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心梗,救护车堵在小区门口。
物业说要收六百块过路费。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保安把二维码往前递了递。
“紧急通行保障费,一分钟一百。车从到门口就开始计时,你再问两句,就七百了。”
医生从车里探出头,让他赶紧抬杆。
保安也急。
“你跟我喊没用,经理在摄像头里看着呢!”
我扫了码。
救护车进去那一刻,我截下付款记录。
收款人姓罗。
跟我们物业经理一个姓。
三天后,我爸抢救回来,躺在病床上问我花了多少钱。
我把账单往他眼前一递。
他盯着那六百块看了半天。
“闺女,咱下次尽量在小区外头犯病。”
我替他掖好被角。
“你别急。”
“下一个犯病的,应该是他们了。”
1
我们小区叫金悦华庭。
金,体现在收费。
悦,体现在物业收钱时的表情。
华庭还没发现。
我是搬回来照顾我爸,才知道这里已经发展成了收费景区。
出租车进来接老人,临时通行费十块。
快递送到单元门口,末端配送管理费两块。
门禁卡坏了,补卡一百二。
刷脸进门,信息维护费一年八十。
我问我爸为什么不刷卡。
他说卡也收维护费。
“那走路呢?”
“走路暂时没收。你小点声,别提醒他们。”
我爸退休前是焊工,手背上全是烫出来的疤。
他一辈子最常讲的话就是算了。
菜少称一两,算了。
楼上漏水,算了。
物业把公共车棚改成收费仓库,他推着自行车绕半个小区,也说算了。
所以我去物业讨那六百块,他十分紧张。
打了三个电话,嘱咐我好好说话。
第四个电话,我直接给他看现场。
罗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用茶夹给茶宠洗澡。
我爸心脏里多了个支架。
他的癞蛤蟆在洗温泉。
罗经理听完,连眼皮都没抬。
“我们提供了保障,就有成本。”
“提供什么了?”
“开门,疏导,维持秩序。”
“门是电动的。开门前耽误的时间比开门后长。医生下车喊了三遍,你们的人先让他扫码。”
他这才放下茶夹。
“周小姐,不能因为你家遇到困难,就要求所有人为你免费服务。”
旁边坐着业委会主任陈广福。
我叫了他二十多年陈叔。
他端着茶杯,替罗经理把话接了。
“小穗,老周身体不好,你脾气也收一收。六百块跟你爸的命比,哪个重要?”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陈叔,照您这么算,收六万也合理。”
他脸一沉。
“你这孩子,怎么抬杠呢?”
我问他收费标准在哪。
罗经理指着墙。
墙上贴着一张表,密密麻麻二十多项。
最底下一行小字。
【特殊服务,另行计费。】
我掏出手机拍照。
罗经理抬手挡了一下。
“内部资料。”
“贴墙上给谁看的?”
“你要投诉就按流程。复印资料二十,投诉受理一百。”
我把手机转向他。
“来,刚才那句,您再说一遍。”
他不肯说了。
陈叔起身送我,走到门边,叹了口气。
“小区这么多人,怎么就你事多?”
我当时还不知道。
小区里事多的人,已经被他们挨个收拾过一轮了。
2
回家路上,我碰见保洁王姨蹲在楼道口吃饭。
一只塑料盒,里面半盒米饭,半盒豆角。
她看见我,先把饭往身后挪。
“小穗,找物业去了?”
“您也知道?”
“这楼里能有啥秘密。刚才经理在工作群里发了,让大家留意六栋一单元那个爱录像的。”
我蹲下来。
“您怎么也在他们群里?”
“我归他们管啊。”
王姨说这话时,拿鞋底蹭了蹭地上的饭粒。
我这才注意到,她右手缠着纱布。
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收垃圾,被碎玻璃划了。
伤口缝了四针。
误工两天,扣了两天钱。
我说业主不是交了垃圾处理费吗,怎么连个厚手套都不给配?
王姨愣了愣。
“啥垃圾处理费?”
我给她看我爸手机里的缴费单。
每户每月十五,全年一百八。
她把那张单子放大,又缩小。
“我一个月两千三,已经俩月没发了。”
她拿起饭盒,没再往下说。
走到单元门口,门禁又识别不了我。
机器反复提示。
“请联系管理员。”
楼上董婶从窗户探头,让我等着,她下来开门。
老人七十二,腿脚不好,下来花了五分钟。
我扶住她。
“您按家里的开门键就行。”
“那个也坏了。报修要交上门费,我等攒几样一起修。”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写着欠费一百九十。
她没欠物业费。
欠的是门口挂福字的高空装饰管理费。
我看看她家二楼的窗户。
又看看门边那个巴掌大的福字。
“这算高空?”
