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洗完澡回来,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寝室群里,钱鹏发来一张床位照片。
我的床。
被子掀开了,床垫的商标露在外面,床头那盏阅读灯也亮着。
紧接着,是他的语音。
“高诚说行,床垫和空调都留下就搬。康哥,你让许知行这两天滚蛋,别拖到国庆。”
我站在门口,毛巾还搭在脖子上。
水沿着后颈往下流,拖鞋底下吱了一声。
屋里三个人一起抬头。
钱鹏手里的薯片袋掉了。
赵康先看他,再看我的手机,嘴唇动了两下。
下一秒,照片没了。
语音也撤回了。
钱鹏干笑。
“发错群了。”
我把语音转成文字的页面截下来,又存了照片。
“嗯,看出来了。”
赵康靠回椅背,伸手把空调调低两度。
“既然你听见了,那就聊聊。”
我没坐。
我的椅子上放着吴佑的篮球鞋。
鞋底还沾着湿泥。
“聊什么?”
“合不合群的问题。”
赵康抬下巴,点了点门后的值日表。
“你一天到晚规定这个规定那个,打游戏不能外放,吃完东西得收,借东西还要问。大家住一块,弄得跟上班打卡似的。”
钱鹏把薯片袋捡起来。
“就是。上次我躺一下你床,你还让我下来。”
“你穿着鞋。”
“鞋又没踩枕头。”
我看着他。
他把脚往椅子底下收了收。
赵康敲了两下桌面。
“别抠细节。主要是大家作息不合。高诚跟我们处得来,正好他也想换寝。”
“所以你们替我决定了?”
“这叫什么话。”
赵康笑了一下。
“你家条件好,出去租个房多方便。我们可没你那么多选择。”
空调吹出的风扫过我的肩膀。
我伸手把湿毛巾拿下来,拧了一下。
水滴进洗脸盆里。
“我的床位,我不能住。他朋友想住,我就得让。”
钱鹏摆手。
“别说得这么难听,内部调整。”
“学校批准了?”
“申请慢慢补嘛。”
吴佑一直没开口。
我看向他。
入学第一天,他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楼下,是我帮他把东西搬上来的。
那天晚上,他抱着铺盖坐在床板上,问我能不能先借床单。
我拆了新买的一套给他。
现在他低头捏着耳机线。
过了几秒,才说:“少数服从多数吧。”
我点了点头。
“行。”
赵康立刻坐直。
“你同意了?”
“我考虑换寝。”
“那就好。都是同学,别弄得太僵。”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冲我晃了晃。
“另外,空调安装的时候你也说了,大家一起用。床垫搬来搬去也麻烦,不如留下。”
我问:“白留?”
赵康的笑停住了。
钱鹏接上话。
“二手能值几个钱?你又不差这点。”
我把篮球鞋从椅子上提下来,放到吴佑脚边。
“你们今天把能占的便宜都说完,我省得一趟趟听。”
钱鹏张嘴。
赵康伸手拦了他一下。
“你别带情绪。我们也不是一分钱没出。”
“三百块团建预付款?”
他眼皮一跳。
“那不也是钱?”
“活动取消,当天退了。要我翻记录吗?”
吴佑把耳机线攥紧了。
赵康没接。
我坐下来,解锁手机。
家里的周叔负责住宅维修和杂事。我上大学前,他陪我跑过宿管,核过空调安装手续,收据也留了一份。
我给他发消息。
“周叔,明天帮我约师傅,把寝室里我买的东西全部拆走。学校的床、桌椅、风扇不动。”
周叔很快回了电话。
我接起来。
“空调也拆。”
赵康猛地看过来。
“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
“床垫、床帘、阅读灯、置物架,还有路由器。清单我发您。”
钱鹏站了起来。
“许知行,你至于吗?”
我捂住听筒。
“至于。”
赵康把遥控器拍在桌上。
“你刚才不是答应了?”
“我答应考虑搬。”
我看着他。
“没答应给你们留下遗产。”
电话那头,周叔咳了一声。
“知行,拆装要走宿管审批,墙面也要恢复。今晚我把购买凭证整理好。”
“好。”
我挂断电话,点开辅导员的聊天框。
赵康伸手要碰我的手机。
我往后挪开。
“别碰。”
他的手悬着,指节绷了起来。
“都是一个寝室的,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把群聊截图发了出去。
“你们讨论让我滚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是一个寝室的?”
钱鹏嘴唇翕动,半天没挤出话。
吴佑终于抬头。
“床单也拿走?”
我看了他一眼。
“借你的那套,你洗干净还我。”
他耳机线掉到了地上。
我低头继续发消息。
赵康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按住钱鹏的肩,走去了阳台。
门关上前,我听见一句压着嗓子的话。
“赶紧让高诚别过来。”
【第二章】
辅导员陈老师没有让我先忍忍。
她回了电话,第一句就问:“你现在人身安全吗?”
“安全。暂时还在语言拉扯阶段。”
“把贵重物品收好,别起肢体冲突。调寝需要宿管核实空床,设备拆卸要审批,谁也不能私自赶人。”
我开了免提。
阳台上的门动了一下。
陈老师继续说:“赵康在旁边吗?”
“在。”
“让他听电话。”
赵康出来的时候,脸上又挂起了笑。
“陈老师,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让同学滚蛋,也是玩笑?”
“钱鹏嘴快。许知行家里条件好,我们以为他本来就想出去住。”
“他亲口说过吗?”
赵康不吭声了。
“床位由学校安排。你们没有调配权限。明早九点,到宿舍楼值班室把事情说清楚。”
电话挂断。
赵康看了我几秒。
“你可真会告状。”
我把电脑收进包里。
“刚学会,入学第三周选修的。”
钱鹏踢了一下桌腿。
“没必要防贼吧?”
