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九年,我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炼制同生共死蛊。
第二件,爱谈烬。
可这天,他出征带回了一位女子。
他放任她辱我、害我。
要将我全家满门抄斩。
我拿起刀捅进自己的心脏。
谈烬,这一次,我不要你了,我要你的命。
1.
谈烬御驾亲征半年,带回了一位孤女。
他对我说:「赢赢,你是我唯一的妻,我的皇后。我答应过你,后宫只你一人。卿月救过我的命,我允诺她留在身边,只是把她当妹妹。」
我心疼地看着他身上的伤,流着眼泪说:“阿烬,我信你。此生,你不负我,我也绝不负你。”
当晚,我在我跟谈烬身上,同时下了蛊。
这蛊名叫同生蛊。
一旦中蛊,两人不仅命运绑定,同生共死,还绑定了血脉。
我用精和血养了九年,无人知晓。
2.
孤女名叫苏卿月。
柔弱温婉,眉眼楚楚,一身素衣,宛若不经世事的纯白月光。
入宫三个月规规矩矩,对我恭恭敬敬,对谈烬保持边界,对宫女仆从宽厚仁慈。
宫内上下无不称赞,更深得太后的欢心。
夜里歇下时,谈烬对我说:「赢赢,你看,卿月是个好姑娘对吧。
她的出现不会影响到我们的任何东西。
赢赢你也试着接纳她,好不好。」
接纳。
我的夫君在我的床上夸赞另一个女人。
我的夫君让我接纳她。
接纳她什么呢?
我微笑着对谈烬说好。
3.
那晚之后,我时常让苏卿月来我宫里坐坐。
她有时候陪我喂鱼,有时候陪我下棋。
那么的温和无害。
九年里,我跟谈烬育有两子一女。
我的三个孩子都很喜欢她。
她陪八岁的大皇子玩捉迷藏。
给六岁的二皇子抓蝴蝶。
抱只有两岁的小公主时,那般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
她喊我姐姐。
她说她从小就是孤儿,一直想有个姐姐。
谈烬来我这时,她会自觉回避。
那天她在御花园里陪我摘花时来了刺客,她挡在我前面,肩膀被刺了一刀。
4.
救过谈烬,又救下我。
苏卿月一时间成了我们全家的恩人。
我跟谈烬守在她床边。
她面色苍白,昏迷不醒,嘴里还念叨着:「皇后姐姐,快跑!刺客来了!快跑!」
谈烬满脸心疼地对我说:「赢赢,她救了我,又救了你,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虽然把她带回了宫,还是觉得不够。
赢赢你说我该怎么做?」
我看着这个男人。
他在心疼另一个女人。
他问我该怎么做。
谈烬,你当真以为我不懂你的意思吗?
他既然不明说,那我也装傻。
「阿烬,你说你把卿月当妹妹,如今她又喊我姐姐。
她是我们的恩人,这两份天恩不能不报。
以后,我们做她的后盾好不好。」
「她是孤儿,无亲无故,我们做她的亲人。」
「阿烬,你下一道旨意,封卿月为卿月公主,可好?」
一如所料,谈烬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接着才点点头,「卿月公主,卿月公主,不错,赢赢这个提议很好,不过还要等卿月醒过来后,听听她自己的意思。」
「嗯,阿烬说的是。」
5.
我跟谈烬是青梅竹马。
他第一眼见到我,就说长大后要娶我。
他是先皇的第六子,他母亲和我母亲是手帕交。
但他并不受宠。
夺嫡之路就是一条尸山血海铺成的路。
我陪他走过的。
我、我的父亲、大哥、二哥,我们全家,为他冲锋陷阵。
我父亲更是倒在了谈烬真正走上那个位置的前一晚,戎马一生的将军,成了后半生只能卧床的废人。
谈烬登记之日,也是我们成婚之时。
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发誓后宫唯我一人。
他真的爱我。
他一个皇上,会跪伏在地上帮我洗脚。
为我剥虾,剥荔枝壳,将蜜瓜亲自切成一块一块再喂到我嘴里。
我养的小狗死了,他为了让我开心,下了朝趴在地上学小狗叫。
我能想象的一个人爱人的模样,都在谈烬的身上见过。
可是这种爱一日一日累积成了高楼大厦。
如果哪天,爱被抽走,大厦也会瞬间倾塌,将我砸的粉身碎骨。
你倘若把所有的期待都寄存在一个人的爱上。
那么终有一天,你会被期待重伤。
我有预感,我离那一天不远了。
6.
