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暴雨倒灌进地下通道的那晚,我们六个人全都淹死在了洪水里。 再睁眼,是一间锁死的陌生房间,桌上的电子钟正跳着六十分钟倒计时。 穿黑西装的主持人告诉我们:这不仅仅只是天灾,还有人祸,害死所有人的真凶,就坐在这张桌子上。 想活命回到现实,必须在倒计时归零前查清惨案真相,再挨个走进旁边的密室,投票选出我们之中唯一的“说谎者”,票数最高的人当场处决。 坐在我对面的,有顶尖的刑辩律师、拿过奖的调查记者、三甲医院的急诊医生。 他们都在拼命寻找谁在撒谎,同时也在死死掩盖着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却没人知道——我本就是个靠嘴皮子做局的职业骗子;而命运使然,我在这场赌命的游戏里唯一的身份,就是那个“说谎者”。 要想活命,我必须在供词里撒谎,更要利用他们每个人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鬼胎,让他们在走进密室投票时,亲手把另一个心怀鬼胎的替罪羊送上绝路。
1、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混着泥沙的碎玻璃,最后一口气怎么也提不上来。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死死撑着桌面,俯下身剧烈地干呕了几声。
半口泥水都没吐出来。我低下头摸了一把胸口,原本在暴雨和洪水里完全湿透的浅灰衬衫,此时竟然变得干爽无比。
我喘着粗气抬起头,打量着四周。这是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密闭房间,四面全是密不透风的灰墙,连半扇窗户都没有,只有右侧墙上嵌着一扇紧闭的暗红色木门。头顶悬着一盏惨白的长条日光灯,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胡桃木长桌,连我在内,长桌两侧正襟危坐着六个人。
“……是你?”
坐在我对面的短发女人刚刚睁开眼,正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喘息。她一抬头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洪水冲下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站在我旁边?”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左手边一个脖子上挂着半截工作证挂绳的年轻姑娘也揉着额角坐直了身子,声音发颤:“洪水?你们刚才……也在西环路那条地下通道里?我记得头顶的灯突然全灭了,雨水混着泥浆一下子漫过了胸口……”
“我也在这条通道里。”我左手边穿浅灰风衣的女人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护着领口,声音都在抖,“水太急了,我根本喘不上气,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淹死了……”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地方?!”
坐在短发女人旁边的中年夹克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角那只黑色的电子钟晃了晃。他满脸戾气地站起身,踹开椅子就往右侧那扇暗红色木门走去,“老子刚跑下台阶躲个雨,外面暴雨积成的洪水突然顺着入口倒灌进来,把老子冲倒撞在墙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哪个王八蛋把老子弄这儿来的?搞绑架还是拍整人节目?开门!”
夹克男一把攥住木门的黄铜把手,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猛拧。
把手纹丝不动。他又抬脚狠狠踹了两下门板,抓起门边的一把备用木椅,抡圆了胳膊就准备朝门锁砸过去——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渗水声突然从右侧的木门缝隙里传了出来。
屋里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只见那扇暗红色木门的门缝底下,毫无征兆地涌出一股散发着恶臭的浑浊泥水。夹克男刚拎着椅子退后半步,鞋底不小心踩进那滩泥水里,整个人瞬间像触了电一样惨叫一声,松开椅子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跌跌撞撞地退回到长桌边。
他惊恐地抬起右脚——刚才沾到泥水的裤脚和脚踝皮肤,竟然在短短两秒钟内变得像泡发了三天的水尸一样惨白浮肿,彻骨的寒意顺着小腿直往上蹿。而当他惊魂未定地重新坐回木椅上时,门缝底下的泥水和他脚踝上的浮肿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劝各位在审讯结束前,最好不要想着随便离开这个地方。”
一道温和客气的声音突然在长桌尽头响起。
我们几个人汗毛倒竖,猛地转头看去。原本空荡荡的桌尾,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穿深黑西装的男人。他脸色白得不见半点血色,嘴角却挂着标准得近乎诡异的微笑,双手交叠在身前,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本场的主持。”黑西装男人抬起手,六张背面朝上的深灰色硬卡凭空滑过桌面,精准地停在我们每个人面前。与此同时,桌角的黑色电子钟发出“滴”的一声轻响,跳出一行鲜红的数字:60:00。
“半小时前,西环路地下通道发生暴雨倒灌,六位全部被困在通道底部。”主持微笑着扫视全场,声音不疾不徐,“但这不仅仅只是天灾,还有人祸。在通道封闭期间,是你们当中的某一个人,亲手引来了那场灭顶之灾。”
我身旁的浅灰风衣女人身体轻微地抖了一下,下意识低下了头。
“想要活着回到现实的身体里,各位必须在六十分钟倒计时归零前,完成两件事。”主持伸出两根毫无血色的手指,“第一,查清导致地下通道暴雨倒灌的真相,揪出那个害死你们的源头;第二,找出你们六个人之中唯一的‘说谎者’。”
他指了指我们面前的深灰硬卡,又指了指房间角落里另一扇紧闭的窄小黑门:
“这六张暗牌代表各位在本场审讯中的身份,五张为普通玩家,一张为说谎者。身份牌只有本人能看,严禁向他人展示、转述牌面,或用任何方式暗示身份,违规者当场处决。桌心备有纸笔,各位需将自己的书面证词写在纸上交由我保管。请注意一条铁则:抽中‘说谎者’身份牌的人,必须在第一轮提交的书面证词中写下至少一处谎言;而普通玩家的书面证词不做强制限制。在倒计时结束前,各位需挨个走进角落那间投票密室,在选票上写下事故真相,以及你认定的‘说谎者’姓名。得票最高者,将在走出密室后当场作为说谎者处决。”
“如果事故真相正确,且得票最高者确实是真正的说谎者,其余人全部获救;如果你们投错了人,或者没能查出事故真相,那么除了真正的说谎者能独活之外,桌上其余所有人,全部陪葬。现在,请看牌。”
屋里静得能听见牙齿打颤的声音。
我用左手手掌遮住桌沿,大拇指轻轻挑开面前那张灰卡的一角。
灰底黑字,正面印着三个字:说谎者。
而在那三个字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暗红小字:【你必须在第一轮提交的书面证词中撒谎。】
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把牌重新按回桌面。
干我们这行的,最讲究的就是崩盘不崩脸。两年前我租下CBD最高档的茶室,顶着资深并购顾问的名头,拿假的海外矿产合同做局套走几个地产富商和空壳公司上千万资金时,哪怕外面经侦的警车鸣笛声从楼下经过,我给那帮老板倒茶的手都没抖过一下。
我抬起眼皮,悄悄打量桌上的另外五个人。刚才主持把规则说得很明了了——说谎者必须在第一轮书面证词里撒谎,但主持可没规定普通玩家必须句句实话。在这种要命的地方,但凡自己手里不干净、心里藏着鬼胎的人,为了掩盖自己的秘密,写书面证词时绝对也会隐瞒甚至扯谎。只要有人替我撒谎,那浑水摸鱼的机会就来了。
“妈的……装神弄鬼!”