我把放在他桌边的充电器抽回来。
“那你把插着的贼赃松一下。”
他想拔插头,又把手停住了。
吴佑扭头看向墙。
赵康没再说话。
他拿着手机,手指按得很快。
我顺着清单收小件。
鼠标、耳机、备用硬盘。
收到账单文件时,周叔又发来一条消息。
“空调、支架、打孔和插座都有审批记录。恢复墙面师傅也能做,费用我们出。宿管不允许动的,一样别动。”
我回了个好。
赵康看见我在拍空调铭牌,忽然开口。
“这台空调用了快三周,大家都有份。”
“电费我交的,你们用了。”
“我说的是共同使用形成的事实。”
我把手机移向他。
“你再说一遍,我把事实也录上。”
他闭嘴了。
钱鹏坐不住,拉开抽屉,摸出我的路由器包装盒。
“那这玩意儿总不用搬吧?才多少钱。”
我接过盒子。
“你嫌便宜,可以买一个。”
“都室友,你这么算账,以后谁敢跟你处?”
“能处的前提,是别趁我洗澡卖我的床。”
吴佑忽然说:“高诚不是坏人。”
我看向他。
“他好不好,跟我为什么得搬有什么关系?”
他捏着床栏,没回答。
晚上十点半,隔壁程越来敲门借螺丝刀。
他一进门,就停住了。
我的桌面收空了一半。
钱鹏堵在置物架旁边,赵康靠着阳台门,吴佑坐在床沿。
程越扫了一圈。
“你们这是散伙饭没谈拢,提前进入分家环节了?”
我把螺丝刀递给他。
“他们给我安排了离校创业。”
“什么项目?”
“无偿捐赠。”
程越噎了一下。
钱鹏抢着说:“他自己要搬,还非要把寝室拆空。”
程越抬头看看学校的吊扇,又看看铁架床。
“拆空?床呢?”
“那是学校的。”
“桌呢?”
“也是学校的。”
“那他拆什么?”
钱鹏指了指空调。
程越转向我。
“你买的?”
“嗯。”
“那不就是搬家吗?”
钱鹏脸皮抽了一下。
程越把螺丝刀转了半圈。
“我还以为你准备把承重墙带走,过来认领两块砖。”
我没忍住,笑了。
赵康的嘴角往下压。
程越没再逗他。
“我们寝室有个空床,原来那位办了保留入学资格。你要真调,明天让老师核一下。我先说明,我们仨睡得早,谁半夜嚎谁请早饭。”
“挺好。”
“空调有没有无所谓,先把螺丝刀借我。”
他说完走了。
赵康的手机响起来。
屏幕上,高诚两个字亮着。
他看了我一眼,按掉。
第二次,又按掉。
第三次,他拿着手机冲到走廊。
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你先别急,不是说好了明天……”
“什么叫东西归你?人家还没……”
他压低声音,后半句听不清。
我把手机支在桌上,打开录像。
镜头只对着自己的床铺和桌面。
钱鹏盯着屏幕。
“你还监控我们?”
“我录一下打包前的物品状态。”
“防谁?”
“谁动,防谁。”
他把刚搭上我床垫的手收了回去。
十一点零八分,走廊传来行李箱滚轮的响声。
赵康推门进来。
他身后站着个穿球衣的男生,一手拉箱子,一手拎着电脑包。
男生看了看我的床,又看了看我。
“不是说今晚就能腾出来?”
赵康伸手去拦。
“高诚,咱们出去说。”
高诚甩开他的手。
“我搬家车都叫了,出去说什么?”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钱收了,床现在跟我说腾不了?”
【第三章】
我看着桌上的手机。
转账页面还亮着。
两千四百元。
收款人不是我。
是赵康。
我抬头。
“你们还收费了?”
钱鹏往后退了半步。
吴佑从床上坐起来,膝盖磕到栏杆,咚的一声。
赵康把高诚的手机扣住。
“都是误会。”
高诚把手机抢回去。
“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误会?”
他看向我。
“你就是许知行?”
“是。”
“康子说你搬出去住,嫌东西麻烦,整套转给我。他替你谈的,总价六千八。”
我扭头看赵康。
“我一张床的入住门槛,已经赶上校外押一付三了?”
赵康额角冒了汗。
“六千八不是床位,是设备。”
“哪些设备?”
高诚滑开聊天记录。
“空调、床垫、床帘、路由器、书架、阅读灯。还说学校手续不用我管,他跟寝室长熟。”
程越从门口探头。
“寝室长不就是他自己吗?”
高诚看向赵康。
赵康喉结动了一下。
程越捏着螺丝刀,啧了一声。
“上下级沟通零成本啊。”
走廊里已经有人停下来。
赵康冲门外吼:“看什么看!”
我伸手把门拉开一点。
“别堵门,大家借过。”
高诚扯开电脑包的拉链,抽出一张纸。
“还有这个。”
纸在灯下展开。
最上面写着二手设备转让确认单。
卖方姓名,许知行。
卖方承诺,自愿搬离原寝室,将清单内设备留给买方使用,后续不再另行拆除。
底下有我的签名。
我没接。
赵康的手先伸了过去。
高诚把纸抬高。
“你抢什么?”
我盯着那个签名。
许字最后一笔向上挑。
我的字没这习惯。
我拿出手机,拨给陈老师。
“老师,事情多了一项。”
赵康猛地按住桌面。
“许知行!”
我看着他。
“有人用我的名字签了转让确认单,还收了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原件留好。我联系值班老师,你们都别离开宿舍楼。”
赵康伸手来拽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开。
高诚挡在了中间。
“你先解释这个。”
“我说了,代谈!谈事情总得先拿个意向出来!”
“意向为什么签我的名字?”我问。
赵康嘴角动了几次。
钱鹏忽然插话。
“这也不算什么合同吧,就随手写的。”
我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随手写的?”
他舌头打了结。
“我……看着就知道。”
高诚把纸折起,塞回包里。
“我先说清楚,我的钱必须退。”
赵康立刻抓住这句话。
“退,肯定退。许知行,你看,退了不就完了?没必要搞那么大。”
我把刚才拍下的确认单照片发给陈老师。
“你的钱退了,他的确认单也得解释。”
高诚转头看我。
“东西到底是谁的?”
