第一节 先把账结了
裴承礼带着休书进粮栈时,许照禾正在验一袋新米。
她抓了一把,摊在掌心里,掐开两粒米看里面的颜色。伙计把竹签递过来,她把袋口的封签挑到一旁,叫他重新过秤。
“袋子洒了水,扣两斤。”
裴承礼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回头,脸色渐渐难看。
“许照禾,我同你说话。”
她把米倒回去,拍掉手上的碎糠,才看见他身后的侯府管事。管事捧着个漆盘,盘上摆着一封信,还有一把剪断了的红绳。
那红绳原本系在她的嫁妆箱上。
裴承礼将信推过来:“母亲已经做主。你今日收拾东西,回许家去。”
许照禾拆开,看到了“不敬尊长”“久无所出”几个字。
她往后翻了翻,纸不长,写得倒很齐全。连她哪年哪月进的门,都请人抄得清清楚楚。
“你自己写的?”
“这有什么分别。”
“有。往后算账,我得知道找谁。”
裴承礼皱起眉。他已经做好了应付她哭闹的准备,还特意带了管事。可许照禾站在阳光照着的柜台后,连声气都没高一点,只把那封信折好,放进袖里。
他反倒接不下去。
“苏家下月会来议亲。”他补了一句,“你该知道分寸。照禾,三年夫妻,我不会亏待你。城西那处小宅,可以留给你。”
许照禾抬起头:“哪处?”
“你母亲住的那处。”
粮栈里搬米的伙计停住脚。许照禾看了裴承礼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宅子是我爹给我娘买的,地契上写的顾氏。你准备怎么留给我?”
裴承礼的脸一下红了。
管事赶紧往前:“少夫人,二公子不是这个意思。您在府里住了三年,衣食开支也不是小数。夫人说了,那些钱就不再算了。您把东仓、西仓,还有码头上那座仓的钥匙交出来,这事便体面了。”
“谁告诉你,那三座仓是裴家的?”
“这些年一直替府里存粮——”
“你去钱庄存银,钱庄就归你了?”
管事嘴唇动了动。
许照禾转身,把墙上的木牌摘下来,翻到背面。上面钉着开栈时的字号凭据,许成章三个字已经被烟熏得发黄。
“我嫁进裴家的时候,许家三座粮仓、两间铺面,列在嫁奁单上。聘礼六十八抬,真正抬来的二十二抬,余下四十六抬是空箱。你们说怕外人笑话,我爹没有当场揭开。”
她每说一句,裴承礼的脸便绷紧一分。
“现在你要娶苏姑娘,拿我的仓去充你的家底,这也叫体面?”
“够了!”裴承礼低喝,“你非得让这些下人看笑话?”
许照禾没再看他,冲柜台后的阿川招手。
“取侯府往来账。”
阿川早已憋得耳根发红,忙从最下层捧出四本厚账。
许照禾将其中一本翻开,推到裴承礼面前:“去年三月借银八千两,修东园;六月四千两,给大公子补外任亏空;冬月六千两,赎回南郊四百亩田。借据都在。”
裴承礼没有接,目光却落在最后一行的印押上。
那里确实是他的名字。
当时他说一家人,不必分得这样清楚。可他要拿钱去赎田,粮行的几个老掌柜不肯,许照禾替他说了半日话,最后还是叫他按了手印。
“你现在算这些,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你不是不要我了么?不是一家人了,当然要算。”
门外响起车轮声,又有侯府的车来提粮。管事一见,连忙招手,让车夫去后院装货。
许照禾伸出手,按住了柜台上的提货牌。
“今天不发。”
“这些米是府里急用!”
“急用便拿银来。账上旧欠没清,往后现银现货。”
裴承礼一把抓住她手腕:“你想逼我收回休书?”
许照禾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她三年里扛过湿米袋,撑过坏了的仓门,替他收拾过多少不肯出头的事。裴承礼这才发现,她的手掌远比自己粗糙。
“你留着吧。”
她将提货牌扔进空匣子里,转头吩咐:“去三座仓,撤侯府的赊提牌。贴许家的停赊告示,不准碰别人存的货。侯府自有的粮照旧让他们提,但得两名伙计在场,称清楚、记下来。”
阿川应了一声,跑出去叫人。
裴承礼看着她,声音冷下来:“你别后悔。”
许照禾把账本合上:“先把账结了,你再教我后悔。”
第二节 她自己的门
裴承礼没付银。
他把车带走了,连那封休书也想拿回去。许照禾退了一步,隔着柜台看他。他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拂袖出了门。
消息比马车跑得快。
午后,许照禾回侯府取东西,门房已经不肯给她开正门。
“夫人说,许姑娘以后走侧门。”
她看了一眼头顶的匾额,没有争。三年前,她从这里进去的时候,父亲还活着。父亲让她遇事别总闷着,夫妻之间要把话说明白,她那时嫌他啰嗦,催他快回去歇着。
后来裴承礼常说自己忙,她便把话一点点省了。缺钱,她去筹;欠了人情,她去还;婆母嫌她满身铜臭,她就在饭前换一套没有米糠的衣裳。
现在想起来,最可笑的倒不是那些钱。
她竟真觉得,等这阵忙完,他们就能好好过日子。
许照禾从侧门进去,屋里已经乱了。
丫鬟秋豆守在嫁妆箱前,额角青了一块。两个婆子正在扯她,见许照禾进门,才松开手。
“姑娘!”
秋豆一声叫出来,眼泪也跟着下来。
许照禾先拉她到窗边,抬起她的下巴,看了看伤。好在没有破口。她叫跟来的车夫去请大夫,自己走到箱子前。
嫁妆箱上的铜锁被砸断了。
她母亲给的翡翠镯,父亲留的旧砚,还有粮行三把大钥匙,都摆在婆母面前的小几上。
裴夫人仍坐得端正:“我不过替你清点,免得你夹带府里的东西。”
许照禾问:“我的银镯在哪里?”
“什么银镯?”
“箱底那对。秋豆定亲要用的。”
一个婆子的袖口不自然地往里缩。
许照禾走过去,握住她的腕子。银镯掉在地上,滚到裴夫人脚边。
屋里安静了。
许照禾弯腰捡起来,用帕子擦净,交给秋豆:“收好。”
裴夫人把茶盏重重搁下:“你就是这样敬长辈的?一个奴婢的东西,值得你在我面前甩脸色?”
“那一对也是我买的。”
“许照禾!”
“夫人别急。”她取出嫁奁单,放到桌上,“单子两份,一份存在当年的媒人那里。今日来的不止我的车夫,还有许家掌柜、媒人家的长子。您要清点,咱们一起点。”
门外两个人走进来,拱手见了礼。
裴夫人的眼神变了。
她可以关起门来训一个儿媳,却不能叫人看着自己私扣嫁妆。尤其苏家还没过门,什么风声都听着。
“不过几件旧物,至于这样兴师动众。”
“至于。”
许照禾坐下,一件件报,一件件勾。
裴夫人几次想走,都被媒人的长子客客气气请住。没了他的见证,许照禾就不肯让人抬箱。最后裴夫人只好坐足了一个时辰,眼看着她将屋里搬得越来越空。
墙上那幅牡丹是许照禾的,撤了。紫檀小几是许家的,抬走。连裴承礼常用的暖足炉,也有嫁妆单上的印记。
等裴承礼回来,院子里只剩一把侯府原有的竹椅。
“你要把事情做绝?”
许照禾正包那方旧砚。她用软布裹了两层,才抬头:“你们砸锁的时候,没想过这句话?”
裴承礼压低声音:“苏家来人正在前厅,你别闹得太难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钥匙给我,欠你的银,我以后还。”
“拿什么还?”
