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城开一家童装店。
店在实验小学对面,两间门面,四十平,卖一到十二岁的衣服。
我今年三十四岁。
我老公叫李伟,在供电所上班,抄表。
我女儿六岁,上一年级。
我们的日子,是这样的日子: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一个月挣八千,去掉房租水电,剩五千。
够花,剩不下。
十月的一个星期二,我在店里理货。
我表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姐,你看这个。
后面跟了一个链接。
我点开。
是一个短视频,竖屏,上面写着一行字。
那行字是:夫人死后,他疯了。
我把手机立起来,靠在货架上。
视频开始。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从楼梯上下来。
她的脸,是我的脸。
我愣了一下。
我把视频暂停,放大。
那张脸,眉毛,眼睛,鼻子,嘴角左边那颗小痣。
是我的脸。
我盯着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往下滑。
视频有六十多集,这是第一集。
我点开第二集。
我的脸又出现了。
她坐在桌子前,给一个男人倒茶。
那张脸在动,在笑,在哭。
可是那个身体不是我的。
那个身体比我瘦,肩膀比我窄,手比我白。
她的声音也不是我的。
那是一个配音的女声,很尖,说话带着一股子劲儿。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店门口。
外面太阳很大,街上没什么人。
我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把手机拿起来。
我从第一集滑到最后一集,滑了两个小时。
这部剧一共六十八集,每集一分半到两分钟。
我看了前五集,后面的我跳着看。
我的脸在里面出现了大概四十集。
她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太太,被人害死,又活过来,回来报仇。
她在剧里挨了三个巴掌,喝了两回毒药,最后把一家人送进牢里。
这部剧的播放量,在页面上写着。
三点二亿。
我坐在店里的塑料凳子上,看了这个数字很久。
我给表妹回了消息。
我说,这是我吗。
她说,我也看着像。
她说,姐,你以前是不是拍过戏。
我说,我拍过。
十年前,我在横店做过三个月群演。
那时候我二十四,刚结婚,跟李伟吵了一架,一个人跑去横店。
我在那儿待了三个月,演过宫女、丫鬟、路人、尸体。
一天八十块,管一顿盒饭。
我留过几张剧照。
有一张是我穿着宫女的衣服,站在一根柱子旁边。
那张照片,后来我发在网上过。
我发在一个论坛里,那时候年轻,想让别人看见我。
我把那条消息往上翻。
我把那张剧照找出来,跟视频里的脸对比。
一样的。
我坐在那儿,手有点凉。
我给李伟打电话。
他接了。
我说,你在哪儿。
他说,在所里。
我说,你看一下我发给你的东西。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你看了就知道。
过了五分钟,他打回来。
他说,这是什么。
我说,你看那个女的是谁。
他说,是你。
他说,你什么时候拍的。
我说,我没拍。
他说,那怎么是你。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这什么东西。
我说,一部短剧。
他说,你演的。
我说,我没演。
他说,那怎么是你的脸。
我说,我不知道。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别急。
他说,这可能是那个什么,换脸。
我说,换脸。
他说,我在网上看过,现在有人拿别人的脸做视频。
他说,做出来跟真的一样。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你先别管。
他说,这种东西多了去了。
他说,人家做这个的,一天做十条。
他说,你管不过来。
我说,那我的脸。
他说,你的脸怎么了。
他说,你又不是明星。
他说,人家拿你的脸,说明你好看。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笑了。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说话。
他说,你别多想。
他说,晚上我回去,我们再说。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店里,看着那条视频。
那天下午来了四个客人,我卖了三条裤子,两件毛衣。
我收钱的时候,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把视频给我老公看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集。
他说,这也太像了。
他说,这不就是你。
我说,不是我。
他说,你看这个动作,还眨眼睛。
我说,那是把别人的脸换上去,别人在演,我的脸贴上去。
他说,那怎么贴。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有一个同学,在影视公司做后期,我问问他。
他打了电话。
他在阳台上说了十分钟。
回来他说,他说这个东西叫换脸,现在有软件,几百块就能做。
他说,做一条视频,一个人一天能做十条。
他说,他们公司也有人接这个活,一条一千到三千。
我说,一千到三千。
他说,对。
我说,那这个剧,六十八集。
他说,六十八集,得多少钱。
我说,十几万。
他说,那他们赚多少。
我说,三点二亿播放。
他沉默了一下。
他说,这种剧,一集赚几十块到几百块,看平台分成。
他说,三点二亿,你算算。
我算了。
我不知道怎么算。
他说,你别算了。
他说,你算出来更难受。
我说,我现在就难受。
他说,你难受什么。
我说,我的脸在给人家赚钱。
我说,六十八集,三点二亿。
我说,我一天卖三条裤子。
他不说话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我把手机拿到被子里,一集一集往下看。
我看到二十集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
我嘴角左边有一颗痣,米粒大。
剧里的那颗痣,在右边。
我把画面放大,看了三遍。
是右边。
我心里忽然有一点松。
我想,这不是我。
这是别人贴了我的脸,贴反了。
我又往下看。
看到三十集,我发现第二个细节。
我右耳朵后面有一块疤,小时候摔的。
剧里的耳后,没有疤。
我又松了一点。
我想,我有证据。
这个脸不是我。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要找证据证明这不是我。
我要找证据,证明这是我的脸,被人拿去用了。
这两件事是反的。
第二天,我的手机开始响。
第一个是我姑姑。
她说,小敏,我在手机上看见你了。
她说,你演的那个戏,我看了三集。
她说,你什么时候去演戏了。
我说,姑,那不是我。
她说,怎么不是你。
她说,就是你。
她说,你左边那颗痣我认得。
我说,那不是痣,那是人家做的。
她说,什么做的。
我说,换脸。
她说,换什么。
我说,就是拿我的照片,做到别人身上。
她说,那不就是你。
我说,不是我。
她说,你这孩子,你演了就演了,你还瞒着。
她说,你现在火了,你不认。