董婶小声解释。
“他们说超过一米八都算。”
她转身时,偷偷拿袖口蹭了蹭那个福字。
“实在不行,我明天摘了。过了正月了,留着也没啥用。”
我上楼,把我爸的几本旧账本翻了出来。
里面夹着一摞缴费单。
楼道环境提升费。
消防设施巡护费。
电动车安全文明停放指导费。
我抽出最后一张。
文明养犬宣传费,五十。
我们家没狗。
我爸在医院的视频里,心虚地挪开眼。
“他说不养狗的,也享受宣传成果。”
我把单子铺满桌子,拍了张照,发进业主群。
【想问一下,咱们小区还有什么没收费?我准备办个月卡。】
消息刚发出去,有人回了。
【呼吸。】
紧接着又一条。
【别乱讲,空气也是公共资源。】
十分钟后,四百多人的业主群,像一锅掀了盖的水。
3
原来八栋的电梯应急电话,接通一次收费二十。
原来三栋有个外卖员摔伤,物业拿他的手机先收了地面清洁费。
原来七栋一家办丧事,交了六百块特殊时段秩序维护费。
当时家属怕耽误出殡,钱给得很痛快。
群里有人问。
【那家办喜事是不是也交了?】
新娘本人出来了。
【交了。】
【叫什么?】
【喜庆氛围协调费。】
下面有人发了个鞠躬表情。
【生老病死,人家都跟了。】
我正看着,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想问,我们租房的能参加讨论吗?】
发消息的是四栋的赵姐,自己带孩子,在小区门口卖早餐。
她说她每个月交给房东的房租,已经包含物业费。
物业还是每月另外向她收三十块流动人口管理费。
陈叔终于出现了。
【业主群讨论,租户不要带节奏。】
赵姐撤回了两张收据。
她没撤掉那句。
【钱没少收我的。】
我盯着那六个字,打了半天,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收据先别扔。】
很快,罗经理发来一份红头文件。
准确说,是标题用了红色字体的文件。
抬头叫“关于文明金悦建设的若干倡议”。
落款是物业公司和业主委员会。
他在群里提醒大家。
【各项收费经业委会同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个别业主情绪激动,请勿以偏概全。】
我问既然取之于民,能不能公布一下去向。
罗经理回我。
【周女士,您父亲的事,公司已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愿意退还三百。】
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私聊我。
【拿了吧。再闹,他一分钱也不退。】
另一个人问。
【小周,退完了能不能帮我说说车位的事?】
我妈走得早。
我爸总怕我跟人吵架没人撑腰。
从小到大,他教我最多的就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天,他在视频那边也劝我。
“人家愿意退一半,也算有诚意。”
我把手机调高了一点,让他看看铺在桌上的票据。
“爸,这一半,买的是什么?”
他没答。
罗经理又发来一条私信。
【三百今天有效。明天再谈,就是另外一个态度。】
我截了图。
没收钱。
4
第二天,我的门禁彻底失灵。
董婶家的也失灵了。
赵姐卖早餐用的小推车,被锁在非机动车棚里。
物业解释,系统升级。
升级得相当精准。
群里谁发过收据,谁就享受先进技术。
董婶下楼买降压药,回不去家,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看门的小孙急得直搓手。
“姨,真不是我故意难为您。后台不给开,我手上没权限。”
赵姐拎着半桶豆浆,在门口哭。
她女儿七岁,昨天发烧,今天还在家睡。
罗经理站在台阶上,耐心给我们讲道理。
“公共生活,需要相互理解。”
我问他先把门开了行不行。
他说系统不能为了几个人破例。
“那你怎么进去?”
他刷了自己的脸。
门响了一声。
我举着手机,对准那扇开了又合上的门。
罗经理终于有点烦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进去。”
“把欠费处理掉就能进去。”
“我欠什么?”
