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过一个人。
江上大雨,他从船舷翻下去,我把他拖上岸,拖了半里,肩膀磨破,血混在雨里,谁也看不出来。
他在渔村躺了三个月,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姑娘贵姓"。
后来他做了帝王,我是他的渔女。
再后来,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不过一介渔女。"
我回青丘,修了三百年,以为这辈子不必再看见他。
神族的宴上,我端着酒杯转身,就撞见了他。
他穿一身白,站在众神中间,眉心一点朱砂。有人唤他:清源上神。
我手里的杯子没有碎。我把它稳稳搁在案上,转身就走。
天帝却在这时候开了口:"青丘白泠,上前听封。"
他把我赐给清源做妻。
满殿的人都看着我们。他在看我的头顶,我在看他的手——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我认得的疤。
你说,这算什么。
1、
神族的宴设在瑶池西畔,水是活的,会自己涨落,漫上来的时候舔一舔岸边的白石。
我随青丘的族人来的。我们狐族这些年才被准入神界,站的位置很靠边,靠在两株老桃树底下,桃树开花不结果,落了满地的粉。
我不爱这种场合。满殿的神仙,身上味道太多:沉水香、铁锈味、雷雨前的潮气。我的鼻子太灵,闻久了太阳穴发胀。
我端着酒,正想找个由头退出去。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说不清。是江水的味道——不是神界那种清冽的灵泉,是人间六月的江水,浑的,带着鱼腥和湿泥,还有一点点柴火气。
神界没有这种味道。
我背对着人声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
他站在廊下,离我三十步。白衣,广袖,腰带束得很紧,眉心一点朱砂。
他正低头同一个老神说话,侧脸很静。
我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我认他,不是认脸。三百年了,神仙的脸会变。
我认他站着的姿势——右脚往前半步,重心压在左腿,那是他腿上那道旧伤落下的习惯。
我认他垂着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疤,浅浅的,横着的,七针。
我认他。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眼,往我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接。不到一息。
他的眼神很平,像看一株桃树,一块石头,一个不认识的神。
然后他就把眼睛移开了,继续同那老神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一点没乱。
我站在那儿,发现自己尾巴在裙底下炸了毛。我把尾巴收回去,收到最紧,紧到腰都酸。
旁边有两个神女低声说话,说青丘的狐媚气重,说这回来赴宴的狐族里有个九尾的苗子,才飞升就敢穿赤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赤的。青丘的规矩,初次飞升要穿赤,好让老祖宗认得出自家孩子。
我把手里那杯酒喝完。酒是瑶池的雪酿,入口凉,落到胃里像吞了一块冰。
然后我把杯子搁在案上,搁得很稳,一滴没洒。
我转身,从廊柱后面绕出去。
绕到第三根柱子,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下,两下,很轻,走到我背后就停了。
我没有回头。
"姑娘。"他开口。
我停下。
"你的簪子掉了。"
我抬手摸了摸发髻。簪子好好的,还在。
我回过头。
他站在一臂之外,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看着我,眼睛比刚才深。深得像三百年前那个雨夜,我从水里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半睁着的眼睛。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上神,"我说,"我没有掉簪子。"
他没答。他的目光落在我肩上——落在左肩。那里有一块疤,被衣裳遮着,三百年来没消。那道疤是我拖他上岸时在碎石上磨的,磨掉了半块皮,好得慢,好完就留下一道弯弯的痕。
"我认错了。"他说。
"是。"我说,"上神认错了。"
我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跟上来。
2、
第二日,我在瑶池的偏殿又碰见他。
神界的宴要摆三日。青丘的席位在角落,我每日来,每日坐到一半就走。
那一日走得晚了些,殿里已经散了大半。我抱着自己的披风往外走,他在廊下等着。
不是等我。他背对着我,在看池里的鱼。
我本可以绕过去。我是这么打算的,脚步都换了方向。
他忽然说:"那池里的鱼,是锦鲤。"
"我知道。"