“我总会有办法。”
“拿苏姑娘的钱?”
裴承礼伸手要抓她,被门口的许家车夫挡住。他瞪着那车夫,车夫却只是低着头,稳稳站在原地。
许照禾没有再与他纠缠。她把最后一箱封好,叫秋豆随车,自己去账房领当月许家给侯府垫付的米单。
账房先生不肯给。
她便拿出在粮栈留的副单,当场写明侯府拒绝核对,叫见证人按了印,准备离开。
账房先生追出来,小声说:“许姑娘,东仓的官粮,你可别一块儿扣下。那是会出人命的。”
她脚下一停。
东仓没有官粮。
至少,许家的账上从来没有。
“哪一批?”她问。
账房先生这才惊觉说漏了嘴,脸色发白,匆匆退回门内。
许照禾站了片刻,将手里的米单重新翻了一遍。
侯府最近两个月提粮明显多了。每次都是三五十石,签字的不是裴承礼,而是一个叫刘满的库头。
这个名字,她见过。
三年前,父亲最后去盘的那座官仓,库头就叫刘满。
第三节 仓里多出来的米
许照禾没有回母亲那里,先去了东仓。
仓门已经上了新锁,许家两个伙计坐在门口。他们见她下车,忙取了灯笼。
“侯府来过三拨人,先说要粮,后来只要进仓看一眼。我们没让。”
“有人拿官文来吗?”
“没有。”
“以后若有人拿官文,先看清楚,派人找我。不许硬顶,更不许动手。”
她接过灯笼,进了仓。
东仓有前后三排,前排存许家的米,中排替几个小粮商存货,后排一直赁给侯府。租约一年一续,约定只存侯府自用粮,不得转赁,不得混放官粮。侯府不许许家伙计进后排,只由他们自己的人看管。
这些规矩,许照禾以前也觉得不妥。
可裴承礼每次都说,府里的长辈不放心外人,她便没有追着争。如今看着后排那两把发亮的新铜锁,她才明白,亲近的人最容易让她放下该有的警惕。
她没砸锁,先让伙计请街坊和粮行的董会首过来。
董会首披着外衣,一路骂她大晚上折腾。听说侯府可能私存官粮,嘴里的话便收住了。
“照禾,你想清楚。打开这扇门,未必还是你们夫妻的事。”
“不开,我连自己的仓里放着什么都不知道。明日真有人来查,我说一句不知道,能脱得了干系?”
董会首叹口气,点了头。
许照禾叫人把租约上的禁条念了一遍,写了请验仓的文书,让见证人在旁边。随后才叫锁匠开门。侯府的看仓人早在黄昏时不见了,炉上的水还没凉透。
门一推开,一股闷湿气扑出来。
仓里确实有粮,但最外面几袋与里面的颜色不同。外面的麻袋新,扎口整齐,里面那些袋子布色发黑,几处还结着硬块。
老秤手周福蹲下去,摸了摸最底层的袋角,指腹沾了一层白灰。
他捻碎闻了闻:“撒过石灰,压霉味的。”
许照禾挑开一袋,米倒进木盘里,好坏掺在一处。上面那一层还能看,往下翻,湿结的米团里带着青色。
董会首的脸沉了。
“这是要给谁吃?”
阿川从仓角捡起一张撕碎的封条,递过来。上面剩下半个“赈”字,还有转运司的朱印。
许照禾胸口一紧。
今年江州北边两县水患,官府上月就在调粮。侯府没有领过调运的明文,怎么会有官封?
她叫人原样放回,没再拆第二袋。仓里的物件一旦动乱,侯府就能说是她换过的。
周福却在门边叫她:“东家,过来看看。”
他手里是一小块竹牌,从粮袋夹缝中掉出来。牌上没有官印,只刻了三道短线,一道长线,背面有个极浅的许字。
许照禾认得。
父亲以前验粮,每验完一排,就系一块这样的牌,免得仓里人重复搬。他不会把字刻在正面,说记号太显眼,旁人容易拿着假牌糊弄他。
“也可能是旧袋子流过来。”董会首说。
许照禾点头:“不能只凭这个。”
她把竹牌放进小匣,单独记录找到的位置,没有立刻指认谁。
验到半夜,仓外忽然闹起来。
侯府管事带着十来个家丁堵住门,说许家私扣赈粮,耽误百姓吃饭,要立刻将粮装走。
许照禾走出去,站在门槛里面:“拿调粮文书来。”
“二公子的话就是文书!”
“那就请二公子亲自来写明白,这些官封从何而来,谁叫他把赈粮存到私仓,为什么里面有霉米。”
管事的气势一下矮了些。他伸着脖子往仓里看,董会首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还有几个被叫醒的街坊。
他不敢再闯。
许照禾却不想让他就这样走了。她让周福取了三个尚未开口的袋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过秤,只记数,不拆封。袋上写一百二十斤,秤出来的分别是一百零八、一百零九、一百零七。
“袋子还没开,差的米在哪儿?”她问。
管事咬牙:“仓里放久了,自然损耗。”
“放多久,才能损掉一成?日期就在封条上,十天。”
街坊们开始低声议论。管事不敢答,带着人匆匆走了。
董会首等他们出了巷子才说:“你这么一问,侯府今晚不会睡了。”
许照禾看着那三袋粮:“我爹死的那天,他们睡得倒好。”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先静了静。
父亲死后,裴家替她料理丧事,替她对付那些追债的人,她因此感激了三年。可如今,父亲的旧验牌出现在侯府私藏赈粮的仓里,最后见过父亲的人,又成了侯府的库头。
她还不能断定什么。
但这一次,她不会把疑问再咽回去。
第四节 账不能交给错的人
天刚亮,许照禾带着验仓记录去了转运司。
她只交抄件,原物留在粮栈,有董会首和两名行商共同封存。她请转运司派人接管疑似官粮,出一张接收凭据,免得侯府再强行搬走。
门房听见承恩侯三个字,没敢为难,很快放她进去。
转运使何敬待她甚至有些客气。
“许成章的女儿,我见过你父亲。他做生意仔细,可惜走得早。”
许照禾坐在下首,手仍按着那只布包。
何敬翻完记录,问她:“你既然开了仓,为什么不把账册一并带来?”
“侯府的账不在我手里。我带的是许家的租约、提货副单,还有昨夜的实秤记录。”
“原件呢?”
“在粮栈。”
何敬抬眼看她。
她便知道,这一趟未必如自己所想。
但她还是把话说完:“官粮若有损,不能一直留在民仓。请大人派人验收,许家愿意配合。”
“许氏,”何敬把记录放下,声音缓了些,“你同裴家闹和离,也不该拿朝廷的粮食赌气。仓是你的,锁是你开的,袋子也是你的人称的。谁能证明,不是你换了米?”
许照禾手指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所以才请大人去验。有粮行会首和街坊在场,侯府家丁也亲眼看过。”
“行会的人与你做生意,自然帮你。”
“那请大人另派不相干的人。”
何敬没接这句话。他捻起桌角一封未封口的信,往里抽了一寸,露出半个“裴”字,又随手按回去。
那动作并不大,却足够让许照禾看清。
“你母亲身体不好吧?”他问。
许照禾猛地抬头。
何敬仍旧笑着:“别误会。你爹当年也这样,遇事太硬,家里人跟着受罪。你一个女人带着寡母,经营粮行不容易。如今侯府愿意给你留些体面,你该替她想想。”
许照禾胃里一阵发冷。
她没有质问,也没有哭。她把带来的抄件留下,请书吏在递状的簿子上记明日期、件数。何敬不肯给接收官粮的凭据,却不好连一份递状登记也不许她留。
走出衙门时,太阳已经升高了。她站在石阶下,额头却全是冷汗。
阿川迎上来:“东家,何大人怎么说?”