“你看看手机。”
一张电子账单发了过来。
六栋一单元,周建国。
文明共建专项费用,八百六。
下面注明,逾期将暂停非基础增值服务。
我站在小区门口,给那个系统认了半天错。
它不理我。
小孙趁罗经理接电话,跑去打开旁边的侧门。
“走这边,快点。”
我们进去后,他又把门合上,低着头站回原位。
那天下午,他被扣了三百块。
我给他转钱,他没收。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们的收费任务表。
每班每人,六百。
未完成,扣绩效。
我看着那个数字,想起救护车来的那晚。
原来我爸发一次病,刚好够他交一次差。
小孙紧接着又发来消息。
【姐,别发我的名字。我妈透析,我不能没工作。】
我把截图里他的头像裁掉。
然后去打印店,印了一张纸。
【金悦收费意见收集。只登记已经发生的费用,不收钱。】
我贴在自家门上。
下面留了电话。
半小时后,有人敲门。
来的是王姨。
她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收据。
“有几张是别人扔垃圾时,我看着可惜,捡回来的。”
5
我家客厅很快成了临时接待处。
来的人带着塑料凳、热水壶、老花镜。
董婶带了瓜子。
赵姐端来一锅茶叶蛋。
我说咱们是核账,怎么像准备听评书。
董婶抓了把瓜子。
“差不多。天天收钱,我们还不知道收出多少故事。”
最先对上的是一个出租车司机。
他媳妇坐月子,丈母娘来住二十天,交了两百块亲属探访备案费。
“我当时就问了,我老婆亲妈,怎么还要备案?”
“人家怎么讲?”
“人家说,亲妈也有居住轨迹。”
董婶剥瓜子的手停了。
“那我闺女每周来两回……”
她掏手机,给女儿打电话。
电话那边还在安慰她。
“没多少钱,妈。你别操心。”
董婶没挂断,低头从袋子里翻出一块糖,剥了半天,糖纸在手里直响。
还有做装修的冯师傅。
他往桌上摔了十七张条子。
进场费,出场费。
垃圾搬运监督费。
施工噪声协调费。
“我装半天柜子,他收一天噪声钱。我不开电钻,问他退不退,他说锤子也有声。我最后站屋里比画,他说粉尘还在。”
屋里的人笑得直拍腿。
笑完,冯师傅捏住那叠纸。
“去年收我的装修押金,还没退。我去要,他说我态度不好,影响服务评价。”
我拿表格一笔笔登记。
姓名,房号,时间,金额,收款账户,有没有票据。
有些人没有收据。
有些人连自己交的是什么都说不清。
我让他们回去翻支付记录。
也有人连记录都找不到,临走前抓着我问。
“那我这钱,是不是就算白交了?”
我不敢保证。
我说先把能记住的写下来,我们一起核。
临近中午,一个男人拿着收费表进来,开口就问我能不能把他的物业费也要回来。
我问他为什么。
“老子就是不想交。”
屋里安静下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不就是闹退钱吗?我欠两年了,帮我一起办了。”
王姨拎起拖把。
“你家门口那袋烂鱼,是谁给你扔的?”
男人一噎。
“我交钱就得你扔。”
“你交了吗?”
他走的时候,把门摔得砰一声。
我把表格标题又加了一行。
【正常费用与争议费用,分开核对。】
董婶往我手边放了个茶叶蛋。
“小穗,你这么较真,想跟着占便宜的人,也得骂你。”
我剥开蛋壳。
“那他排队。”
“前面已经有物业了。”
6
我们整理出八十九户的票据,争议金额二十多万。
还不包括那些没保存凭证的。
我把材料送到街道接待窗口。
工作人员姓丁。
他一页页翻,问得很细。
哪些有书面约定,哪些只发过通知,哪些通过物业账户收,哪些进了个人账户。
问到最后,他抽出我爸那张六百块的记录。
“这笔单独留好。当天的出入记录,也尽快申请保存。”
他没拍胸口保证马上退钱。
他给了接收回执,让我们补齐材料,同时联系相关部门核查。
我拿着回执回家,罗经理已经在楼下等着。
身后跟着陈叔。
俩人一左一右,把单元门站成了关卡。
罗经理先笑。
“何必闹成这样?老周住院,我们也很关心。”
他说公司愿意退六百,还额外慰问两千。
只要我签张情况说明。
我接过来看。
前半页写的确实是退款。
后半页却是。
【本人已全面了解各项收费,同意物业公司服务标准,对前期误解深表歉意。】
再往下。
【承诺停止传播相关不实信息,并协助澄清。】
我把纸递回去。
“您这两千六,买的东西挺多。”
陈叔拧起眉。
“小穗,做事留余地。我跟你爸二十多年交情了,话说难听点,你现在吃亏就吃在年轻。”
我问他墙上的收费表,是不是业主表决通过的。
他说程序都有。
“给我看看。”
“你一个人,代表不了全体业主。”
我把八十九户签名的材料打开。
陈叔盯了几秒,换了句话。
“签名不能代表真实意愿。”
我笑出了声。
他却不觉得好笑。
“小穗,你这样搞下去,小区物业撤了,没人扫地,没人修电梯,大家都得跟着你受罪。”
楼道口,王姨正提着水桶经过。
她停了一下。
“陈主任,电梯上礼拜坏的时候,我背了两趟老太太。钱到现在没给。”
陈叔没接她的话。
罗经理把那张说明收回文件袋。
“大家都要生活,别把路走窄。”
他走后,王姨低头往桶里拧拖把。
我看到她指头还没好利索。
纱布湿透了。
7
我爸出院那天,楼下多了一张公告。
【关于个别人员借收费争议煽动对立的情况说明。】
没有点名。
但附了我的照片。
我去年给商场主持活动,穿着亮片西装,笑得见牙不见眼。
照片下面写着。
【该人员从事商业宣传活动,近期以核查费用为名收集住户信息,目的不明,请广大业主提高警惕。】
我爸拄着拐,在公告前站了很久。
他以前总夸那张照片好看。
还打印了一张,放电视柜上。
回家后,他把那张照片扣倒了。
我去扶,他按住我的手。
“别弄了。”
“爸,您也信?”
