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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23:31

第一章

窗外第三次响起嚓嚓声时,我把儿子的嘴捂住了。

他手里的半块饼干掉在被子上。

妻子许真刚要开灯,我按住她的手腕,指了指窗帘下面。

一道白光,正贴着窗缝往里扫。

很低。

照完床脚,又照门。

许真的手指一下攥紧了我的睡衣。

院里没有牛。

下午进门时,我亲手插的院门。门槛外还堆着碎砖,大牲口跨进来,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嚓,嚓。

停一下。

再嚓,嚓。

我干过十几年门窗安装。

那不是嚼草。

有人在磨我家窗上的金属构件。

我把儿子抱起来,凑在他耳边。

“玩木头人。谁先出声,明天谁洗碗。”

七岁的周小满立刻闭紧嘴巴,顺便捂住了我的嘴。

我点点头。

这孩子,执行力比他爹强。

许真抓起床边的包,没穿拖鞋,脚踩上地砖,肩膀缩了一下。

我指向厨房。

老宅的地窖入口藏在厨房储物间里。那是我爸生前存红薯的地方,下面有通风口,门是我后来换的,内侧能落闩。

进厨房前,我拨了隔壁叔叔周有财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

他接了。

背景里有打火机响。

“大半夜的,催命啊?”

“四叔,我家院里进人了。你带四婶过来,咱先躲一下。”

“什么人?”

“有人在弄窗户。”

他那边停了两秒。

接着笑出声。

“牛吃草你都听不出来?城里混几年,耳朵也金贵了?”

“我院里没牛。”

“没牛不能进牛?牛还得跟你预约?”

我贴着厨房门听。

院里多了一声鞋底蹭砖的动静。

那人走得很慢。

我压住嗓子。

“别开院门。你先把四婶叫醒。”

“我不去。我在自己家睡觉,还能让牛撵进地洞?”

“四叔——”

“长安,胆子小就别装见过世面。明天别跟人说你是咱周家的,丢人。”

他挂了。

许真已经拨通报警电话。

她把手机贴在嘴边,报出村名、门牌和最近的路口。

刚说到有人撬窗,院外传来一声闷响。

窗上的防护栏动了。

我把儿子递给她,掀开地窖门。

“下去。”

她咬住包带,腾出两只手扶梯子。

我最后看了一眼厨房。

灶台上有下午剩的卤牛肉,旁边扣着铝盆。

我顺手把盆拎起来,护在头顶。

许真仰头看我。

那眼神就一句话。

都这时候了,你还准备做四菜一汤?

我无声指了指梯子。

防砸。

她让开。

我踩下最后一级,把门拉回来。

门板合拢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停了。

不是渐渐停下。

是一下断了。

我握着门闩,后背贴着土墙,睡衣已经湿了。

儿子伸手摸我脸上的汗。

“爸爸,轮到他们找了吗?”

我把食指贴在嘴上。

头顶响起两下脚步。

有人进了厨房。

接着,地窖门轻轻一沉。

一只脚,踩在了门上。

第二章

手机里的接警员还在问。

“能确定几个人吗?”

许真把音量压到最低。

“至少两个。我们三个人在厨房下面,门从里面锁住了。”

“保持通话,尽量不要出声。”

头顶那只脚挪开。

紧接着,有东西被拖过来。

木头刮着砖,咯啦,咯啦。

我抬头盯住门板。

几粒灰掉进眼睛。

我没敢揉。

许真把手机举高,屏幕上只剩一格信号。

“他们在堵门。”

她说完,通话断了。

儿子趴在她怀里,小腿一直发抖。

我把铝盆翻过来,给他当凳子。

他坐下,鼻子动了动。

“爸爸。”

“嗯?”

“这个盆有肉味。”

我低头。

盆沿挂着半片卤牛肉。

行。

一家三口逃命,我还带了个荤菜。

许真扯下那片肉,塞进儿子手里。

“慢慢嚼,别出声。”

她又拨了一遍电话。

没通。

我接过手机,踩上梯子,把手伸向通风口。

屏幕亮了一格。

刚接通,头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里?”

另一个说:“就这儿。”

我的脚停在梯子上。

他们知道地窖在哪。

老宅空了三年,我们昨天下午才回来。

村里知道我们回来的人不算少,可知道厨房下面有入口的,只有几个常来走动的亲戚。

上面那人蹲下了。

门缝里透进一线白光。

“周老板?”

他居然叫我。

“出来聊聊。”

我握住许真的手,把接通的手机贴在门板下方。

接警员没再出声。

那人又拍了两下门。

“别误会,我们就是拿点东西。”

我问:“谁让你们来的?”