对面的夹克男盯着自己的脚踝,又看了看桌上的牌,在极度的惊恐和暴躁之下,整个人彻底绷不住了。他一把抓起面前的灰卡,红着眼珠子朝我们吼道:“老子就是个跑运输的,下班路过躲个雨,害死你们的人又不是老子!你们谁爱玩谁玩,老子先把底牌亮出来证明清白!我这张牌是——”
“别动!”对面的短发女人脸色大变,伸手想去按他的手腕。
根本来不及。
夹克男把牌翻过来的动作直接僵在了半空。没人看清他牌面上写着什么,那张灰卡表面就像被浓墨泼过一样瞬间黑透。紧接着,夹克男双眼猛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像是气管被泥浆灌满的闷响,整个人连人带椅朝后重重砸在地板上,两腿蹬了一下,当场断了气。
“啊——!”我身旁的浅灰风衣女人失声尖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对面的短发女人职业本能极强,立刻起身蹲到夹克男尸体旁,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又扒开眼皮看了一眼。两秒后,她脸色铁青地站起来,声音发紧:“我是急诊科医生,我叫段宁。他瞳孔已经散大了,没脉搏,真死了。”
倒计时跳到 57:40。
主持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弯腰将翻倒的木椅扶正,端端正正地摆回长桌旁,完全无视了脚边那具还带着余温的尸体。他拍了拍袖口,微笑着退回桌尾:“一号违规者已清理。现在桌上还剩五位,请抓紧时间提交第一轮书面证词。”
没人敢再碰桌上的灰卡一下。真死了一个人,所有侥幸心理全被砸得粉碎。
“大家都先别聊案情。”
一直坐在我右手边、戴着无框眼镜的西装男人突然冷冷地出声,抬手制止了正想开口的浅灰风衣女人。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我们四个人脸上刮过:“我叫陆衡,是个刑辩律师。刚才主持的规则你们都听见了,害死我们的人就在这张桌子上,而且那个抽中‘说谎者’身份牌的人,必须在第一轮书面证词里撒谎。如果现在让大家随便开口对口供,真凶和说谎者完全可以先听完别人的实话,再顺着别人的话去编造细节。”
对面挂着采访证挂绳的年轻姑娘眼睛一亮,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陆律师说得对。我是调查记者乔宁,我也赞成先封口。在核对细节之前,我们五个人先只互通一下姓名,然后各自在纸上写下进通道前后的路线、洪水冲下来那一刻的站位和看到的事,直接交给主持保管。白纸黑字先立下第一份书面证词,等会儿谁写的证词和事实对不上,谁就是那个必须在纸上撒谎的人!”
“可以,刚才我已经报过名字了,急诊科医生段宁。”短发女人坐回椅子上,干脆利落地拿起了桌心的水笔。
“我……我叫温岚,做建筑安全评估的。”我左手边的浅灰风衣女人咬了咬嘴唇,哆嗦着伸出右手去拿桌上的白纸。
就在温岚伸手拿纸的那一瞬间,她浅灰风衣的袖口往后滑了一寸,露出了右手腕上戴着的一只银色细表带石英表。
我的目光落在那只银色石英表上,眼皮猛地一跳。
我认得这只表。
进通道之前,外头下着瓢泼大雨,我因为刚跟一个发觉账目不对劲的富商客户在电话里吵翻,没带伞,就缩在北口铁门外侧屋檐最里头的墙根阴影下躲雨。当时北口贴着市政封闭施工的封条,临时铁门是用一根涂着红色防锈漆的铁插销锁死的。
就在我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一个撑着大黑伞、穿浅灰风衣的女人匆匆走过来。当时她的伞压得很低,我没有看清正脸,但她伸出右手去拉那根生锈的铁插销时,金属刮擦发出刺耳的“咔啦”一声——当时路灯照在她的右手腕上,那只银色细表带石英表的表扣,正好在涂着红色防锈漆的铁插销上狠狠蹭了一下!
原来擅自打开北口封闭铁门、把洪水放进通道的人,就是温岚。
“我叫林叙,做投资顾问的。”我面色如常地报出名字,拿起笔,用左臂挡住面前的白纸。
牌面规则逼着我必须在第一轮书面证词里撒谎。如果我现在把温岚开门的事写上去,不仅是一句真话,还会让温岚当场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大家查清了事故真相,所有的火力都会转过来抓谁是“说谎者”。
我得先把温岚开门这事瞒下来,在纸上撒第一个谎,写自己没注意是谁开的门。
至于进水那一刻的事……刚才段宁一醒来就问我,是不是洪水冲下来时站在她旁边。说明段宁记得很清楚,第一波洪水冲下来的时候,我和她都在门内的台阶底下,她脚下一滑,还死死攥住了我的右胳膊。
做局骗人的第一条铁律:永远不要只编造一个悬在半空中的纯假话,而是要把假话死死焊在别人亲眼见过、并且一定会替你作证的真事后面。
我回忆着第一波洪水冲下台阶、通道断电那一秒钟里发生的所有细节,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两段话,折好递给主持。
五份第一轮书面证词全部收进主持身侧的托盘,倒计时跳到 51:20。
“既然第一轮书面证词已经交了,现在可以先从进通道之前的路线开始对了吧?”温岚捏着衣角,有些急迫地问。
“可以。”陆衡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先说。我在附近律所加班,因为暴雨积水打不到车,想穿地下通道去对面地铁站。我走到北口的时候,那扇贴着封条的铁门已经敞开了,我跟在刚才死掉的那个夹克男后面走下台阶,我是第三个进去的。”
“我是第四个。”记者乔宁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就跟在陆律师后面几步下了台阶。”
“我是第五个,走在乔记者后面。”急诊医生段宁言简意赅,“我下夜班路过,见门开着就下去了,刚走完台阶到门内底部,洪水就冲下来了。”
轮到温岚时,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避重就轻地低声道:“我……我是第一个进去的。我下去得早,事发前我一直在通道最深处拐角后面的检修间门口,没在入口那边。”
最后,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到了我身上。
我放下手里的笔,神色坦然地说道:“我当时也在北口附近避雨,看见铁门是开着的,但没看清开门的人长什么样。看你们几位陆续往里走,我就跟在段医生身后,最后一个走下了台阶。”
我说完这句话,坐在对面的乔宁突然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做调查记者的眼睛死死钉在我脸上:“林先生,你说你是看见我们往里走,才过来跟在段医生后面下楼的?”
“对,我是第六个下去的。”我点头。
“你在撒谎。”
乔宁手里的笔重重拍在桌面上,声音清脆而冰冷:“我是第四个进门的。在我走到通道北口之前,隔着十来米远,我就借着路灯看见你一个人紧贴着铁门外侧屋檐最里头的墙根站着!你明明比陆律师、比我、比段医生都要更早守在那个入口边上,为什么在你的嘴里,却把提前守在门口的这一整段经历全抹掉了?”