我说,姑。
她说,我不管,你过年回来,你给我签个名。
她挂了。
我坐在店里,手机放在腿上。
第二个电话是我婆婆。
她说,小敏,你在网上演戏。
我说,妈,那不是我。
她说,怎么不是你。
她说,李伟说是你。
我说,李伟瞎说。
她说,你别瞒我。
她说,你演这个戏,挣了多少钱。
我说,我一分钱没有。
她说,没挣钱你演什么。
我说,我没演。
她说,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犟。
我说,妈,我真是被人换脸了。
她说,换什么脸。
我说,就是拿我的脸,贴到别人身上。
她说,那不就是你。
我说,不是我。
她说,我不懂。
她说,我就知道,网上那个女的是你。
她挂了。
第三天,学校。
我女儿放学,一个小男孩的妈妈在门口等我。
她四十来岁,穿一件黄色羽绒服。
她说,你是苏晴吧。
我说,是。
她说,你演的那个戏,我们全家都在看。
我说,那不是我。
她说,别谦虚了。
她说,我一眼就认出来,就是你。
她说,我们班家长群都在说。
我说,群里说什么。
她说,说咱们学校有个家长是演员。
她说,还说你演的那个太太,特别带劲。
我说,那不是我。
她笑了。
她说,你这个低调。
她说,我加你个微信,你能不能跟我们家孩子合个影。
我说,不行。
她说,怎么不行。
我说,那不是我。
她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她说,我们都是一个学校的,你装什么。
我拉着我女儿走了。
我女儿说,妈妈,她们说你在电视上。
我说,妈妈没上电视。
她说,那她们为什么说。
我说,她们认错人了。
她说,那你为什么生气。
我说,我没生气。
那天晚上,家长群里有人发了截图。
截图上是我女儿的照片,旁边是那张剧里的脸。
下面写了一行字:这是咱们班苏一诺的妈妈吗。
有人回了:是。
有人回了:厉害了。
有人回了:这是拍的什么剧。
有人回了:这剧我看了,有点俗。
有人回了:她演的那个太太,到最后把一家人都送进去了。
我在被子里看着这些消息。
我手抖得打不出字。
我老公在旁边说,你别看了。
我说,我被人当演员了。
我说,我被人说俗。
他说,那又不是你。
我说,可那是我的脸。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我说,你女儿在学校被人围着。
我说,你妈打电话问我挣了多少钱。
他说,我妈那人就这样。
我说,你姑姑要我给她签名。
他说,她老人家不懂。
我说,你懂。
他说,我懂。
我说,你懂什么。
他说,我懂你现在心里憋。
他说,你憋着吧,过一阵就过去了。
我说,过不去。
他说,怎么过不去。
我说,我的脸在那个剧里,一天二十四小时在播。
我说,三点二亿。
我说,只要那个剧不下架,我的脸就一直在那儿。
他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要去告他们。
他说,告谁。
我说,告做这个剧的人。
他说,你找得着人吗。
我说,找得着,片尾有名字。
他说,片尾有名字不一定找得着。
我说,我不试试,我怎么知道。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他说,你要是真想弄,我陪你。
我说,你不嫌麻烦。
他说,麻烦。
他说,可你这几天,你饭都吃不下。
他说,你要是不弄,你这口气出不来。
他说,那你就弄。
他说,我明天请假,陪你去市里。
第二天上午,我先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部剧从头到尾,全部录了屏。
六十八集,我录了四个小时。
录完,我把视频存在两个地方,一个是手机,一个是我买的移动硬盘。
我把每一集的播放量、发布时间、发布账号,全部截图。
那个账号叫"星辰剧坊",认证信息是一家公司。
我把那家公司的名字抄在纸上。
纸上写的是:星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后面有一行小字,是备案号。
我把那行小字也抄下来。
市里离县城四十公里。
我老公开车,一个小时。
我们找的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十七楼。
律所叫正衡,门口有一块铜牌。
前台让我填一张表。
我填了名字、电话、事由。
事由那一栏,我写的是"肖像被换脸"。
等了十分钟,一个男的出来。
他四十来岁,戴眼镜,穿一件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
他说,苏女士。
我说,周律师。
他把我请进一间小会议室。
他说,你先说。
我说了半个小时。
我说的时候,他一直记。
他记在一张纸上,写得很密。
我说完,他说,我先问几个问题。
我说,你问。
他说,剧里的脸,你能确定是你的吗。
我说,能。
他说,你怎么确定。
我说,有痣,有一颗痣,还有耳后的疤。
他说,那个脸有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是说,做脸的人,用的是你的正面照。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有没有在网上发过自己的照片。
我说,发过。
我说,十年前发过一张剧照。
他说,还有吗。
我说,我发过一些日常的,在朋友圈,还有一个小视频账号。
他说,账号是公开的吗。
我说,公开的,谁都能看。
他说,那就对上了。
他说,他们做这个,要从网上扒素材。
他说,扒正面、侧脸、不同表情的照片,几十张就够。
他说,然后用软件训练,训练出来的模型,能换到任何视频上。
我说,那我的脸,是不是被人存下来了。
他说,是。
他说,这个模型,可能还在别人手里。
我坐在那儿,胃里一阵一阵地翻。
他说,你别急,我先说法律。
他说,肖像权,法律上有明确的规定。
他说,未经本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他人的肖像。
他说,用换脸技术,做一个不是你的视频,还标成你,这是伪造。
他说,这是侵权。
他说,还有一个,个人信息。
他说,你的脸,属于个人信息里的敏感信息。
他说,他们从网上收集你的照片,训练模型,这属于处理你的个人信息。
他说,他们没有经过你同意。
我说,那我能告。
他说,能告。
他说,但你要知道几件事。
他说,第一,告谁。
他说,制作方是谁,你得查清楚。
他说,平台是另一个被告。
他说,平台的义务是,你通知了,它要删。
他说,它不删,它就要担责任。
他说,第二,赔多少。
他说,这类案子,判赔不高。
他说,我做过一个类似的,赔了两万八。
他说,还有一个,赔了八千。
我说,两万八。
他说,对。
我说,那个剧赚了多少。
他说,这个不看剧赚多少,看你的损失和对方的过错。
他说,你要证明你的损失。
他说,你的店,因为这件事,生意掉了多少。
他说,你的名誉,受了什么影响。
他说,你有没有因为这个,去看病。
我说,我没去看病。
他说,那你就少一块。
我说,我现在睡不着。
他说,你去医院看一次,开个诊断。
他说,这个有用。
他说,第三,时间。
他说,这个案子,从立案到判决,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半。
他说,要是被告找不到人,要公告送达,再加三个月。
他说,你要有准备。
我说,我有。
他说,你别急着说你有。
他说,我见过太多人,一开始说一定要打到底,打到一半,人就疲了。
他说,这种案子,磨人。
我说,我不怕磨。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一闭眼,就看见我的脸在那儿哭。