苏卿月昏迷了三天才醒。
醒来后我当着谈烬的面,问她想不想做公主,享受一生的荣华富贵。
苏卿月推辞。
「皇上,皇后娘娘,民女出身卑微,粗鄙不堪,实在配不上公主的身份。
民女能救下皇上和皇后娘娘,实乃民女作为臣民的本分,更是民女天大的荣耀。
民女不敢邀功。
皇上皇后能让我住进宫里,给我一个安身之所,民女就已经知足了。」
我:「卿月,救下皇上和本宫,是你天大的功劳。
赏功罚过,这是皇家的规矩。
如此大的功劳却什么都得不到,岂不是要让臣子们看我皇家笑话,损我皇家威严。」
「卿月,本宫是真心拿你当妹妹。
你说你想要个姐姐,你说你想要个家。
让我们做你的亲人,不好吗?
难道卿月是觉得本宫不配当你姐姐?」
谈烬:「赢赢,咱们别逼她。
本来我们是报恩,如果变成强迫,岂不是违背了初衷。」
我一拍脑门:「怪我!
卿月,怪姐姐太心急了。
卿月,遵从你自己的意愿。
就算不想做公主,皇上和本宫也会给你公主该有的赏赐和殊荣。」
很巧,苏卿月醒来的第二天,青国使臣来访。
青国使臣请求和亲,让一位公主嫁到青国。
谈烬只有一位公主,那就是我们才两岁的小女儿。
苏卿月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当着太后、皇上的面,哭着问我:
「皇后娘娘,您是因为提前知道青国会请求和亲,才想让我做公主,然后嫁到青国去是吗?」
「您肯跟我亲近,让我陪您喂鱼、摘花,我自作多情地以为您是喜欢我的。却原来不是这样吗?」
「原来您嫌我碍眼,想把我送走。」
她跪在谈烬面前哭的梨花带雨。
「皇上,我从没想过挟恩图报,打扰您跟皇后娘娘的生活。」
「如果您也想让我做和亲公主,将我嫁到青国去,那我就做这个和亲公主,绝不推辞。」
我看着苏卿月。
心里暗暗发笑。
我以为她多能沉得住气。
原来,她的耐心只有半年吗?
不过出手够狠,上来给我扣这么大个屎盆子。
「卿月,你误会本宫了。
你还昏迷时,本宫就向皇上提过,那时候青国使团还在路上,我不可能得知他们会有和亲的请求。
你救了本宫,本宫只是想报恩,想做你的家人。
你就是这么想本宫吗?
你以为,我是恩将仇报的这种人吗?」
苏卿月爬到我身边,说着什么我听不到。
我眼睛一直看着谈烬。
他在沉思着什么,皱着眉。
然后,他抬起头来,问我。
「赢赢,五天前,二哥是不是来信了,他在信中说了什么?」
7.
我隐约听到了冰裂的声音。
我看着谈烬,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从他领回苏卿月开始,我们的关系,就已经万劫不复了,不是吗?
但是确确实实在这一刻开始,我对他收回了所有期待。
嫌隙已生,不复真心。
我不想再看谈烬一眼,直接了当:「夏蕊,去取信。」
夏蕊很快取来信,递给我,我双手呈上,递给谈烬,然后,转身离开。
晚上,谈烬来我殿内,我关了门不见人。
他在门口停留良久,才隔着窗跟我说:「赢赢,对不起,我不是要怀疑你,实在是二哥来信时间太巧了。你好好休息。」
青国使团很快走了,他们没有带走任何公主。
谈烬对他们说:「周国永不和亲。」
我让人取了百两黄金给苏卿月,当做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但我再也不让苏卿月进入我的宫殿。
我让暗卫去调查谈烬被救和御花园刺杀。
果然如我所料,都是苏卿月自导自演。
我没有将此告诉谈烬,说了他也不会信。
而苏卿月没有放弃这次机会,她贼喊捉贼,让皇上调查御花园刺杀一案。
结果调查出来,行刺的人来自云家。
「云赢。」
谈烬这样喊我。
他一生气就会连名带姓地喊我,但我记不起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御花园刺杀是你自导自演的是吗?你的目的是除掉卿月是吗?」
他已经给我定了罪,还来问什么?