我把发票、订单、空调安装申请依次点开。
购买人是我。
付款人是我。
寝室安装申请上,使用人也是我。
高诚一张张看完,下颌绷紧。
赵康还在解释。
“知行之前说了,大家用。我理解错了,这不很正常?”
“我说大家用,没说大家卖。”
“你别抓着一个字不放。”
“你都抓着我的名字收钱了。”
程越在门口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值班老师到得很快。
她先让围观的人回寝,再把我们几个人带到值班室。
高诚提出退钱。
赵康打开手机,按了好几次,迟迟不肯把页面转出来。
值班老师问:“有什么问题?”
“支付限额。”
高诚冷笑。
“那你把余额给我看。”
赵康手一抖。
钱鹏低着头,鞋尖在地上磨。
老师让他们把收款、支出情况分别说明。
十分钟后,我知道了那两千四百块去哪儿。
赵康买了键盘。
钱鹏买了耳机。
剩下的钱,四个人前一天在校外吃掉了。
高诚猛地抬头。
“四个人?”
吴佑把嘴抿住了。
“还有谁?”
没人回答。
高诚站起来。
“我请你们吃的那顿?”
钱鹏肩膀一缩。
高诚用舌尖抵了抵牙,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们拿我的定金请我吃饭,让我再买单?”
值班老师手里的笔停住了。
程越站在门外,本来要递水,听见这句,把水又拿回去喝了一口。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理解赵康为什么非要赶我走。
这已经不是给朋友腾床。
他把我的东西许出去,钱花了,退不回。
只要我不留下空调,他连刚买的键盘都得退。
临出值班室,赵康拦住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逼我。我真出事,你以为你在班里还能好好待?”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摄像头。
“这句你要不要对着镜头再讲一遍?”
他回头,脸僵住了。
我绕过他往楼上走。
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有人转来一张长截图。
第一行就是:
关于许知行侵占寝室共同财物、恶意赶走同学的情况说明。
【第四章】
赵康发的说明里,我突然拥有了两项新业务。
霸占集体资产。
仗着家里有钱欺负普通同学。
他贴了三张转账图。
每张三百元。
付款人分别是他、钱鹏、吴佑。
收款人是我。
日期和备注都裁掉了。
下面配着一句话。
“说好一起出钱,他先垫付,现在翻脸把东西全拿走。我们没有他的家庭背景,只能请大家评理。”
高诚站在楼梯口,看见截图,直接问他。
“不是你卖给我的吗?”
赵康抓住扶手。
“这是我们寝室内部的账,你的钱我会退。”
“合着碰见我,就说许知行卖东西。碰见别人,又说许知行抢东西?”
钱鹏从后面拉了高诚一下。
“你少说两句。”
高诚把他的手甩掉。
我没在群里和赵康吵。
先保存原图,再把完整转账记录发给陈老师。
三笔团建预付款。
三笔当日退款。
金额、时间、双方账户都在。
陈老师回我。
“收到。今晚先休息,明天核验,群内说明暂时不要继续扩散。”
她在班群发了同样的通知。
有人撤回刚打出来的消息。
也有人私聊我。
“都是同学,闹成这样没必要吧?”
我回了一句。
“那你劝卖我东西的人退款。”
对方显示输入中。
停了。
我收起手机。
赵康站在楼梯上,冲我笑了一下。
“你能给每个人都解释清楚?”
我说:“先给能处理的人解释。”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周叔来了。
他穿着家里维修时常穿的灰色工作服,左手文件袋,右手一卷防尘布。
身后跟着两位拆装师傅。
钱鹏在楼下看见,立刻举起手机。
“看啊,叫社会上的人进学校了。”
周叔停下来,从文件袋里抽出访客登记。
“宿管登记过了。”
又抽出施工人员信息。
“师傅也登记过了。”
最后抽出申请表。
“拆机作业时间,九点半到十一点半。”
钱鹏举着手机,半天没找到下一句。
周叔看向我。
“知行,你爸说,墙面恢复一定做干净。别给学校添活。”
我点头。
赵康跟着下楼。
“你们不能拆,东西有争议。”
陈老师刚好从门外进来。
“有争议,所以今天核验。核验属于许知行的个人物品,按审批搬离。学校资产不动。”
赵康指着手机。
“我们都转过钱。”
陈老师打开电脑。
“把原记录打开。”
赵康没有动。
“截图不够?”
“你提交的是裁剪图。现在核对原始记录。”
吴佑坐在一旁,手指扣着手机壳。
陈老师叫了他一声。
“吴佑,你先来。”
他抬眼看赵康。
赵康的下颌绷住。
“有什么可看的,钱转过去就是转过去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的在这里。老师可以逐笔核。”
陈老师没有接着催。
她把我保存的记录投到值班室的小屏幕上。
三笔收款之后,每一笔都跟着一笔退款。
备注写得很清楚。
团建取消,原路退还。
钱鹏伸脖子看了两眼。
“这也不能证明我们收到……”
陈老师看向他。
“退款状态是已收款。你打开自己的记录。”
钱鹏张着嘴,手却没动。
吴佑把手机递了出去。
“我收了。”
赵康猛地扭头。
吴佑盯着桌角。
“当天就收了。”
陈老师逐项记录。
“共同出资的主张,目前没有凭证支持。赵康,你还有其他付款记录吗?”
赵康不说话。
周叔把空调发票、安装单和设备编号摆到桌上。
“这几件是知行个人买的,我经手的只有安装,付款记录也齐。”
师傅上楼核对铭牌。
我跟在后面。
赵康拦到门口。
“许知行,差不多得了。你东西全搬走,我们怎么住?”
我指了指学校配的床板、桌椅和吊扇。
“跟刚入学那天一样住。”
钱鹏抓住我的床垫一角。
“这个搬下去也没地方放。”
周叔从包里拿出防尘套。
“有,车里放得下。”
“这么厚,你们抬得动?”