我说,那个哭,不是我在哭。
我说,可别人以为是我在哭。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他说,行。
他说,我们先做三件事。
他说,第一,把证据固定下来。
他说,录屏,截图,去公证处做保全。
他说,第二,查主体。
他说,那个公司,我去查工商信息。
他说,第三,给平台发通知。
他说,用书面,用快递,留底。
他说,不发通知,平台就没有删除义务。
我说,我明白。
他说,费用我先说清楚。
他说,咨询费五百,你已经交了。
他说,代理费,一审两万,不含公证、鉴定、差旅。
我说,两万。
他说,对。
我说,我店里一个月挣五千。
他说,我知道。
他说,你要是嫌贵,可以只做前半段,我帮你写材料,你自己跑。
我说,我做全部。
他说,你想清楚。
我说,我想清楚。
我说,这两万,我出得起。
我说,我出这两万,我心里能过去。
他没说话。
他把一张纸推给我。
他说,这是委托合同,你看看。
我看了三遍。
我看不懂里面的几条。
他给我讲了一遍。
我签了字。
我那天下午就先给平台打了电话。
客服的电话我在网页上找的,翻了五层才找到。
我打过去,等了七分钟,接通了。
一个女声,很客气。
她说,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说,我要投诉一个视频。
她说,什么视频。
我说,一个短剧,叫《夫人死后,他疯了》。
我说,里面的人脸是我的,但是我没有演。
我说,我的脸被人换上去的。
她说,您稍等,我记一下。
她记了剧名,账号名。
她说,您的诉求是什么。
我说,下架。
我说,全部下架。
她说,我需要您提供材料。
她说,第一,您的身份证明。
她说,第二,证明这个脸是您的。
她说,第三,情况说明。
我说,我怎么证明。
她说,您可以提供您的生活照,跟视频里的比对,做一个说明。
她说,我们说有个审核,会有人看。
我说,好,我发。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把材料准备好了。
我拿我的身份证,拍了一张。
我找了三张照片。
一张是我身份证上的照片,一张是今年夏天在店里拍的,一张是我结婚那年的登记照。
我把三张照片拼在一起。
我写了一份说明,写了六百多字。
我写:剧里的脸与我本人的五官完全一致,但我从未参与该剧拍摄,从未授权任何机构使用我的肖像。
我写:该剧通过换脸技术,将我的面部移植到他人身体上,构成对我肖像权的侵害。
我写:请贵平台核实后下架,并告知处理结果。
我把材料打包,通过客服给的链接上传。
传完,系统提示:已收到,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回复。
三天后,回复来了。
是短信。
短信上写着:您好,您反映的内容我们已核实,经审核,该内容未违反社区规范,我们暂不做处理。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我是坐在店里看的。
我把它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我给我老公打电话。
我说,他们不管。
他说,怎么不管。
我说,他们说没违规。
他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再打。
他说,你打了也没用。
我说,我打。
那天下午我又打了一次。
这次我记录了工号。
我说,我上次投诉,你们回了条短信,说没违规。
她说,您是说哪一条。
我说,编号是这一条。
我把编号念了一遍。
她说,我看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条已经处理完了。
我说,你们说没违规。
她说,是的,审核结果是这个。
我说,那脸是我的。
她说,您提供的材料,我们已经看了。
她说,但是我们需要权威的证明。
我说,什么叫权威的证明。
她说,比如,司法鉴定。
我说,我做一个鉴定,你们就下架。
她说,不一定。
她说,我们要综合判断。
我说,那我怎么才能让你们下架。
她说,您可以走投诉升级。
她说,我把您的诉求转给上级。
我说,多久。
她说,五个工作日。
我说,好,我等你五个工作日。
五个工作日之后,没有回音。
我又打,又是新的工号,又是让我重新说一遍。
我把整件事说了一遍。
那个人说,我帮您查一下。
他说,您这个之前有个工单,已经结了。
我说,结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处理完了。
我说,处理完的结果是没违规。
他说,对。
我说,那我这次投诉,是新的。
他说,是新的。
他说,我给您登记。
从这里开始,我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平台的客服,是一个循环。
每一通电话,都是新的开始。
每一通电话,都要从头说一遍。
我开始记。
我在日历上记,几月几日,几时几分,跟谁打的,工号多少,说了什么,对方怎么答。
我记了十七次。
周律师查那个公司,用了六天。
第六天他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查到了。
我说,在哪儿。
他说,在山东,一个地级市。
他说,公司名叫星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他说,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是零。
他说,成立时间是二零二三年七月。
他说,法定代表人是张某。
他说,经营范围里有广播电视节目制作。
我说,那是个正经公司。
他说,纸面上是正经的。
他说,但我查了它的登记地址。
他说,那个地址是一个居民楼,三单元,四零二。
他说,我让当地的同行去看了。
他说,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此房出租"。
我说,那公司不在那儿。
他说,不在。
他说,电话我也打了。
他说,是空号。
他说,登记的手机号,是空号。
我说,那怎么找。
他说,还有两条路。
他说,第一条,看平台上的账号主体。
他说,那个"星辰剧坊"是谁注册的。
我说,我去看看。
我打开平台,点那个账号,看它的认证信息。
认证信息是一个个人,名字是王某。
没有公司,就是一个个人账号。
我把这个名字告诉周律师。
他说,个人账号,那就更麻烦。
他说,个人账号,我们只能起诉这个王某。
他说,可这个王某,可能只是个代持的。
我说,什么叫代持。
他说,就是别人用他的身份证注册,给他一点钱。
他说,出了事,他担。
我说,那他担得起吗。
他说,担不起。
他说,一个个人,判赔几万,他拿不出来。
我说,那我告他,我一分钱拿不到。
他说,可能拿不到。
他说,但判决书上有他的名字,有认定的事实。
他说,这个东西有用。
他说,以后再有这种事,这就是一个判例。
我说,判例。
他说,对。
他说,现在这类案子少,法院判得也不一样。
他说,有的判赔几千,有的判赔几万。
他说,有的法院认"可识别性",有的要求你证明"那就是你"。
他说,你这个案子,如果能判下来,对后面的人有用。
我说,对后面的人有用。
他说,对。
我说,那对我呢。
他说,对你,是把这件事定下来。
他说,定了,就有一个说法。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坐在收银台后面。
我把那个王某的名字写在纸上。
王某。
两个字。