他没答。

另一人催他。

“废什么话,找箱子。”

脚步散开。

卧室方向很快传来翻柜子的声响。

床板被掀起。

抽屉砸到地上。

儿子把肉攥在手里,不吃了。

许真一只手捂着他的耳朵,另一只手在我掌心写字。

箱子。

红的。

我们下午回来时,确实带了一个红铁皮箱。

那是我爸留下的旧工具箱。

四叔当时站在门口,专门问了一句。

“家里那些证件还装这里头?”

我说:“装。”

其实没装。

许真嫌铁箱沉,把证件全挪进了随身包,箱子里塞的是儿子的书和杂物。

我往她身边靠了一点。

“包别离手。”

她点头。

上面有人骂了一句。

随后,手机响了。

不是我的。

那人接起来,离地窖门很近。

我听见他说:“下去了。”

停了几秒。

“知道,先找东西。”

许真抬起头。

她嘴唇上被自己咬出一排牙印。

我把手机往门板贴紧。

上面的人又说:“出不来,压住了。”

通风口有凉气钻进来,吹在我湿透的后背上。

我盯着那块门板,牙齿咬得发酸。

我们不是刚好躲进这里。

有人就等着我们下去。

天色泛白时,远处终于响起警笛。

先是一声。

接着,又一声。

头顶突然乱了。

“警察!”

木凳被撞翻。

有人往院墙方向跑,鞋底在瓦片上打滑,接着是一声惨叫。

小满从许真怀里抬起头。

“牛会喊卧槽吗?”

我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这头会。”

第三章

地窖门被打开时,我先递了手机上去。

再递孩子。

最后才是那个铝盆。

来接我的民警姓韩,手搭上盆沿,顿了一下。

“这是?”

“随身装备。”

他看了眼盆底的卤汁。

“挺全面。”

厨房门口横着两块旧门板,上面压了几袋水泥。

其中一袋破了,灰铺了满地。

我扶着梯子上来,鞋底打滑,许真一把拽住我胳膊。

她拽得太狠,我旧伤那只手抽了一下。

她立刻松开,又托住我的手肘。

卧室窗框被弄坏了。

防护栏有一处断口。

床垫被掀到墙边,儿子的练习册踩在水泥脚印下面。

院墙外蹲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裤腿撕开,左脚不敢着地。

旁边放着一个编织袋。

我的红铁箱,从袋口露出半截。

他看见我,立刻抬头。

“周老板,你跟他们讲,我们不是贼!”

我走过去。

“那你是牛?”

旁边一个年轻民警低头咳了一声。

男人急得往前挪,手铐碰到膝盖。

“我们是来干活的!拿工钱办事!”

“谁家的活,需要把主人压地窖里?”

“我没压!是另外那个压的!”

韩警官让他坐好,又问我昨晚的情况。

我正说着,院门口有人冲进来。

四叔。

拖鞋,背心,头发沾着水。

跑得气喘吁吁。

“长安!人没事吧?”

他伸手抓我肩膀。

我退开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又去拍大腿。

“我就说昨晚外头有动静,没想到真遭贼了!”

我看着他。

“四叔,你昨晚说那是牛。”

“我又没过来看,我哪知道?”

“我叫你躲,你还说丢周家的人。”

“我那是宽你的心!家里有女人孩子,你越慌,她们越怕。”

许真把儿子交给赶来的邻居赵婶。

她蹲下,捡起地上的练习册。

一页一页拍灰。

拍到最后,才抬起头。

“四叔,你宽心的办法挺省事。”

“人没事就行,东西再买。”

他朝卧室瞟了一眼。

目光落到红铁箱上,又赶紧移开。

被铐着的男人突然抬头。

“周老板?”

四叔脚上的拖鞋蹭了一下砖。

男人看看他,再看看我。

“不是,哪个才是周老板?”

院子里没人说话。

四叔先抬手。

“你别乱认人啊。我周有财,他周长安,一个姓能说明什么?”

男人扯着嗓子喊:“昨晚给我们开院门的,不就是你?”

四叔抬起来的手僵住了。

赵婶抱着小满,往后退了半步。

我听见院外有人吸了一口气。

韩警官走到四叔面前。

“你昨晚来过这里?”

“没来!”

“那他为什么认识你?”

“村里都认识我!”

男人急得脖子上青筋直跳。

“你让我把红箱子拿出来,说里面有房子的手续。你还说你侄子肯定会带老婆孩子下地窖,叫我们别管!”

四叔猛地朝前跨了一步。

“你放什么屁!”

民警伸手拦住他。

我站在水泥灰里,脚底没动。

四叔转过脸,嘴唇抖了两下。

“长安,你听我讲。”

我刚要开口,许真已经打开了包。

她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递到我眼前。

那是昨天下午,四叔让我签的暂住登记。

当时小满闹着上厕所,许真把纸收进包里,说吃完饭再看。

她把最下面被折住的半页展开。

暂住登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房屋租赁交付确认。

再下面,是一个已经打印好的名字。

周长安。

四叔张了张嘴。

许真看着他。

“我们昨天下午刚回来。”

“你的合同上,怎么写着房屋已经腾空半年了?”