师傅看了看他。
“小伙子,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钱鹏松了手。
空调关闭。
插座断电。
师傅按流程处理完管路,开始卸内机。
赵康站在下面,额头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
“我最后问你一遍,真不留?”
我把遥控器装进盒子。
“你昨晚不是问过了吗?”
“我可以给你点钱。”
“你先把高诚的钱还了。”
他嘴唇抖了一下。
高诚站在门边,手里拎着行李箱拉杆。
“对,先还我。”
师傅把内机从挂板上取下来的时候,钱鹏忽然冲过来。
“等会儿!”
所有人看向他。
他指着遥控器盒子。
“电池是我换的。”
我打开电池仓,倒出两节电池,放进他手里。
“拿好。”
走廊安静了一瞬。
程越从隔壁探头。
“恭喜,成功保住核心资产。”
钱鹏攥着两节电池,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第五章】
空调拆下来了。
事情没完。
师傅给管路封口时,赵康突然把自己的椅子横在门口。
“东西可以拆,不能搬走。”
陈老师刚从楼下上来。
“把椅子挪开。”
赵康抓着椅背。
“老师,我也要维护我的权益。”
“哪项权益?”
“共同生活投入。我们帮忙打扫,配合施工,这些都不算吗?”
周叔弯腰卷防尘布。
“施工那天是周六上午,你们三位去打球了。师傅结束后,知行和我拖的地。”
赵康的目光移向钱鹏。
钱鹏看天花板。
我说:“你要算劳动,可以列时间和项目。堵门不行。”
赵康把椅子往旁边踢了一脚。
椅脚擦过地砖,吱地拖出长声。
我提着阅读灯出门,他又开口。
“你搬出去以后,班上有人问,我就照实说。”
“照实说最好。”
“你一个人惹三个人,你觉得大家信谁?”
我停住。
把阅读灯交给周叔。
“你今晚发的说明,三个人都同意?”
钱鹏刚要说话,赵康先截住。
“我们共同的意见。”
吴佑手里的床单掉了一角。
他没捡。
我看向他。
“也是你的意见?”
吴佑嘴唇发白。
“我没看他怎么写的。”
赵康转头瞪他。
“你昨晚不是说让我处理?”
“我说调寝的事……”
“这不就是调寝?”
陈老师抬手。
“分别说,不要替别人回答。”
楼道里有人拿着手机拍。
陈老师让他们停止拍摄,避免把其他同学拍进去。
赵康却抬高声音。
“拍啊!他带人来拆寝室还不让拍?”
我没跟他抢。
我指着施工申请。
“拍可以,先把这个拍全。学校的床和风扇,也都拍进去。”
镜头停在赵康面前。
他脸皮抽了一下,扭头进屋。
搬运时出了个插曲。
高诚让开门口,行李箱却卡住了床垫防尘套。
他嫌碍事,拽着箱子一扯。
套子撕开,床垫侧面被拉杆刮出一道口子。
师傅立刻停手。
高诚也停住了。
我蹲下来,看见破口里的纤维。
“先别搬。”
高诚嘴比脑子快。
“你这东西本来就……”
我抬头。
他看见师傅还开着的搬运记录,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叔拍了损伤位置,联系售后。
高诚蹲下来,手指摸了一下破口边缘。
“行,是我刮的。多少钱,我赔。”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售后给了修复报价。
两百六十元。
他当场转了。
“收款。”
我收下,写明了赔付用途。
高诚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问我。
“你所有账都记这么清?”
“之前没这么清。”
他扭头看了眼赵康。
“懂了。”
我当天没有直接搬进程越的寝室。
学校要核对空床信息,确认另一位学生的学籍和住宿状态。
周叔把设备运去家里的仓库,给我留下换洗衣服和电脑。
床板上暂时铺了一床薄褥子。
学校的床还在,我的住宿资格也还在。
赵康抱着胳膊看我。
“折腾半天,你不也得睡这儿?”
我把背包放进柜子。
“是啊。”
他笑了。
我补了一句。
“顺便监督你别把床板卖了。”
钱鹏正在拧矿泉水瓶,水直接喷到了手上。
赵康的笑挂在嘴角,没收回去。
中午,学校广播响起午休提醒。
没有空调,吊扇开始转。
钱鹏捏着两节电池,坐了十分钟,终于去楼下买了一把夹扇。
回来插上,风扇咔咔响。
他拍了两下,声音更大。
吴佑抬头。
“能不能关一会儿?我头疼。”
钱鹏瞪他。
“你嫌吵,去把空调买回来。”
屋里没人说话。
我躺下,把耳塞塞进耳朵。
刚闭眼,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账号给我发来三张截图。
赵康在小群里说:
“设备先别管,保住人设。”
“只要让大家觉得他拿钱压人,老师处理就不能太偏。”
最后一张,是钱鹏的回复。
“那吴佑助学申请的事,要不要一起提?”
【第六章】
发截图的人是高诚。
我问他:“你在那个群里?”
“昨晚还在,今天被踢了。踢之前存了点东西。”
“原记录能保留吗?”
“能。我手机没清。”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别误会,我是怕他把退钱的事也扯成我欺负人。”
我回:“保留原件就行。”
下午,赵康果然换了说法。
班级群里,他先发了段语音。
声音不大,句子断得很勤。
“事情到这一步,我也不想争了。许知行条件好,搬出去租房、请人拆装都很容易。我们不行,吴佑还在申请资助。”
“我们只是想找个合得来的同学一起住,没想伤害谁。”
“如果一定要追究,希望别牵连家里困难的同学。”
他没提签名。
没提两千四百块。
也没提六千八。
群里有人回了个叹气的表情。
有人说:“都退一步吧。”
我正要打字,陈老师先发了消息。
“经济困难认定与本次事件分别处理,按各自规定核实。不要公开其他同学的私人情况,更不要以此要求任何一方放弃合法权益。”
赵康的语音随后被撤回。
但已经来不及。
吴佑坐在桌前,手机捏得发白。
他看向赵康。
“谁让你发的?”