“我信他们个屁。”
他骂完,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我就是看不得他们这么糟践你。”
晚上,几个帮我登记的人退了群。
有人担心孩子放学进不来门。
有人担心车位被收回。
也有人直接问我,是不是准备拿退款提成。
我把几天的登记表、转交回执、所有支出发进群。
打印花了九十六。
文件袋十二。
没收过住户一分钱。
赵姐替我说话,被房东打来电话,让她到期搬走。
她给我发语音时,压着嗓子。
“小周,我还得在这儿摆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我先退群。那些票,你替我留着。”
我听了两遍。
回她。
【留着。你安心做生意。】
第三天,物业对外宣布升级。
旧公司因为“历史原因”,将退出部分服务。
新成立的金悦美好生活服务公司接手。
新管理,新系统,新面貌。
还有新的门禁升级费。
每户一千二百六。
我放大海报。
新公司的负责人,姓罗。
原来的罗经理,升罗总了。
他主动给我打电话。
“听说你主持很不错。下周有个服务升级说明会,三千块,接不接?”
我以为他疯了。
他却笑得很笃定。
“小周,我这个人不记仇。过去的账,交给过去的公司处理。往前看,大家都有饭吃。”
我看着那张海报。
旧公司的服务热线已经停机。
我问他。
“说明会允许业主提问吗?”
“当然。公开透明。”
“那我接。”
8
我接的是主持活。
合同写得很清楚。
活动串联,话筒音响,现场秩序提醒。
不包括收费,更没有替物业背书。
罗经理给我发流程。
九点签到。
九点二十领导致辞。
九点四十服务成果展示。
十点,业主感恩互动。
我把“感恩”俩字圈了起来。
问他感什么恩。
他回我。
【你做主持的,这种环节还需要我教?】
我说行。
稍后给您写得情真意切。
他还挺满意,先打了五百块定金。
我把合同和收款记录存好,连同他要求修改的三版流程一起备份。
筹备那几天,我按合同去物业核对活动资料。
财务韩芳负责对接。
她四十出头,天天戴着一副断过镜腿的眼镜。
我们以前不熟。
我来讨钱,她都低头敲键盘。
直到有天,我指着成果册里的一项问她。
“去年儿童活动区维护,花了八万?”
她没抬头。
“有意见找经理。”
“秋千到现在没装。维护的是哪一部分?”
“找经理。”
“公共区域照明优化,十二万。我们单元灯还是我爸买的。”
她敲键盘的手停了。
办公室里还有人。
她把册子合上,声音抬高。
“宣传物料按领导审过的来,别什么都问财务。”
我拿着册子出去。
晚上十点,她给我发了条微信。
【你爸的灯泡,报账报了三百六。】
我从床上坐起来。
【他买的十八块钱。】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
【我知道。】
我盯着屏幕,打下三个字。
【能见吗?】
我们约在小区外的面馆。
韩芳没吃东西,只点了杯热水。
她说,她给这家物业干了六年。
工资四千二。
去年开始,正常服务费进公司账,其余不少费用,进罗经理指定的收款码。
她按要求做统计。
“我也有责任,我认。可现在他让我把经手人全写成我。”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
是内部交接说明。
其中一项,争议收费系财务人员“对政策理解偏差”。
落款处,等她签字。
我问她新公司还要不要她。
她摇头。
“嫌我岁数大。新公司财务是他小姨子。”
热水凉了,她也没喝。
“我能把我经手的原始记录交出去。可我女儿明年高考,我不想在网上让人扒得干干净净。”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我们一起去递材料。你的名字,不往业主群发。”
9
韩芳带来的资料,补上了我们一直缺的那一块。
钱收了多少,谁安排收,转到了哪。
有些支出确实用于小区。
有些票据对不上。
还有一笔公共车位收入,转给了一家“社区文化传播公司”。
用途是活动推广。
金额,十二万。
那家公司的经营者,正是陈叔的儿子。
我把这个名字认出来时,韩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所以有些话,我不敢在办公室说。”