我想,这个人是谁。
他多大,他住哪儿,他知道他注册的账号里,有一张脸是我的吗。
我又想,他知道,他也不在乎。
他一个月挣三千,他替人注册一个账号,挣三百。
我在店里坐了很久。
进来一个客人,问我有没有六岁的男孩棉裤。
我说,有。
我给她拿了两条。
她挑了一条,问我多少钱。
我说,六十五。
她说,五十。
我说,六十。
她说,五十五,我拿两条。
我说,行。
她付了钱,走了。
我把钱放进抽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把手机拿出来,重新点开那个账号。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这个账号发了三百多条视频。
大部分是短剧。
有古装的,有现代的,有豪门的,有复仇的。
我点开几条看。
里面的脸,都不是同一张。
有的一张脸,出现在三部不同的剧里。
我看着那些脸。
我想,这些脸的主人,她们知道吗。
她们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她们也许在某个县城,开一家店,卖童装。
她们的孩子,也许在实验小学上一年级。
她们的婆婆,也许在电话里问她们挣了多少钱。
公证是我自己去办的。
县里的公证处在政府大院旁边,二楼,一个很小的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
我说,我要做保全公证。
她说,保全什么。
我说,网上的视频。
她说,你自己操作,录屏,我们看着。
我说,能这样吗。
她说,能,这叫网络保全。
她说,我在旁边看着,我做记录。
那天下午,她的电脑开着,我用我的手机操作。
她说,你先把你手机上无关的东西关掉。
她说,把时间和日期调出来。
她说,你先证明你登录的是你自己的账号。
我照做。
我把手机举起来,让她看。
她说,开始。
我打开平台,搜索剧名。
我点进那个账号。
我从第一集开始,一集一集点开。
她让我慢,她说太快了,看不出来。
我一个一个点,点开,停留两分钟,关掉。
六十八集,我点了三个小时。
她坐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在一个本子上记。
她记了什么时间,点了什么,屏幕上出现了什么。
她说,你要把播放量也拍下来。
她说,把点赞、评论数都拍下来。
她说,评论里有人提到你的名字吗。
我说,有。
我说,有人说"这个演员是县实验小学对面卖童装的"。
她抬起头,看我。
她说,那这个就重要。
她说,这条评论,说明能认出你。
她说,法律上讲,这叫可识别性。
我说,我不懂。
她说,你不用懂,你把这条评论录下来。
我把那条评论录下来。
录完,她说,还有什么。
我说,还有私信。
我说,有些人给我发私信。
她说,什么私信。
我说,有人问我是不是演那个剧的。
我说,有人骂我。
我说,有人说要找我合影。
她说,都录下来。
那天从公证处出来,是晚上六点。
天已经黑了。
我拿着公证书的收据,站在政府大院的门口。
公证费八百。
我上车,坐了十分钟没发动。
我心里想,我今天花了一天,花了八百块,办了这么一件事。
我办的事,是证明一件事存在。
我证明,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有一个视频,里面有我的脸。
就这么一件事,我花了一天和八百块。
我把车发动,往家开。
开到一半,我停在一个路边,给我老公打电话。
他说,办完了。
我说,办完了。
他说,多少钱。
我说,八百。
他说,值吗。
我说,值。
他说,怎么值。
我说,我这辈子,第一次拿着一份公证书。
我说,我拿着一份纸,纸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平台,六十八个视频,播放量三点二亿。
我说,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他说,踏实就好。
他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没吃。
他说,你回来,我给你下了面。
我说,好。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有人给我发私信。
私信只有一句话。
他说,你那脸,是我们做的。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我回了三个字:你是谁。
他说,一个后期。
他说,我做了一半的集数,做完我就走了。
我说,你在哪儿。
他说,不在那公司了,我在另一个地方。
我说,你为什么找我。
他说,我在评论区看见有人说,这个演员是县里卖童装的。
他说,我就搜了一下,我搜到你的店。
他说,我看了你的店的照片。
他说,我干了三个月,我心里一直有事。
他说,我今天喝了点酒,我就想跟你说一声。
我说,你跟我说什么。
他说,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去告我。
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不是我愿意做的。
我说,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他说,你要保证一件事。
我说,你说。
他说,你别把我名字说出去。
我说,我保证。
他说,那条剧,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他说,我们老板接的活,是外包。
他说,甲方要给三部剧做换脸,一集八百。
他说,我们一个月做六十集。
我说,一集八百。
他说,一集八百,我们老板扣一半,剩下的给我们。
他说,我们一个人一天做两集,一天挣八百。
我说,那你们怎么做的。
他说,先找脸。
他说,脸要正面的,清楚的,最好不带表情的。
他说,他们有一个库,里面有几百张脸。
他说,这些脸是哪来的。
他说,网上扒的。
他说,有些是抖音上的,有些是微博上的,有些是以前的老照片。
他说,有一张老照片最好用,是十年前的,穿着古装,正面,光很干净。
我听他说到这儿,手心出汗了。
我说,那张照片。
他说,对,那张照片我们用了三次。
我说,三次。
他说,三部剧,都是那张脸。
我坐在店里,头有点晕。
我说,那三部剧。
他说,一部是你看到的那个。
他说,另外两部,一部是去年的,一部是上个月的。
我说,上个月的还在播。
他说,还在。
我说,在哪儿。
他说,另一个平台的一个号,叫"橙子剧场"。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做的。
他说,我做的那部,也是拿那张脸。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另一只手在纸上写。
我写:橙子剧场,上个月。
他说,你想告,你得先把这个也录下来。
他说,你要把两个平台都投诉。
他说,你要是不投诉,那个就还在播。
我说,谢谢你。
他说,你别谢我。
他说,我做了这个,我心里不干净。
他说,我今年二十六,我做后期三年。
他说,我一开始以为这是个技术活。
他说,我以为我在做特效。
他说,我做了两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二点。
他说,我坐在电脑前面,我看着屏幕里那张脸。
他说,她一直在哭。
他说,我知道那不是她在哭,可我看着,我心里发毛。
他说,我当时就想走。
他说,我第二天跟老板说了,老板说,你要走就走,工资扣一半。
他说,我走了。