话音未落,我右手边的律师陆衡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猛地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像抓到了死穴一样盯住我:“不止这一处!主持,把我和林叙刚交上去的第一轮书面证词亮出来!林叙,你刚才口口声声说洪水来之前你就跟着段医生走下了台阶——可第一波洪水冲进通道的那一秒,我回头往入口看,清清楚楚看见你还站在门外的马路牙子上!你当时人还在上面的街上,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下面的台阶底部?!”
2、
陆衡这一嗓子出来,屋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温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看着我:“对啊!要是洪水冲下来的时候你还在上面的马路上,那你刚才说的跟在段医生后面下台阶,不就是彻头彻尾的假话吗?!”
我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坐姿都没变一下,只是转头看向桌尾的主持:“主持,既然陆律师要求对质,那就把我们五个人第一轮交上去的书面证词里,关于‘进通道前’和‘进水时站位’的前半截全亮出来吧。”
主持微笑着欠了欠身,从托盘里取出五张纸,折掉还没公开的后半截,把前半部分平铺在长桌正中央。
陆衡一把按住自己的那张纸,指着上面的字迹冷声道:“大家都过来看看!这是刚才谁都没对过口供之前我亲手写的书面证词:‘我走下台阶到达通道中段的防风玻璃隔墙侧面,头顶照明灯突然熄灭,身后传来巨响。我停步回头望向入口,清楚看见穿浅灰衬衫的林叙仍站在门外的街面上!’”
陆衡抬起头,咄咄逼人地盯着我:“林叙,如果你是被后面的第二波洪水冲下来的,你大可以直说。可你在书面证词里写的却是——‘第一波洪水冲下台阶时,我已经走下台阶,站在门内台阶底部’!你为了掩盖你最后才掉进来的事实,在第一轮书面证词里编造了站位,你就是那个拿着说谎者身份牌的人!”
“陆律师,先把你的手从纸上拿开。”
不等我辩解,坐在对面的急诊科医生段宁突然冷冷地开了口。
她伸出手,直接把自己那张字迹凌厉的证词抽出来,啪地拍在陆衡的纸旁边:“你在法庭上辩护也这么靠臆测吗?你看清楚我写的书面证词!”
乔宁和温岚连忙凑过去看。只见段宁的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是第五个走下台阶的,刚到门内台阶底部,身后半步就是穿浅灰衬衫的林叙。照明灯刚灭,第一波洪水就从上方台阶砸了下来,我脚底打滑,右手本能地一把攥住了他的右小臂,直到被冲散都没松手!
“我不管你回头看见了什么鬼影,我只认我这双手抓到的活人!”段宁抬起眼皮,目光冷硬地撞上陆衡,“在写这份书面证词之前,被你要求全员封口,除了互报姓名,我可没跟林叙对过半个字的词。我只在刚刚醒来的时候问过他是不是站我旁边,根本没提过我是用哪只手抓的他、抓的是他哪条胳膊!你再看看林叙的证词上写了什么?”
乔宁低头看向我的那张纸,轻声念了出来:“‘第一波洪水冲下台阶时,我在门内台阶处,身旁的段宁一直死死攥着我的右胳膊。’”
我顺势解开右手灰衬衫的袖扣,把袖子往上一挽,将右小臂伸到桌子中间的日光灯下。
在小臂外侧的皮肤上,四道深陷进肉里的紫红色指甲掐痕清晰可见。
“段医生当时抓得太死,连溺水前的指甲印都跟着带进这间屋子了。”我放下袖子,平静地看向脸色骤变的陆衡,“至于乔记者刚才问我为什么瞒下提前在门口躲雨的事——很简单,刚才主持一上来就说‘害死所有人的真凶就在桌上’,我当时确实因为跟客户吵架没带伞,提前两三分钟缩在北口屋檐最里头的墙角回消息。我怕我一说自己早就守在门口,你们全把我当成开门放水的真凶。我在口头陈述时因为私心隐瞒了一小段路线,但我在书面证词里写的站位,全都有段医生的证词和手臂上的伤痕作铁证。”
我顿了顿,反手指了指陆衡面前那张纸:“反倒是陆律师你。主持刚才说得清清楚楚,抽中‘说谎者’身份牌的人,必须在第一轮书面证词里撒谎。我和段医生实打实地站在门内的台阶底下,你的第一轮书面证词里却白纸黑字写着看见我站在门外的马路上。到底是谁在第一轮书面证词里睁着眼睛说瞎话,已经不用我多说了吧?”
陆衡死死盯着我小臂上的四道指甲印,又看了看段宁的证词,镜片后的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这不可能……你明明就在门内,那我当时在门外街面上看见的那个穿灰衬衫的人影……”陆衡死死攥着拳头,额角青筋跳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硬着头皮咬牙道,“我干了十二年刑辩律师,解剖过上千份现场卷宗,我的眼睛绝对不会凭空看错!当时我回头往外看的时候,门外街面上千真万确有一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身影!”
“可林叙本人就在门内被段医生抓着,总不能有两个林叙吧?”乔宁皱紧了眉头。她用笔尾轻轻敲着笔记本,目光在陆衡和我的书面证词之间来回巡视,“我是做深度调查报道的,核对口供从来只认交叉印证的客观证据,不信单方面的嘴皮子。段医生的证词、林叙的证词、还有他胳膊上的掐痕,这三样东西是完全独立的铁证,证明洪水冲下来那一刻,林叙百分之百在门内台阶底下。陆律师,你纸上写的那句‘看见林叙仍站在门外街面上’,在客观事实上就是一句假话。”
主持伸手将桌面上的书面证词重新收拢,放回托盘。倒计时已经跳到了 44:15。
“等等,陆律师为什么会在书面证词里写错林叙的位置,我们一会儿再审。”乔宁突然抬起头,把锋利的目光转向了一直缩在椅子里装哑巴的温岚,“现在更要命的是第一道题——导致地下通道暴雨倒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温女士,刚才五份书面证词亮出来,我们四个人的路线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唯独你的纸上只写了一句‘事发前在通道最深处的检修间门口’。西环路地下通道这几天正在封闭改造排水泵,最里头的检修间平时都是锁死的。你一个做建筑安全评估的,大半夜冒着大暴雨跑到一条封闭通道的检修间门口干什么?!”
温岚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往后缩了缩,左手死死捂着右手腕:“我……我就是路过避雨,看北口的铁门没锁,我就走下去了,走着走着就到了最里面……”
“还在撒谎?”
我看着她捂着手腕的动作,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温女士,刚才乔记者质问我为什么提前站在北口屋檐下的时候,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细说。我当时缩在墙角低头给客户发消息,中途确实听见铁门那边传来‘咔啦’一声很响的金属刮擦声。因为那根铁门插销上涂着市政的红色防锈漆,锈得很死,拉开的时候动静特别大。”
我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温岚毫无血色的脸:“我当时下意识从手机屏幕前抬眼瞥了一下。开门的那个人撑着一把大黑伞,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所以我刚才口头陈述时才说没看清开门的人长什么样。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人伸出右手去拉铁插销的时候,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细表带的石英表,表扣正好在涂着红色防锈漆的铁插销上狠狠蹭了一道!”