“先回去。”
车走到半路,她忽然敲了车板:“去西城,快。”
母亲住的小院门口果然多了两个人。
两人穿着寻常短褂,见马车停下,一个转身走了,另一个往街边卖炊饼的摊子挪。许照禾没有看他们,径直进门。
顾氏正在拆一件旧袄,见女儿回来,还招呼她试一试新缝的领子。
“秋豆说你要回来住,我把东屋收拾了。那床被子晒了两天,晚上盖着不潮。”
许照禾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过去坐在母亲身边,先握住那双拿针的手,才说:“娘,咱们得换个地方住几日。”
顾氏看着她,慢慢放下针。
“裴家找你麻烦了?”
“有些账还没清。他们不愿意我查。”
“与你爹有关?”
许照禾一怔。
顾氏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箱。箱里没有多少贵重物,只放了几件旧衣、一册历书,还有父亲生前用的药囊。
她从历书封皮里抽出一张折得极薄的纸。
“你爹最后出门那天,叫我收着。说若他回来晚了,就去找董会首。我那时以为只是寻常生意。后来官府说他酒后失足,我去问,衙门不肯见我。裴家的人又说,若翻案不成,反会连累你。我……”
她的声音低下去,手微微发抖。
许照禾扶住她:“娘,先别说了。”
纸上是父亲的字。
“东平码头,应入二千四百石,实见一千一百六十石。余粮无交接,不可签收。”
日期,正是父亲出事的前一天。
下方还有一句:“刘满催签,裴府来人。”
许照禾盯着最后六个字,眼眶慢慢红了。
父亲不是醉了才去码头。他是去验一批差了一半的粮。
顾氏说:“这些年我也想过。可你已经嫁过去,我怕你在他们手里……”
许照禾蹲下,抱住母亲的腰。母亲的手落到她头上,像她小时候夜里做噩梦那样,一下一下抚着。
她没有说自己不怕。
她现在怕得很。何敬能随口说出母亲的病,侯府能砸开她的箱子,昨夜若不是请了人,仓里的证据可能早就被搬空。
但母亲还在,账也还在。她不能再照着他们安排的路走。
“娘,我们先走。”
她只带了药、两身衣裳和那张纸。正门外的人仍在等,许照禾便叫秋豆坐上原来的马车,故意多绕两条街回粮栈。自己陪母亲从后巷上了送染布的小车。
那车是姨婆家的。姨婆在城南开染坊,十几个女工日夜做活,院落连着河埠,来来往往都是熟人,外人想进门总得有个说法。
到染坊后,许照禾把事情说清,没有只求人收留而隐瞒风险。姨婆听完,先把顾氏拉进屋,回头骂她:“你娘在我这儿,你放心。至于你,晚上必须叫人捎信回来。少一晚,我就出去找你。”
许照禾点头。
等她回到粮栈,阿川不见了。
柜台上的账本摊着,算盘摔在地上。伙计说,方才几个巡仓的差人过来,称阿川私动官封,把人带去了码头的值房。
“有拘人的文书吗?”
“没给看。阿川不肯走,他们就拿绳子……”
许照禾往门外冲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不能一个人追过去。何敬等的也许就是她拿原账去换人,交了账,人未必回得来。
周福走过来,低声说:“东家,韩四娘的船今早进港。她去年替侯府运过粮,后来一直不肯再接。你若找她,或许有用。”
许照禾抹掉脸上的湿意,拿起柜台上另一册干净的账本。
“请董会首留下看仓。周叔,你同我去找韩四娘。”
她将父亲那张旧纸仔细收进内袋,推开门,朝码头走去。
第五节 夹舱里的粮
许照禾赶到码头时,值房已经锁门,问谁都说不知情。韩四娘听说阿川被带走,连夜叫船工去打听。天刚亮,她揣着船账到染坊来,许照禾等了一夜,立即迎上去。
许母在里屋坐着,姨婆端来热粥,催她吃了歇下。她却一直望着院门,见女儿回来,先问:“人找到了吗?”
许照禾摇头。
“那就去找。”母亲低声道,“我在这里好好的,别来回看我。”
许照禾替她把窗关严,出了屋。
船账是韩四娘自己记的,封皮给江水浸得卷起。一页上并排写着船吃水的深浅、过关的日子和卸货的钱。三日前,裴家的福安号空船进江州。昨日来船行领过关凭帖,填的只有三十筐瓷碗,停在码头时,吃水却深了两尺。
“船底装着东西。”韩四娘用手指比给她看,“这船我修过。舱底另铺一层木板,人钻得进去。三十筐碗,压不出这个深浅。”
周福在旁边搓了搓手:“东仓封门前,西仓另有三百石新米装了车,原说送去官仓。现在瞧着,是往这里来了。”
韩四娘点头:“我才问过码头的人。阿川被关在值房半日,天黑后,又让齐升押上了这条船。”
许照禾翻过一页:“福安号今天还过关?”
“午后走北水口。”
“那就别去裴家找人了。”她合上账,“到关上找。”
北水口设有查验货船的关卡,归水路巡检所管辖。巡检姓郑,最不喜欢粮商,许家早年少报了两篓船上自用的米,被他罚得父亲半个月没好脸色。周福觉得此人刻薄,许照禾却让韩四娘备船,径直去找他。
郑巡检听说要查侯府的船,先把告状纸推了回来。
“谁说他私运,你就找谁。何大人给的关单,你跑我这里说没算够?”
许照禾没接那张纸,只从袖中拿出另一份货单。
“我不懂关税多少。我只知道许家有三百石米不见了,船上很可能装着许家的袋子。我愿交保银,请大人依单验货。若不是我的米,停船的损失我赔。”
郑巡检看了看她:“裴家要是告你拦船呢?”
“所以我来请官验,不叫人私下拦。”
她把一百两银票和许家商号的印结一并推过去。郑巡检没动银票,先叫书吏查了货单存根,又让人去码头看船。他算得很明白:有失主具结,自己奉章验货,查不出是失主妄告;真有漏税,功劳归他。
福安号被带到关前时,裴家的管事齐升跳上岸,张嘴便喊误了侯爷的事。
郑巡检坐在棚里,指了指旗杆:“侯爷的事,过关也得落帆。”
齐升看见许照禾,脸色骤变,却又挤出笑来:“二夫人,家里正找您。二爷说了,日前只是一时气话。”
许照禾把休书折角露给他:“叫许东家。”
岸边等过关的脚夫全转过了头。齐升脸上挂不住,向船上的人使眼色。两名船工刚要把搭板抽回,巡丁已先跨上去。
上层果然只有瓷碗。齐升掀开草帘,弯腰给郑巡检看:“瞧见了?还请大人给个说法。”
韩四娘跟着上船,在前舱站定,伸脚跺了跺。
“底下有人。”
周福猛地冲过去:“阿川!”
下面传来两下闷响。齐升还说是船板响,郑巡检已经沉下脸,让巡丁拿斧头起钉。木板才翘开一尺,一股汗臭和霉气便冲出来。
阿川蜷在粮袋之间,嘴里塞着布,双手反绑,脸上青了一片。
许照禾蹲下替他解绳,他先咳了好几声,才指着舱底道:“掌柜的,旧袋翻过面了,字藏在里头。”
周福割开一袋,伸手扯出内面,许记的墨印还在。袋中米粒白净干燥,都是上月收的新粮。
郑巡检把关单捏成了一团:“三十筐瓷碗,怎么长出这些米来了?”