第四章

四叔伸手就来拿纸。

许真往我身后一站。

他的手被韩警官挡住。

“别碰。”

四叔立刻把手掌摊开。

“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回事。”

他转头看我。

“村里老街要做民宿,这事你知道吧?”

“你说的是查危房。”

“查完才能租!总得一步一步来!”

“哪一步需要半夜撬我窗户?”

“那是他们弄错了!”

被铐着的男人当场不干了。

“你下午带我们认门,晚上给我们开门,现在叫弄错了?”

四叔眼珠转向他。

“你收谁的钱,你找谁去!”

“何老板的钱!你不是何老板的合伙人吗?”

院外有人踮脚。

有人已经举起手机。

四叔冲门口挥手。

“拍什么拍?一家人的事!”

许真指着断开的防护栏。

“我家这个亲戚,有点费窗户。”

院外响起几声没憋住的笑。

四叔的嘴角抽了抽。

我把那张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租期二十年。

租金总额四十八万。

第一笔十八万,已付。

收款人,不是我。

四叔伸手抹脸。

“钱是先打到我这儿,回头分给你。你又不在家,总得有个人帮你跑腿。”

“十八万呢?”

“项目有开支。”

“什么开支?”

“人家前期垫钱,量房,做图,清场……”

“清场清到我老婆孩子头上了?”

我往前一步。

四叔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拖鞋踩进破水泥袋里,脚踝全白了。

“我还能害你?你小时候没吃过我家的饭?”

“吃过。”

他下巴刚抬起来,我接着说。

“你现在给我开个单。几碗饭,抵二十年房租,还是抵我们一家三口?”

门口赵婶接了一句。

“他小时候在你家吃饭,他爹每回都送肉。你忘了,我替他送过两回。”

四叔扭头。

“赵嫂,你别掺和!”

“你先把我家借你的梯子还了。”

人群里又有人笑。

四叔一脚从水泥袋里拔出来,拖鞋没拔出来。

他单脚站着,脸上的肉一下一下绷紧。

韩警官让大家退出院子。

现场要继续勘查。

四叔和被抓的男人分别被带去问话。

我本来想跟上,许真拉住了我。

“先看小满。”

儿子坐在赵婶家门槛上,两只手捧着一碗鸡蛋羹。

勺子没动。

他盯着我身后的院门。

“爸爸,今天还住这里吗?”

我蹲下去。

“不住。住有值班叔叔的地方。”

“有地窖吗?”

“没有。”

他终于舀了一勺。

吃进嘴里,又咽不下去。

许真坐到他旁边,手顺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往下抚。

我拿出手机,订了镇上的旅馆。

付款时,余额跳出来。

八千六百三十七。

这是我结清店租、付完两个工人的工资以后,剩下的钱。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四叔前天给我打电话的声音,又贴着耳朵响起来。

“城里待不下去,就回来。”

“老家永远有你一口饭。”

我摁下付款。

饭还没吃几口。

锅差点让他端走了。

上午去派出所补完笔录,韩警官把报案回执递给我。

“你叔叔否认指使堵门,也否认知道他们夜里会撬窗。具体怎么分工,我们还在核实。”

我问:“租约怎么办?”

“涉及入户、财物和限制人身自由的情况,我们查。房屋合同你也要尽快向对方提出异议,保留原件,不要再签字。”

我点头。

刚走出门,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周长安先生吗?我是青禾旅居的方正。”

“关于您已经收款、又拒绝交房的事,我们需要谈一下。”

第五章

我没回旅馆。

在派出所门口,我给方正回拨了视频。

镜头先照报案回执。

再照我手上的水泥灰。

最后照那张交付确认。

“方总,你说我收了钱。钱打进哪个账户?”

他那边翻纸。

“受托人周有财的账户。”

“谁委托的?”

“您的授权书。”

“发给我。”

他顿了一下。

“周先生,您是不是和亲属有经济纠纷?周先生说,您最近生意失败,想临时加价。”

“我生意是失败了。”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但我还没失败到,半夜把自己老婆孩子关地窖里,再找两个人来拆窗户。”

那边安静下来。

随后,方正说:“您先别挂,我核实一下。”

几分钟后,他发来三份扫描件。

授权委托书。

租赁合同。

产权资料复印件。

我先看签名。

周长安。

三个字连在一起。

最后那个安字,拖出一条长尾巴。

许真在旁边看了一眼。

“是你以前给他担保买农机那次的字。”

我把图片放大。

那年四叔说分期买收割机,缺一份家庭关系说明,让我在白纸下方签过名字。

后来他说没买成,材料作废了。

我往上翻。

授权书落款,是去年十一月。

我对方正说:“原件在哪?”