"你从前,是不吃锦鲤的。"
我停住了。
"上神。"我说,"你认错人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
"我姓白,名泠,青丘七尾。"我一字一字说,"三百年前在青丘后山修行,没有下过凡,没有打过鱼。"
他看着我。眉心那点朱砂在灯下很亮。
"你的袖口。"我忽然说。
他低头。
"线磨了。"我说,"第三道褶那儿,线磨断了两根。你这个人,衣裳破了从来不补,只把袖子往里收。"
他把手往袖子里藏了一下,又停住。
"上神右手手背,有一道疤。"我说,"横着,七针。"
他那只手在袖口里捏紧了。
"我在渔村给他缝过。"我说,"没有麻药。他咬着一根树枝,眼睛盯着屋顶的茅草,一声没吭。缝到第七针,树枝断了,他把嘴唇咬破,血顺着下巴流下来。"
殿里静得很。池子上有风,锦鲤摆了一下尾,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他开口,声音很低:"白泠。"
"你别叫我的名字。"我说,"上神叫我,我会以为是那个人。"
我绕过他,往外走。
走到廊尾,迎面来了一行人。
打头的是个穿月白的神女,衣摆像一片落下来的雪,走路没有声音。她抬眼看见我,脚步慢了一慢。
"这不是青丘的娃娃么。"她笑,"三百年不见,长这么大了。"
我不认得她。或者说,我不愿意认得。
"芷清神女。"我行礼,行得很浅。
她走过来,一只手自然而然搭在清源的臂上,像做过很多次那样。
"清源,"她说,"这娃娃是青丘的,身上有狐狸味儿,你离远些,仔细沾上。"
他不动。那只手就搁在他臂上,白色的袖子压着白色的袖子,看不出谁是谁的。
我退了一步,让开路。
"神女说得对。"我说,"狐味儿重,仔细沾上。"
我从他们身边过去,裙角扫过他的靴面。
走出殿门,我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把手心掐破了,破了四个,很深。
3、
第三日,就是封赏。
天帝坐得高,殿下分两列,一边是神,一边是仙与族属。我跪在很后面,裙摆铺开,赤色的料子在冰凉的白石上摊得很平。
前面封了几个,都是些有功的神将。
然后天帝说:"青丘白泠,上前。"
我起身上前,跪下。
"你初次飞升,"天帝的声音很平,往下压着整个殿,"情劫未了。"
我抬起头。
"清源,你也上来。"
他从另一边走出来,白衣过处,众神让道。他在我旁边跪下。
天帝看了看我们两个,说:"你们两个的劫,是同一桩。上一世在人间没走完,这一世该在神界补上。"
我心里寒了一下。
"臣请天帝收回成命。"我说。
"臣不愿。"他同时开口。
殿里"嗡"了一声。
天帝笑了,笑得很淡:"一个不肯,一个不愿。"
"回天帝。"我说,"我同清源上神素不相识。"
"素不相识。"天帝重复了一遍,"白泠,你鼻子那么灵,第一日宴上,是谁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不走?"
我说不出话。
"清源。"天帝转向他,"你袖口那道线,是谁替你揪出来的?"
他也不说话。
天帝的手在膝上敲了一下:"天机如此,不必再争。七日之后,成婚。"
众神齐声。有人在我背后小声说"攀附",也有人说"狐族走运",声音细细的,像针。
芷清的席位在左边第三张。我抬眼的时候,正看见她的杯子在案上磕了一下。
磕得很轻,但她手背上青筋起来了。
散殿以后,我在廊下被人拦住。
是他。
"白泠。"他说,"这桩婚事,我会想法子。"
"不必。"我说,"我自己想。"
"你一个人想不出法子。"
"那我就一个人想三百年,也想得出。"
我从他身边绕开。走出去很远,我听见他在原地没有动。
殿里的人都走空了。我跪在原地没起,膝盖压在白石上,压得发麻。小青来扶我,我推开她。
我自己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了一下柱子,扶住了。
下石阶的时候我一级一级数。数到第九级,芷清从我身边过去,鞋尖在我裙边停了半息。
我抬眼。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仙子慢走。"她说。
"神女也慢走。"我说。
她走过去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我攥不住裙角。
4、
我被安置在神界东边的听雪轩。屋子不大,四面都是雪,雪不化,也不冷,只是看着白。
第三日,芷清来了。
她带着两个侍女,抬着一只青玉匣子,说是贺礼。
"这是冰魄。"她亲手打开给我看,"我掌雪,库里多得是。送你九块,镇着,屋里就凉了。"
冰魄躺在匣子里,蓝白的光,映得她脸更白。
"谢神女。"我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送你?"她笑,"我们认识,你忘了。"
我看着她。
"三百年前,青丘后山,你把我的雪莲连根拔了。"她说,"那是我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那年我小,贪玩,拔了一株开得好看的雪莲,后来族长罚我在冰湖上跪了三天。
"我赔过。"我说,"我赔了三株。"
"我不要你的三株。"她笑着,把匣子合上,推到我手边,"我要你记着就行。"