我说,你扣了多少。
他说,扣了一万二。
我说,你现在干什么。
他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短视频剪辑。
他说,一个月六千。
他说,我不做换脸了。
我说,你能给我作证吗。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作证,我这辈子就完了。
他说,这个圈子小,我一开口,我就找不着活。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
他说,我能给你的,就是聊天记录。
他说,我把我们工作群里的记录,截给你。
他说,里面有一句话,是老板说的。
他说,老板说,"那张古装的,脸上没表情,最好用"。
他说,这句话,能证明他们是有意从网上找脸。
我说,这个有用。
他说,我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就知道这一句。
那天晚上,他给我传了四张截图。
截图里是一个群,叫"素材三组"。
里面有一个人发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我。
穿着宫女的衣服,站在一根柱子旁边。
我二十四岁。
下面有人回了一句。
回的是:这张好,正脸,无表情,用这张。
我把截图存下来,存了三个地方。
立案是在十二月。
周律师把材料准备好了,一式三份。
我去了市里的法院,立案庭在一楼,窗口排着队。
我拿号,等了四十分钟。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说,什么事。
我说,我要立案。
他说,什么案。
我说,肖像权。
他说,材料给我。
我把材料递进去。
他一份一份翻。
他说,被告是谁。
我说,第一被告,平台那家公司。
我说,第二被告,王某。
我说,第三被告,星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他说,第二被告和第三被告,有地址吗。
我说,第二被告的地址是平台上一个认证信息里带的,在一个省。
我说,第三被告的地址,在山东。
他说,能送达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告诉你,送达不了,就要公告。
他说,公告三个月。
他说,三个月,你要交公告费。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三百。
我说,交。
他说,你想清楚。
他说,这个案子,主体是三个,一个在本地,两个在外地。
他说,我们要往外委托送达。
他说,时间会长。
我说,多久。
他说,快的话八个月。
我说,慢呢。
他说,一年半。
我说,我等着。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我开店的。
他说,卖什么。
我说,童装。
他说,你为了这个,跑一年半。
我说,我不跑,我更难受。
他没说话,开始敲键盘。
他说,诉讼请求,你说一下。
我说,第一,判令被告立即停止侵害,删除涉案视频。
我说,第二,判令被告在媒体上公开赔礼道歉。
我说,第三,判令被告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我说,第四,赔偿维权合理支出。
他说,多少钱。
我说,精神损害五万,合理支出三万。
他说,三万怎么算的。
我说,律师费两万,公证八百,还有交通、误工、鉴定的钱。
他说,有票据吗。
我说,有。
他说,行。
他打完,打印出来,让我签字。
我签了三处。
他说,诉讼费。
我说,多少。
他说,按标的算,你这个八万,一千八百。
我说,我交。
我扫了码。
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里的受理通知书。
纸上有一行字:案号。
还有一行:立案日期。
我把这张纸拍了照,发给周律师。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给我老公打电话。
我说,立案了。
他说,多少钱。
我说,一千八的诉讼费,加三百公告费。
他说,那两万律师费什么时候给。
我说,分两笔,先给一万。
他说,我今天给你转。
我说,我自己有。
他说,你有你的,我出我的一半。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是你老公。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女儿在做作业。
她写语文,抄生字。
她抄的是"晴"字。
她说,妈妈,这个字是你的名字。
我说,是。
她说,妈妈,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说,妈妈去办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有人用了妈妈的脸,妈妈去告他。
她说,用你的脸干什么。
我说,做视频。
她说,那视频里是你吗。
我说,不是。
她说,那为什么用你的脸。
我想了想。
我说,因为妈妈的脸好看。
她笑了。
她说,那他们为什么不问我。
我说,问什么。
她说,问我同不同意。
我说,他们不问。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们觉得不用问。
她说,那不对。
我说,你说得对。
她说,那你去告他。
我说,我告了。
她说,能告赢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为什么还告。
我说,因为我要是不告,我就得一直想着这个事。
她说,告了就不想了。
我说,告了也想。
她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告了,是别人想;不告,是你自己想。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字。
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她写完"晴"字,抬头看我。
她说,妈妈,你别难过。
我说,我不难过。
她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妈妈眼睛痒。
她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律师函是周律师写的。
写了三页,一页是事实,一页是法律,一页是要求。
要求有三条:七日内删除全部涉案内容,书面说明处理结果,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函寄到平台公司在上海的总部。
快递是特快,单号我留着。
寄出第三天,我接到了平台的一个电话。
这次不一样。
一个男声,说他是内容安全部门的。
他说,苏女士,我们收到了您的函。
他说,我们已经处理。
我说,处理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们下架了一部分。
我说,一部分是多少。
他说,三十一集。
我说,还剩三十七集。
他说,剩下的,我们审核后认为不构成侵权。
我说,为什么。
他说,那些集数里,您的面部占比小,属于情节中的陪衬镜头。
我说,我在里面出现了四十集。
他说,我们核实的是三十一集。
我说,那剩下的呢。
他说,剩下的,我们会继续关注。