“古建承包方保管。”

“何金成?”

“对。”

“让他带原件来。还有,你们打款前,联系过我本人吗?”

方正没立刻回答。

我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把镜头转向旁边一名员工。

员工拿起另一份登记。

“联系过,有电话录音,对方确认是周长安。”

她念出号码。

我听到中间四位,就笑了。

那是我堂弟周大顺的备用号码。

我替他装过车载导航,那个号码存在我旧手机里。

“大顺的电话。他亲爹没告诉你们?”

女员工低头去核对,手里的纸碰翻了杯子。

方正把镜头转回来。

“我现在过去。”

电话刚挂,周大顺的消息就到了。

一段视频。

配着一句话。

哥,做事留一线。

视频里,四叔坐在他家堂屋,面前摆着我去年借他的转账记录。

六千块。

“侄子在外头欠了债,我这个当叔的替他操心房子,反倒被他告到警察那里。”

镜头外有人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四叔抹了一把眼角。

“工人走错时间。他老婆闹着要赔偿,他就顺着老婆。我这把年纪,给自己家孩子算计了。”

我点开发布时间。

十分钟前。

评论已经有几十条。

有人骂我没良心。

有人问借钱有没有还。

还有人说,亲戚帮忙不能太实在。

许真伸手要手机。

我没给。

她看着我。

“你怕我骂?”

“怕你打字慢。”

我给大顺回过去。

“完整视频留好,别删。”

他秒回。

“你吓唬谁?”

“我在帮你保留工作成果。”

接着,我翻出还款记录。

本金六千。

另有两百,是四叔自己说的手续费。

许真把两笔转账截图拼到一起,又把四叔确认收款的聊天接上。

我发进家族群。

没有长篇解释。

只有一句。

“借款已还。半夜撬窗、堵地窖门的事,警方正在查。谁认为这是帮忙,可以把自家地址发给四叔。”

群里先是静了。

很快,三姑发来一段语音。

“有财,你这不厚道啊。他还钱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

紧接着,赵婶把我家被堵住的地窖照片转了进去。

她不是周家人。

但她有周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村口开了二十多年小卖部,消息比快递到得还快。

大顺立刻给我打电话。

“你把照片撤了!”

“你先把我欠债的证据补齐。”

“你是不是非要让我爸丢人?”

我低头看了眼儿子攥皱的鸡蛋羹餐巾纸。

“你爸给我留地窖。”

“我给他留原图。”

第六章

方正到旅馆时,许真正给小满洗脚。

孩子脚心划了一道口子。

昨晚没穿鞋,从床边走到厨房时,被地上的木屑扎的。

水碰到伤口,小满把脚往回缩。

许真换了块纱布。

“忍一下,马上好。”

方正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把手里的合同夹合上。

“周先生,昨晚的事,我刚去现场看了。”

我让他坐。

房间只有两把椅子。

他坐一把,我坐一把。

许真坐床沿,手里还托着孩子的脚。

“我先把我们公司这边的情况说清楚。”

他拿出付款凭证。

“我们租的是相邻三处院落,打算统一修缮,做住宿和手作展示。周有财负责联络住户,何金成负责修缮。”

“我的院子最早签?”

“对。”

“另外两户呢?”

“他们说,您已经同意,才往下谈。”

我伸手按住合同。

“所以我不仅把房子送出去了,还顺便当了个带头大哥?”

方正捏了捏眉心。

“目前看,有人把您这个带头人安排得很完整。”

许真把纱布贴好,抬头问:“你们为什么没核对身份证和本人?”

“经办环节存在问题,我们会查。”

“不是拿经办两个字挡着吧?”

方正看了她一眼。

“不会。已经暂停后续付款,原件和通话资料都要求保留。涉及警方调查的,我们配合。”

他把另一张单子递过来。

这张不是租赁合同。

是旧料处置清单。

我的手指停在纸上。

正房老梁,四根。

门楼石构件,一组。

木雕门扇,六扇。

处置价,九万二。

我问:“谁同意拆的?”

方正脸色变了。

“这份是何金成申报的旧料回收费用,理由是房主自行处置,项目不接收。”

“你们修老宅,不要老梁?”

“我们要保留原有结构。涉及更换,也得先鉴定。”

许真伸手把清单拿过去。

“钱呢?”

“这笔不是我们付,是回收方付给承包方。”

“回收方叫什么?”