屋里另外三个人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射向温岚的右手腕!
“把你的左手拿开!”段宁直接站起身,一把抓住了温岚的胳膊。
温岚尖叫了一声想要挣扎,但经常在急诊科按压躁狂病人的段宁手劲极大,直接把温岚的左手掰开,将她的右手腕按在了桌面上。
日光灯下,那只银色细表带石英表的金属表扣侧面,赫然留着一道新鲜的深划痕,划痕的金属毛刺缝隙里,还死死嵌着一小块刺眼的红色防锈漆皮!
“铁门插销上的红色防锈漆……”乔宁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厉声喝道,“温岚!北口那扇贴着封条的临时封闭铁门,根本就是你亲手打开的!”
“41:30”。
看着电子钟上不断跳动的鲜红数字,再看看周围四双逼视的眼睛,温岚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是我开的!是我开的门!”温岚崩溃地捂住脸,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抓过桌心的一张空白纸和笔,发疯似的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哭喊着推给主持,“我交补充证词!我全都招了!你们别逼我!”
主持平静地收起那张纸:“温岚补充证词已收存。”
“三年前西环路地下通道竣工验收的时候,我是主审评估师……”温岚瘫在椅子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当时承包商为了省钱赶工期,北口台阶顶端的防倒灌挡板和止水帷幕根本没达标,我收了他们二十万好处费,在合格报告上签了字。今天傍晚我突然收到风声,说明天一早市政专案组要直接去通道检修间调取当年的原始纸质施工记录!我怕当年的事败露要去坐牢,就趁着今晚大暴雨没人,偷偷跑去北口拉开了封闭铁门的插销,还卸掉了门槛上的临时挡水板,想去检修间把那份原始记录偷出来销毁……”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急着往里走,忘了把铁门重新插上。结果我刚走到最深处检修间的拐角后面,还没掏出钥匙开门,通道里的灯就突然全灭了,紧接着外面的洪水就顺着北口台阶一路咆哮着灌了进来,把我们全都冲倒在了里面……”
乔宁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几行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难怪主持说这不仅仅只是天灾,还有人祸。温岚为了偷走受贿违规的原始验收记录,私自拉开北口封闭铁门、卸掉挡水板,后面的夹克男和我们几个路过看见门开着,误以为通道正常开放就走了下去,结果路面洪水直接从北口倒灌进来,把我们六个全淹死在了下面。”
第一道关乎全员性命的“事故真相题”,到这里终于彻底水落石出。
然而,就在乔宁合上笔记本、准备把焦点转回“陆衡是不是说谎者”的同一秒——
刚才一直死死盯着桌面的陆衡,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看向乔宁!
“乔记者!”陆衡一把撑住桌面,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乔宁和段宁,“你们先别急着把‘说谎者’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我承认,我第一轮书面证词里写‘看见林叙站在门外街面上’,确实跟客观事实不符!但你们难道没想过,为什么我会写出一句这么容易被段医生当场戳穿的话吗?!”
3、
屋里几个人同时一愣。
段宁皱起眉看着他:“你什么意思?你都承认自己写在纸上的是假话了,按照主持宣布的规则,抽中说谎者身份牌的人必须在第一轮书面证词里撒谎,这不就证明你是说谎者了吗?”
“如果我真的是那个拿了说谎者身份牌的人,我怎么可能蠢到去编造一个站在门内的人的站位?!”
陆衡猛地站起身,扯松了自己的领带,原本精英律师的体面已经被逼得荡然无存,声音嘶哑地低吼道:“我是个刑辩律师!如果我拿了说谎者身份牌,要在纸上写一句谎话,我随便写一句‘我进门前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红车’或者‘我下台阶时摔了一跤’这种死无对证的小细节,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任务,你们谁能查得出来?!我为什么要去写林叙站在门外马路上,等着他用门内的证人来打我的脸?!”
乔宁握着笔的手顿住了,眉头深深锁起:“那你为什么要那么写?”
陆衡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在乔宁和段宁脸上扫过,咬了咬牙,终于把藏在心底的那层鬼胎抖落了出来:
“因为我当时确实在门内回头看到了林叙,但与此同时,我还透过通道入口看到了门外马路牙子上的另一个人——我昨晚刚刚在旁边的酒店包厢里私下见过面的法官!他手里捏着我下周一起三千万标的案子的判决,我昨晚刚给他塞了一张五十万的不记名银行卡!结果我从酒店后门出来没多久,就在地下通道口撞见他也往这边走!洪水冲下来断电的那一秒,我回头往外看,借着门外扫进来的车灯,看见站在门内台阶底下的林叙,也瞥见门外马路牙子上有一个穿浅灰衬衫的背影一闪而过!我当时脑子里乱透了,生怕这次事故之后警察查监控和目击记录,顺藤摸瓜查出我和那个同样穿浅灰衬衫的法官在附近酒店私会行贿的事!”
陆衡指着主持托盘里的证词,声音发颤:“刚才主持说害死我们的人就在桌上,我当时既怕被人查出我在门口见过那个穿灰衬衫的法官,又想把门外那个灰衬衫背影的视线死死按在桌上的人身上,再加上看林叙也穿着浅灰衬衫,我才鬼迷心窍地在纸上把门外那个人的背影直接写成了林叙!我是因为心里有鬼、为了掩盖我自己的行贿丑闻才在纸上移花接木写了假话,但我手里拿的绝对不是说谎者的身份牌!”
我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陆衡满头大汗地自曝家丑,心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正如我一开始预料的那样——在这张桌子上,没有一个真正干净的无辜者。温岚收黑钱签假报告,陆衡私下给法官行贿,在生死关头,每个人为了掩盖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都会本能地撒谎。
“好一个为了掩盖行贿而移花接木。”我轻轻鼓了两下掌,语气嘲讽地看着他,“陆律师,你这番浪子回头的苦肉计演得真逼真。只可惜,不管你找什么借口,你在第一轮书面证词里白纸黑字写了假话是铁打的事实。而我的第一轮书面证词里,可是半句假话都没有。”
“谁说你的书面证词里没有假话?!”
陆衡猛地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像恶狼一样死死咬住我:“各位!你们别忘了,刚才乔记者已经当场拆穿了林叙的一处隐瞒——林叙明明比我们都要早守在北口铁门外侧的墙根下,亲眼看着温岚撑着黑伞去拉铁门插销,甚至连温岚手腕上石英表蹭到红色防锈漆这么细微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可他在第一轮书面证词里是怎么写的?他白纸黑字写着:‘我路过北口,看见铁门本来就敞开着,没看清是谁开的门,随后跟在人群后面走下台阶’!”