我问她,新公司接手,旧账怎么办。
她指着交接表。
设备交,人员挑着交。
债务一栏,空白。
预收的费用,也没交代清楚。
罗经理打算在说明会上,让大家签新的服务确认书。
现场扫码,交升级费。
旧账再慢慢解释。
我带着韩芳把材料交了出去。
丁老师看完,让我们继续保留原件,别把涉及住户隐私的资料直接往外发。
核查正在推进。
说明会也没取消。
罗经理甚至特意发来消息,让我“把现场气氛搞热一点”。
我给他回了个好。
然后联系了小孙。
他一听我要门口那天的出入情况,立刻发来一张排班表。
“我下个月就不在了。”
新公司招年轻形象岗。
他身高差两厘米,没过。
我问他工资结清没有。
他发来一排笑脸。
全是系统自带的。
我没笑。
他把那晚工作群里的消息翻出来给我。
罗经理亲自发的。
【无论什么车辆,特殊进场先结算。谁擅自放行,费用谁补。】
下面是小孙当时拍的救护车照片,问能不能先开。
回复两个字。
【按规。】
小孙又发来一段语音。
“姐,我那天收你钱了,我不躲。我怕扣钱,耽误你爸,是我不对。你需要我当面讲,我就讲。”
我听着那段语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那天你后来打开侧门,让他们推担架进去,我也记着。】
资料攒齐的那晚,我爸坐在桌边,拿着老花镜看那本收费汇总。
他越看,背越弯。
最后翻出自己的存折,放在我面前。
“小穗,真要耽误你挣钱了,先花这个。”
我打开看。
六千二。
一个退休工人,把家底摆出来,支持闺女跟物业要六百。
我把存折合好,塞回他口袋。
“您留着。”
“我能挣钱。”
“后天我还有一场大活呢。”
10
说明会前一天,罗经理发来一份新文件。
让我打印,第二天放在签到处。
标题是。
【社区收费争议统一处理登记表。】
我往下一拉,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现场受理负责人,周穗。
下面还有一行。
【本人委托上述负责人收集款项、统筹协调,与物业公司无关。】
我给他打电话。
“这张表谁写的?”
他语气很随意。
“你不是帮大家退钱吗?正好在现场集中处理。”
“收集款项,收什么款?”
“笔误,回头改。你先打印。”
我说让我看修改版。
他挂了。
十分钟后,发来一份图片格式。
那几个字确实改了。
改成了“收集材料”。
但“与物业公司无关”还在。
我把两份都存下。
当晚,赵姐来找我。
她拎着一袋包子,站在门口不肯进。
“小周,我有件事,一直没好意思讲。”
她给我看了聊天记录。
物业收取流动人口管理费时,最初给她发过一张所谓的通知。
她问过真假。
罗经理回她。
【业委会统一决定。你不放心,问周建国,他女儿也参与社区工作。】
日期在我回家之前。
我人在外地,替商场主持元旦活动。
连我们家楼下灯泡坏了都不知道。
我顺着赵姐的记录问下去,另外两户也收到过类似说法。
他们一直以为,我给物业做宣传,是一伙的。
我把门关上,坐在赵姐对面。
“明天你来吗?”
她搓着手。
“我房东……”
“你坐后面,听就行。不用替谁出头。”
她点头,走了。
快十一点,董婶拿来一份服务确认书。
已经签了名。
她哭得有点难堪。
“他们下午挨家敲门,说不签,明年孩子探望还得按次交钱。签了,就一年一百封顶。我怕你生气,没敢跟你讲。”
我给她倒水。
她把水杯捧在手里,一直没喝。
“是不是我这一签,就把大家给卖了?”
我蹲下,替她把裤脚翻进去。
她下楼走得急,两只袜子穿反了。
“您明天来。”
“自己的钱,自己听明白。”
11
第二天九点,小广场摆了两百把塑料椅。
上面拉着横幅。
【美好金悦,从新出发。】
罗经理西装笔挺。
陈叔戴着红袖章。
签到台摆着两样东西。
新服务确认书。
付款二维码。
我到场时,王姨正在擦椅子。
小孙帮我搬音响。
他今天休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
罗经理看见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来干什么?”