方正翻到下一页。

“顺源旧木。”

我闭了一下眼睛。

顺源。

周大顺那个卖旧木料的账号,就叫顺源老木。

四叔拿租金。

堂弟卖梁。

何金成从中安排人手。

我还没从城里回来,家里的东西已经各有各的去处。

小满把腿放平,问我:“爸爸,他们要拆爷爷给我量身高的门吗?”

我没说话。

那扇门背后,每隔一截就有一条铅笔线。

最下面写着我的名字。

往上,是我爸一年一年添的日期。

小满出生后,我又在另一侧开始画。

许真把清单折起来。

她折得很慢,纸边压得一丝不偏。

“方总,你们今天原本要做什么?”

“在村活动室核验几户材料,补齐原件,再支付下一笔款。”

“几点?”

“下午两点。”

我把手机拿出来。

“照常核验。我的房子,我本人过去。”

方正抬头。

“但合同现在有争议——”

“正好核清楚。谁见过我签字,谁替我接的电话,谁说我家已经搬空,让他当面讲。”

我先给韩警官打了电话。

把扫描件、款项和旧料清单逐项说完。

韩警官让我把材料通过指定方式提交,又提醒我不要与对方发生冲突。

挂断电话,我去洗了把脸。

回来时,小满冲我招手。

他把昨晚剩下的半块饼干放进我手心。

“爸爸,你吃。”

“给我干什么?”

“你刚才牙都咬响了。”

第七章

下午一点,四婶秦秀兰来旅馆敲门。

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一袋苹果。

一袋香蕉。

塑料袋上的小卖部名字都没撕。

我开门,她先朝屋里看。

“孩子睡了?”

“没有。”

“长安,咱出去说两句。”

许真把门彻底拉开。

“就在这儿说。”

四婶把水果放到桌上。

她坐下,又站起来。

最后扶住椅背。

“你叔上午在派出所待到现在,刚回来。人家还要往下查,他也没跑。你说一家人,闹成这样……”

许真问:“哪样?”

四婶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你们受了惊。”

“孩子脚上扎了木屑,我们在地窖里听人搬水泥堵门。这叫受了惊?”

“那我怎么说?”

“照实说。”

四婶抓着椅背的手往下滑。

她转向我。

“你叔说,把你的钱退给你。这事就别再往大闹了。”

“退多少?”

“先给你三万。”

我看着她。

“三万是哪一笔?”

“你看,房子还在,东西也没丢……”

“窗户自己断的?地窖门自己压的?十八万自己跑你们账户上的?”

四婶把嘴抿住。

许真拿起桌上那张旧料清单。

“还有这些东西,九万二。是谁收的钱?”

四婶只看了一眼,脸就转向门口。

我站起来。

“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你认得这张单。”

她伸手去拎水果。

“我好心来劝,你们一个比一个冲。”

许真没有拦。

只问了一句。

“四婶,昨晚四叔出门时,你睡了吗?”

她的手停了。

塑料袋绷得很紧。

“我不知道。”

“我没问你知不知道。我问你睡没睡。”

四婶把袋子放回桌上。

“许真,男人在外面干什么,我们女人哪能管得住。”

许真坐回床边。

“那你也别来管我。”

小满从床上探出头。

“四奶奶,我奶奶说,别人不想说话的时候,不要一直劝。”

四婶脸上的肉动了两下。

“这孩子,跟谁学的?”

我说:“跟讲道理的人。”

她拎起水果要走,刚到门口,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四叔的名字。

她接起来,没来得及调音量。

四叔的声音冲出来。

“签了没有?”

她赶紧捂住听筒。

我拉住门。

“签什么?”

四婶往旁边躲。

包口没拉好,里面露出一截打印纸。

我没碰她的包。

只是看着她。

她站了一会儿,把电话挂掉,抽出了纸。

情况说明。

上面写着。

昨夜施工人员经房主同意入户,因沟通误会引发报警,双方已自行解决。

最下面还有一句。

不再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我把纸放到桌上,拿手机拍照。

四婶急了。

“你拍这个干什么?”

“你们替我写的文章,我留个纪念。”

“长安!”

我抬头。

“你知道我昨晚在下面想什么吗?”

她不说话。

“我想,早知道就不打那通电话了。”

“我担心你们两口子。”

“我叫你们躲。”

四婶扶在门框上的手收了回去。

许真把水果袋递还给她。

“拿走。我们现在不收你家的东西。”

她接过袋子,没立刻走。

过了几秒,她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那九万二,我没经手。”

我看着她。

她把一条银行通知翻出来。

“你叔转给我两万,说是房子跑手续的辛苦钱。我花了四千,剩下的还在。”

许真伸手拿纸笔。

“你把收款时间记下来。钱先别转给任何人,去跟警察讲。”

四婶看向我。

“讲了,他还能回来吗?”

“你不讲,就能当昨晚没有发生?”

