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出生时没有哭。
护士拍了我屁股一巴掌,我才扯着嗓子嚎起来。
家里人还没来得及高兴,我爸就在产房外捂着屁股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中了邪。
后来我摔一跤,他也会跟着摔。
我擦破一点皮,我妈身上就会多一道口子。
等我长到三岁,孟家终于弄明白了。
我天生是反伤体质。
我受的伤,会反弹到家里人身上。
至于反弹到谁身上,没人知道。
所以从那以后,孟家上下照顾我都格外小心。
姐姐孟雨总笑我是孟家的“人体反伤甲”。
十岁那年,爸妈从外面带回一个女孩。
他们红着眼睛告诉我:
“糯糯,她才是你的亲姐姐。”
那个女孩趁人不注意,把我从二楼楼梯上推了下去。
我还没滚到底,楼下客厅里,四代三十口人已经同时吐血晕了过去。
1
“快打急救电话,太爷休克了!”
保姆的尖叫刺得人耳朵疼。
我从楼梯最下面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擦破了一小块皮。
客厅里也倒了一地的人。
从八十岁的太爷爷,到刚满周岁的堂弟,嘴角都挂着血。
今天是孟家的认亲宴,家族里三十几口人全来了。
全市的救护车来了一半。
全家都被拉到了医院。
急诊室外,医生拿着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走出来,脸上满是困惑。
“太奇怪了,三十位患者没有任何中毒迹象,身上也没有撞伤,怎么会同时出现急性内出血?”
刚从急救室推出来的爸爸脸色惨白,捂着胸口喘气。
“医生,别查了。”
“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妈坐在轮椅上,手还在抖。
她抬手指向我。
“糯糯,你刚才是不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我低下头,小声回答。
“就摔了一下。”
“蹭破了一点皮。”
堆满孟家人的走廊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躺在移动病床上的大伯母捂着肋骨,先开了口。
“我就知道。”
“五岁那年,小辉抢糯糯的糖,用积木砸了她一下。”
“糯糯连个包都没起,小辉脑袋却当场开了瓢,在医院缝了七针。”
二姑接过护士递来的纸巾,擦掉嘴角的血。
“还有七岁那年。”
“新来的保姆背地里拧了糯糯的大腿。”
“当时大哥和二弟在公司开会,两个人同时倒在会议室里,大腿肌肉都撕裂了。”
旁边的三婶红着眼圈,声音发抖。
“去年夏天更吓人。”
“我娘家的侄子闹着玩把糯糯推进泳池,我和妈在客厅里一起呛水。”
“要不是孟雨跳下去把糯糯捞出来,我和妈可就当场交代了。”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看我的眼神越发惊恐。
正因为这桩桩件件的血泪教训,孟家上下向来把我当祖宗一样供着。
老宅里所有桌角都包了三层加厚海绵,连地板都铺着防滑地毯。
姐姐孟雨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她说我就是孟家的活体炸药包,游戏内中的反伤甲。
谁要是欺负我啊,全族都得给他拼命。
想到孟雨,我下意识往人群里找她的身影。
走廊尽头,孟雨正端着两杯温水跑过来。
额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破了一块,血顺着脸侧往下流。
“糯糯,有没有吓到,让姐姐看看伤着哪儿了?”
我立刻扑进她怀里,眼泪掉下来。
“姐姐,你流血了。”
“没事,刚才人多,撞到门框了。”
孟雨把水杯放到椅子上,抽了纸巾替我擦脸。
“这点伤算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走廊里的目光忽然全转向了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陌生女孩。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裙摆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我抓住孟雨的衣角,回头看爸妈。
“就是她。”
“刚才在二楼,就是她推了我。”
我指着女孩。
“她为什么没受伤?”
“你们却全都吐血了?”
2
走廊里只剩点滴监控的“嘟嘟”声。
没人回答我的问题。
我爸忍着痛,从病服口袋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
“当年医院把孩子抱错了。”
“这份亲子鉴定已经确认,孟雪才是我们亲生女儿。”
他看向门口的女孩。
“孟雨不是。”
孟雨替我擦眼泪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慢慢松开。
孟雪小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到了病床前。
“爸,妈,我不是故意的!”
“我在乡下见过孩子打闹,摔一跤根本没什么。”
“我不知道妹妹这么金贵。”
她一边哭,一边抬手扇自己耳光。
陆续有人探头围过来。
“怎么回事啊?”
“刚认回来的亲闺女碰了妹妹一下,就让人跪着打自己?”