我说,继续关注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有人投诉,我们再处理。
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店里,打开那个账号。
三十一集没了。
剩下三十七集还在。
我点开第四十集。
那一集,我的脸出现了四次,每一次两秒钟。
那四次,是我的脸在一个饭桌上,在笑。
我看了那四次。
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我给周律师打电话。
他说,我知道。
他说,这是他们常用的做法。
他说,叫"部分处理"。
他说,他们处理一部分,就算是履行了义务。
他说,剩下的,他们就说"不构成侵权"。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告。
他说,这就是我们要告的原因。
他说,你不告,他们就永远"部分处理"。
那天下午,我做了第二件事。
我在平台上搜剧名。
搜出来很多。
有一个账号,把六十八集剪成了三个长视频,每个四十分钟。
播放量是八千多万。
有一个账号,把剧截成图片,做成了图文。
有一个账号,把剧配上解说,做成了"三分钟看完"。
我数了一下,一共四十三个账号在搬运。
我一个个点进去,看他们的主页。
有的是本地的商家,卖鞋的,卖水果的。
有的是一天发三十条的营销号。
有一个,主页写着"本人承接短剧推广,一条五十"。
我把这四十三个账号,全部截图,全部投诉。
投诉写了四十三条。
每一条,我都写一遍情况,附一遍材料。
我写了六个小时。
写完,我的手指是麻的。
那一天,我店里没开门。
我在店里的地板上坐着,手机连着充电线。
外面太阳很好,街上有人走来走去。
我听见有人在门口停下,看了看卷帘门,走了。
我想,我今天少卖三百块。
我想,我今天投诉了四十三条。
我想,明天可能还有新的搬运号。
这件事像一个水池。
我在这边堵,水从那边漏。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有一个搬运号,是我们县的人。
他的主页上有他的店,卖电动车的。
他的店在县城西关,离我的店两公里。
他的那个视频,播放量是十二万。
底下有评论。
有一条评论写着:这不是实验小学对面卖童装的那个吗。
我坐在店里,看着这条评论。
我想,我认识这个人。
我见过他,他在市场买菜。
他可能也认识我。
他可能不知道,他搬的那个视频里,是我的脸。
他可能知道。
他可能知道,他也不在乎。
他一个月挣多少钱,他搬一条视频,挣多少钱。
我把他的账号也投诉了。
投诉完,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写:第四十四个。
那天下班前,我看见那个搬运号删了视频。
他删了以后,又发了一条新的。
新的那条,是另外一个短剧。
第二年三月,法院通知做鉴定。
鉴定机构是市里的一家司法鉴定中心,在法院旁边。
我和周律师一起去的。
接待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的,姓冯,戴着口罩。
她说,我们要做的是人像比对。
她说,需要你提供检材。
她说,检材就是视频里的截图。
她说,样本是你的照片。
她说,我们比对五官特征。
我说,能比对出什么。
她说,能比对出是不是同一人。
她说,还会出具意见,说明是否存在合成、伪造的特征。
我说,那能证明是换脸吗。
她说,我们看的是图像本身的规律。
她说,换脸做出来的脸,边缘会有一点不自然。
她说,脖子的光、脸颊的阴影,都和身体不是一套。
她说,这些,我们能看出来。
那天她让我坐在一个椅子上,正面对着镜头,拍了一组照片。
正面,左侧,右侧,抬头,低头。
她让我不要化妆。
我那天没化妆。
她拍了四十分钟。
拍完,她说,可以了。
她说,费用是四千二。
我说,这么贵。
她说,这是标准价。
我说,我交。
一个月后,鉴定意见出来了。
三页纸。
上面写着比对结论。
我记得其中一段。
写的是:经比对,涉案视频中人物面部与样本苏某的面部,在五官形态、比例、痣的位置等方面高度一致,可认定为同一人面部。
第二条写着:涉案视频中,人物面部与颈部、躯干在光影、分辨率、边缘过渡上存在不一致,符合图像合成特征。
第三条写着:未发现该面部存在独立、完整的原始拍摄记录。
我把这三条看了三遍。
我给周律师打电话。
他说,我收到了。
他说,这个鉴定意见,是我们的核心证据。
他说,它证明了两件事。
他说,第一,那是你的脸。
他说,第二,那是合成的。
我说,那我赢了吗。
他说,不等于。
他说,这只证明事实。
他说,还要看被告有没有过错,你有没有损失。
我说,那我还得证明损失。
他说,对。
他说,你的店,这一年的营业额,你调出来。
他说,你去年同期的营业额,也调出来。
他说,做一个对比。
我说,我这一年,生意掉了三成。
他说,为什么掉。
我说,因为我经常关门。
我说,因为我有时候在店里,有客人进来,看我一眼,说"你是不是那个演员"。
我说,有些人就走了。
他说,有记录吗。
我说,有,我的收银系统里有。
他说,导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导数据。
两年的流水,一行一行。
我看了一下去年的三月,今年三月。
去年三月,我卖了四万一千。
今年三月,我卖了两万八。
少了百分之三十二。
我把表格打出来,用红笔圈了两个数字。
我看着那两个数字。
我心里想,这两个数字,是我的损失。
可我心里又明白,这个损失,有一半是我自己造成的。
我不来店里,我在法院,在公证处,在鉴定中心。
我在维权。
维权本身,也在花我的钱。
那天夜里我算了一笔账。
律师费两万。
公证八百。
鉴定四千二。
诉讼费一千八。
公告费三百。
交通、住宿、误工,加起来五千。
加上店里少挣的,一年十几万流水少了三成。
我算完,把计算器放下。
我坐在店里,灯没开。
我想,我为了一个"说法",花了两万八,加上生意。
我想,这个说法,值不值。
我想了很久。
我想,值。
因为我要是不做,我这一年,会天天想着那个视频。
我会天天在店里,看着门口,怕有人进来问我。
我会天天晚上睡不着。
现在我做了,我也睡不着。
可我睡不着的理由不一样了。
以前是我怕。
现在是我等。
开庭是第二年六月,星期三,上午九点。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是我最好的那件。
我剪了头发,扎了一个马尾。
我老公陪我去的。
我们八点二十到法院,在门口过安检。
法庭在三楼,是最小的那种,一个法官席,一个书记员,两排桌子。
原告这边,我和周律师。
被告那边,来了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律师,三十来岁,穿浅灰西装,戴眼镜。
他代表平台。
王某没来。
星辰公司也没来。
法官进来,坐下。
她四十来岁,短头发,敲了一下槌。
她说,现在开庭。
她说,第三被告、第四被告未到庭。
她说,本院已依法公告送达,现缺席审理。
我那个时候才知道,被告一共有四个。
我原来以为三个。
周律师后来跟我说,还有一家发行公司,是我没查到的。
法官说,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周律师念了四点。
念到"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万元"的时候,我心里跳了一下。
我听见我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