赵康皱眉。
“我在帮你说话。”
“我让你跟全班说我申请什么了吗?”
“这有什么丢人的?”
吴佑站起来。
椅子往后撞在床腿上。
“你帮我,就别把我名字挂上去!”
钱鹏把耳机摘了。
“你冲康哥喊什么?人家还不是替我们挡着。”
“挡什么?”
吴佑指着手机。
“那张转让单我见都没见过,你们签字收钱,为什么说我们?”
赵康也站了起来。
“那顿饭你吃没吃?”
吴佑喉咙梗住。
“我不知道是那个钱。”
“吃的时候怎么不问?”
我从柜子里拿出水杯,没有插话。
吴佑看见我,嘴唇抿紧。
我拧开杯盖。
“你们慢慢算,别再拿我的名字做账。”
傍晚,我去食堂。
刚端着饭坐下,班里负责生活事务的蒋禾走过来。
她把手机放到桌边。
“赵康让我来劝你。”
我把筷子停下。
她接着说:“我没答应。我来确认一下,他说的你逼吴佑退学,是怎么回事?”
程越坐在我对面,一口汤咽得很费劲。
“升级这么快?中午不还是拆空调?”
我把陈老师的群消息给蒋禾看。
“学校没有这样说,我也没有这样说。我要求核实冒签和私自出售,还有公开纠正不实信息。”
蒋禾滑了两下,眉头拧起来。
“他给我的不是这一段。”
“他给你哪段?”
她点开赵康发来的截图。
只有我在值班室说的半句话。
该谁负责,谁负责。
前后的话都没了。
蒋禾把手机拿回去。
“明白了。我会把问到的情况告诉找过我的同学,不替任何人传剪过的东西。”
她走后,程越夹了口菜。
“他这本事学广告可惜了,应该学剪纸。”
我刚喝水,差点呛到。
程越把纸巾推给我。
“现在有多少人找你?”
“十二个。”
“都让你大度?”
“十一个。还有一个问我空调卖不卖。”
程越沉默两秒。
“那个是我室友,别拉黑,他是真热。”
晚上八点,吴佑在楼梯间等我。
他手里拎着个袋子。
床单洗好了,叠在里面。
“还你。”
我接过来。
他没有走。
“那张转账图,是赵康问我要的。”
“他怎么问的?”
“他说翻一下以前给你转钱的记录,证明我们不是一分钱没出过。我说那笔退了,他说先把发过去的截给他。”
我拿出手机。
“这句话,有记录吗?”
吴佑点头。
“有。”
“留着,明天交给老师。”
他伸手想碰我的袋子,又把手缩了回去。
“许知行,我那天说少数服从多数……”
我等着。
他咬了咬嘴唇。
“我想留空调,也想跟着他们玩。赵康说高诚认识校队的人,能带我们进去。”
“所以我就该搬?”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抠住衣角。
过了半天,他说:“是我占了便宜,还想让你自己认。”
我没接那句迟到的道歉。
“把知道的事情如实说清楚。还有,别再替别人证明我同意过。”
他点头。
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赵康站在拐角,手里拿着手机。
“聊什么呢?”
吴佑肩膀一紧。
赵康看着他。
“他家有钱,转头拍拍屁股就走了。以后跟你住一年的,是谁,你想清楚。”
我把床单袋换到另一只手。
“你这话,是劝他作证,还是教他选证词?”
赵康盯着我,牙齿咬得很紧。
吴佑从我旁边走过去。
经过赵康时,他停了一下。
“钱不是我收的,字不是我签的。”
赵康伸手拽他。
吴佑把胳膊抽了出来。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陈老师把我们叫到办公室。
学生事务老师也在。
桌上摆着几份打印材料。
赵康看见吴佑坐在我旁边,嘴角往下沉。
钱鹏把椅子挪远了一点。
老师先问高诚。
“谁向你提出转让?”
“赵康。”
“许知行是否参与议价?”
“没有。”
“你是否直接向许知行核实?”
高诚停了一下。
“没有。我以为他们一个寝室的,已经谈好了。”
我看向他。
“你进门让我腾床的时候,也没问过我。”
高诚手指搓着裤缝。
“对,那是我的问题。”
老师示意他继续。
高诚把手机解锁,打开原始聊天。
赵康的头像下面,一条接一条。
“他家不差钱,东西本来就准备送我们。”
“床位你放心,我们三个人都同意了。”
“先转两千四,留着位置,剩下搬进来再付。”
陈老师问:“赵康,你依据什么认为三个人同意,就能处分第四个人的床位和物品?”
赵康撑着膝盖。
“我不懂这些规定。”
“昨晚通知过你,没有调配床位的权限。你为什么还让高诚搬过来?”
“他自己来的。”
高诚立刻翻记录。
“你八点给我发的,说今晚可以先放行李。”
赵康张了张嘴。
高诚把消息播放出来。
赵康自己的声音在办公室响起。
“你早点来,人一到,他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钱鹏把头埋了下去。
老师按停语音。
“这句话什么意思?”
赵康喉结滚了两下。
“我当时觉得,他就是嘴上说说。”
“他说什么,你才认为算数?”
赵康没回答。
接着核实转让单。
那张纸摆在桌子中央。
赵康咬住一点。
“不是正式合同,写着玩的。”
高诚把另一条语音放了出来。
“我去打印,你放心,名字都签了,不会反悔。”
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响。
我摸了摸杯壁,冷水凝在指腹上。
赵康突然转向钱鹏。
“字是他写的。”
钱鹏猛地抬头。
“你让我照着签的!”
“我让你写名字,没让你装他的签名!”
钱鹏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拿着他的军训登记表照片给我,说别写得太工整,现在你说没让?”
陈老师抬手。
“一个一个说。照片来源是什么?”
钱鹏卡住了。
赵康抢先说:“之前收班级材料,我随手拍的。”
老师的笔停了一下。
“与工作无关的材料,为什么保留?”