我没有为自己辩解,对他说:「是,是我。」
他气急了:「云赢,你不喜欢卿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故意跟她亲近,然后伺机杀死她。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云赢,你怎么变成这样?我对你太失望了。」
我嗓子里酸涩的厉害。
我在心里对他说:「嗯,谈烬,我也对你太失望了。」
8.
我被禁足了。
大半个月没见谈烬。
再见是因为我昏倒了,太医诊断我有了两个月身孕。
皇家最喜子嗣繁茂,谈烬高兴极了,解了我的禁足。
他就像我们毫无隔阂时那样,轻轻趴在我的肚子上,听胎音。
对于这个孩子,我很矛盾。
它诞生于父母离心之时。
它不像老大、老二、老三,是在爱和期待中慢慢长大的。
我不想要它。
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我害怕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无人能护它。
它太小了。
但它毕竟是我的骨肉,长在我的肚子里,它和其他三个孩子一样,也是我的宝贝。
我下不了手。
有人替我下手了。
那晚,我肚子疼到打滚,血流了一床。
孩子终究没保住。
谈烬如此期待这个孩子,他心疼到极点,下令彻查。
调查结果,又是我。
我大概是梦游做的那些事。
让跟我不熟悉的宫女买药。
这种傻子都能看出的诬陷,气急攻心的谈烬看不出。
「云赢,你怎么这么恶毒?!」
他以前说我是世间最纯真、善良的姑娘。
现在,他流着眼泪,咬牙切齿地说我恶毒。
「那是我们的孩子啊云赢!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所以连有我血脉的孩子,你都不肯要了?」
他骂我,却又抱住我。
二十五岁的人了,哭的像个孩子。
还是堂堂帝王呢。
「赢赢,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了。你不要你的阿烬了吗?」
「为什么?因为苏卿月吗?我发誓,我真的跟苏卿月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抱着我一整夜,哭了一整夜。
我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9.
我又被禁足了。
这次更久,有两个月没见谈烬了吧。
这天,我听宫人说,苏卿月落水了,是谈烬亲自将人救上来的。
傍晚我用晚膳时,谈烬来了。
晚膳很简单,两菜一汤,和谈烬爱我的时候那一桌子的餐食无法比拟。
没办法,宫里人最会拜高踩低。
虽然我依然是皇后,但一个被禁足、失宠的皇后,和冷宫里的弃妃没什么两样。
「他们就让你吃这些东西?!来人!」
谈烬暴怒,杖毙了几个人。
当即解了我的禁足,又让人另外送来了餐食。
他陪我一起用膳。
他给我夹菜,嘴里却说着能凌迟我的话。
「赢赢,你知道的,清白对于一个姑娘是何等重要。
今天白天,卿月落水,是我救了她。
虽是救人,但避免不了肌肤碰触。
所以……」
谈烬是皇上。
他身边的侍卫、暗卫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
有人落水,还用得着他一个皇帝亲自下水捞人。
还要担着别人的清白。
我心里已经生不出波澜:「皇上,这是您的后宫,您自己做主,不必知会我。」
谈烬一直看着我,试图从我眼里看出来什么,但他大失所望。
「赢赢,我发过誓,此生只有你一人。」
我垂着眸,眼睛里只有桌上的饭菜。
「谈烬,我同意你将苏卿月纳入后宫,是做贵妃,还是皇后,我都同意。
是我让你做的,不算你违背誓言。」
得到了想要的,谈烬却并不高兴。
「好,云赢,你好的很,皇后是吧,贵妃是吧,你可真大度!」
他将桌子推倒在地,拂袖而去。
这还是我嫁给他之后,他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
10.