法官说,被告答辩。
那个年轻律师站起来。
他说,第一,我方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适用避风港原则。
他说,接到原告通知后,我方已删除涉案的三十一集内容。
他说,剩余内容,经审核不构成侵权。
他说,我方不存在明知或应知的过错。
他说,第二,原告诉请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过高。
他说,第三,原告主张的维权支出,部分不属于合理支出。
他念了五分钟。
念完,他坐下。
法官说,原告有没有补充。
周律师说,有。
他说,第一,被告所谓"部分删除",恰恰证明它有能力删除,也有义务删除。
他说,它删了一部分,留下一部分,是因为它要保住流量。
他说,这不是技术不能,这是选择。
他说,第二,鉴定意见已经证明,涉案面部系合成,未获授权。
他说,被告在收到通知后,只删三十一集,剩余内容继续传播四个月。
他说,侵权仍在持续。
他说,第三,原告因本案多次往返,门店停业,营业额下降三成。
他说,这不是虚构的损失,这是账单。
法官说,原告本人有没有要说的。
我站起来。
我说,有。
法官说,你说。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我提前写的。
我念了两句,念不下去了。
我把纸放下。
我说,法官,我不念了。
我说,我就说几句。
我说,我今年三十六岁。
我说,我在这十年里,没跟任何人打过官司。
我说,我的脸,被人拿去做了一部戏。
我说,那部戏,三个多亿的播放。
我说,我在这部戏里,挨了三个巴掌,喝了两回毒药。
我说,我一个巴掌都没挨着。
我说,我一口毒药都没喝着。
我说,可这些小视频,一天一天在播。
我说,我的女儿在学校,被人围着看。
我说,我婆婆打电话问我挣了多少钱。
我说,我妈在村里,跟人家解释,说那不是她闺女。
我说,我店里的生意掉了三成。
我说,我这一年半,跑法院跑了十一趟。
我说,我今天站在这儿,我不是为了钱。
我说,我要的是,这个事,得有一个说法。
我说,说法就是,不能有人随便拿我的脸去赚钱,还让我自己上街解释。
我说完,法庭里很静。
法官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她说,原告坐下。
我坐下。
我的手在抖。
我老公在旁边,把手放在我腿上。
法官说,双方有无调解意愿。
周律师说,原告同意调解,条件是全部删除、书面道歉、赔偿三万五。
被告律师说,我方愿意调解,条件是删除已处理部分视为履行完毕,赔偿一万元以内。
法官说,差距较大,本庭不再组织调解。
她说,现在闭庭,宣判时间另行通知。
我们站起来。
出法庭的时候,那个年轻律师走过来。
他说,苏女士。
我停下。
他说,我不是针对你。
他说,我是律师,我代理我的客户。
他说,我自己看那个剧,我也觉得不舒服。
他说,可我的工作,是替他说话。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
我说,你也是打工的。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他说,对,我也是打工的。
他走了。
我站在法院的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我忽然觉得,这件事里,所有人都是打工的。
做脸的,做剧的,发剧的,告剧的,替人说话的。
只有那张脸,不是打工的。
那张脸,是我的。
判决是七月下来的。
那天我在店里,周律师打电话。
他说,判了。
我说,怎么判。
他说,我念给你听。
他念了五分钟。
我记住了几条。
第一条,被告立即停止侵害,删除涉案全部视频。
第二条,被告在其平台官方账号上发布致歉声明,连续七日。
第三条,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三万元。
第四条,被告赔偿原告维权合理支出两万一千元。
第五条,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
我算了一下。
三万,加两万一千。
五万一千。
我这一年半,花了律师费两万,公证八百,鉴定四千二,诉讼费一千八,公告三百,交通住宿五千。
加起来,三万一千三。
五万一千减去三万一千三,剩一万九千七。
我这一年,店里少挣了五万。
我算完,坐在那儿。
周律师说,你在算。
我说,我在算。
他说,算出来多少。
我说,一万九。
他说,是一万九千七。
我说,一万九千七。
他说,这个数,是钱。
他说,你还有一样东西,是判决书。
我说,判决书上写着什么。
他说,写着,用换脸技术,把原告的面部移植到他人身体上,未经同意,构成对原告肖像权的侵害。
他说,这几个字,比一万九重要。
我说,能有什么用。
他说,以后谁再拿你的脸,这就是证据。
他说,以后再有别人遇到这个事,这就是一个例子。
他说,法院会参考。
我说,那我这一年半。
他说,你这一年半,办成了一件事。
我没说话。
我说,周律师。
他说,嗯。
我说,谢谢你。
他说,你别谢我。
他说,这个案子,我收了两万,我该干的。
他说,我跟你说实话。
他说,我一开始接这个案子,我心里没底。
他说,这类案子,判赔都不高。
他说,我没想到,法院会认"合成"这个点。
他说,鉴定那一条,帮了大忙。
我说,那是不是我这个案子,算好的。
他说,算好的。
他说,我见过判赔八千的。
他说,也见过驳回的。
他说,驳回的理由是,原告不能证明那个脸是她。
我说,那怎么证明。
他说,要靠鉴定,要靠生活照,要靠证人。
他说,你这个,三样都有。
我说,我有证人。
他说,你有一个证人,是那个后期,他没出庭。
他说,但他给的截图,法院采纳了。
他说,那四张截图,是关键的。
我说,他没出庭,法院也认。
他说,截图是电子数据,能认。
我说,那我该不该谢谢他。
他说,该。
他说,但你别去找他。
他说,他现在还在那个圈子,你一找他,他就有麻烦。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不找他。
判决书下来第二天,平台删了剩下的三十七集。
我打开那个账号。
里面空了。
我又去搜剧名。
搜出来的,还是那些搬运号。
有一个搬运号,发了一条新的。
新的那条,是原来那部剧的第一集。
他改了个名字,叫《夫人归来》。
播放量是两千。
我投诉了。
第三天,它没了。
我又搜。
又出来一个。
这件事好像永远做不完。
我给周律师发了消息。
我说,搬运的还在。
他回了一句。
他说,这个,判不完。
他说,你打赢了一个案子,你打不完一个行业。
他说,你要想彻底,就得等平台自己管。
我说,平台什么时候管。
他说,等它怕的时候。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一个男的,说话很快。
他说,苏女士,我是做短剧的。
他说,我们看了你的案子。
他说,我们现在想正经拍一部剧,想请你演。
我说,请我演。
他说,对。
他说,你就演那个被换脸的人。
他说,我们把你的经历拍出来。
他说,我们给你三万。
我说,三万。
他说,三万,拍七天。
我说,你们为什么找我。
他说,因为你有话题。
他说,这个题材,现在有人看。
我说,你们拍的,是我的事。
他说,对。
我说,那我的脸,还是我的吗。
他说,当然是你的。
我说,签合同吗。
他说,签。
我说,合同里写,不许换脸吗。
他愣了一下。
他说,这个,我们不会。
我说,你们写进去。
他说,行,我写。
我说,我想想。
他说,你考虑,我等你三天。
那天晚上我把这个事跟我老公说了。