赵康抓住椅子扶手。
“忘删了。”
“用来做转让单,也是忘了?”
他没话了。
钱鹏赶紧拿出手机。
“老师,我有他让我打印的聊天。我承认字是我写的,但不是我想出来的。”
他翻得太快,误点出一条语音。
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
“真要他签,他肯定不签啊。你这方法行不行?”
钱鹏手忙脚乱去按。
按了两次,音量反而大了。
程越没进办公室。
不然他这会儿恐怕得掐住自己的大腿。
我把杯子放稳,没笑。
老师看着钱鹏。
“你知道未经本人同意。”
钱鹏低头。
“知道。”
吴佑随后提交了赵康让他截转账的聊天记录。
里面不止有付款图。
还有他发出的完整退款图。
赵康回复的是:
“退回来的别截,这个解释起来没完。”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早上在群里帮着劝我的人,赵康没当回事。
被他搬出来的困难同学,他也没当回事。
他只在乎那几张图能不能让人替他吵架。
陈老师合上其中一份材料。
“到目前为止,设备权属、退款记录、未经授权出售和冒用签名,事实已经比较清楚。学校会按程序继续核实并处理。”
赵康抬起头。
“那是不是我退钱就行?”
“退钱是你本来就要做的。其他行为分别处理。”
“会不会记处分?”
“现在不预告处理结论,你有陈述和申辩的权利。”
赵康的腿开始抖。
他把手压在膝盖上,还是压不住。
我以为他终于要消停。
出了办公室,他却追上我。
“许知行,咱们单独谈。”
“在这里说。”
“我给你道歉。”
“老师就在里面。”
他咬牙。
“你非得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低头?”
我看着他。
“你发班群的时候,嫌过人多吗?”
赵康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他往前半步,挡住我的路。
“你要是愿意写个误会说明,我可以把事情都担下来,不牵扯钱鹏和吴佑。”
我听完,往旁边让了让。
“你先担起来,再谈你替谁担。”
赵康没有挪。
“你别逼急了我。”
我转身,敲响办公室的门。
他的手一把抓空。
【第八章】
赵康第二次堵我,没能换来误会说明。
换来了老师的一段补充记录。
当天下午,我的调寝申请通过。
宿管核实了空床,安排我搬进隔壁。
新寝室另外两位室友,一个叫陆川,一个叫何安。
陆川就是问空调卖不卖的那位。
他看见我抱着薄褥子进门,先把脚边的纸箱挪开。
“床架我擦过了,你再检查一下。”
何安从柜子里拿出卷尺。
“你那个床垫多长?我怕挡住旁边的插座。”
我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程越伸手接过我的电脑包。
“别愣着,我们也有要求。”
“说。”
“借东西先问。晚上十二点之后戴耳机。垃圾自己倒。”
我看着他。
他把电脑包放到我的桌上。
“怎么,这三条收费太贵?”
“没有。”
我把褥子铺开。
“听着耳熟,差点以为我那张值日表修成正果了。”
陆川把拖把递过来。
“先擦桌子。空调的事后面再说,你人进来就行。”
设备没有当天装。
重新安装也要申报,我不想让师傅白跑。
周叔听完,说仓库放着不碍事。
我在新寝室吃了第一顿外卖。
四个人各点各的。
程越拿走我一根薯条,立刻把自己的鸡块推过来。
“换。”
我看着他。
他把薯条放下。
“不换也行。”
“吃吧。”
他重新拿起来。
“你这个反应有点吓人,我以为一根薯条要签三方协议。”
我笑了。
刚笑完,手机响起来。
赵康把我拉进了一个新群。
里面有我们原寝室四个人,还有高诚。
群名叫事情到此为止。
我盯着那六个字。
赵康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高诚的两千四百块,退了。
紧接着,他发了一份道歉草稿。
“因寝室成员沟通不足,导致物品处置产生误解。目前相关款项已退回,各方已消除误会,不再追究。”
他在群里说:“都没意见就发班群。”
我回复。
“我有意见。”
钱鹏发来一个问号。
我逐句问。
“谁和谁沟通不足?”
“谁误解谁?”
“谁同意不再追究?”
赵康打了很长一段。
“做人留一线。我钱都退了,你还要怎么样?老师最后怎么处理我们认,你现在非要把所有难听的词挂出来,对你有好处?”
我回复。
“你说我侵占共同财物,是假话。”
“你说我逼吴佑退学,也是没有发生的事。”
“纠正这两条,再说明转让未经我同意。其他的,按学校程序走。”
钱鹏私聊我。
“赵康真哭了。”
我看了一眼。
“你递纸。”
他不回了。
群里沉寂十几分钟。
吴佑发了一段话。
“我同意把事情说清楚。群里的说明不能代表许知行,也不能代表我。我会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高诚跟了一句。
“我也是。退钱和纠正卖家身份是两回事。你别再说我和许知行谈过。”
赵康把群解散了。
程越在旁边看见提示。
“这就到此为止了?”
“群先止了。”
当晚,赵康的家长给我打来电话。
号码是赵康发过去的。
对方开口先问:“你是许知行吧?小康说,你们寝室闹了点小矛盾。”
我打开免提,先说明。
“叔叔,涉及学校正在核实的事,我会保留通话记录。具体情况建议您直接问老师。”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他是不是已经退钱了?”
“退给买家了。”
“那你也没损失什么,非得让孩子背处分吗?”
我坐直。
“处分怎么决定,是学校的事。我要求公开更正假话。”
“他才十八岁,不懂事。”
“我也十八。”
对方吸了一口气。
“你家条件那么好,为什么非跟他计较这点东西?”
程越嘴里的鸡块停住了。
我握紧手机,又把手松开。
“我家条件再好,我名字也不能给他拿去签。”
对方不说话。
我继续。
“您知道那张转让单吗?知道他把退款记录裁掉,发群里说我侵占财物吗?”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什么转让单?”