陆衡伸出食指,直直指着我的鼻子:“明明亲眼看见一个穿浅灰风衣、戴银色石英表的女人拉开了铁门插销,却在书面证词里写‘铁门本来就敞开着’!‘被人拉开’和‘本来就敞开着’,这难道不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吗?!林叙,你就是靠这一句假话,完成了说谎者身份牌的任务!”
温岚和段宁同时转过头,满脸戒备地盯着我。就连乔宁也眯起了眼睛,手里的笔尖再一次对准了纸上我的名字。
倒计时跳到了 32:10。
我端起面前那只空水杯转了转,神色平静地反问道:“陆律师,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当时外头下着大暴雨,温女士撑着一把大黑伞挡住了整张脸,我缩在最里头的墙角看手机,只是听见响声抬眼瞥了一下她的手腕,根本不知道她是谁。等我收起手机走到台阶口往里走的时候,那扇铁门对于准备进通道的我来说,确实已经是敞开着的。在没看到温女士手腕上的表、没确认开门人就在这张桌上之前,我为了不惹祸上身,写一句‘走过去时铁门敞开着,没看清是谁开的门’,顶多算像温女士一样的有所保留,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铁证如山的谎言?反倒是你陆律师,把门内大活人硬写成在门外马路上,你那才叫无可抵赖的假话!”
“你少在这儿玩文字游戏!”陆衡咬牙切齿地盯着我,“你在第一轮书面证词里绝对不止这一处鬼胎!主持,刚才第二轮核对站位的时候,你只把我们五个人第一轮书面证词的前半截亮了出来,后半截关于‘洪水冲下来那一秒发生了什么’的内容,还一直折在底下没公开!现在,把我们五个人第一轮书面证词的下半截全部展开亮出来!我要让大家看看,林叙在下半截里到底还塞了什么假话!”
我看着满脸狰狞的陆衡,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鱼,终于自己咬钩了。
“好啊。”我迎着陆衡的目光,主动朝桌尾的主持抬了抬手,“主持,既然陆律师这么想看,那就把我们第一轮书面证词的下半截,原原本本地亮出来给大家看看。”
4、
主持微笑着从托盘里抽出五张第一轮书面证词,将折起来的下半截彻底展平,一字排开铺在了长桌正中央。
乔宁第一个凑过去,先看了一眼陆衡的下半截——上面只写着他回头之后被涌入的洪水冲倒撞向玻璃隔墙。
紧接着,乔宁的目光移到了我的那张纸上,低头把我写在纸上的最后一段话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第一波洪水从上方台阶冲下来时,我仍在门内台阶处,身旁的段宁一直死死攥着我的右胳膊。前面的陆衡在玻璃隔墙边停步回过头,借着门外射进来的车灯亮光,我看见他看清了门内台阶上的我们,但他不仅没有出声提醒,反而立刻用左手死死护住自己的黑色公文包抱在胸前,转身就往通道深处跑;我当时朝他大喊了一声“拉我们一把”,他明明听见了还回头瞥了我一眼,却直接甩手继续逃命。’”
乔宁念到中间那句“用左手死死护住自己的黑色公文包抱在胸前”时,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猛地低头看向铺在旁边的她自己的那张书面证词!
温岚和段宁也同时凑过去低头一看,两个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乔宁那张在第一轮全员封口时写下的书面证词下半截上,赫然写着一行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记录:
照明灯熄灭,身后洪水冲下台阶,走在前面的陆律师在玻璃隔墙边停步回头看了一眼入口方向,随后立刻用左手死死把黑色公文包护在胸前,转身往通道深处跑去。
“这……这怎么可能?!”温岚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指着那两张纸,“乔记者的第一轮书面证词里,竟然也写了陆律师回头之后用左手把黑色公文包死死护在胸前!林先生在写证词之前,根本不可能知道乔记者会写这个细节,可他们俩写的分毫不差!”
我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脸色煞白的陆衡:
“陆律师,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在第一轮全员封口写书面证词的时候,我不仅准确写出了段医生攥着我的右胳膊,还准确写出了你停步回头、以及用左手把黑色公文包死死护在胸前往里跑——这三个动作,现在分别被段医生和乔记者的独立证词证实了!”
我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逼视着他:“既然你当时停步回头,乔记者在过道中间看到了你,我在门内台阶底下也清清楚楚看到了你护公文包的动作,说明当时门外车灯照进来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视线根本没有任何遮挡!你回头的那一秒,明明已经把站在门内台阶底下的我和段医生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在我朝你喊‘拉我们一把’的时候还回头瞥了我一眼,可你为了掩盖你见死不救、或者为了完成说谎者卡牌的任务,竟然在第一轮书面证词里睁着眼睛撒谎,说看见我站在门外的马路上!”
段宁看向陆衡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没错!乔记者和林叙同时写出了你回头之后用左手护住公文包往里跑的动作,这铁证如山地证明当时林叙就在门内看着你,而你也绝对在回头时看到了门内的我和林叙!你既然亲眼看见林叙在门内,却在纸上写他在门外街面上,不管你编什么行贿法官的借口,你都是在书面证词里故意撒谎!”
“你们给我冷静一点!!”
陆衡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指着我的那张证词厉声喝道:“我从来没否认我回头之后用左手护住了公文包!我公文包里装着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账目底单,洪水冲下来的时候我本能地用左手护住包往里跑,这是真事!但林叙后面写的那两句——说他朝我大喊‘拉我们一把’、说我听见之后回头瞥了他一眼见死不救——那是彻头彻尾的污蔑和假话!”
乔宁眉头紧锁,迅速抓住了关键点,转头看向段宁:“段医生,我们先把当时每个人的位置和听到的声音对清楚!洪水冲下来、陆律师回头护住公文包的那一秒,你就站在林叙身边半步,你听见林叙朝前面大喊‘拉我们一把’了吗?看见陆律师跑出两步又回头瞥他了吗?”
段宁仔细回想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如实摇了摇头:“当时第一波洪水从台阶上砸下来的轰鸣声太响了,整个地下通道里全是巨大的水声回音。林叙就在我左后方半步,但他到底有没有喊那句话,我被水声震得根本没听见。而且水冲过来的瞬间我脚底打滑,正死死抓着林叙的胳膊稳住身体,只抬眼看见陆律师转过身护着包往里跑,至于他跑的时候有没有再回头瞥林叙,我当时根本顾不上看。”
“听见没有?!”
陆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抓过桌上的白纸,在上面刷刷画出通道北口的站位图,重重拍在乔宁和段宁面前:“你们看清楚当时的站位!我是第三个下楼的,站在玻璃隔墙侧面;乔宁你是第四个下楼的,站在我身后四五步远的过道中间;而段医生和林叙是第五个、第六个下楼的,站在门内台阶最底部!当时通道刚断电,门外只有一辆车的远光灯晃了一下,通道里全是水雾和阴影!我停步回头的那一秒,注意力全在涌进来的洪水和门外那个像法官的灰衣背影上,紧接着我就护住公文包转身跑了,根本没注意台阶角落阴影里的林叙,更没听见什么喊话!”