齐升说不出话。
许照禾没让伙计抬粮,只请书吏当场写清袋数、袋印和米色,挑三袋称重,另取一包米封好。她在旁边看着封口,印结也一同留下。
“粮先押在关上。”她说,“我不拿走,省得往后有人说,是我换的。”
郑巡检抬眼看她。这回,他没再赶人。
下船后阿川突然跪了下来,满嘴都是对不起。值房里的人逼他说许照禾授意他换过仓里的米,他没肯,被打昏了,醒来就在船舱底。
许照禾把他拉起来:“下回先回来叫人。粮丢了能挣,你死在舱里,拿什么补?”
阿川哭得鼻涕都下来了,点头点得又快又重。
当晚,郑巡检封船扣人。周福去领回货单副本时,见齐升还跪在关棚外头,说自己愿意补税。
郑巡检把茶盏砸在他脚边。
“补税?你先把绑人藏人的事说清楚!”
第六节 她带来的收据
第二日清早,裴承礼到了粮栈。
他没有穿官衣,一袭许照禾替他挑过的青衫,腰上甚至还挂着她早年绣的荷包。荷包褪了色,针脚被他捏得松散。
许照禾看了一眼,便叫伙计把石桌擦净。
“坐下说,别堵着客人的路。”
裴承礼没坐。他看了看堆着空粮袋的院子,压低声音:“你非得闹到这里来?齐升已经被扣了一夜。父亲的脸都丢尽了。”
“你给我休书的时候,没有问过许家的脸往哪儿放。”
“我承认,那封信写得重了。你把事情撤了,我去劝母亲,苏家的亲事也可以缓一缓。”
许照禾这才听明白他是怎么想的。
她拿起茶壶,先给站在旁边的阿川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上。裴承礼等了片刻,见没有自己的份,脸涨红了。
“照禾,你从前不是这么待我的。”
“从前我把你当丈夫。现在你欠我粮钱。”
她让阿川取来一页清单。侯府三年从许家支走的现银、未结的粮款,连同上回寿宴用的绸缎,逐项写得清楚。裴承礼看了半页,便把纸推回去。
“夫妻间算到这个地步,未免难看。”
“那你可以叫侯夫人来算。借粮时她按过手印,喝了多少酒、用了多少米,也都有管事落名。”
裴承礼盯着她,慢慢收起了脸上的温和。
“你当真觉得一条船就能把裴家怎么样?那是齐升自己做的事。你把许家的生意押上去,值得?”
许照禾把那张清单压在茶盏下:“能不能算到裴家头上,等官府查。你若只来劝我认下这笔亏,就可以走了。”
他终于没有再提夫妻两个字。
临走时,他从腰间扯下荷包,随手扔进水盆。水花溅在阿川鞋面上,阿川想去捡,许照禾拦住了。
“脏水,别碰。”
午后来的客人却出乎她意料。
苏宛只带了一名婢女,车停在巷口,进院后先将帷帽放在膝上。她比许照禾想的年轻,脸色却不好看,眼下遮着薄粉,仍能看出一夜未睡。
“裴承礼来过了?”
“来讨船。”
苏宛抿住嘴,从袖中拿出一张收据,放到石桌中央。
上头是广丰粮行的红印,卖出陈米四百石,价钱比新米低了一大截。买方落的是齐升,背面又有裴承礼的私押,注明交城东官仓。
许照禾没伸手:“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他要借我家的嫁妆银子周转,送来些账,让我父亲放心。夹在里头,没拿回去。”
“你父亲知道你来吗?”
苏宛摇头。
许照禾把收据转向日光,细看纸缝上的印色:“我收了它,你的亲事就未必还有。”
苏宛脸上的粉也遮不住红了。
“我来之前,就不打算嫁了。”她顿了顿,“但你别误会,我不是替你讨公道。我原先以为,你们确实早已离心。他说你只在乎粮行,三年不肯替他管家,说许家的钱一文也不肯动。”
许照禾听笑了。她没有笑出声,只把侯府欠账的清单递过去。
苏宛看完,指尖一点点攥紧。
她带来的嫁妆单上,本就有两座田庄要被裴承礼拿去抵押。他说先抵三个月,等秋粮入仓就还。可秋粮尚早,他手头就已经拿四百石陈米填进了官仓。
“我可以当着官府认这张收据是我交出来的。”苏宛说,“不过我父亲没有参与,我不能拿他的名声作保。”
“没人叫你替谁作保。你只说亲眼见过的。”
许照禾叫来阿川,让他另取纸笔。她把收据的来处写清,请苏宛看过落名,原件收妥,再抄一份交给她。
苏宛出门时,迟疑着问:“你是不是很恨我?”
许照禾送她到门槛边:“我恨的是拿我的粮供着全家,还要踩着我另攀亲的人。你要是明知如此仍帮他,我才有空恨你。”
苏宛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来,郑重向她行了一礼。
苏宛走后,许照禾没有仅凭那张纸就认定广丰粮行会出来作证。她叫阿川去请粮行账房,带回的话却是掌柜病了,账房出城,谁也不见。
“我就在对街等着。”阿川不服气,“明明瞧见他们开门做生意。”
许照禾想了想,让他别再去了。她将收据原样摹了一份,只托董会首问广丰掌柜两个问题:红印是不是他家的,开出这张收据时,经手人是不是还在。
傍晚,董会首亲自送回口信。广丰掌柜承认买卖是真,却说不知粮送到何处,绝不愿蹚侯府的浑水。
“那便够了。”许照禾在抄件旁记下答话,“他本就只需认自己的买卖。我不会让他替别人认罪。”
她又请董会首转告,账册先别销,若官府来问,照实回答就是。董会首没有保证,只把话带到了。许照禾也没把这句口信算作证供,单独放在另一只封套里,留着往后请官府查问。
那夜苏家的退亲书就送到了侯府。
许照禾并没有因此睡得安稳。收据能证明陈米进了官仓,却还不能证明它被当成好粮报了账。郑巡检封住的新米,和官仓里的陈米之间,还差一条能摆到人前的线。
她让周福明早带旧秤册来。
三年前父亲受请验官粮时,周福就在仓门边掌秤。哪天入库,哪天出库,袋上用的什么号,他全记得。
第七节 旧仓起火
半夜里,阿川把门拍得山响。
“掌柜的,河西旧仓着火了!”
许照禾披上衣裳就跑。韩四娘的船正在码头装货,听见喊声,立即叫船工带上水桶。等她们赶到,旧仓西墙已经烧红,屋顶瓦片一块接一块往下掉。
周福没有出来。
他晚间去了旧仓取旧秤册,许照禾知道。他说那册子藏在门房炕底下,自己拿惯了,用不着别人帮忙。
阿川想往火里冲,被许照禾一把抓住后领。
“门房在东边!大门进不去,走后窗!”
她在这里长大,哪面墙有窗,哪条过道能通到门房,比谁都熟。韩四娘命人把靠墙的竹梯掀过来,自己先爬上去,用木杆撞开窗棂。
里面没起明火,却满是黑烟。
“周叔!”