她嘴唇动了动,把手机攥回去。

门关上前,她说了一句。

“长安,那个姓何的,让你叔今天一定把你的字补上。”

第八章

村活动室门口挂着民宿项目的示意图。

我家院子在最中间。

图上画了竹篱笆、石子路,还在我爸原来晒萝卜干的地方摆了一个浴缸。

我指给许真看。

“挺会安排。”

她说:“你爸要知道,得先问泡完澡的水能不能浇菜。”

我差点笑出来。

笑到一半,看见屋里坐着的四叔,嘴又合上了。

他换了件衬衣。

头发重新梳过。

杯子摆在面前,手却没碰。

旁边坐着何金成。

何金成比我矮半个头,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

他先站起来。

“周老弟。”

我没伸手。

他收回胳膊,改成拉椅子。

“先坐。都是误会,没必要弄得这么僵。”

“昨晚进我家的,是你的工人?”

“临时雇的,算不上工人。”

“钱是不是你给的?”

“有劳务费。”

“活是什么?”

“搬运旧料,核对材料。”

“核对材料要堵地窖?”

他手里的木珠停了。

“这个我确实不知道。周先生说家里没人,钥匙也能拿到,我们是正常接活。”

四叔立刻转头。

“我什么时候说家里没人?”

何金成看着他。

“材料上写的房屋腾空。”

“白天腾空!晚上回来住,不行?”

我拉开椅子坐下。

“行。你们先统一一下白天和晚上,我等得起。”

屋里另外两户人家互相看了看。

坐在靠门位置的老钱,把自己的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

“方经理,我那个先不签。”

方正点头。

“今天先核实,不收新签字。”

四叔抬起杯子。

杯盖磕在杯口,响了两次。

他转向我。

“长安,我知道你现在困难。”

我没接话。

“年轻人做生意,有起有落。你叔替你租房,是想给你留条路。”

许真把银行流水打印件推到桌面。

“十八万去哪儿了?”

四叔看她。

“我跟长安说话。”

我把纸又往前推了一寸。

“她问的就是我要问的。”

何金成伸手按住合同夹。

“钱的事,项目里有统筹,不能单看一笔。前期投入也不是小数。”

方正终于开口。

“何总,我们付的是租金预付款,不是给承包方的工程款。用途在付款说明里写得清楚。”

何金成手背绷起来。

“方总,你现在这么说,不合适吧?”

“你拿给我们的授权书,如果属实,钱应该按委托关系处理。如果不属实,就要查是谁提供的虚假材料。”

四叔突然把杯子放重。

“行了!”

水溅到桌上。

他看着我。

“不就是钱?你说个数。”

我把报案回执放在合同旁边。

“先说我什么时候委托你。”

“亲叔侄之间,口头说一句就能办!”

“哪天?在哪儿?谁听见?”

“你过年回来,说房子放着也是放着,让我帮着看!”

“看房子和租房子,中间少了二十年的说明。”

老钱咳了一声。

他老婆拿胳膊撞他。

没撞住。

他笑出来了。

四叔猛地瞪过去。

老钱把文件袋抱得更紧。

“你别看我。我就让你帮着看过我家牛棚,没让你给它做民宿。”

何金成站起身。

“这样吧,周老弟,你今天补个确认,租金该你的一分不会少。昨晚的损失,我们再补。房子继续做,对大家都好。”

“补确认?”

“你本人在这儿,把手续补齐。”

“日期写今天,还是写你们收钱之前?”

何金成不说话了。

我伸手。

“授权书原件拿出来。”

他拍了拍合同夹。

“这是公司资料。”

方正看着他。

“今天核验的就是原件。”

四叔突然抓住了何金成的手腕。

只抓了一下。

又松开。

但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我看着那只合同夹。

“怎么,房子都能替我租,纸倒舍不得给我看?”

第九章

何金成把原件拿出来时,食指一直压着纸的下半页。

我没去抢。

许真打开包,把另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我们自己的证件,以及去年冬天的一份门诊记录。

何金成看了一眼。

“这是干什么?”

我把右手平放在桌面。

手背上有一道疤。

食指第二个关节弯下去,还差一点角度。

“去年十月,我装窗时伤了右手。十一月拆线,之后做了两个月康复。”

四叔的眼睛朝我手上扫过来。

我用左手拿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很慢。

一笔一画。

“你们这份授权书,签在十一月。”

何金成说:“受伤也不代表不能签字。”

“对。所以我没说只凭这个就能定。”

我把笔放下。

“原件给警方核验。签名、打印内容,按程序查。”

方正伸手要拿。

何金成先把纸往回收。

纸角碰翻了桌上的茶杯。

水顺着桌缝流下去。

四叔站起来,伸手去挡。

我也站起来。

三个人的手停在纸上方。

许真把自己的文件袋抱回怀里。

“杯子倒了,合同怎么还专门往水里放?”