她转身要走,走两步又停下。
"白泠,"她说,"清源殿里的茶是我煮的。他喝惯了。你嫁过去,记得别换茶叶。"
她走了。留下满屋子化不开的雪气。
那一夜我没睡。天快亮时我去了清源殿。我不是去争什么,我只是——我要去看一眼那个煮茶的位置。
殿门开着。她真的在里面。
她跪坐在炉边,袖子挽起来,正用一把银夹拨茶。清源坐在案后看一卷册子,头都没抬。
我站在门口,风把我的披风吹得往后翻。
他抬了眼。
"白泠。"
芷清放下银夹,站起来,行礼,礼数周正,一秒不多留:"上神,茶好了,妾身告退。"
她从门口经过,离我三步,微微低了一下头,笑意很浅。
殿里只剩我们两个。
"她掌雪,殿里的雪供要她看着。"他说,"避不开。"
"上神不必解释。"我说,"我们只是被赐婚的两个人。"
他放下册子,站起来。
"三百年前……"
"别提三百年前。"我说,"我一提,就想到那三个字。'不过一介渔女'。"
他站住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上,闻到了那股味道。
江水的味道。湿泥,鱼腥,一点柴火。
我站住。
"你殿里,"我说,"哪来的江水味。"
他没有回答。
我回过头。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卷册子,册子的边角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我留了一罐。"他说,"从江里盛的。三百年,换了十几次水。"
5、
婚宴定在明日。
第六日夜里,芷清殿里的婢女送来一盏汤。
"天帝赐的安神汤。"那婢女垂着眼,"明日大礼,怕仙子睡不着。"
我接过碗。
碗是温的。我低头闻了一下。
安神的药是甘的,带一点苦。这一碗,苦在前面,甜在后面。甜得不对,像有人把蜜浇在药上,想拿甜味盖住什么。
它不是安神汤。它让我睡,睡得比死还沉。
"仙子趁热喝。"婢女说。
我把碗端起来。
小青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姑娘,别喝。"
她跟了我一百年,鼻子也灵。
"我知道。"我说。
"知道您还喝?"
"我若不喝,她今夜就知道我闻出来了。"我说,"明天她换个法子,我不知道。今日我认得这一碗,我就敢喝。"
小青的手在抖。
"松手。"我说,"我不怕她。"
我把碗沿抵在唇上。汽糊了我一脸,糊得眼睛都是湿的。
我在心里说:白泠,你睁着眼喝。你要记着她现在这张脸。
我仰起头,把汤喝下去。
凉。不是药凉,是那种从喉咙一路凉到心口的凉,凉到手指尖,凉到尾巴根。
碗从我手里滑下去,落在毯子上,没有碎。
我听见婢女转身出门的声音,脚步很稳。
我撑着案沿站起来,走出去两步。膝盖一软,我跪在地上。
门帘被掀开。
她走进来,白色的裙摆在雪上拖出一道痕,没有一点声音。
"白泠。"她蹲下来,托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你太聪明了。聪明的人,都会自己把药喝下去。"
我看着她。我想说话,舌头不听。
"那冰窟里冷。"她说,"我给他们说了,冻不死。但你放心,冻不死也活不出来。"
她松开手,我的脸落下去。
两个人把我抬起来。我听见自己尾巴擦过地毯的声音,听见门,听见廊,听见雪的吱声。
冰窟的门开了。里面往外冒白气,像一只张开的嘴。
他们把我放下去。石板很冷,冷得像一把刀贴着背。
门合上。
锁舌咬进去,咔的一声。
我躺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冷从脚底往上爬。
爬到心口,爬到脑子里。
到我脑子里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画面。
雪。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一个人站在崔府门外的背影。他站了一整夜,肩上的雪落了很厚,一直没有抬手去拍。
我睁大了眼睛。
可我从没见过这个画面。
6、
冰窟是圆的,墙壁凝着霜,一层一层,像树的年轮。
我试过点狐火。指尖亮了一下,蓝的,很小,被寒气一压就灭了。
神界的寒不是天冷。神界的寒会吃妖力。
我把七条尾巴都放出来,裹住自己,围成一个圈。毛很快结了冰,硬得像刀片,一动就扯着皮疼。
我闭上眼,数数。
数到八十,我想起小时候在青丘冰湖上跪的那三天。
数到两百,我听见外头有风。风穿过冰缝,声像有人吹一支坏了的笛。
数到第五百,我开始冷了。
不是皮肤冷。是骨头里冷,冷得连心跳都变得很轻,像有人把声音捂住了。
手先不能动。然后是小腿。然后是下颚,牙齿咬不住,磕得发响。
我知道这叫什么。狐族的老祖宗讲过,妖在极寒里待久了,神识会散。
散之前,会把一辈子没过完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给你看。
我以为是他的脸。
结果第一样回来的,是味道。
江水。湿泥。鱼腥。一点柴火。还有鱼鳞在手上刮出来的那种腥,腥得洗不掉。
然后是画面。
……
崔府门口。雪下得很大。