我把能公开说明的材料发过去,个人账户信息做了遮挡。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句。
“我联系老师。”
电话挂了。
程越把凉了的鸡块塞进嘴里。
“他没跟家里说全?”
我摇头。
手机又响。
是赵康。
一连七条。
最后一条是:
“你凭什么把那些东西发给我爸?”
我看完,回复。
“你给他我的电话,不就是想让他了解情况?”
【第九章】
最终核实会安排在周五下午。
赵康来得最早。
他坐在会议室靠门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包纸巾。
钱鹏坐在另一边,离他隔着三把椅子。
吴佑把材料夹放在桌面上。
高诚带了那张转让单原件和收款记录。
我进门时,赵康站了起来。
“知行,先聊两句。”
陈老师指了指座位。
“需要说的,会上都可以说。”
他又坐下。
会议没有开成谁嗓门大谁赢。
老师逐项核对事实,让每个人确认或提出异议。
最先核的是床位。
没有调寝批准。
没有我的搬离申请。
赵康无权许诺高诚入住。
接着是设备。
购买凭证、审批记录、铭牌、付款记录对得上。
他们拿出来的三笔三百元转账,有完整退款。
再往下,是转让单。
钱鹏承认照着赵康提供的签名照片写了名字。
赵康承认没有征得我同意。
但到了班群说明,他又反悔了。
“我当时没记清那九百块退没退。”
吴佑把手机推过去。
“我发过退款图。”
“消息太多,我没看见。”
“你回了我。”
吴佑把原记录点开。
那句退回来的别截,就停在屏幕中间。
赵康的眼睛盯住屏幕。
他伸出手,想往上滑,又缩了回来。
老师问:“这条回复是你发的吗?”
赵康嗓子发紧。
“是。”
“还有异议吗?”
他摇头。
我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
高诚却把自己的手机也推了过去。
“还有一个事,我要澄清。”
他打开最早的议价记录。
赵康给他发过一张我和周叔站在宿舍楼下的照片。
照片下面,是一段话。
“他家里管得严,他自己也想搬出去。我们帮他找的理由,别问他太细,他要面子。”
我指尖停在桌沿。
这才解释了,高诚为什么来得那么理直气壮。
赵康在我这边说少数服从多数。
在高诚那边说我碍于家里管教,求着他们帮忙。
两边的话全被他截断,再拼成他要的样子。
高诚看着我。
“这段我之前没给你看,是我觉得丢人。我居然真信了。”
我问:“你现在说,是为了什么?”
他搓了搓手。
“把自己的问题说完。我没核实就来占你的床,还冲你喊。钱退了,也不能当这事没发生。”
我点头。
“这句我收到了。”
老师记录下来。
赵康突然开口。
“你们现在全冲我来?”
钱鹏猛地抬头。
“谁先让我签的字?”
“你没想着分好处?”
“我认我拿了耳机的钱!我也认字是我写的!可你别把我说成自己非要干!”
赵康拍了一下桌子。
“小点声!”
钱鹏把耳机盒从包里掏出来,拍在桌上。
“你没资格让我小点声!”
纸巾包被震到地上。
赵康去捡,手碰了两次,没抓起来。
老师制止两人争吵。
钱鹏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
赵康弯着腰,忽然不动了。
过了几秒,他抬头看我。
“我就想跟高诚把关系处好。”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
“他说认识摄影社的人,能带我拍活动,还能介绍兼职。我就想把寝室弄好点,让他住进来。”
高诚皱眉。
“我说我可以问问,没保证。”
赵康点了几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是,我自己想多了。”
“他家条件好,你家也好。我谁都不想得罪。”
我看着他。
“所以你选了得罪我。”
他的嘴唇抖了起来。
“你平时不计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我手指一点点松开。
入学第一天,钱鹏借我的洗衣液,倒了半瓶,我没说。
第二天,赵康叫朋友来打游戏,坐满我的床,我说下次提前讲。
后来,吴佑拿走我的充电器,忘了还,我又买了一个备用。
我每次都想,再提醒一句就行。
赵康记住的却是我不会当场翻脸。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现在计较了。”
赵康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具体指什么?”
“你跟老师说,我们已经和好了。”
“我们没有。”
“那你说你不在意了。”
“我在意。”
他张着嘴,肩膀一点点往下塌。
“你非要这么说吗?”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可以请求按规定从轻,也可以申辩。但别再让我替你说假话。”
老师拿出事实确认材料。
我们分别核对,分别签字。
赵康拿起笔,笔尖停在纸上。
他盯着签名栏,忽然小声说:“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钱鹏坐在旁边,声音发哑。
“你没想到他会留记录。”
赵康没有反驳。
之后几天,学校完成了处理程序。
赵康因冒用姓名、私自出售他人物品并发布不实信息,受到相应纪律处分,退出寝室长和班级临时事务工作。
钱鹏因参与冒签和散布不实信息,也被处理。
吴佑对共同排挤和提供片面材料作出书面说明,接受批评教育。他的资助申请按原程序单独核实,没有被赵康拿来做交换。
赵康还清了高诚的款项,承担了因他虚假承诺产生、能够核实的搬运费用。
钱鹏把耳机退了。
赵康那把新键盘也挂上了二手平台。
这次商品照片下面,卖家姓名终于不是我。
班群里,赵康发了更正说明。
没有沟通不足。
没有各方误会。
他写明,设备属于我,他未经同意对外许诺转让,冒用了我的名字,裁剪转账记录导致同学误解。
钱鹏随后单独说明了自己参与签字的部分。
有人私聊向我道歉。
蒋禾在群里提醒,之前转过错误截图的同学,请一并转发更正。
那天晚上,我去水房接水。
赵康站在走廊另一头。
看见我,他往前走了半步。
嘴唇动了动。
我等了一秒。
他没说话。
我拎着水壶回了新寝室。
门没关。
程越正蹲在地上,拿着我的螺丝刀装书架。
见我回来,他把工具举起来。
“报告,申请再借十分钟。”
我点头。
他松了口气。
“行,我还以为你要让我先考证。”
【第十章】
新寝室的空调,是第二周装上的。
宿管审批下来,周叔带着原来的师傅上楼。
陆川抢着铺防尘布。
何安把桌上的书一本本收进柜子。
程越抱着我的床垫往上抬,才抬到一半,胳膊一抖。
“暂停!”