“那林叙为什么能在第一轮书面证词里,分毫不差地写出你用左手护住公文包往里跑的动作?!”温岚急声问道。
“因为他当时就站在台阶底下,借着从他背后射进来的车灯,正好能看见站在前面的我和乔宁的动作!”
陆衡猛地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脸上,把我的底牌手法拆了个底朝天:“你们到现在还没看穿这个骗子的把戏吗?!林叙才是那个必须在纸上撒谎的‘说谎者’!如果是一个蠢货拿了说谎者身份牌,只会在纸上胡编乱造一些别人没见过的假事,那样一眼就会被拆穿。但林叙很明显是个做局的老手!他在通道里站在台阶底下,亲眼经历了三件真事:第一,段医生抓着他的右胳膊;第二,我在玻璃隔墙边停步回头;第三,我用左手死死把黑色公文包护在胸前往里跑!”
陆衡指着我的书面证词,声音震耳欲聋:“他在写第一轮书面证词的时候,故意把这三个百分之百会被段医生和乔记者证实的真动作写进纸里做骨架,然后在最后严丝合缝地焊上了两句死无对证的假话——‘他朝我大喊拉我们一把’和‘我回头瞥了他一眼’!因为当时洪水轰鸣声极大、光线又暗,谁也无法证明他到底喊没喊、我到底瞥没瞥!他就是用前面三件铁打的真事做掩护,顺理成章地塞进这两句假话来完成说谎者的任务,再顺手把我因为心虚写错他站位的事,死死钉成说谎者的铁证!”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声嘶力竭的陆衡,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嘲弄,后背却已经微微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个刑辩律师的脑子,确实毒辣到了极点。在我没有任何明显破绽的情况下,他居然硬生生凭着逻辑推演,把我下笔时“真事焊假话”的算计一分不差地全给剥了出来。
“陆律师,你为了给自己洗脱‘说谎者’的罪名,真是连小说都编出来了。”我摊开双手,语气平静地反击道,“照你的说法,只要你在纸上写错了我的站位,那叫‘为了掩盖行贿心虚写错’;而我在纸上写出了你和乔记者都能证实的真动作,反而成了‘为了塞假话故意搭的骨架’?段医生当时被洪水冲得站都站不稳,耳边全是水声,没听清我喊话有什么奇怪的?难道就因为洪水声音大盖过了我的喊声,就能证明我没喊过这句话吗?”
乔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死死盯着桌上并排摊开的几份书面证词,手指在笔记本边缘飞快地敲击着。
过了足足十秒钟,乔宁突然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刺向我:
“不对。林叙,你的书面证词里,有一个真正无法自圆其说的漏洞。”
我心头微微一沉:“什么漏洞?”
“不是喊话的声音,而是光线和视线。”乔宁站起身,指着刚才陆衡画的那张通道站位图,一字一顿地说道,“当时通道刚刚断电,门外那辆车的远光灯是从北口斜射进来的——那束强光是从你和段医生的身后照过来的!也就是说,站在台阶底下的你处于逆光位置,而站在玻璃隔墙侧面的陆律师,当他护住公文包转身往通道深处跑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冲进了没有灯光的通道暗处!”
乔宁逼近一步,盯着我的眼睛:“我当时站在过道中间,离陆律师只有四五步远。在他用左手护住公文包转身往里跑的那一秒,我离他那么近,都只看见他埋头往深处冲的背影,他根本没有停顿,也没有再回过头!而你站在比我还远三四步的台阶最底下,隔着七八米远、隔着挡在中间的我、还隔着暴雨水雾和通道深处的黑暗,你是怎么看见冲进暗处的陆律师‘回头瞥了你一眼’的?!”
这一记反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桌面上。
“段医生就在你身边半步都没听见你喊话,我离陆律师比你近一半、视线比你清楚得多,都没看见他逃跑时回头瞥你!”乔宁转过身,对着段宁和温岚大声说道,“‘喊话’和‘逃跑时回头瞥一眼’这两处细节,不仅没有半点旁证,而且直接违背了我和陆律师当时的位置与视线!陆律师刚才虽然为了掩盖自己的私事在站位上撒了谎,但林叙在书面证词里写下的这两句,才是为了完成‘说谎者’卡牌任务而精心拼接上去的假话!林叙才是那个真正的说谎者!”
“滴——”
就在这时,桌角的电子钟发出一声长鸣,鲜红的数字跳到了 10:00。
与此同时,“咔哒”一声轻响,房间角落里那扇一直紧闭的窄小黑门,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倒计时还剩最后十分钟,投票密室已开启。”主持温和的声音准时响起,“请五位依次进入密室,在选票上写下事故真相与你指认的说谎者姓名,投入票箱。五人全部投完后,得票最高者将当场处决。若出现最高票平票,或超时未完成投票,全员处决。”
5、
角落里那扇窄小的黑门敞开着,里面透出一束昏黄的顶灯,隐约能看见一张放着黑色投票箱和纸笔的小方桌。
“时间只剩十分钟了!”乔宁转过头,急促地对段宁和温岚说道,“事故真相大家都清楚,就写温岚为了销毁违规验收记录私自打开北口封闭铁门导致洪水倒灌。至于说谎者——我和陆律师进去绝对投林叙!只要你们两位也投林叙,四票对一票,我们四个就能活着回去!”
“对!段医生,温女士,你们千万别被林叙的表象骗了!”陆衡一把撑住桌面,急声说道,“暗箱投票没有后悔药,只要我们四个统一投林叙,这局就稳赢了!”
段宁咬着嘴唇,看着我右小臂上的掐痕,又看了看言之凿凿的乔宁和陆衡,眼神明显动摇了。而坐在我旁边的温岚更是脸色煞白,双手捏着衣角,眼神已经开始往乔宁那边飘。
一共五张暗票。
陆衡和乔宁已经铁了心投我,那就是两票。我自己投陆衡,只有一票。如果段宁和温岚哪怕有一个人听信了乔宁的话,在密室里写下我的名字,我就会以三票或四票的最高票当场暴毙!
要想活命,我必须在这短短两分钟里,把段宁和温岚手里的两张票死死钉在陆衡身上,让陆衡拿到三票!
以前拿假并购合同做局套那些富商老板的时候,我遇到过无数次这种即将崩盘的死局——老板带着法务和财务冲进茶室,一条条拆穿合同里的漏洞,逼着当场清算报警。
那种时候,如果你去跟那个精明的法务逐条辩论合同细节,你必输无疑。真正老辣的做局者,绝不会去接精明人的招,而是会直接盯住那个心里最慌、最怕自己选错担责任的人,往对方最痛的软肋上扎一根刺!