无人答应。
许照禾把湿布蒙住口鼻,踩着梯子上去。韩四娘骂了一声,紧跟着跨进窗里。两人在地上摸索,先摸到一只鞋,又摸到周福的腿。他倒在炕沿边,额头有血,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
人被拉到窗下,船工在外头接。刚把周福的腰托出去,头顶便落下一截烧断的木头,砸在许照禾肩上。她疼得一缩,险些松手,韩四娘伸脚踢开木头,拽着她一起翻出了窗。
落地时,两人都摔得不轻。
许照禾撑起身,看见周福还有气,才发现自己手抖得连布结也解不开。
大夫是韩四娘的人背来的。周福吸了烟,呛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口黑痰,含糊地说:“后门……有人……”
他说完便昏了过去。
巡夜的弓手赶到时,仓顶已经塌了半边。有人指着西墙喊找到油罐,另有人看见两道从巷子出去的车辙。但巷子尽头是石板路,再往前就认不出了。
许照禾没说自己看见了谁。她只让弓手把油罐和烧焦的门栓收好,记下周福头上的伤。
“先救火,别追到人家的院子去。”她拦住几个愤怒的伙计,“没凭没据地闯进去,正好给人抓。”
天快亮时,火才彻底压下去。
旧仓还存着八十七石自家的米,连同四家铺子寄放的豆麦,都烧了。几名货主站在黑墙前,脸比墙还难看。一个老掌柜忍不住抓住许照禾的袖子:“许东家,我小本钱,一年就指着这几车豆子。”
许照禾肩膀被他扯得生疼,却没有躲。
“仓是我的,你们寄存的货照单赔。明天先付一半,余下的十日内结清。”
“你拿什么赔?”
“我卖东街铺子。”
韩四娘看过来,许照禾却已经让阿川去取寄存单。人是别人害的,货主的钱也不能凭空没了。她若要他们出来说真话,就不能让他们先替自己承担损失。
那间铺子是父亲留给她收租的,裴家要过几次,她都没松口。如今得卖,她心里不是不疼,可话既然说了,就没有再改。
周福在日上三竿时醒来。
他睁眼头一件事,就是摸胸口。许照禾把布包放在枕边,他才缓过那口气。包角烧破了,里面的秤册浸了水,字迹有些发散,好在中间几页还能看清。
“不是这几页最要紧。”周福哑着嗓子,“三年前,老爷让我把每日实秤另抄一份,放在秤匣底下。他说账房写多少,咱们管不着,手里称过多少,不能忘。”
许照禾抬起头。
“那匣子还在?”
“你爹死后,旧秤送给南埠行会公用了。匣子跟着过去,我一直没拿。怕牵连他们。”
周福眼里淌下泪来:“老爷死后,我没敢说。我家里三个孩子,我怕啊。”
许照禾坐在床沿,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他把被角压好。
“现在先养伤。匣子,我去取。”
她没有说不怪他,也没有逼他立刻起身作证。那本册子已经让一个人险些死了,她不能再拿父亲的死催着活人往前走。
出门时,阿川把一件旧披风递给她。她伤在右肩,抬不起手,披了两次才披好。
韩四娘看着她:“你还能去?”
“能。等我换双鞋,鞋底烧穿了。”
第八节 把秤抬上来
南埠行会会首姓董,做了半辈子米粮生意。
听见许照禾要旧秤匣,他没有马上让人取,而是先关了账房的门。
“照禾,你爹的事我也难过。但你总得替我们想想。江州的粮船,哪条不过转运司?你这边出了气,我们往后还怎么开张?”
许照禾没有拿父亲的交情压他。
她把关上封存的新米抄单、苏宛交出的陈米收据,以及四家寄存货物的赔付单,依次放在桌上。
“这是已经查到的。还有一笔账,请董叔帮我算算。”
她把官仓给各家粮行发的收粮告示展开。告示上报的都是足斤足两的新米,价钱却被何敬压到了陈米的价。
“他们拿新粮卖私钱,再用陈米抵数,亏的米价从谁头上找?这回许家填了三百石,下一回轮到哪家?”
董会首没有接话。
旁边的掌柜却伸手拿起了那张告示。他上月刚交了两船米,折色扣重后,反倒欠了脚夫工钱。这事他在会里骂过,没人敢应。
许照禾转向他:“我不请你们保我,也不请你们认没见过的事。谁被扣过重量,拿自己的簿子;谁送过粮,认自己的袋号。各写各的,不把别人的账记在自己头上。”
那掌柜咬了咬牙,先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他抱着两册账回来。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另外三家粮行的人。
董会首看着桌边越来越多的椅子,终于叹了口气,叫人把旧秤抬出来。
木匣底板用四枚旧钉钉住,钉帽已经生锈。阿川拿小钳子一枚枚起出,下面压着一叠油纸。最上面,是许照禾父亲亲手写的日期,边角还有一句“留照禾核”。
她认得父亲的笔迹。那些字比账房先生的潦草,写到“石”字,总把最后一笔钩得很长。
许照禾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劳烦董叔来开。几位都看着。”
油纸里有二十三日的实秤单,每日有经手脚夫、船名和袋数。她母亲留下的验粮纸上,那一千二百四十石未明的缺额,此时终于找出了去向之一。最后三日共有一百八十石,转运司仓收说已入官仓,脚夫落名的单子却记着,车临时改走了北岸裴家别院。下令改道的人,正是父亲留字里提过的刘满。
这里头的几个脚夫,如今还在南埠扛包。
董会首越看脸色越沉:“许老兄那时来找过我,问过这么一笔。我叫他先别急,等何大人解释……”
他没说下去,自己把脸转开了。
午后,郑巡检应行会的请求,让两名公秤手到关上复秤。许照禾没有再用周福的秤,董会首带了会里的公秤,郑巡检又拿出关上的铁砝码,先相互校过。
三百石新米一袋袋过秤,封条揭开、重封,都有人在旁记。许家原先用的麻线有一道蓝股,韩四娘认出了缝口;阿川指出齐升让人翻袋时漏拆的底印。袋数、斤重和西仓出门时的账对上了。
再去看官仓送出的陈米,何敬的人却不肯开门。
董会首站在仓外,第一次没有陪笑。
“我们交的新粮,仓收写得明白。你们若说这一批不是我们的,请把出入账拿来对。”
对方只回了一句奉命封仓。
许照禾记下封仓的时辰,又请同来的各家掌柜看清仓门上的封记,没强闯,带着人退了出来。
御史程介的船就在当晚靠岸。他奉命巡核沿江赈粮,原定次日先见何敬。许照禾得到的是客栈传出的公示,并没有人替她递话。她和董会首抱着文书,等在驿馆外,等到掌灯才获准入内。
程介没有让她从夫家恩怨说起。
“粮在哪儿?”
“新米在北水关,郑巡检封的。陈米曾进东官仓,收据上有买主和交货地点,今日仓门拒验。”
“人呢?”
“被绑的伙计在外头。三年前掌秤的周福重伤,医馆有大夫可问。旧实秤单是在行会众人面前拆出的,董会首可以作证。”
程介翻完第一本,又看第二本。他把两张数目不合的单子并排放着,突然问:“你父亲的死,凭什么算到他们头上?”
许照禾喉间一紧,仍答:“现在还不能。我只知道他死前查过亏粮,身后留下的账与官仓账不合。请大人先查粮,若牵出别的,再依法查。”
程介这才抬眼认真看了看她。
“明日辰时,在转运司前厅对账。你带上原本,不许添改,不许私下挪粮。你告的是侯府,也不能少一个字的凭据。”
“是。”
走出驿馆时,许照禾右肩的伤已经疼得发麻。阿川要替她抱匣子,她递过去,自己扶着门柱缓了缓。
董会首站在台阶下,低声说:“今夜我让几个伙计守着染坊。你放心睡一觉。”
许照禾向他道了谢。
街对面一辆马车停了许久,车帘终于掀起一角。裴承礼坐在里面,目光落在她空下来的手上,又看向阿川怀里的木匣。
她没有避开,也没有走过去。
明日辰时,她会把匣子放到公案上,当着江州所有粮商的面,打开给他看。
第九节 当堂对账
公开对账的地方设在转运司前厅,门扇卸了两面,院里站满各行粮商。许照禾到时,裴承礼已经跪在堂中。他穿着她去年让裁缝做的青绸袍子,连衣襟都没乱。
“拙荆因休弃一事怨我。”他向程介叩头,“可夫妻私怨,不能拿赈粮做文章。我裴家若当真贪过一粒,愿领国法。”
许照禾把文书匣放在案旁,没有接他的话。
程介问她:“你告的是什么?”