听宫人说,谈烬那晚一个人睡在御书房,喝了很多酒,嘴里一直念叨着赢赢。
我嗯一声,并不在意。
谈烬胃不好,如果是以前,我会亲自为他煮醒酒汤。
现在,自有别人代劳。
第二天,苏卿月被封为苏妃。
按照先皇时期的惯例,妃嫔要每日向皇后请安。
我成为皇后之后,谈烬跟太后谈过,免了我的晨昏定省。
我不习惯请安,也不习惯别人向我请安。
但第一天的样子,我还是装一装。
我想看看苏妃会是怎样的模样。
我有些失望。
穿一身素衣时,她看起来纯净清雅,像一朵白芙蓉花。
可到底是贫贱出身,眉宇间少了那份权力和金钱浸淫出的贵气,她撑不起这样华丽的锦袍。
少了清雅,多了俗气。
就是这样的人击败我的吗?
「皇后姐姐,虽然没做公主,嫔妾到底还是成为您的妹妹了,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我:「嗯,妹妹好福气,既然成了皇上的人,那妹妹往后要多多给皇室开枝散叶才是。」
苏卿月看了眼我的腹部:「那是自然。姐姐终究是年纪大了,这伤了气血,不知以后还能不能怀上。」
「我怀不怀不打紧,妹妹怀上就行。」
我以身体不好为由,免了苏卿月往后的请安。
如果苏卿月像刚来时那般,还值得我高看一眼。
现在她一开口,我连演戏的心情都没有。
好没意思。
11.
接下来的日子,我将我全部的重心都放在我三个孩子上。
老大是太子,是储君,是我跟谈烬的第一个孩子。
我还记得,谈烬让老大骑在脖子上,结果拉了一身,我笑了一年。
有了老二之后,他还是会跪在地上学大马,让孩子骑在身上驾驾驾。
老三是女儿,最得谈烬的欢心。
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
每天下朝,谈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女儿,亲女儿。
听宫人说,他在朝堂上还向大臣们有意无意的炫耀,说自己的女儿多么多么漂亮,多么多么可爱。
我抱着女儿,哭了。
人为什么要变呢。
老大是在糖罐子里长大的,却最老成,也最敏感。
他抱着我,问我:「娘,爹爹是不是不爱我们了?」
老大最像谈烬,我摸着他的眉眼:「宝贝,别怕,你们爹爹永远不会不爱你们。」
因为,他只会有你们啊。
他当然会如珠似宝地疼爱你们,一如既往。
「但是,宝贝们,这皇宫虽是我们的家,但家并不安全。
除了正常餐食,任何人给的东西都不要吃。
去哪里都必须让暗卫跟着,知道吗?」
12.
从纳苏卿月为妃开始,谈烬再也没来过我宫里。
宫人说闲话,说皇上大多数是睡在书房,或者他自己的寝殿。
只有一次,喝醉了,宿在了苏妃的寝殿。
那天,谈烬送我的定情玉佩,被我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看着碎了一地的玉佩,我心里的一根弦嘭地断了。
我拿起一枚玉佩残片,狠狠地扎进了大腿上。
我没惊动任何人,自己包扎,自己换药。
第二天果然传来了谈烬受伤的消息。
说皇上的大腿无缘无故受伤了,没有磕碰,也真是奇怪。
我却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大概是疯了。
13.
两个月后,宫里传来消息,苏妃怀孕了。
我知道,我平静的日子又要乱起来了。
正巧,谈烬的生辰快到了。
往年谈烬的生辰,都是我一手操办。
我会为他准备惊喜,也会吩咐孩子们给他们的父皇准备惊喜。
会大摆宴席,宴请王公大臣。
也会摆个小桌,就我们小家几个人。
我会亲自为他煮长寿面,为他剥鸡蛋,逼他喝糖水。
他不喜欢吃甜的,但我告诉他,过生辰喝糖水未来的一年甜如蜜,他也乖乖喝下。
今年的生辰还是我来办,虽然宫里多了人,但那人“怀孕”了。
宴席上,苏卿月突然捂着肚子喊疼,然后就看到她身下流血了。
谈烬一脸焦急地抱着苏卿月,喊太医。
当晚,苏卿月“流产”了。
我平静地听着这一切,我知道,这没结束,这只是个开始。
下一步,谈烬通过调查发现,是我下的毒,毒害皇嗣。
半夜,我还睡着觉,我的寝殿被火光照亮。
连续失去了两个孩子,谈烬痛到极点。
但不知为什么,谈烬眼里却闪着光,或许是映的火把。
「赢赢,苏卿月的孩子没保住,是你做的吗?」
我不承认也不否认:「你说是就是。」
「赢赢,你还爱我的对不对,所以你吃醋,所以你会容不下我跟别人的孩子。」
我却摇头:「谈烬,我容不下它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我的孩子。」
「你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
我被谈烬一巴掌甩在地上。
他打完我,又定定看我良久。
「云赢,我可真是爱极了你。我打你,我自己却觉得疼。真疼啊云赢。
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云赢,今天可是我的生辰啊。」
他哭的泪流满面:「没有惊喜,没有小桌,没有长寿面,没有鸡蛋,也没有糖水。什么都没有,你还杀死了我的一个孩子。」
「你就这么恨我吗?」
14.