“有钱人家也太欺负人了。”
我妈听见议论,赶紧伸手去拉孟雪。
“小雪,快起来。”
“这件事不能怪你。”
“你刚回来,不懂家里的情况,以后离糯糯远一点就好。”
孟家三十口人在医院住了三天。
孟雨额头上的伤一直没处理。
她守在我的陪护床边,给我喂粥,替我削苹果。
每天到了固定时间,病房外都会传来孟雪的哭声。
她跪在爸妈门口,见到谁都要解释一遍。
“都是我的错。”
“我只是想和妹妹亲近。”
楼层里的病人和护工很快都开始替她说话。
“那孩子多可怜。”
“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回来还要被防着。”
我看着孟雨额头上的纱布,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姐姐,你去上药。”
“你流血了。”
孟雨低头看我。
“没事。”
她又给我塞了一小块苹果。
“糯糯吃完,姐姐就去。”
爸妈互相扶着走进来。
我还没说话,爸爸先看向孟雨。
“小雨,糯糯已经没事了。”
“你先跟司机回家。”
“这里有小雪照顾我们。”
我抓住孟雨的袖子。
“不要。”
“我要姐姐陪我。”
妈妈皱起眉。
“糯糯,别闹。”
“小雪才是你的亲姐姐,你应该多和她相处。”
回老宅那天,孟家上下都去了祠堂。
孟雪端着茶,慢慢走到我面前。
“妹妹,我在乡下做事粗手粗脚。”
“这杯茶算我给你赔罪。”
她离我还有三步。
我看着她端茶的手,脑子里又闪过自己从楼梯滚下去的画面。
脚先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
孟雪手里的茶盘掉在地上。
热茶溅了一地。
她转身就往外跑。
“我知道妹妹嫌我!”
“我现在就回乡下,再也不回来了!”
爸爸让保镖拦住她。
这时,老管家周叔拿出一沓照片。
“老爷子,先生,太太。”
“这是大小姐在乡下这些年的生活。”
照片里,孟雪站在冰河边洗衣服,脚上的棉鞋破了洞。
还有她坐在桌边喝玉米糊的照片。
背后几个孩子拿着树枝追她。
太爷爷看了一张又一张,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我的亲孙女,怎么受了这么多罪。”
妈妈抱住孟雪,哭得声音都哑了。
她看我的眼神,也慢慢变了。
3
太爷爷最终发了话,让孟雪正式认祖归宗住进主楼。
但为了全族所有人的性命安全,严禁她靠近我三步之内。
孟雪留着眼泪顺从答应。
从那天起就变着法子在老宅里表现。
每天天还没亮,她就抢着起来帮佣人扫院子。
大冷天蹲在洗衣房里手洗全家的床单。
爸爸心疼她,每个月往她卡里打十万块零花钱。
她一分没动,全数取出来偷偷塞回妈妈的枕头底下。
没过多久,饭桌上的话就变了。
大伯母夹了块排骨放进孟雪碗里。
“小雪这孩子太懂事了。”
“哪像有些人,享了十年福,亲生女儿回来还不肯让位置。”
三婶看了孟雨一眼。
“她当然不肯。”
“天天贴着糯糯,不就是怕自己被赶出去吗?”
孟雨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脸色白了一瞬。
她没接话。
饭后,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进了一楼的杂物间。
那间屋子不见阳光,墙角还带着潮气。
可她每天放学,她还是会站在老宅铁门等我回来。
她从兜里拿出一包还冒着热气糖炒栗子。
“快吃。”
“姐姐省了几天零花钱买的。”
我捏着温热的纸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姐姐,大伯母和三婶那么说你,你为什么不还嘴,为什么要搬去杂物间?”
孟雨蹲下来,替我系好鞋带。
“你还认我吗?”
我点头。
“认。”
“只要糯糯还认我,那就够了。”
“住哪里都不重要。”
月底的家族祭祖宴,全族老小又齐聚一堂。
孟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在席间忙碌穿梭。
先是殷勤地蹲在太爷爷脚边捶腿,又端着酒壶挨个给各位叔伯添酒。
最后,她端着一碗红糖水走到我面前。
她停在三步外,声音哽咽。
“妹妹,听说你受了凉肚子不舒服,我专门煮了糖水。”
“你放心,我不碰你,你自己端过去喝一点。”
我看着那碗冒热气的水,往孟雨身后缩了缩。
“我不想喝。”
孟雨伸手去接。
“我先替糯糯放凉。”
孟雪握着碗的手突然一抖。
整碗糖水泼在孟雨手背上。
孟雨痛呼一声。
她手背很快红了一片,水泡也跟着鼓起来。
孟雪已经跪到了地上。
“对不起。”
“妹妹是不是讨厌我,一口都不肯喝,还要让小雨姐替你挡着?”