何金成的手一僵。

方正拿起纸,放到旁边干燥的桌面。

“别再动了。”

门外这时响起一阵吵声。

周大顺来了。

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上午陪我们做笔录的年轻民警。

大顺一进门,就冲四叔喊。

“爸,九万二你到底退不退?”

四叔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买家报警了!说旧料拿不出来就退钱。你不是说合同已经签完了吗?”

何金成走过去拉他。

“你先出来。”

大顺甩开他的手。

“你别碰我!昨晚那两个人,你喊的。我就是开车带了趟路,没进院!”

年轻民警伸手示意。

“具体经过到所里说,不要在这里争。”

大顺却盯住了四叔。

“你跟警察说,是我私自联系回收商?”

四叔的下巴往里收。

“我没这么说。”

“人家给我看转账记录了。钱进我账户,我当天转你那儿了。你还说替我保管,怕我乱花。”

我站在椅子旁,看着大顺那张脸一点点涨起来。

他在家族群里替四叔骂我时,说的是父子齐心。

现在,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张桌子。

谁都不肯往前。

大顺从手机里翻出聊天记录。

“你让我挂出去卖的。你说长安哥欠你钱,房子已经抵给你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还有昨晚,你说他胆子小,只要外头一响就会躲地窖,叫我别怕!”

四叔抬手要打。

民警一把拦住。

“手放下。”

屋里彻底没声了。

大顺往后退了两步。

他看看四叔,又看看我。

嘴唇动了几次。

“哥,我真以为房子抵给我爸了。”

我问他:“我欠你爸多少钱?”

“他说十几万。”

“你转发的视频里,怎么只有六千?”

大顺低下头。

“我没细看。”

许真把手机抬起来。

“昨晚进院的人说我们已经下去了,接的谁的电话?”

大顺抬头。

四叔猛地喊了一声。

“大顺!”

大顺肩膀一抖。

我看着他。

“你先想清楚。昨晚我儿子也在下面。”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到许真手里的儿童水杯上。

水杯底下沾着地窖的黄土,还没来得及洗。

大顺把嘴张开。

四叔绕过桌子,想去抓他。

门口又进来两名民警。

韩警官走在前面。

他先叫了四叔的名字。

“周有财,有几项情况需要你进一步配合调查。”

四叔脚下一停。

何金成拿起桌上的合同夹。

韩警官也叫了他。

“何金成,你也一起。”

何金成提起的包又落回桌上。

“韩警官,这边还在协商合同——”

“合同材料一并带走。我们已经找到昨晚另一个参与人员,需要核实你们之间的联系和具体指使情况。”

四叔的嘴唇开始发白。

他扭过脸,看向我。

“长安。”

我没动。

“你跟人家说一声,都是一家人。”

我指了指那张浸湿一角的授权书。

“你替我签了这么多回。”

“这回,让我自己说。”

他扶住椅背。

“我没想害你。”

“那你想干什么?”

“拿到材料,把合同补齐!钱又不是不给你!”

“所以我们在下面出不来,你知道?”

四叔看了一眼民警,嘴立刻闭住了。

我继续问。

“我给你打电话,让你带四婶一起躲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在我家门口?”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往椅背里扣。

韩警官抬手,示意到此为止。

“相关情况我们会分别询问。”

四叔却没走。

他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长安,你爸走的时候,让我照看你。”

我把被水浸湿的租约推到他眼前。

“你照看得挺细。”

“我老婆孩子在哪个地洞,你都替我们安排好了。”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椅子被带得往后滑。

旁边的人扶住了他。

他坐下去,嘴里一直念。

“我就是想把事办成。”

“我就是想把事办成。”

大顺站在门口,忽然哭出了声。

“你办成了,我进去怎么办?”

四叔抬头看他。

眼泪顺着鼻侧往下落。

他伸手。

大顺退开了。

第十章

我第二次去派出所补充材料时,才知道整件事是怎么接上的。

最先动念头的是四叔。

他知道我在城里的门窗店关了,知道我手受过伤,也知道我最近不愿意跟亲戚多提钱。

他跟何金成说,我迟早要回来求他。

先把房子租了,钱到手。

等我缺钱的时候,给我一部分。

字总能补上。

可我回来第一天,就没签他递的纸。

他急了。

方正公司第二天下午要核验原件,没有原件,后面的款不会再付。

旧木料那边也收了钱。

买家催着提货。

四叔原本约好当天白天进屋拿证件,没想到我们提前到了。

等到夜里,他又想出一招。

把红箱子拿走。

第二天告诉我,是工人搬错了。

再拿归还证件和租金的事,把我叫到活动室签字。

我问韩警官:“他怎么知道我会躲地窖?”