我赶紧托住另一头。
“怎么了?”
“这床垫里装的不是棉,是你的身家吧?”
师傅从旁边接过去。
“你们让一下,别闪着腰。”
程越退到门口,揉了揉手腕。
“术业有专攻。我负责精神搬运。”
周叔站在桌边,把配件按顺序摆好。
陆川看了一眼单据。
“叔,安装费我们怎么分?”
周叔没有直接回答,先看向我。
我说:“这台空调还是我的,安装费我出。以后我要搬,设备跟我走。使用期间的电费,四个人平分。”
何安点头。
“清洗呢?”
“正常使用的清洗费可以分摊,机器维修我负责。谁弄坏的,谁承担对应损失。”
程越掏出手机。
“发群里。我怕我记不住,回头把你压缩机当共同财产继承。”
陆川踢了他一下。
“闭嘴,人家刚搬来。”
我笑着把约定打出来。
三个人各回了收到。
没有人问我是不是不信任他们。
也没人说一台空调至于这么算。
师傅装好后,冷风从出风口吹下来。
程越往椅子上一躺,闭上眼。
“可以,今日学习动力已续费。”
何安把一本习题册拍在他肚子上。
“付款成功,请开始使用。”
他睁开眼,盯着封面。
“有没有退款窗口?”
门口传来两声敲门。
吴佑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袋水果。
我走过去。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空调,把袋子往上提了提。
“之前的事,对不起。”
“你已经在说明里写过了。”
“那个是给老师看的。这句是跟你说的。”
我没接水果。
他手停在半空,又放下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让你回去。”
“我知道。”
他抿了抿嘴。
“赵康现在不怎么跟我们说话。钱鹏买了个二手风扇,两个人还吵了一架。”
我看着他。
“你不用给我汇报他们。”
他怔了一下,点头。
“好。”
我指了指水果。
“拿回去吃。之前的事处理完了,以后正常上课就行。”
他低头看了看袋子。
“那……我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又回过头。
“你借我的床单,我没买新的赔你。洗完有个地方起球了。”
“正常使用,不用赔。”
他站了一会儿。
“知道了。”
我关上门。
程越已经把习题册翻开。
翻了两页,又抬头看我。
“咱们宿舍是不是还缺个东西?”
陆川警觉起来。
“缺什么你自己买,别盯着许知行。”
“不是。”
程越指着门后的空白处。
“值日表。你原来那张,能不能搬过来?”
我拉开抽屉,拿出入学时买的记号笔。
“原来的留那边了,再写一张。”
何安搬来椅子。
“我写字快,你念。”
陆川举手。
“厕所按周轮,别按天。我周四下午满课。”
程越跟着举手。
“我周三倒垃圾。”
“为什么指定周三?”
“周三我妈查岗,能拍个劳动视频,争取周末加餐经费。”
陆川拿纸团砸他。
我把记号笔递给何安,坐在旁边核对课程表。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是高诚。
他没拎东西,只拿着手机。
“问你个事。”
我走出去。
他把屏幕递给我。
“赵康那把键盘还在卖,我朋友想买,问我靠不靠谱。”
我看见商品详情。
自用,低价出,无任何问题。
高诚往下滑。
“他还写可提供聊天担保。”
我抬头。
“谁担保?”
高诚把聊天框打开。
赵康回他朋友的是:
“我们原寝室许知行知道,正规买的。”
我盯着那行字。
高诚赶紧说:“我没答应,就是来问你。”
我伸手。
“借你手机回一句。”
他递过来。
我打字。
“我是许知行。键盘是不是正规购买,请看你的订单。再用我的名字担保,我会把这段交给老师补充说明。”
发送。
对面立刻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
又显示。
半分钟后,那条担保消息撤回了。
高诚把手机收起来,咧了一下嘴。
“这回反应挺快。”
“练出来了。”
他转身下楼。
我回到寝室,值日表已经写到最后一行。
何安问:“还有没有补充?”
我想了想。
“禁止未经本人同意,对外转让室友及其附属物品。”
程越抬起头。
“附属物品包括什么?”
“床垫、空调、路由器。”
“那我呢?”
“你是室友。”
“哦。”
他点头,过了两秒又坐直。
“不是,室友也禁止转让?”
陆川拿着水杯笑出了声。
何安握笔的手抖了两下,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
我把那条划掉。
“算了,这条应该不用写。”
程越看着我,也笑了。
“确实,卖我还得倒贴。”
空调遥控器放在桌子中央。
何安把值日表贴好,回头问大家。
“二十六度行吗?”
三个人都说行。
他按了一下,把遥控器放回原处。
过了十分钟,门又被敲响。
钱鹏站在门外,手里还捏着那两节电池。
他盯着屋里的空调,抹了一把额头。
“你们有没有多余的电池?”
程越看了看他的手。
“这不是吗?”
钱鹏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没电了。”
我拉开抽屉,取出两节新的。
“两块。”
钱鹏抬头看我。
我把电池放在掌心,等着。
他掏出手机,扫了桌角的收款码。
到账声响起来。
我把电池递过去。
他拿了,转身就走。
程越扒着门框,冲他背影喊了一句。
“售出的是电池啊!”
钱鹏脚下一顿。
程越补上后半句。
“别回去把我们遥控器也挂出去!”
走廊里有人笑出声。
钱鹏把手里的电池攥紧,进门,关门。
我关好这边的门,回到桌前。
何安把一张纸推过来。
刚才划掉的那条,被他重新抄在纸角。
下面多了三行字。
程越签了。
陆川签了。
何安也签了。
我拿起笔,在最后补上自己的名字。
程越探头看了一眼。
“这回总是本人签的了吧?”
我把笔帽扣上。
“保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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