妈妈啪地放下筷子。
“孟糯,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小雪好心给你煮东西,你耍什么脾气?一点礼貌都不懂了吗?”
我咬紧嘴唇没有说话。
孟雪低着头,眼泪一滴接一滴落下来。
可她抬眼看孟雨时,嘴角分明翘了一下。
晚上,孟雨去了爸妈的书房。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外。
“爸,妈,今天她端糖水的时候,手根本没有滑。”
“她看糯糯的眼神不对,你们让她离糯糯远一点。”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声脆响。
爸爸摔了杯子。没有吗!”
“小雪心思最是单纯善良,她在外面吃了十年苦,你还要把她往坏处想?”
“倒是你,别仗着糯糯粘你,就一直排挤她。”
孟雨没有再说话。
我握着水杯,慢慢退回了房间。
4
月末,是太爷爷的九十大寿。
老宅里摆了流水席。
我嫌前厅太吵,独自去了二楼露台。
刚趴到栏杆上,背后突然撞来一股力。
我连喊都没喊出来,整个人就翻过栏杆,摔进楼下的暖房花坛。
碎玻璃和花刺划过脸颊。
下一秒,楼下传来一片惨叫。
爸妈、大伯、二姑,还有孟家的其他人,同时捂着脸和胳膊倒了下去。
保安很快调出监控。
事发前一分钟,孟雨端着空盘子,从露台方向匆匆跑出来。
孟雪躲在妈妈怀里,哭得肩膀直抖。
“我……我刚才看见小雨姐跟着糯糯上去,以为她是去给妹妹送点心的。”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抢了小雨姐的位置。”
“她恨我也是应该,可她怎么能借妹妹伤害大家呢。”
孟雨站在角落拼命摇头。
“不是我!”
“是大伯母让我去端寿桃。”
“我听见动静,糯糯已经掉下去了。”
周叔盯着监控屏幕。
“孟雨小姐,二楼露台露台是个死路。”
“监控里面,前后十分钟只有你去过。”
亲戚们彻底愤怒了。
大伯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砸向孟雨。
“好啊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孟家养了你十年,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妈妈哭着问她为什么要害全家。
爸爸脸色铁青,指着大门。
“孟雨,我们孟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当天,孟雨被剥夺了孟家姓氏,赶出了老宅。
她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背着旧帆布包。
我趴在铁门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孟雨停下来,替我擦掉眼泪。
“糯糯别怕,不是姐姐推的你。”
“以后自己要小心些,照顾好自己。”
孟雨离开后,孟雪成了孟家的大小姐。
家里人因为刚受过伤,对我的反伤体质更加忌惮,连佣人都不敢离我太近。
唯独孟雪每天在我房门外给我读故事。
妈妈每次路过,都感动得掉泪。
“糯糯,小雪才是你的亲姐姐。”
“楼梯和露台的事儿,肯定都是孟雨搞的鬼。”
“以后和孟雪亲一点,别总拿反伤体质吓她。”
我看着妈妈脸上的纱布,没有说话。
等她离开,我把孟雨留下的密码本从床垫底下翻出来。
我拿起铅笔,记下每个人每天去了哪里。
几天后的深夜,我去倒水。
经过后院杂物间时,听见了孟雪的声音。
“干爹,那个孟糯太碍事,只要她在,那个老东西就不会真的把家产交出来。”
“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拿到钱?”+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别急,再忍几天,等她过了十一岁生日再动手。”
我躲在墙后,手里的杯子慢慢凉了。
转眼到了我十一岁生日。
孟雪送给我一只布偶熊。
“ 妹妹,这是我亲手缝的。”
“里面放了艾草能安神,祝你生日快乐,平平安安。”
爸爸让周叔拿金属探测仪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危险后,布偶熊才送到我手里。
回到房间,我第一时间锁上了门。
把布偶熊扔的远远的。
晚上,当我关了灯准备睡觉时,布偶熊上竟然出行了光!
我过去拿起来一看,熊肚子上,荧光的线缝了两行字:
【想见孟雨最后一面,就听话。】
【否则,她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遍。
白天这字看不见,晚上才行。
孟雨姐姐。
爸爸妈妈都以为,孟雨没受伤,是因为她不是孟家人。
可他们漏了一件事。
我的反伤体质,从来只反弹给和我流着相同血液的孟家至亲。
孟雪是他们认定的亲生女儿。
她为什么也没受伤?