“听会。”
“工作上的事,回头再谈。”
“我今天不在班上。”
小孙把话筒线接好,退到后排。
九点二十,罗经理上台致辞。
从服务升级讲到人文关怀。
从人文关怀讲到市场规律。
最后,他话锋一转。
“前段时间,个别工作人员在收费过程中,存在理解偏差,造成了一些误会。公司已经决定,严肃处理。”
台下有人问处理谁。
他朝财务台看了一眼。
韩芳坐在那里,脸白了一下。
我握着话筒,没接他递过来的话头。
他只好继续。
“当然,我们也注意到,有外部人员借机扩大事态,甚至私下收集住户信息。”
大屏上,出现了我家客厅的照片。
桌上全是收据。
拍照的人坐在屋子里面。
我记得他。
那个进来就要把两年物业费一起免掉的男人。
罗经理看着我,笑了笑。
“不过,经过沟通,周小姐现在也愿意支持我们的工作。今天特意请她来主持,就是希望大家把误会说开。”
台下一片议论。
有人扭过头,朝我看。
我爸坐在第三排,抓着膝盖,想站起来。
我冲他摇了摇头。
罗经理继续往下放。
一张登记表被截掉了标题。
只剩姓名、金额、电话。
旁边配了一行字。
【非官方收费登记,谨防个人行为。】
董婶拿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赵姐坐在最后一排,脸色一下变了。
罗经理把话筒交给我。
“周小姐,你也跟大家解释一下。既然拿了公司的费用,就不能再让误会继续。”
他这话说得漂亮。
钱给了。
台搭了。
我成了收钱办事的人。
我接过话筒。
“确实该解释。”
“您给我的主持费,三千。目前到账五百,还欠两千五。”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我把合同投到屏幕上。
“这是合同。大家看清楚,我今天只负责主持。”
“接下来,咱们进入业主互动。”
罗经理伸手来拿我的话筒。
“流程还没到。”
我把流程表翻到最后一页。
“您亲自审的,公开提问。”
“我提前一点,给大家留足时间。”
12
我点开第一张图。
我爸那笔六百块的付款记录。
旁边是救护车到达时间,工作群催缴消息,以及小孙拍下的门口照片。
罗经理立刻解释。
“特殊保障产生费用,各地都有类似做法。”
我把话筒递向他。
“您先讲讲,六分钟,保障了什么。”
“现场有工作人员——”
“几位?”
“两位。”
我看向后排。
小孙站起来。
“就我一个。另一个夜班的去后门巡逻了。”
罗经理脸色沉下去。
“小孙,你现在已经离职了,不了解情况,不要乱讲。”
小孙摸出手机。
“我还没办手续。您昨天说,想结工资,先把自愿离职签了。”
台下顿时有人骂了一声。
我继续往下放。
那晚的工作群消息,一条条出现在屏幕上。
有人跟着念出那两个字。
按规。
我问罗经理,哪条规。
他没接话,转而朝陈叔看。
陈叔站起来。
“事出有因,工作中有不妥,我们可以改进。但不能拿一个人的特殊情况,否定整体服务。”
我点头。
“那我们看整体。”
下一张,赵姐每月三十块的管理费。
再下一张,董婶女儿的探访缴费记录。
再往后,冯师傅那十七张条子。
我没替他们讲。
赵姐接过递来的话筒,站在最后一排。
“我在这儿住五年,天天凌晨三点出摊。我不知道我算什么人口,我只知道你们每月五号准时来收钱,晚一天,车就推不出去。”
她停下来,抹了一下眼角。
“你们说租户别说话,可收钱时,从来没让我找房东。”
冯师傅接着站起来。
“你们那个垃圾监督员,来我工地待了五分钟,说楼下有人等,走了。三百块。我问他监督啥,他说监督我有没有缴费。”
有人笑。
前排一个男人笑得太大声,被媳妇拍了后背。
“你还笑,咱家也交了!”
董婶慢慢举起手。
我把话筒送到她嘴边。
她没看屏幕,盯着陈叔。
“我闺女来一趟,给我洗床单,剪指甲,往冰箱放点菜。你们让她登记,她登记。让她交钱,她也交。”
“她怕我知道了,以后不让她来。”
老人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
“你们收了三年钱,我有一年半都在怪她。怪她嫁了人,不惦记我,来了没坐热就走。”
“后来才知道,你们按时间算。”
广场上静了。
董婶把那份签过名的确认书掏出来。
“昨天你们还拿这个吓唬我。我活了七十二年,想见见自己闺女,还得先跟你们商量?”
陈叔往前迈了一步。
“老董,话不能这么说——”
董婶猛地把纸往地上一拍。
“那你教教我!”
“我怎么说,你们才肯听!”