我没有去跟乔宁争辩什么视线和回头,甚至连看都没看乔宁一眼。
我只是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段宁和温岚脸上,轻声问了一句:
“段医生,温女士,在进密室动笔之前,你们不妨先想清楚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在这张桌子上,到底是谁的书面证词,从头到尾连一个字的真话都没对上?”
段宁和温岚同时一怔,抬头看向我。
我伸出手指,先指了指我自己的那张书面证词,又指了指陆衡的那张纸,声音不大,却字字见血:
“你们看看我的第一轮书面证词:我说我在门内台阶底部,段医生抓着我的右胳膊,这是铁证如山的真话;我说陆衡在玻璃隔墙边停步回头,这是真话;我说陆衡用左手死死把黑色公文包护在胸前往里跑,这也是跟乔记者完全核对上的真话!唯一有争议的,不过是在洪水咆哮、一片混乱的逃命瞬间,乔记者说她没看见陆衡跑出两步后回头瞥我。可当时洪水已经冲下来了,乔记者自己都在惊慌失措地躲水,她一秒钟没盯住陆衡的脑袋,就能断定我撒谎吗?”
我话锋猛地一转,手指重重敲在陆衡的书面证词上:
“可你们再看看陆衡的第一轮书面证词!他白纸黑字写着‘清楚看见林叙仍站在门外的街面上’!他自己刚才亲口承认了,他回头的时候明明看见我站在门内台阶底下,却故意在纸上写我在门外马路上!主持一开始就把规则说得很明了了——抽中‘说谎者’身份牌的人,必须在第一轮书面证词里写下谎言!现在陆衡在纸上写的谎言已经被段医生的指甲印抓了个现行,他发现瞒不住了,就临时编出一个什么‘在酒店给法官行贿、看见门外有个穿灰衬衫的法官背影’的故事来骗你们!请问,你们谁看见那个所谓的法官了?他公文包里的账目呢?死无对证!”
温岚猛地打了个寒颤,看向陆衡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自己就是做安全评估造过假报告的人,太熟悉这种“白纸黑字被抓了现行之后,临时编造一个无法查证的场外借口来脱罪”的套路了!
“对啊……”温岚声音发抖地往后退了半步,指着陆衡,“你刚才既然都已经回头看见林叙在门内了,怎么可能还把门外的人写成林叙?而且就算门外真有个穿灰衬衫的人,你怕警察查监控,你在审讯室的纸上隐瞒不写就行了,你干嘛非要在纸上编造一句‘林叙站在门外街面上’的假话?你分明就是抽中了说谎者身份牌,必须在第一轮书面证词里写一句谎话,结果不小心撞上了段医生抓林叙胳膊的铁证,才现编了一套行贿法官的鬼话来骗我们进密室投林叙!”
“温岚,你清醒一点!我要是说谎者,我怎么可能编造那么容易穿帮的站位?!”陆衡急得额头直冒冷汗,声音都劈了叉,“而且乔宁刚才已经证明了,林叙写的我回头瞥他,在当时根本不可能看清!”
“那是乔记者一面之词的推理!可你在纸上写假话是你自己亲口认的!”温岚情绪激动地直接顶了回去!
我趁热打铁,转头看向旁边的急诊医生段宁,再次亮出右小臂上那四道深紫色的指甲印,眼神沉静而笃定:
“段医生,我知道你跟陆律师和乔记者一样,心里大概也藏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刚才温岚说西环路地下通道在改造排水泵的时候,你的眼神闪了一下——如果我没猜错,你今晚下夜班根本不是顺路避雨,你是急诊科医生,昨晚有一批违规外流的麻醉精神类药品记录就藏在通道对面的旧仓库里,你也是趁着暴雨去处理尾巴的吧?”
段宁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我没有深究她的秘密,只是压低声音,把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在她的天平上:
“我不在乎你们每个人心里藏着什么秘密,我只想活着出去。段医生,你是临床大夫,最讲实证。乔记者让你拿命去赌的,是她在混乱中‘没看见陆衡回头瞥我’的猜测;而陆衡,是一个已经白纸黑字在第一轮书面证词里写下弥天大谎、把你亲手抓在手里的活人硬说成在马路上的律师!进密室写名字的时候,一旦投错,我们全都得给真正的说谎者陪葬。你是信你这双手抓出来的四个指甲印、抓那个已经在纸上撒了谎的陆衡,还是听陆衡编造的场外故事,去投一个证词全都核对得上的我?!”
段宁死死盯着我小臂上的四道指甲掐痕,又看了一眼还在满头大汗解释行贿法官的陆衡,嘴唇抿成了一条坚硬的直线。
“06:30”。
“别再吵了,进密室投票!”陆衡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第一个大步走进了角落的投票密室,“砰”地关上了小黑门。
不到一分钟,门开了。陆衡走出来,一言不发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死死盯着温岚和段宁。
“我第二个进。”乔宁深吸了一口气,临进门前,她回头深深地看了段宁和温岚一眼,“段医生,温女士,记住我刚才分析的视线漏洞,陆律师的谎言太蠢了,林叙这种拿三句真话包一句假话的人,才是真正的说谎者!”
乔宁走进密室,很快也投完票走了出来。
毫无疑问,票箱里现在已经有了两张写着“林叙”的选票。
接下来,轮到段宁了。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陆衡和乔宁的眼睛死死盯着段宁的后背,我的目光也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段宁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进密室,关上了门。五十秒后,她推门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坐回原位。没人知道她在里面那张纸上写的到底是谁。
“该你了,温女士。”主持微笑着提醒道。
温岚双腿发软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路过陆衡身边时,陆衡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一句:“温岚,想想乔记者刚才说的话,林叙才是拿真话包假话骗你的说谎者!”
温岚看了陆衡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原位、把带着掐痕的右小臂搭在桌沿上的我。她咬了咬牙,一头钻进了密室里。
一分钟后,温岚白着脸走了出来。
“最后一位,请林先生入内投票。”主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灰衬衫的衣摆,迈步走进那间狭小的密室。
密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小方桌上放着黑水笔、一叠空白选票,以及一个封着口、只留了一条窄缝的黑色投票箱。
我拿起笔,在选票上半栏工工整整地写下:温岚为销毁违规验收记录,私自拉开北口封闭铁门并卸掉挡板,导致暴雨引发的洪水倒灌。
接着,笔尖移到下半栏的“说谎者指认”处,没有半点停顿,写下了两个字:陆衡。
我将选票折好,塞进投票箱的窄缝里,推门走出了密室。
桌角的电子钟正好跳到 01:15。
主持走到密室门口,将那只黑色的投票箱捧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长桌正中央。
温岚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段宁屏住呼吸;乔宁和陆衡则紧紧盯着主持拆开票箱封条的手。
“五位均已完成投票,现在当场唱票结算。”主持的语气依旧客气得像在主持一场晚宴,“首先核查第一项,地下通道暴雨倒灌事故真相——五张选票答案全部一致,均为温岚私自打开北口封闭入口所致。第一项判定:正确。”
温岚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接下来,唱读‘说谎者’指认选票,得票最高者将当场执行处决。”
主持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从票箱里摸出第一张选票,展开念道:
“第一票——林叙。”
陆衡的嘴角微微绷紧,看了我一眼。
主持摸出第二张选票:
“第二票——陆衡。”
主持摸出第三张选票:
“第三票——林叙。”
两票林叙,一票陆衡!