谈烬褫夺了我的后位,降为贵妃。
消息很快传到我哥哥的耳朵里。
我两个哥哥,一个在朝,一个在边疆。
在朝的大哥哥第二天就带着嫂子和母亲来宫里看我。
大哥哥是个暴脾气:「那个混蛋,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我窝在母亲怀里对大哥说:「哥,他是皇上,你别这样说,小心隔墙有耳。」
「你们成亲时,他向文武百官发誓,不纳后宫,此生只你一人。这才几年啊,就变了。」
「他是不是忘了,他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了。」
「哦?」
谈烬的声音传来时,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大哥不妨说来听听,我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
心怦怦直跳,我心里隐隐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大哥也是急着为我出气:「皇上,当初你只是个势单力薄的六皇子,是我们家一手把你托起来的。
我父亲为了你登上皇位,被刺穿了脊椎,全身瘫痪。
你当初求娶赢赢时怎么说的,你说会一心一意地对她好,绝不纳妾,此生只她一人。
你是发过誓的,可是你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现在好了,你还褫夺了她的皇后之位,下一步,是不是要把她打入冷宫呢?」
「云熙,你光在这质问我,难道不问问你的好妹妹,她做了什么吗?!
自导自演刺杀,害得我的救命恩人重伤。
她还谋害皇嗣,连她自己肚子里的她都不放过。」
大哥气笑了。
「皇上,你认识赢赢多少年了,你真以为……」
「哥,」我打断他,「别说了,没有意义。」
我不是不争。
只是争没有意义。
当一个人给你定了罪,你再怎么辩解,在对方看来都不过是狡辩罢了。
15.
纳了苏妃算是开了口子,给太后看到了希望,她兴致勃勃给谈烬张罗选妃。
这次谈烬没有拒绝。
很快,宫里人多了起来。
选妃还没有满足太后的胃口,她又盯上了后位。
不是皇后了,我免于请安的特权没有了。
我开始每天向太后请安。
「皇上,后位不能一直空着,我这里有两个很好的人选,你考虑一下。」
谈烬看向了我。
他似乎很久没看我了。
我也很久没看他。
我们就这么看了两息,就各自转开了目光。
「母后,我同意充盈后宫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后位的事,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谈烬这样说,好像充盈后宫让他受尽委屈。
从太后那离开后,谈烬在半道截住了我。
「赢赢,只要你不再一错再错,后位还是你的。我的皇后不是你,也不可能是旁人。」
我不想说话,低头看地上的草。
他叹息一声,离开了。
有一天晚上,我被头疼疼醒,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我问宫人:「怎么回事?」
「启禀贵妃娘娘,夜里皇上突然剧烈头疼,宫人在皇上的寝宫发现了巫蛊娃娃。」
巫蛊娃娃……
真狠啊,这把,是准备置我于死地是吗?
很快,我的寝殿又被围了。
谈烬憔悴极了,一脸的不可置信以及被背叛的痛色。
他将人证物证都扔在我面前。
他说:「赢赢,即使铁证如山,我也不信你会这样害我。」
「只要你跟我说一句,不是你,我就信你。」
谈烬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苏卿月,她不想自己这次的费心筹谋又是不痛不痒,竹篮打水一场空。
「皇上,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贵妃娘娘这是要害您的命啊。」
「姐姐,是不是皇上纳我为妃,你怀恨在心,对皇上因爱生恨,才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我不理会苏卿月说了什么。
我撩起眼皮,往谈烬身前迈了一步。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对他说:「不是我。」
「来人!」谈烬喊道,「给我彻查此事,看看到底是谁人要诬陷谋害贵妃。」
16.