他说,你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三万块,拍七天。
他说,你店里少挣的钱,能补一点。
我说,不是为了钱。
他说,那为了什么。
我说,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说,我一想到我要站在镜头前面,演我自己,我心里就发毛。
他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我一站上去,人家又说,你看,她就是想红。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怕,就别去。
他说,你不去,也没人怪你。
三天后,我给那个人回了电话。
我说,我不去。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不演我自己。
我说,我这一年半,就是为了不当别人戏里的一个脸。
他说,那你现在有机会当主角。
我说,我不要这个主角。
我说,我要的是,以后谁想用我的脸,得问我一句。
他说,行吧。
他说,你想清楚了。
我说,我想清楚了。
判决后的一个月,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三十来岁,一个女的,带着孩子,来买校服裤子。
我给她拿了三条,她挑了一条。
她付钱的时候,抬头看我。
她说,你是不是那个。
我说,哪个。
她说,那个短剧里的。
我说,不是我。
她说,太像了。
我说,是有个人,用了我的脸。
她说,用了你的脸。
我说,对,把我的脸贴到别人身上。
她说,那不就是你。
我说,不是我。
她想了想。
她说,那你能忍。
我说,我没忍。
我说,我告了。
她说,告了。
我说,告了,判了。
她说,判了多少钱。
我说,五万一千。
她说,五万一千。
她说,那不多。
我说,不多。
她说,你没多要点。
我说,多要,法院不给。
她说,那你亏了。
我说,我亏了。
她说,那你干这个。
我说,我要是不干,我心里过不去。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钟。
她说,行。
她说,你这个人,有点轴。
我说,我知道。
她拿着裤子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
她说,我支持你。
我说,谢谢。
她说,你别让人再用了。
我说,我盯着呢。
那天下午,我把判决书复印了一份。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在收银台的抽屉里,跟发票放在一起。
抽屉里还有一沓东西。
公证的收据,鉴定的意见书,立案的通知书,我记的那十七条投诉记录。
我把这些放在一起,用一根皮筋扎上。
扎完,我看了一眼。
那一沓纸,有我半个手掌厚。
我这一年半,办出来的,就是这一沓纸。
那天晚上,我女儿问我。
她说,妈妈,你那个事,完了吗。
我说,判了。
她说,判了是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法院说,他们错了。
她说,他们认错了吗。
我说,法院说他们错了。
她说,那他们道歉了吗。
我说,他们在账号上发了道歉,发了七天。
她说,你看了吗。
我说,看了。
她说,写的什么。
我说,写的是,对我造成的影响,深表歉意。
她说,就这样。
我说,就这样。
她说,那不够。
我说,是不够。
她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不怎么办。
我说,我要的那个说法,有了。
她说,说法有什么用。
我说,说法就是,以后有人问起,我可以拿出来一张纸。
我说,纸上写着,那不是我的错。
她想了一会儿。
她说,妈妈,我以后要是遇到这种事,我也告。
我说,你别遇到。
她说,我要是遇到了呢。
我说,你告。
我说,你把证据留着,你去找律师,你别自己忍着。
她说,我记住了。
她说,妈妈,我作业写完了。
我说,拿来我看看。
她把本子拿过来。
她今天写的字,是"错"。
她写了三行。
写得歪歪扭扭。
我给她打了三个勾。
第二年的冬天,我在店里刷手机。
刷到一个新剧。
是一部古装剧,讲一个丫头在府里的故事。
第一集,女主角站在院子里。
那张脸,我不认识。
可我看了三秒钟,我就知道,那不是她。
那张脸和那个脖子,不是一套。
那张脸在笑,眼睛在笑,可她的脖子是绷着的。
我把视频停下来,放大。
我看她耳后的头发边缘。
那里有一点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点开那个账号。
账号叫"红果剧场",发了两百多条。
我又点开第二条。
第二条里,那张脸又出现了。
是一张二十来岁的脸,长得很清秀。
我往下滑,滑到评论区。
有一个评论写着:这个女主是不是换的脸。
有人回:像。
有人回:她演得也怪。
有人回:我在别的剧里见过这张脸。
我把那条评论截图。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周律师。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周律师,我在一个平台上又看到一个剧,疑似换脸。
我说,脸是一个年轻女孩的。
我说,我要做什么。
他过了十分钟回我。
他说,你要做什么。
他说,你要是当事人,你走我上次给你走的那套路。
他说,你不是当事人,你能做的,只有举报。
我说,我举报了,没人管。
他说,那你就把证据留好。
他说,你把链接、截图、时间,都存下来。
他说,如果以后那个女孩来找你,你给她。
我说,她会来找我吗。
他说,不知道。
他说,她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脸被用了。
他说,她可能知道了,也不敢告。
我说,为什么不敢。
他说,因为她要花钱,要花时间,要面对一堆人不相信她。
他说,因为这条路,你走了一年半。
我看着手机,坐在店里,看了很久。
我把那个链接复制下来。
我在手机里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以后"。
我把链接存进去。
我又存了三条。
一条是一个换脸的教学视频。
一条是一个卖换脸软件的广告。
一条是一个短剧从业者的访谈,里面有一句话。
那句话是:这个行业,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人管素材的来路。
存完,我把手机放下。
外面下雪了,很小。
街上没什么人。
我站起来,把货架上的衣服理了一遍。
有一件棉袄挂歪了,我给它摆正。
我把门口的地垫抖了抖。
抖完,我回到收银台。
我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一沓纸。
我把它推回去,关上抽屉。
外面有个人推门进来,搓着手。
他说,老板,有没有八岁男孩的棉裤。
我说,有。
我从货架上拿下来四条。
我说,这条加厚,这条薄一点。
他说,多少钱。
我说,七十五。
他说,七十。
我说,七十二。
他说,行。
我给他装了袋子。
他付了钱,走了。
我把钱放进抽屉,把钱压平。
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
锁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街上。
路灯亮着,雪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