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下,没有打伞。门房开了三次门,三次又关上。第三次,门房说了一句话,声音我居然听得见——"殿下,崔家小姐说,请殿下明日再来。"
他没走。
他站了一整夜。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落在他那道七针的疤上,落满了,也没有抬手去拍。
天快亮的时候,崔府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年纪大的嬷嬷,端着一只碗:"殿下喝口热的吧。"
他接过碗,没有喝,双手捧着,捧到碗里的汽都不冒了,才说了一句:"替我回崔小姐,我应了。"
……
我睁开眼。
冰窟里很黑。我的眼睛在黑里能看见东西——狐的眼,夜里看得清。我看见自己的手,青白色,指甲尖冻得发紫。
可我的心跳得好快。
那不是我会看见的东西。那一夜,我在渔村的旧屋里睡觉,我在等他派人来接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闭上眼。
第二样回来了。
……
一间屋子里,油灯烧到只剩一截。他坐在案前,写一封信。
写完,他把纸提起来,在灯上点着。
火从纸角开始烧,烧到"往南走,别回头"那五个字,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伸手去抢。
纸还在烧。他捏住一角,火就顺着烧到他指头上,他也没撒手。
最后那封信只剩半边,他把它按在一只木匣里,火被闷灭了,屋里一股焦味。
他坐了很久。把头埋在手里。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动。
……
我在冰上翻了个身。石板的冷从脸一直割到耳朵。
我一直以为,他给我一封信,是休书。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撕的。
我撕过一封信。我撕得很碎,撕完扔进江里。那封信是他让人送来的,送信的差役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撕的时候我没有看。我只看了信封上"白氏"两个字。
……
第三样回来了。
……
江边的码头。天刚亮,雾还没散。
我上了船。船家是个老头,脸黑,话少,接过我手里的包袱,把它放进舱里,说:"姑娘坐稳。"
他把船撑离岸。我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些我住了三个月的地方——渔屋,晒鱼的架子,还有我挂在门口的那串鱼骨。
船走了两里,老头忽然开口:"姑娘,往南。"
"船家往哪儿都行。"我说。
"有人交代了。"他说,"南边有个镇子,叫青溪。有人在那儿给你置了房子,置了地。你到了,自有人接。"
"谁交代的。"
他不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块玉牌,缺了一角。
我当时把它扔回了江里。我一边哭一边扔,我说我不要他的东西。
……
我睁开眼。冰窟里安静得能听见霜在长。
我的眼泪流下来,流到一半冻住了,糊在脸上,像两道冰痕。
三百年。我恨了他三百年。
我在青丘后山的洞里,一遍一遍地想那三个字。'不过一介渔女'。我想一遍,就冷一遍。
原来那一夜,他站在崔府门外,站到雪落满肩。
原来那封信,他写到一半,自己烧了。
原来那条船,不是赶我走,是送我活。
7、
第四样回来的最慢。
它像水一样,从脚底慢慢涨上来,涨到膝盖,涨到心口。
……
朝堂上。我站在殿角,穿着渔女的青布裙,脚上还是那双沾着泥的鞋。
他说:"不过一介渔女。"
殿上一片静。有人笑出声,笑得很小心。
我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握着,握得整只手臂都在抖。他脸上是冷的,一点表情也没有。
说完那句话,他转过身,从殿上走下去。走过一半,他的脚步乱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下殿以后,他在偏殿里站住,忽然弯下腰,吐了一口血在地上。
血是红的,中间有一小块,肉色的。他的舌尖。
他在偏殿里吐了很久,吐到最后只剩酸水。吐完他抓起窗沿上的雪,按在嘴上。
雪化了,血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靴面上。
他抬头看窗外。窗外是殿前那片空地。方才我就是从那儿走出去的,一步一步,走得没有回头。
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把腰站直。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是咬破了舌头才说出来的。
……
更早一些。
御书房,灯下,一个穿紫袍的中年人坐着,是崔家的老太师。
"殿下要娶崔氏,臣自然欢喜。"他说,"只是殿下心里那个人,得处理干净。"
"她不过一个渔女。"
"渔女也是人。"老太师说,"殿下若待她好,臣心里就不安。军粮三十万石,臣已经装上车了,就等殿下这一句话。"
他沉默了很久。
"殿下,"老太师说,"她活,你就得舍。你要她活着,还是要她跟着你死?"