谈烬信了我。
他邀功一般进入了我的寝宫。
抱着我说想我。
「赢赢,我知道你绝不会碰这种巫蛊之术。」
不,他错了。
这次确实不是我。
巫我也不会。
但蛊,我会。
「你看,只要你肯说,我就会相信你,站在你这边。赢赢,不要再不理我,好不好?」
「我每天一个人睡在御书房,我很孤单,很痛苦,赢赢,你真的忍心不要你的阿烬吗?」
这是我爱了半生的男人。
我不是铁石心肠。
如何能不心软,不动容?
我想我以前是不是做错了。
家里来了坏人,我是不是不该怪带来坏人的这个男人。
而是想方设法将坏人赶走?
是这样吗?
苏卿月近来的动作越来越大胆,也越来越狠毒。
我如果一味地因心死不反击,她伤害的就不只是我,还有我爱的人,我的孩子,我的兄长。
我将桩桩件件的证据递给谈烬。
「皇上,御花园刺杀,不是我,是苏卿月。
杀了我们的第四个孩子的,也不是我,是苏卿月。
还有苏卿月的孩子,也根本不是我。」
谈烬的眉又深深皱起,他放下手里的证据。
「你的意思是,她亲自打掉了她自己的孩子,就是为了诬陷你?赢赢,卿月不是这样的人。」
「她苏卿月不是这样的人,难道我就是吗?!」
我第一次吼他。
「苏卿月就是个伥鬼,丧门星!
是你亲自领她进门!
你想想我们以前的家是什么样的,而自从她来了之后,又变成了什么样?!
你还认为都是我的问题吗?」
谈烬却用一种非常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伥鬼,丧门星,云赢,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的字眼会从你嘴里听到。
你怎么变成了一个泼妇?!」
哈哈。
真可笑。
就这么一瞬间,我失去了所有申辩的欲望。
我怎么,我怎么能直到现在,还对这个男人心存幻想?!
17.
宫里人多了,谈烬也开始流连后宫。
但自从苏卿月流产之后,再无其他人传出有孕。
皇上现在所有的孩子都是我生的。
老大在11岁生辰时,被正式立为皇太子。
谈烬还恢复了我的后位。
风又起了。
宫里一位嫔妃晕倒了,太医查出她中毒了,是绝子药。
其他妃嫔也赶紧找来太医,全都服用过绝子药。
苏卿月自然也在其中。
只有我一人没事。
各种盘查、翻找之下,证据再度指向我。
染指皇嗣视同谋逆,朝堂上的大臣们纷纷弹劾我,弹劾云家,要谈烬惩治我。
谈烬像是对我失望到了极点。
「云赢,从三年前我将卿月带到宫里,一桩桩一件件,你做的错事够我将你打入冷宫了。
可直到现在,我还是将皇后的位置给了你。
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究竟要做到何种地步才肯停手?」
我已经不会有失望这种情绪了。
我对他说:「那你就将我打入冷宫好了。」
我转身离开。
他也拂袖而去。
我们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我早已不指着谈烬的信任过活。
但我也不会任人将我搓圆捏扁。
我直接告上大理寺,请大理寺彻查此案。
最后是跟苏卿月走的近的玉嫔背了锅,被赐死,全家流放。
谈烬又来跟我道歉:「赢赢,对不起,这次是我冤枉了你。你原谅我。」
我看着他,他的样子已经让我觉得陌生了。
他也不年轻了。
我早已看不到他曾经爱我时候的样子。
我对他说:「皇上,您又何必来讨要原谅。您是九五之尊,是天下共主,我的原谅,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不值一提。」
「说到底,你就是不肯原谅我。」
我笑了。
「皇上,始作俑者还好好活着,在你这偌大的皇宫里一次次作妖,你视而不见。你现在要我原谅,我原谅你什么?你有值得我原谅的东西吗?」
「你是说卿月?
她自己都中毒了,太医说可能一辈子不能生育。
她会为了陷害你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吗?
谁都知道子嗣在这皇宫里有多重要。
你……」
我打断他:「你不必说了。谈烬,你以后都不要再来了。我不想见到你!」
18.