温岚的呼吸急促起来,陆衡和乔宁的眼神里已经露出了一丝笃定——只要剩下的两张票里哪怕有一张写的是林叙,我就死定了。
主持不紧不慢地伸手,摸出了第四张选票,缓缓展开:
“第四票——陆衡。”
二比二平!
陆衡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转头看向段宁和温岚:“你们两个谁投了我?!”
段宁冷冷地看着桌面没吭声,温岚则把头扭向了一边。
现在,票箱里只剩下最后一张选票。所有人的命,全压在这最后一张纸上!
主持将手伸进票箱底部,捏住那最后一张折叠的白纸,拿出来,在五双眼睛的死死注视下,轻轻展开了纸面:
“第五票——陆衡。”
“最终计票结果:林叙两票,陆衡三票。陆衡得票最高,处决即刻生效。”
“不——!你们两个蠢货!你们全被这个骗子耍了!!”
陆衡双眼瞬间充血,猛地撑着桌面想要朝我扑过来。然而他的膝盖刚离开椅面不到一寸,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掐断了生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声,身体直挺挺地朝后仰倒在椅背上。那副无框眼镜从鼻梁上滑落,“啪”地摔碎在脚边,他的瞳孔瞬间涣散放大,彻底没了呼吸。
“死……死了!最高票处决了!”温岚吓得尖叫了一声,随即脸上涌起一阵劫后余生的狂喜,语无伦次地冲着主持喊道,“我们查出真相了,也把最高票投死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对不对?!”
段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后背终于靠回了椅背上。唯独旁边的乔宁,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死死盯着桌尾的主持,连大气都不敢喘——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处决最高票只是第一步,如果死掉的陆衡不是真正的说谎者,接下来死的就是她们三个!
计时器定格在 00:18。
主持微笑着走上前,伸手将陆衡尸体面前的那张深灰暗牌翻了过来。
日光灯下,灰卡正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四个字:普通玩家。
温岚脸上的狂喜瞬间僵死,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普……普通玩家?怎么会是普通玩家?!他明明在第一轮书面证词里撒了谎啊!”
紧接着,主持抬起手,隔空朝我面前的桌面轻轻一点。
我按在桌沿下的那张灰卡自动翻转过来,白底黑字的“说谎者”三个大字,像三把尖刀一样狠狠扎进乔宁、段宁和温岚骤然缩紧的瞳孔里!
“怎么会真的是你……”段宁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盯着我,“那陆衡为什么要在书面证词里写你在门外?!”
“终局结算宣布。”主持温和客气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本场唯一的说谎者为林叙。普通玩家虽未被强制要求撒谎,但各怀私心:温岚为逃避刑责隐瞒开门;段宁为掩盖私藏违禁药品行踪隐瞒来意;乔宁为跟踪偷拍陆衡行贿内幕而尾随进入通道;而陆衡在停步回头时,确已看清林叙在门内台阶底部,但因同时瞥见门外与其私会行贿的法官背影,为转移视线、掩盖行贿丑闻,故在第一轮书面证词中主动撒谎,将门外之人写为林叙。反观真正的说谎者林叙,在第一轮书面证词中利用段宁抓其手臂、陆衡回头并护住公文包逃跑的真实画面,故意编造了‘朝陆衡呼救’及‘陆衡回头瞥视见死不救’两处死无对证的谎言,完成了说谎者任务。”
“根据房间规则:事故真相回答正确,但说谎者投票指认错误——唯独真正的说谎者林叙一人获准返回现实身体,其余留存玩家,全员处决。”
“你真是借着他护包的真动作……拿两句死无对证的假话喂我们吃毒药,再用他为了掩盖脏事撒的谎把我们全送上了绝路……”乔宁死死盯着我,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前一栽,额头重重磕在桌面上,没了声息。
“骗子……你这个畜生……”温岚和段宁惊恐地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在同一秒钟捂住胸口,双双软倒在地板上,彻底停止了呼吸。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长桌旁。
我没有去看她们的脸,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耳边骤然炸响的尖锐蜂鸣声。眼前的胡桃木长桌、选票和微笑着向我鞠躬的主持迅速褪色,化作一片刺目的白光。
……
“滴——滴——滴——”
规律的心电监护仪滴答声在耳边响起。
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医院浅绿色的天花板和挂满药袋的输液架。刚拔掉气管插管不久的喉咙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吞咽都像有砂纸在刮,鼻腔里满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床尾的金属牌上写着:重症监护室(ICU)3床。
一名戴着口罩的护士正好走进隔间查房,一看到我睁开眼,惊喜地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值班主任!3床醒了!”
她快步走过来帮我调低输液泵的滴速,我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挂钟,指针指在凌晨三点十分。我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哑着嗓子问:“西环路地下通道……跟我一起送来的那几个人呢?”
护士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隔壁几张刚刚撤掉白床单、连监护仪都关掉了的空病床,低声叹了口气:“昨晚西环路地下通道暴雨倒灌,消防队把你们六个人从水底捞出来的时候,六个全都溺水深度昏迷,凌晨两点整一起拉到我们医院的。”
她指了指门外急诊大厅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惋惜:“最先没的是那个穿夹克的中年男患者,刚推进急诊抢救室不到三分钟,两点零三分心脏就突然停跳了,怎么电击除颤都没拉回来。”
“那……另外四个人呢?”我轻声问。
“另外四个本来跟你一样都在ICU观察,生命体征原本还挺平稳的。”护士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结果就在十分钟前,正好凌晨三点整的时候,2床那个戴眼镜的男律师突然毫无征兆地心跳骤停;更邪门的是,他刚停跳还不到十秒钟,旁边1床、4床和5床的那三个女患者,心电监护也几乎在同一秒钟全拉成了直线。主任带着全科医生抢救了半天,刚刚宣布临床死亡推走。六个送来的人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命大挺过来了。”
凌晨两点零三分,到凌晨三点整。
前后相隔将近六十分钟——分毫不差地对应着房间里夹克男翻牌暴毙,到最后六十分钟倒计时归零前,陆衡与三个女人先后倒下的时间。
护士叮嘱了我一句刚拔管先别多说话,转身走出了隔间。
我侧过头,透过重症监护室的玻璃隔断,看见走廊尽头的电梯口,护工正推着四辆蒙着白布的平车缓缓走进去。
温暖的被子底下,我慢慢抬起左手,指尖摸到了右小臂外侧那四道深陷进皮肉里的紫红色指甲掐痕。在安静的监护室里,我缓缓闭上眼,听着床头心电监护仪里传来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平稳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