他没有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老太师。窗上糊着纸,外头在下雪,纸被风顶得一下一下地鼓。
"老太师要什么。"
"臣要一个干净的殿下。"老太师说,"殿下心里有人,臣就不敢把三十万石粮交到殿下手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一截,烛泪淌到铜盘里,凝成一小块。
"我应。"他说。
……
我在冰上发抖。
我抖得整块石板都在响。
三百年。我恨错了。
不。不是恨错了。
是他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个能恨对的机会。
他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了,扛完了,还要装成一个薄情的人,让我恨他恨得干干净净,好让我走的时候不回头。
他连一句"我是为了你"都不肯说,因为他知道,我若知道了,我就不会走。
……
我笑了一声。笑声在冰窟里撞来撞去,很难听。
然后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到底的时候,有个声音在我耳朵里响了一下。很低,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若有一日你知道了,别哭。"
那是他的声音。
我忽然明白了。三百年前他送我上船那天,他站在岸边,隔着雾,抬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我以为他在替我理衣裳。
他把一段东西,封进了那道疤里。
8、
我是被一声响惊醒的。
不是响,是裂。
冰壁从顶上裂开一道缝,缝里有光,白光,很硬。
然后是一声闷响,整块冰壁塌下来一半,碎冰砸在地上,滚了很远。
一个人从缺口里进来。
白衣。衣摆上全是冰碴,脸上有一道划伤,血在往下走,走了一半冻住了。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刃,刃上全是血。他自己的血。
"白泠。"
他跑过来,跪下,把我抱起来。
他的手很烫。
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
"我来了。"他说。
我看着他。
三百年的恨在心里翻了一下,像一锅烧开的水被人端起来,泼了。
"你来晚了。"我说,"晚三百年。"
"是。"他说,"我晚了三百年。"
他把手腕递到我自己嘴边。腕上一道新割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涌。
神血。烫的,亮的,落在我的嘴唇上,落到我嘴里。
暖从喉咙一路下去,像一条线,把冻住的地方一寸一寸化开。
"你疯了。"我说,"神血。"
"我神格大,流得起。"
"流完了呢。"
"流完了就流完了。"他说,"三百年我都活下来了,也不差这一回。"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
"谢璟。"我叫他名字。
他一震。
"你上一世,叫这个名字。"我说,"我一直叫不出口。我怕一叫,我又变成那个打鱼的女人。"
他把额头抵在我额头上,很久没有说话。
冰窟外头有人在喊。很乱。有人喊"清源上神",有人喊"快拦住他",还有一道白光打进来,是神兵。
他把我抱起来,往外走。我伏在他肩上,看见我们来时的路。
九层冰壁,一层比一层厚。每一层都被砸开了,碎冰堆在两侧,像被人硬生生凿出来的一条山道。凿口很新,冰茬白得刺眼。
再往外,是一路的血。他的血,金色,星星点点,从冰窟门口一直洒到殿外。
走到缺口,他脚下一软,单膝跪下去。
殿外跪了一地的神兵。有人要上前,被他一个抬手的动作止住。
他喘得很厉害,胸口一起一伏,肩膀顶着我的手臂在发抖。我贴着他,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乱得像有人在里面砸门。我看见他的衣摆后面,白的,透出红来。
"放我下来。"我说。
"不放。"
"谢璟,你流血了。"
"不放。"他说,"我放了你一次,放了三百年。这一次不放了。"
9、
我在清源殿睡了七日。
七日里,神界翻了天。
芷清被押在瑶池边,跪了三日。她掌雪的职被撤了,冰库封了。给她送汤的那个婢女,招了。供词上写:芷清神女命奴送药,事成之后许奴一座雪峰。
天帝没有杀她。他把她贬去了极北,守着那一处没人去的冰原。
"让她守着冰。"天帝说,"她喜欢用冰关人,就让她自己跟冰过。"
押她走的那日,我在殿外站着。
枷锁拖在地上,声音很响。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白泠,"她说,"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在冰里冻了七个时辰。"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不知道。"
"三百年前他历完劫回来,第一件事是去青丘。"她说,"他在你们后山站了一夜,我就在山外等着。他出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从我车前走过去。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说完就走了。枷锁在地上拖,拖出一道白痕。
第八日,我能下地了。我扶着栏杆走到殿外。
殿外的石阶下跪着一个人。
清源。他没穿上衣,背上横着几道伤,是神鞭抽的。天帝罚了他三十鞭:私破寒牢,私取神血。血凝在那里,红得发黑。
众神在两旁站着,谁都不说话。
"你跪什么。"我说。
"跪你。"他说。
"我不受。"
"你受不受,我都要跪。"他说,"三百年前那一日,我在殿上说你'不过一介渔女'。我欠你一句话。今日我跪在这里,跪到雪停。"
我抬头看了看天。神界的雪,三百年不停。
"你跪不到。"我说,"这雪不停。"
"那我跪到它停。"
我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我看见他鬓角有一点白。神仙不该有白头发。
"谢璟。"我说,"你知道我恨你那三百年,靠什么活着吗?"