“私换官粮,侵占许家仓储,纵火伤人。各项证据分开呈送,请大人逐一核验。”
“休书呢?”
“我带着。但粮账先对。”
院里有人笑了半声,又赶紧捂住嘴。裴承礼转头看她,她正按日期把船单排开,连眼睛都没抬。
何敬坚持粮在许家仓里出过事,应先查许家。程介便从许家查起,传阿川,问今年入仓几次,谁收谁发,许照禾平日如何过问。阿川把经手的事说了,不知的就摇头。他被押进福安号时,船底已经装满粮,并没看见搬运,不能说是谁装的。
裴承礼立刻道:“听见了?所谓私运,连她的伙计都没看见。”
“船上的粮,是郑巡检亲自扣下的。”许照禾说,“阿川不必替他作证。”
郑巡检将当日查验的关单、封袋和货单呈了上去。福安号申报三十筐瓷碗,夹舱却藏了三百石新米,另有被捆绑的伙计一人。谁开舱,谁抬袋,谁过秤,都有当时的记载。
裴家的管事齐升跪在下首,还想把私运和绑人都揽到自己身上。程介问他要将粮送到哪里,他说是自己贪利,准备找个买家脱手。
韩四娘上前,把船行保留的揽货底单放到案上。她的船行替福安号引过水路,出发前便要议定卸货码头,免得船工走错。底单上早已写好北岸石浦,收货的是恒茂米铺。
“还没找到买家,为什么连卸货的脚钱都付过了?”她问。
齐升把头低下去。
何敬说船行也许记错了。韩四娘没有与他吵,只让程介对底单上的签押。那是齐升亲手签的,随单留下的还有恒茂给的一半订银凭据。
恒茂的掌柜就在院外。他一听自己买到了来路不明的粮,赶紧把两张收条都拿出来,生怕独自背下这桩事。订银交给齐升,尾款约定交给承恩侯城西庄子的庄头,连收银地点都写得明白。
裴承礼道:“侯府做些粮食买卖,有什么错?这些米又不是从官仓搬出的!”
“可官仓已经报过收到了。”许照禾将另一份抄件递上去。
程介昨夜命人接管了城东官仓,封住账房后才清点粮垛。何敬没料到他当夜就动手,来不及将几套账一齐改掉。官仓入库簿上,侯府代采的新米三百石写着足数入仓,许家出货单的日期、车号与袋数,原样抄在旁边。
许照禾当初交货,以为粮送到官仓。伙计如今才查明,那批车出了西仓,便拐去了福安号的泊位。官仓的账却照样做成了。
程介问何敬:“这三百石在哪一垛?”
何敬说仓役记错了号,须再核一遍。
被传来的仓役没敢替他圆。他指认了入库簿上对应的粮垛,昨夜在那里拆出的三袋米已经封好带来。一袋结块发青,一袋掺了碎屑,最后一袋外面铺着薄薄一层好米,里面仍是陈霉米。
“侯府收的不是这种米。”广丰粮行的牙人忽然开口,“我们卖的是陈米,不是霉米。存坏了不能赖在我们头上。”
程介叫他先认收据。
牙人认了印,也认了齐升。四百石陈米,裴家实买,分两次送走。前一批三百石送城东官仓,后一批一百石送许家东仓后排。那后排是侯府租下的,交货有刘满签字。
许照禾这才知道,自己最初验到的那批霉米是从哪里来的。三百石和一百石不是凭空凑成一个数,广丰的出货簿、车行的脚费单与两处入仓的经手人,都在堂上各自说明了去处。
裴承礼仍说他买陈米只是养马,官仓的人送错了地方。
程介将苏宛交出的收据翻过来:“背面‘交城东官仓’六个字,也是别人替你写的?”
裴承礼看见自己的私押,脸色终于变了。
那叠账是他为了借苏家的嫁妆银送去的,夸口说侯府手里有好生意,周转一回便能回本。他把便宜收粮的凭据夹在里面,却没想到苏宛会将它交出来。
许照禾没有催他答,继续请两位行首说复秤的结果。她最初在东仓称过三个未开封的袋子,标一百二十斤,实不足一百一十斤。昨夜官仓里同样标记的粮袋,抽验下来也有短少。两名公秤手换秤交验,先对砝码,再对粮重,分别记数,结果相近。
周福坐在门边,额头缠着布,只认自己曾称过的袋号,不替旁人说话。
好米尚在关上,陈霉米从两处仓里提出,采买与承运的人各持底单,侯府收取私卖粮款的凭据也扣在堂上。何敬再说是许家为报复换粮,便得解释为什么官仓里封存的旧账,也能被许照禾一并换掉。
裴承礼终于不说话了。
何敬伸手去端茶,手指抖得杯盖碰在杯沿上。程介命人看住各个经手人,分别问话,不许串供。许照禾站了近两个时辰,后背的汗已凉透,手心却仍湿着。她没有笑。粮账可以补,死人不能。
她重新跪下:“民女还有一件旧案。”
三年前,许成章在查验官仓后被报作坠河。卷宗说他醉酒失足,许家连尸首都未获准细看,便被催着下葬。她成亲不久,父亲便出了事。裴家替她料理丧事,她一直记着这份情,谁知自己每年算出的盈余,竟是在替害父亲的人填亏空。
程介没有因粮案便断旧案。他让她呈证,许照禾取出母亲保存的验粮手记,又将行会木匣里拆出的实秤单一同送上。
手记写着应入二千四百石、实见一千一百六十石,缺了一千二百四十石。旧秤单中能查实去向的,暂有一百八十石改运北岸裴家别院,余下的还得查。她没有把能证明的那一小段,说成全部都已查清。
“我父亲最后写了刘满催签、裴府来人。如今刘满就在侯府做库头,请大人传问,调取他当年掌仓的出入簿。”
刘满跪在旁边,原本还想装没听见,程介点他的名字时,他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裴承礼急道:“她父亲死的时候,我不在江州!”
“那便查你在不在,做过什么,不凭她一句话定你的罪。”程介叫书吏记下,“也不能凭你一句不在,便不查了。”
他命人封存旧档,按许成章出事当日的值守名单分别传问仓役与衙役。许照禾能提供的证据尚不能直接证明谋害,但粮额的缺口和当年草草结案的经过,已足以重查。案子牵涉侯爵,程介将所见具奏,同时留人在衙门看守卷宗,不许再由原经手人私自取用。
许照禾低头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砖,她忽然想起父亲出门那天,叫她把秤砣放回柜里,免得母亲绊着。
她一直以为他下午就能回来。
第十节 你写的休书
当日散堂时天已擦黑,侯府大门外贴上了封条。府里的女眷由官差清点住处,奴仆按身契分别登记,谁经手过钱粮,谁见过夜间押运,都要等传问。许照禾没有进门。她的嫁妆已经取走,今日只交了侯府抵押给许家的田契副本,请官府把那几笔债另列出来核认。
裴承礼在偏厅等押送。他没了堂上那副镇定模样,裤膝蹭满了灰,看见她,猛地站起来。
“照禾,我有话说。”
差役伸棍拦住。她隔着几步停下:“说。”
“我不知道你父亲的事。我那时真的不在。你信我,三年夫妻,我对你总有几分真心。”
她问:“夜里装米,你知不知道?”