这年冬天特别冷。
太子回东宫的路上落水了。
幸好暗卫救的及时,除了冻着了,没有大碍。
我着人调查清楚了。
是苏卿月身边的小太监,在太子必经的路上泼了水。
水冻成了冰,太子不慎滑倒,在身边人还来不及反应之时,就冲进了水里。
这触犯了我的底线。
我带着人,包围了苏妃的宫殿。
当着苏卿月的面,直接将小太监斩杀。
然后叫人摁住苏卿月,亲自掴了她十个巴掌。
谈烬到时,最后一个巴掌刚刚打完。
手很疼,应该肿了。
苏卿月捂着脸,痛哭着跪在谈烬的脚边。
「皇上,皇上你要为我做主啊。皇后娘娘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了我的太监,打了我十个巴掌。」
「我做错了什么,要娘娘这样羞辱我,对我动私刑?」
谈烬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对我怒目而视。
「云赢,是我太惯着你了吗?让你现在这么无法无天,你眼睛里还有王法,还有朕吗?」
「那你不问问你心爱的女人,她做了什么吗?」
「她就算做了什么,她也是朕的妃子,轮不到你在这动私……」
我对着谈烬的脸掴下去,又对着苏卿月猛踢一脚。
我自己的脸瞬间火辣辣的疼。
「我就偏偏打了!你把我打入冷宫啊,你杀了我啊!」
谈烬捂着脸,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他从未想过,我会打他。
他闭了闭眼,又叹息一声:「算了。云赢,我打过你一巴掌,这一巴掌,当我还你了。但你不该打她。」
苏卿月的脸上,竟是我没想到的万念俱灰。
她似乎不理解。
堂堂一个帝王,当着妃嫔、宫人的面被自己的女人掌掴,居然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过去了。
她也是快没招了。
也意味着,最狠的招,要来了。
19.
我还没有被打入冷宫,就传来边关告急。
青国来犯,我大哥也赶赴边疆。
大哥、二哥联手,三个月打的青国节节败退。
周国大获全胜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
举国欢庆,大哥、二哥班师回朝。
他们回京都那天,百姓夹道相迎,人人称赞云家一门双雄,称云熙、云照为双生战神,是周国的大英雄。
云家一时成为京都除了谈家,最有权势,最风光的家族,门槛被踏破。
可是情况很快急转直下。
市井流言从大英雄,传成了功高震主,又传成了勾结青国,通敌卖国,又传成了谋逆。
我给大哥、二哥写了一封信,让我私养的武功最高强的暗卫亲自去送信。
从五年前谈烬将苏卿月带回宫开始,我就在为今天布局。
我早就想到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谈烬来看我。
他说:「赢赢,我们恩爱那么多年,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我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继续写我的字:「走到这一步,难道不是因为你眼瞎心盲。说吧,你准备怎么做?」
「云熙云照是你哥,云家是你的娘家。云家也对我有恩,如果不是谋逆这种大罪,我绝不会动他们。」
「但你现在要动了。」
「赢赢,是他们通敌卖国,谋逆在先。不是我先不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走吧,不必多说。」
20.
谈烬在拟云家满门抄斩的圣旨时,突然晕倒了。
他捂着胸口倒地不起。
一个月过去,谈烬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国不可一日无君,十三岁的太子监国第一件事就是让人调查民间关于云家的传言。
一众青国安插在周国的奸细被揪出来。
严审之下,他们招供。
云熙将军和云照将军这一战打的青国闻风丧胆,有高人出谋划策,只要弄倒这两人,周国就再不是青国的对手。
所谓的通敌叛国纯属造谣,但确实有人通敌叛国。
细查之下,苏卿月的尾巴终于露了出来。
苏卿月本是青国人,自导自演一出美救英雄,接近谈烬。
这么多年,苏卿月通过青国在周国的细作传递情报。
御花园刺杀、谋害皇嗣、假怀孕、巫蛊之术、绝子药,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全是苏卿月的手笔。
苏卿月被关进刑部大牢。
21.