韩警官翻了一页记录。

“他说前几年,你们村有人喝酒闹事,你带孩子下去避过一次。你跟家里人说过,老屋正门离路远,夜里有事先躲,别直接冲出去。”

我记得。

那年小满才三岁。

村里两个人喝醉,拿砖头追着砸。

我带着孩子避了一会儿,后来还跟四叔说,地窖门从里面锁住,比站院里劝架强。

我捏着纸杯。

杯口被我压扁了。

许真把杯子从我手里拿走,换成了她自己的保温杯。

韩警官接着说:“参与人员之间的具体责任还在查。你们的损失清单、产权材料和相关聊天记录,都按之前说的整理好。后续有需要,会联系你们。”

我问:“窗外那声音呢?”

“切割防护构件。他们本来有一把旧钥匙,但你下午换了院门锁,备用入口也没打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回老宅第一件事,我把院门锁换了。

四叔当时还说。

“自己家,防谁呢?”

原来他不是随口问。

我们回去取东西那天,赵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四婶把梯子还我了。”

我点头。

“挺好。”

“还给我二百,说这些年借了不少东西。”

我看她。

她把钥匙往兜里一揣。

“我没收。欠多少还多少,给多了我怕后面还得写情况说明。”

许真没忍住,笑了。

小满也跟着笑。

他不知道笑什么,但看见他妈笑,肩膀总算放下了一点。

我家院门上贴着临时修缮的提示。

方正安排的人已经把破窗封好。

施工前,挨个给我发了照片,问我是否同意。

我把确认消息回过去。

赵婶看着我按手机。

“这回怎么签得这么快?”

“这回问的是我。”

她点头。

“对,人得在。”

屋里还乱着。

被踢坏的抽屉摆在墙边。

儿子的练习册摊在桌上。

红铁箱已经领了回来,锁扣弯了,盖不上。

我打开。

里面是小满的课外书,一盒彩笔,还有我关店前没用完的宣传单。

最底下压着一张奖状。

小满自己拿出来,抖平。

上面写着。

整理小能手。

我看了半天,问他:“这奖评得是不是有点着急?”

他指着满屋子东西。

“这不是我弄的。”

“也是。”

许真把证件袋放到餐桌上,一份一份核对。

房屋材料齐全。

身份证齐全。

我们的结婚证夹在最里面。

她翻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问:“怎么了?”

她把证件合上。

“幸好昨晚包没丢。”

我伸手抱住她。

她肩膀刚靠过来,又抬手拍了我一下。

“先洗手,全是灰。”

我去院里洗手。

水流过手背上的疤,往地砖缝里淌。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

四婶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已经把手里的收款记录交了,也把剩下的钱按办案人员的要求作了处理。

她没再劝我。

后面又来一条。

“家里那些东西,哪些是你爸的,你列出来,我送回去。”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打。

最后只回了一句。

“按清单来。”

许真站到我旁边。

“说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点点头。

“按清单来。”

我们没签那份二十年的租约。

方正给我出具了暂停履行争议合同的书面说明,涉及已经支付的款项,由他们依法向收款人追索。

至于以后房子租不租,怎么租,他说等这件事处理清楚,再由我决定。

我把说明收进文件袋。

小满凑过来。

“爸爸,这个也是房子的纸吗?”

“是。”

“那你放好。”

“为什么?”

“别再让四爷爷帮你写了。”

院门口刚好有人经过。

听见这句,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抬头。

我把文件袋拉链一直拉到尽头。

中午,赵婶端来一盆面。

上面盖着炒鸡蛋。

她把盆放下,往厨房瞅。

“你那个铝盆呢?借我洗菜。”

小满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

“不借!”

赵婶看着他。

他跑进厨房,把昨晚的铝盆抱出来,扣到自己头上。

盆沿挡住了眼睛。

他抬着下巴,只露出嘴。

“这是我爸的装备。”

赵婶看向我。

许真也看向我。

我夹着一筷子面,停在半空。

“你爸装备比较朴素。”

小满伸手敲了敲盆底。

咣的一声。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嚓嚓响。

他整个人僵住,手一下抓紧盆沿。

许真放下筷子。

我起身走到门口,先从门缝看了一眼,再把门打开。

赵婶家的黄牛站在外面。

嘴里嚼着半把青草。

草叶拖在下巴上,往地上掉。

赵婶一拍腿。

“坏了,绳没拴紧。”

小满站在我身后,抓着我的衣角,探出半张脸。

看了好一会儿,他抬头问。

“这回是真的?”

我把他抱起来。

“这回是真的。”

牛又嚼了两下。

小满隔着院门,朝它举起铝盆。

“你吃归吃。”

“不能撬我家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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