他嘴唇动了动。
“拿我的仓押借,知不知道?叫人到我娘宅子外盯梢,知不知道?前夜放火,谁下的令?”
“火不是我叫人放的,是管事自作主张!他怕老爷……”
“那你便对问案的人说清楚。”
他忽然扑通跪下。差役侧身躲了一步,许照禾没有动。
“你救我这一次。粮还在,银子也能退,我把你的东西全还你。苏家已经退亲了,我以后不纳妾,不娶旁人,你仍是裴家的二少夫人。”
她从袖里抽出折好的休书:“你写这张纸时,没想过还要我救你。”
“那是气话。”
“落了你的印,送到我的铺子里,当着十几个伙计念。不是气话。”
她把休书交给候在一旁的书吏。此前裴家送书时还在文辞上指责她无子、不敬长辈,原意是逼她低头,将仓契和铺面留下。如今她请求另录和离文书,列明双方财物,许家私产不得再冠裴姓,往后各不相干。此事另在州衙办理,与刑案分别查办,不拿夫妻名分换任何供词。
裴承礼听见“各不相干”,伸手抓她衣角。她退了一步,衣料从他指间滑出去。
“照禾,外面谁还会要一个被休的女人?”
她原本已经转身,听见这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的粮栈缺个掌柜,我自己要。”
出了院门,韩四娘正在车旁吃饼,留给她的那一半还裹在油纸里。许照禾拿过来咬了一口,才发现自己饿得手都有些抖。
“如何?”韩四娘问。
“得慢慢查。赔偿也得等。”
“问的是你,不是案子。”
许照禾把饼咽下去,停了片刻:“累。”
韩四娘往车里一指:“那就坐着。今晚我赶车。”
经过侯府侧门时,苏宛的马车停在那里。她是来取回尚未交付的礼单,见到许照禾,掀帘叫她一声。两个女人隔着一段青石路,没有谁先提裴承礼。
苏宛说:“我父亲也会被问话。他替裴家递过话,收过什么、知道多少,我都不清楚。我把我手里的东西交了,其余由衙门查。”
“我不会替他遮掩。”
“我知道。我也不是来求你。”苏宛把一只小匣交给丫鬟,“这是你的耳坠。裴承礼说是家传的,拿来给我看过。我找府里旧人问,才知道是许家的。”
许照禾打开,认出母亲陪嫁的翡翠耳坠。她曾以为搬院时丢了,翻了半日柜子,还怪过自己粗心。
她合上匣盖:“多谢。”
苏宛没有再说什么。车帘落下,两辆车向不同方向驶去。
回到染坊后院,顾氏一眼先看女儿的额头。那里磕出了一块红印,她拿冷水浸过的帕子贴上去,没问堂上闹得多厉害,也没问侯府如何,只说灶上留了面。
许照禾坐到桌边,把耳坠放到母亲面前。
顾氏摸着匣子,眼圈渐渐红了:“你爹送我那年,还特意让人把钩子磨细,怕硌耳朵。”
母女两人静了一会儿。隔壁染坊有人洗缸,哗啦啦的水声隔着墙传过来。许照禾拿起筷子,又放下。
“娘,往后我不回去了。”
“谁让你回?”顾氏把面往她面前推,“房子小些,住得下。等铺子缓过来,我们再搬。”
许照禾低头吃面,第一口太烫,烫得眼泪掉下来。顾氏装作没看见,把醋碟放在她手边。
窗外有人敲了两声,是阿川来报官差已守住剩下的仓,今晚不会再有人放火。她让他进屋一起吃,锅里还有半锅。阿川摸着肚子笑,搬了只凳子坐到门边。没有人提二少夫人,也没有人站着伺候。
三碗面吃完,许照禾才睡了近些日子以来第一个整觉。
第十一节 新仓开门
官司没有因为一场对账就结束。两个月里,许照禾被传了七回,账簿送进去三箱,取回来的只有一箱。她父亲的旧案牵涉侯爵,州衙不能自行结案,程介将口供、旧尸档及验粮手记一并上呈,涉案护院和衙役分别押解。每逢补问,她便带着干粮去,问完再回铺子。
粮栈却等不得。
被烧的屋顶塌了一半,冬雨下来,没烧坏的梁也会泡烂。官差只封了涉案粮垛和账房,允许她修整别处,她当即找来木匠,先搭棚,不等侯府赔钱。算到第三日,银匣已经见底。
阿川拿着工钱册,不敢开口。
“还差多少?”她问。
“这月的,连搬运一起,二十七两。”
许照禾打开妆奁,取出两只金镯。镯子是成亲那年打的,太重,她嫌碍事,拢共没戴过几回。阿川愣住,伸手去挡:“先欠着吧,大家都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家里揭不开锅又是一回事。你娘买药能跟药铺说,等许掌柜结了官司再给钱?”
阿川缩回手,把镯子接了过去。
当日下午,钱一文不少地发下去。有个伙计偷偷把自己那份又放回桌上,说仓里缺钱。许照禾追到门外塞还他,只说若真想帮忙,明日把西墙边的湿木板搬开,别让师傅进出踩空。
但光卖首饰撑不过这个冬天。
韩四娘提出合做一趟平价粮运。她有船,许照禾有仓和熟悉的乡间粮户,先收少量新米,送到断运的两个小镇,现钱交易,不押大本。粮价扣除船工、脚费后,双方按出资分利。许照禾不肯只凭交情答应,拉她在桌旁把损耗和坏天气的停船日都算了一遍。
“若搁浅,船伤算谁的?”