13
罗经理让人断电。
音箱猛地没了声,大屏也突然黑了。
人群一下乱起来。
我还没开口,小孙从工具箱里拎出一只充过电的便携音箱。
他把插头换好,试了试。
“喂。”
声音响彻广场。
“喂喂。”
他把话筒递给我。
“姐,这个是你租来的,电费他们没收,管不着。”
台下终于爆出一阵笑。
罗经理脸涨红,扯着陈叔就要走。
几个老人站起来堵在路边。
没拉他。
就是站着。
有人问,钱什么时候退。
有人问,谁同意新公司进来。
还有人问,预收的物业费到底给谁了。
陈叔抬手压了几次,压不住。
他开始喊保安。
小孙站在原地,没动。
另一个保安看了眼台下,摘下帽子,擦汗。
我拿起事先打印好的材料。
“大家别挤。原始资料已经交给核查人员,今天只核对与自己有关的部分。谁交过钱,可以现场登记,不交新钱,不签不明白的字。”
陈叔大声打断。
“这些收费,我们业委会都讨论过!有记录,有签名,不能你说不算就不算!”
韩芳站了起来。
她手里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
她走到台前,把文件夹打开。
“那就先核签名。”
里面是他们对外宣称的业主同意书。
第一张,就有我爸的名字。
时间,去年七月十六。
我爸撑着拐杖站起来。
“那天我在省医院陪护。我哥做手术,住院记录、车票都在。”
陈叔转头。
“老周,你有话下来讲。”
“我就在这讲。”
我爸从布袋里拿出另一张纸。
是四年前修单元门时的意见征集表复印件。
那是物业提交资料里附带的一份旧档。
他的名字,笔画、位置,连旁边蹭上的墨点,都一模一样。
后面陆续有人认出来。
“这不是当年登记水表的吗?”
“我家那时候房子还没买!”
“我妈前年就走了,怎么今年又同意了?”
陈叔伸手去抢文件夹。
韩芳往后退了一步。
“陈主任,这些材料,我已经提交了。您现在拿走也没有用。”
罗经理咬着牙看她。
“你经手做的账,现在出来装什么好人?”
韩芳的手抖得很明显。
她把文件夹抱得更紧。
“我有错,我自己去讲清楚。您让我签的那份交接说明,我不签。”
她转向台下。
“你们拿来的票据,有我盖过章的,有我写过的。怎么收的钱,谁安排的,我都整理了。”
说完,她低下头。
“对不起。”
没有人鼓掌。
她也没等。
她把一页汇总表放在桌上,找了把椅子坐下。
“谁要核自己的,我在这儿。”
14
陈叔终于绷不住了。
他指着我爸,声音都劈了。
“周建国,你家当年困难,谁借你三千块?你女儿上大学的学费,谁帮你凑的?现在你们父女俩,追着我往死里逼!”
我爸没回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很久。
翻出一张旧照片。
是我大学录取通知书下面,压着的一本借款登记簿。
陈家三千。
刘家一千。
王家五百。
我爸换了份工作,加了两年班,一笔笔还。
每还一笔,请人写个收条。
陈叔的收条也在。
我爸把照片给旁边的人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着。
“广福,我谢谢你。我闺女也谢谢你。这些年你家有活,我没推过。你妈半夜摔了,是我背下楼的,你家阳台漏雨,我上去焊的。”
“借的三千,第二年腊月我还你了。你不要利息,我送了两箱酒,你收了。”
“今天这笔钱,咱也算清楚。”
陈叔嘴唇动了动。
我爸扶着椅背,喘匀了一口气。
“我欠你人情,我认。”
“这楼里这么多人,他们欠你什么?”
我低下头,把手里的纸重新理齐。
有几张边角已经被我捏湿了。
台下,王姨端着水走过来,塞进我爸手里。
她又抬头问罗经理。
“我的工资,你到底什么时候给?”
罗经理还在打电话。
电话那边一直没人接。
他挂断,开始讲公司经营困难。
水电涨价。
人工涨价。
大家只看到收费,看不到他们在背后的付出。
王姨听完,把自己的手套举起来。
两只手套,掌心都是洞。
“我这双,用了四个月。”
她没往下讲。
后面的装修工把票据拍在膝盖上。
“我押金呢?”
有个年轻男人站起来,抱着刚满月的孩子。
“我丈母娘照顾月子,收的那两百呢?”