他抬头。
"靠一句'我要活得比他好'。"我说,"我修了三百年,修到七尾,就为了有一天站在你面前,让你看看,那个打鱼的女人活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眼睛红了。
"结果我一到神界,"我说,"你就把那罐江水摆在自己殿里。"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恨不动了。"我说,"你把我恨你的那口气,抽走了。"
"那我赔。"
"你赔什么。"
"你恨我三百年,我陪你三百年。"他说,"你若恨不动了,我就替你把那三百年过一遍。你走的时候,我不追。你想回来的时候,我在。"
我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我伸手,摸了摸他背上的伤。
血还是热的。
"起来。"我说。
"你不受,我不起。"
"我受了。"我说,"一句对不起,我受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我。
"还有一件事。"我说。
"你说。"
"你以后不许再替我扛着。"我说,"天塌下来你告诉我一声,我七条尾巴,也不是白长的。"
他笑了。
那笑很难看,眼角还有水。
10、
婚宴原定在第七日,没办成。这一场是补的,补在他跪雪的第三日。
神界的礼,比人间轻。没有凤冠,没有霞帔。新妇穿赤,新郎穿白,两拜天地,一拜就算完了。
我穿赤衣。小青替我梳头,梳到一半,手停了。
"姑娘,"她说,"您这头发里,怎么有股江水味。"
我笑了。
"有人往我头发上撒了。"我说。
殿上站满了神。天帝坐得高,看见我们进来,抬了抬下巴。
青丘来了七个人,站在最末。族长在最前头,头发全白了,拄一根桃木杖,眼睛红着。他看见我穿赤衣,抬起手背抹了一下脸。
我走到殿中,看见他从另一头走过来。白衣,广袖,眉心一点朱砂。
他手里托着一样东西。
走到我面前,他张开手。
掌心里是一根鱼骨。磨得很细,细得像一支簪,骨头被摸得发亮,泛着黄。
"这是什么。"天帝问。
"三百年前,"他说,"她替我缝伤口,用这个穿线。缝完扔了,我捡的。"
满殿静了。
"我留了三百年。"他说。
我看着那根鱼骨,忽然想笑,又想哭。
"谢璟,"我说,"你留着这个做什么。"
"我怕有一天你不认我。"他说,"我总得有个东西,能证明那三个月是真的。"
我把鱼骨接过来,插进发髻里。
凉凉的,贴着我的头皮。
"上神。"我说,"我问你一句。"
他看着我。
"这一次,"我说,"你要什么。"
他愣了一下。三百年前,他说过"姑娘贵姓",然后什么都替我定了,什么都自己扛了,一句"你要什么"都没有问过。
"我要你。"他说。
"要多久。"
"要到这雪停。"
殿外的雪还在下。神界的雪三百年不停,我知道。
"那你要跪很久。"我说。
"我跪惯了。"他说。
我笑出来。
行礼的时候,我低头的瞬间,尾巴从裙底露了一条,白的,尖上带一点赤。
他看见了。他伸手,隔着袖子,轻轻按了一下我的尾巴尖。
像三百年前那个雨夜,我把他的手从水里捞出来,他半睁着眼,也是这么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指。
礼成。
青丘的族人上前来。族长握住我的手,握着,握了很久。
"孩子,"他说,"你以后不用再跪了。"
我低下头。他的手很干,指节粗,掌心里有一层老茧,握了我三百年。
天帝在上头说了一句:"这一桩,算圆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这一回,我没有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