“船由我管,我出修船钱。若你装货时把船压沉,就找你。”
“途中落水的米,先分清是装船没扎牢,还是船舱漏水。”
韩四娘拍着算盘笑:“早这样多好。你替裴家做买卖时,亏了是你,赚了还是他家。”
许照禾也笑了一下,继续写契。
第一趟只走了两船。她亲自去收米,挑掉潮湿结块的袋子,又请另一家秤手来验,等验好才落款。一个从前卖过粮给许家的老汉,揣着地契来,说家里实在没有余粮,但去年欠许成章的一笔钱,愿拿薄田抵。
那债记在旧册里,已经拖了四年。许照禾翻了半天,找到父亲当年的旁注:春涝免息,秋后视收成议还。
“地留下,你还种田。”她把地契推回去,“欠的本钱不抹,按你今年收成分三次还。下回交粮,当场按市价记清,不准谁压你的秤。”
老汉连声道谢,她让他别谢,签完字回去,天黑前还有一段山路。
韩四娘问她为何不索性免了。她把契纸晾干:“他能还,我也还要做生意。把约定说清,比今日高兴全免,明日缺钱再后悔好。”
那两船米卖完,算不上厚利,却让铺子第一次有了案发后的进项。她用这笔钱修好西仓的门,付了周福的药费,剩下的全记进下一趟货本。
入冬前,父亲的案子终于有了回音。
先查到的是当年的仓役邓顺。他搬回乡下,靠种地过了三年,见差役进村就往山上跑,直到顾氏写信让他只说见过的事,他才肯来。他记得许成章拒绝落印,裴家护院用扁担打人,之后将人从后门抬走。他没看见下河的那一刻,因此只认这一段,不肯添一句。
当夜值守的衙役最初说毫不知情。可旧尸档并未全部销毁,验伤页上仍记着手腕淤伤和头部伤口,结案词却只写酒后失足。他当年收下的封口银又被妻弟拿去置了田,几经追查,收银的经过终于对上。他供出了参与搬运的人,卷宗中这才有了下一条能查的线索。
程介没有把验伤页当成杀人的全部证明。护院、仓役和两名衙役被分开问过多次,供词与后门通行簿逐项核对,谁亲见、谁听说,写得分明。许照禾去听补问时,曾因一句细节对不上,等了整整三日。她宁愿等,也不愿给裴家留个可以翻口的错处。
承恩侯被革去爵位,私换官粮及杀人旧案分别定罪。下手的护院供出当年的指使,受银改案的衙役也认了罪,口供与旧档、验粮手记能相互印证。裴承礼未被查出参与三年前的杀人,却因经手倒粮、侵产和胁迫证人获刑。何敬与被查明受贿的属吏一并治罪。具体判牍送到许家时,许照禾读了两遍,把不懂的字问过书吏,才签收。
她没有去看裴家的人押走。
那日她与母亲去了父亲坟前,带了酒、热烧饼和一把新秤。顾氏蹲下擦墓碑,擦到名字时停住,指腹在石面上来回抹了两下。
许照禾把判牍读给父亲听,读到一半嗓子哑了,就喝口水接着读。读完后,她说仓顶还没全部修好,西边新添了道排水沟,伙计们都在。她没有说自己以后一定如何,只把今年第一笔正经赚来的银钱放在碑前,给父亲看了一眼,随后收了回来。
“还要发工钱,爹,你看过就行。”
顾氏本来正哭,听见这句,忍不住笑着拍了她一下。
侯府查没的家产先追补官粮及公项,许家的损失虽经核认,也只能分次受偿。第一批拨下来的银子,不及她报失的一半。她拿到手便去结木料款,没有停铺等余款,更没有将未到账的钱写成现银。
腊月,许家粮栈重新挂起招牌。
旧匾烧掉一角,她请木匠修平,挂在里间。门上新匾写的是“照禾粮栈”,顾氏站在梯子下面,反复说右边还低一点。阿川仰得脖子酸,嚷着已经正了,周福坐在板凳上也说正。顾氏仍不满意,自己往后退了几步,才终于点头。
第一位来买米的是西巷豆腐店的娘子。她要了两斗,见许照禾亲手过秤,笑着问开张可有便宜。
“有。”许照禾往她篮里放了包碎米,“回去煮粥,算我请。”
她付钱,许照禾找零,算盘响了几声。门外鞭炮的烟散开,日头落在新门槛上,进出的人很快踩出一层灰。
第十二节 掌柜回来了
次年春天,照禾粮栈租下了码头边的一处空院。没有侯府作保,也没人送地契来讨好。许照禾与房主坐了半日,讲清三年租期、屋顶漏雨的修补归属,又把每一处破砖都当面指给中人看,才按下手印。
签约回来,她经过曾经住过的侯府。
门上那块匾已经取下,大门紧闭,墙根生着草。卖炊饼的摊子却还在,摊主认出她,迟疑着不知如何称呼。许照禾买了四只饼,说送到粮栈,记许掌柜的账。
摊主松了口气,利落地装进纸袋:“许掌柜,今日芝麻放得足。”
她接过一只边走边吃,没再朝那道门看。
新院用来临时存货,原仓照常营业。她没因生意好就一口气买下几处铺面,每添一趟船,先留足下一月的工钱和修船钱。韩四娘笑她如今胆子小,她说胆子要用在能算清的地方,不能让伙计替她挨饿。
秋收时出了件小事,差点叫铺里翻脸。
新来的账房发现一批米每袋都少了半斤,负责装袋的伙计辩解,说晒干本来就会减重。买粮的人堵在门口吵,旁边粮商趁机起哄,说许家查过官粮,轮到自己也不过如此。
阿川急着去赶人,被许照禾叫住。
她请买粮的客人自己选三袋,解口、重称,再取同日留存的一袋样米来比。米确实晒过,出库时却没有重新记重,是铺子里的错。她当场补足米,退了那批客人的脚费,随后把装袋、晾晒、复秤三处的记单分开,哪一关经手便由谁写名,不让一个伙计把整条账都包了。
“凭什么外人一闹,就扣我们钱?”那个伙计憋着气问。
“我没说扣你的钱。”许照禾把账册摊给他,“先前规矩是我订的,没分清复秤由谁做,这笔我出。今天重新讲明白,往后谁漏了谁担。你若觉得不妥,现在提。”
伙计瞪了半天,气消了一半,最后指着晾场说,下雨时米要急收,不能让搬运的人还等着逐袋过秤,否则粮都淋坏了。许照禾听完,叫他和周福一道想个法子,先按堆编号,收入干仓后再复秤,不在雨里折腾。
新规试了三天,才正式写到墙上。
月底,账房算出净余,照开春订下的契,拿出一部分给做满一季的伙计分红。有人只分得二钱多银子,也攥得发亮。阿川拿得多些,问能不能先留在账上,给铺子周转。
“拿回去。”许照禾说,“你娘等你修灶台等多久了?”
他红着脸笑,终于把银子塞进贴身的小袋。
周福受伤后落下咳喘,虽未全好,已经能坐着教新学徒认秤。许照禾不让他再搬重物,另定了教徒弟的月钱。他嫌闲,常自作主张帮着推车,被顾氏撞见,连人带车拦下来。老人拗不过她,索性把小板凳搬到门边,守着新来的孩子练打绳结。
顾氏在后院种了菜,忙时也来柜上收钱。有人想给许照禾说亲,先找她探口风。来人夸男方有官身,肯接受她嫁过人,是难得的好缘分。顾氏听到这里便冷了脸,把刚续好的茶端走半盏,没等对方说完就送客。
许照禾回来后听说,笑得差点被水呛住。
“娘,也不用连茶都收。”
“茶叶不便宜。他既瞧不上你,喝白水去。”
她没再打趣,把今日买的桂花糕拆给母亲。顾氏吃了一块,又认真问她往后怎么想。许照禾说若遇见愿意一同过日子的人,便慢慢处;遇不见也没关系,她总不能为了让媒人有话交差,随便把自己的日子交出去。
顾氏嗯了一声,挑了块桂花最多的留给她。
傍晚,韩四娘带回南边的船讯,说下一趟想换条支河走,可少过一道险滩。许照禾摊开水路图,与她商量了半个时辰,定下先遣一条小船探路,不急着把满载粮船送进去。两人谈完,天已黑透。
韩四娘伸了个懒腰:“走,吃鱼去。我请。”
“昨回也是你说请,结账的时候人不见了。”
“那不是去捆船缆?这次你坐门口,我跑不了。”
许照禾收好图纸,叫阿川关前门。阿川抱着账本追来,指着明日要付的一笔木料款问是否照旧。她核过两张凭单,签名,把笔放回原处。然后她解下围裙,摸了摸腰间的钥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周福的小徒弟举着一把秤叫她:“掌柜,砣放哪儿?”
许照禾停住。许多年以前,父亲也是这样站在门前,回头叫她把秤砣收好。
她走回去,从孩子手里接过秤,放进柜子下层的固定木格,再让他照着放一次。孩子放得端端正正,抬头等她夸。她揉了揉他沾着米粉的头发,笑道:“对,就放这儿,别绊着人。”
门外的韩四娘催她,鱼汤要凉了。
“来了。”
许照禾跨过门槛。街上各家灯笼已经亮起,顾氏拎着食盒站在隔壁,给她挥了挥手。她快走两步追上韩四娘,伸手接过对方买来的热炊饼,掰下一半,边走边吃。
身后,阿川将门板一块块合上。最后一线灯光收进去,照禾粮栈的招牌稳稳悬在檐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