赵姐把话筒往前递。
“还有我的车。”
问题一个接一个。
罗经理想回答,却不知道先答哪一个。
这时,丁老师和另外两名工作人员走进广场。
他们本来就知道今天有说明会,前面一场协调没结束,赶到时,现场已经挤满了人。
丁老师先让大家别围住通道。
又请罗经理和陈叔留下,配合核对材料。
罗经理立刻迎过去。
“您来得正好,她组织人闹事,还拿我们的钱——”
我把合同递过去。
“主持服务,五百定金。”
接着,把他昨晚发来的两版登记表调出来。
一版写收集款项。
一版写收集材料。
还有他给赵姐发的那条,把收费与我扯上关系的消息。
“这些,我也需要一并核清。”
丁老师看完,让工作人员拍照留存。
陈叔站在旁边,没再说话。
罗经理还想走,手机刚贴到耳边,被叫住了。
有一笔事,他得先解释。
那家拿走十二万推广费的文化传播公司,到底推广过什么。
现场的椅子和音响,都是我这次租来的。
横幅一百二。
花篮是门口水果店上次开业留下的,底下还夹着张纸。
祝李记鲜果生意兴隆。
那十二万,连个新花篮都没落下。
15
钱没有当天全部退回来。
有人很失望。
还问我,闹这么大,最后就登记一下?
我也想一伸手,就把每家的钱拿到。
可账分在几个地方,有些进了公司,有些进了个人账户,有些人给过现金。
我们只能一户户核。
第一批退回来的,包括我爸那六百块。
罗经理想让我发个收款说明。
我只写了。
【六百元已收到,该笔退款完成。其他事项按核查结果处理。】
他没回。
接下来三个月,小区比过去三年都热闹。
新公司进场计划停了。
旧账逐项核对。
涉及造假、资金去向的材料,转交继续调查。
陈叔辞去了业委会职务。
剩下的事,按程序重新组织表决、选人、比服务方案。
期间也吵。
一楼觉得自己不坐电梯,分摊不合理。
开车的想扩停车位。
不养车的想留下那片绿地。
还有人提出物业费最好全免,改成大家轮流扫地。
王姨拿来一张值日表。
“行,谁先?”
那人没再提。
后来选进来的物业,报价比原来高了一点。
群里又吵了一晚上。
我爸趴桌上看方案,看完,戴着老花镜给我念。
保洁几个人。
保安几班倒。
电梯维护谁负责。
每年公布哪些账。
他拿笔算了半天,去群里发了一句。
【该花的钱要花,谁干活,也得发工资。】
王姨留了下来。
拖欠的工资,通过另一个渠道处理后,陆续到账。
韩芳配合核查,该承担的责任没躲。她后来去一家汽修厂做财务,工资没涨,至少下班后不用再改三遍账。
小孙结清工资,去了附近医院做安保。
他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照片里,救护车从门口经过。
下面一句。
【姐,我们这儿来这个,直接开。】
我盯着那张图笑了半天。
赵姐没搬走。
房东后来也拿到了退回的几笔费用。
他跑来找我,说当初只是担心误会。
我没跟他掰扯。
赵姐的早餐摊照常出摊,她闺女放学后坐在边上写作业。
董婶家的福字没摘。
女儿现在来了,能踏踏实实坐到晚饭后。
有次我从窗下过,她正冲楼上喊。
“妈,我今天住下,不走了!”
董婶在里面应了三声。
声音一声比一声大。
16
那场说明会的尾款,罗经理拖了四个月。
他说我没有按约定完成服务。
我把完整录像、合同、流程、设备清单整理好,按约定追款。
他最后转来两千五。
附言写得十分克制。
【两清。】
我回了个收款成功。
没多聊。
后来小区办重阳活动,请我主持。
新业委会的人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友情支持一下。
我把报价单递过去。
主持、音响、工作人员,明码列着。
对方看完,笑了。
“你还真敢收费。”
“我干活,总得吃饭。”
那笔钱经过讨论,从公开列明用途的活动预算里出。
活动办完,支出和票据贴在公告栏。
王姨顺手看了一眼,夸我这回的衣服好看。
我穿的还是那件亮片西装。
我爸把电视柜上扣倒的照片重新立起来,往旁边摆了盆绿萝。
说衬颜色。
重阳节那天,董婶拉着女儿上台唱歌。
赵姐免费给老人送了一桶热豆浆,提前说好,桶要还,别再算她赞助一口锅。
冯师傅负责搭台。
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冲台下喊。
“声音大了点,协调费找谁交?”
底下笑成一片。
我爸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保温杯。
新保安过来,给他挪了挪遮阳伞。
他连声道谢,还习惯性摸了下口袋。
保安愣住。
“叔,您找什么?”
我爸把手收回来,自己先笑了。
活动结束后,我推着音箱往外走。
小区门口,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脚下一顿。
栏杆已经抬起来了。
门口的保安跑出来,挥手让送货的车往旁边靠。
另一个人按住电梯,问清楼号,带着医护往里走。
没人在门口掏手机。
我爸站在我身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拍拍音箱。
“走吧,闺女。”
“这回,咱不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