我最喜欢的花是梅花。
在冬末初春梅花盛开的季节,谈烬醒来了。
太子正看着他。
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赢赢呢,你母后呢。我睡了多久了?」
太子身量很高了,13岁的少年,已经快赶上谈烬。
「父皇,母后在旁边的床上,她还昏着。您跟母后两人已经昏迷四十天了。」
「你们母后怎么了?我们为何会晕倒?」
「您突然心绞痛昏迷,昏迷的前后,母后捅了自己一把刀,捅进了心脏。」
谈烬费力起身,在太子的搀扶下缓缓走到我的床边。
而我,几乎是和谈烬同时醒的。
看我醒来,小女儿哭着钻进我怀里。
「娘亲,娘亲,您终于醒了,您以后不要再睡这么久了。」
老二也红了眼,偷偷抹眼泪。
三个孩子退了出去,就留我跟谈烬。
相顾无言,沉默良久,他红着眼说:「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撩开我的衣服。
看到我胸口上的疤痕,他又流了眼泪。
他大概是最爱流眼泪的君王,可是已经触动不了我半分。
「赢赢,这一刀,你是准备杀死自己吗?」
我摇摇头:「不,我是为了杀你。」
「杀我?用你的死来惩罚我是吗?赢赢,你这一刀什么都改变不了,何必呢?云家的命,我要定了。」
「是吗谈烬,你真这么确定吗?」
我笑着说:「你我昏迷了40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天下换了姓都说不定。」
22.
谈烬很轻易就得知这四十天发生的所有事。
他来到刑部大牢。
苏卿月衣衫褴褛,身上没有一处好肉,衣服上还有一些不可描述的痕迹。
谈烬:「是你害死了我的第四个孩子?」
苏卿月不装了,笑的渗人:「是啊,杀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又嫁祸给她。不过她没想到,这么乖乖受着了,是因为对你失望透顶了吧。」
「来人,掌嘴!」
谈烬身边的侍卫力气可不是一般的大,十巴掌下来,苏卿月七窍流血。
「是你在自导自演的御花园刺杀?」
苏卿月吐出一口血沫:「是我,不搞这一出,怎么让你真正信我?还能反手再冤枉她。一箭三雕,受点皮肉之苦算什么。」
「掌嘴!」
又是十个巴掌,苏卿月脸已经肿的像猪头。
「是你害太子落水?」
苏卿月努力睁开眼睛,但只能打开一道缝:「是我,可惜那小崽子命大,真是可惜。我可是奔着要他命去的,哈哈哈。」
谈烬这次没让人代劳,亲自掌掴。
「等下,皇上,能不能换个地方打。」
「不能!」
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在牢房里响起,带着回声。
谈烬不知道打了多少下,直到手已经隐隐发麻。
苏卿月的脸都已经不能称为脸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只要如实回答,我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你没怀过我的孩子,那一晚,我根本没碰你,是也不是?」
苏卿月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一个字,是。
「谈烬,你是我见到过的最痴情的君主。
你明明已经醉得人事不省,一碰到我,就知道我不是云赢。
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得到你全部的爱。
我也爱你啊,阿烬。」
「闭嘴!你没有资格叫这个名字!」
「我没有资格,谁有资格,你的赢赢吗?
可惜你一步一步一步杀死了她对你所有的爱。
她不要你了,谈烬!
哈哈哈哈哈。」
谈烬抽出腰间的剑,一剑封喉。
他抹干净脸上的血,说:「把她挂到城楼上,挂满三天三夜。」
22.
谈烬将后宫遣散了。
偌大的后宫又只有我一个人了。
可是以前只有我一个人时,我觉得它是温暖的,是我的家。
而现在,却这般孤寂,这般死气沉沉。
哪里还隐隐有血腥味。
我望着天上的鸟,内心生出对自由的渴望。
我想要逃离这座困了我十多年的宫殿。
谈烬每天晚上都会来我殿里,我不开门,他就睡在门外。
我开门,他就得寸进尺睡在床上。
他跟我说,他从未碰过我之外的任何女人。
他发誓。
可是他上一次发誓,跟我说此生只我一人。
我们在宫里磋磨了两年,我提出了和离。
他同意了。
签和离书那天,他宣布退位,将皇位让给已经15岁的太子。
他问我和离之后去哪?
我说到处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又问我,还会回来吗?
我也说会,因为我的孩子还留在这宫墙里。
「赢赢,你好像不会驾车。」
「我可以雇车夫。」
「我应聘车夫,云赢小姐,我很便宜的,你只需要一天管我三顿饭,不要工钱。」
「我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