5
我靠在床头,皱眉思索。
家里有内鬼,孟雪和他联合起来,还用孟雨的命来威胁,就是想控制住我。
我不能拿着熊上的字去找爸妈告状。
只要我现在拿出去,孟雪绝对又会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说她是被陷害的。
我那对被愧疚冲昏了头的父母,加上现在族里人人都喜欢她。
肯定不会有人信我这个瘟神。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抱着那个布偶熊走下楼梯。
孟雪正在帮佣人端盘。
我冲她笑了笑。
“小雪姐姐,这个熊很好闻。”
“我昨晚抱着它睡得很香。”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很快又笑起来。
“你喜欢就好。”
她拿公筷给我夹包子。
我故意碰倒了面前的碗。
“还是我自己夹吧。”
“万一不小心碰到了,大家又要跟着疼。”
妈妈满脸欣慰,夸我懂事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天天抱着那个布偶熊在孟雪眼前晃悠。
下午坐在花园秋千上晒太阳时,孟雪主动走过来要给我编辫子。
我装作天真,仰头问她。
“小雪姐姐,孟雨以前总给我买炒栗子。”
“她回乡下以后,还能吃到吗,我有点想她了。”
身后正在给我梳头的手猛地一抖。
拉扯间硬生生扯掉了我几根头发。
我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同一时间,正在一楼客厅喝茶的妈妈捂着脑袋痛呼出声。
茶杯落地摔成碎片。
孟雪却没有半点反应。
她看着我,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如果她永远不回来,你是不是就只认我一个姐姐了?”
我把脸埋进布偶熊里,乖乖点头。
“嗯。”
孟雪笑了。
她又摸了摸我的头。
我没有躲。
但我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见我放下了防备,孟雪开始频繁在爸妈面前提少年宫的封闭式夏令营。
“糯糯最近愿意跟我说话了,我带她出去住几天,也许她就不怕我了。”
妈妈听得很高兴。
爸爸却问了两遍保镖安排。
孟雪马上说:“我会离她远一点,不会让她摔着。”
出发前一晚,老宅熄了大半的灯。
我盯着孟雪的行动,她果然又悄悄去了杂物间。
“干爹,事情都安排好了?”
“放心……身体内部……”
“……摸透……不会触发……”
“查不到我们……”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我凑近了些。
咔!
不小心踩短了窗下一根枯枝。
“谁!”
我急中生智,学着猫叫了一声。
整个身子蜷缩进一个旧纸箱里。
屋内探头看了一圈,没有异常。
“估计是野猫。”
“行了,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后天机灵点。”
我悄悄回到房间,心口跳得飞快。
第二天,我的心理辅导老师陈医生像平常一样上门给我做心理辅导。
她以前是孟雨学校的心理辅导员,也是全天下除了我之外,唯一坚信孟雨清白的人。
孟雨被送走后,她来过几次,每次都要问我有没有见到不该见的人。
佣人出去倒咖啡时,我把写好的纸条塞进她公文包的暗袋。
背面画着我和孟雨才能看懂的暗号。
【姐姐,救我,带全家来看戏。】
陈医生回来后没有问我纸条的事。
她只是收好公文包,临走前把手按在我肩膀上。
“明天穿厚一点。”
我点头。
第二天早上,她借口出发前还需要评估一下我的心理情况,把一枚录音笔缝进我的羽绒马甲内胆。
还有一枚孟雨拜托她弄来的黑色小盒子。
我把它塞进书包最底层的缝线里。
走出房间前,我又看向了布偶熊。
我把熊抱在怀里,下楼迎向站在楼梯口的孟雪。
她冲我笑。
我也冲她笑。
6
老宅大门外的阳光很亮。
出发前,爸爸妈妈和太爷爷带着一众亲戚站在大门台阶上,千叮咛万嘱咐。
“糯糯,到了少年宫千万别到处乱跑,小心台阶别磕着碰着。”
爸爸的眼神死死盯着我脚下的平底鞋。
生怕我路上跌一跤,害得全家一起断腿。
孟雪挽着妈妈的胳膊。
“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拿自己的命护着妹妹,绝对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我坐进商务车后排。
两辆保镖车跟在后面。
车队开出老宅没多久,一辆渣土车突然打滑。
车子一头撞在了路边护栏上,车身横在路口,堵住了路。
后面的保镖车被卡在红灯后面。
司机踩了几下刹车。
“后面撞车堵死了,要是等他们,咱们就得迟到了。”
孟雪看了一眼手机。
“从旁边那条老路拐过去抄近道吧,保镖车一会儿疏通了自然会跟上来。”
司机回头看她。
“那条路不好走。”
“只绕一段,不会耽误太久。”
车子刚拐进一条偏僻荒凉的城乡结合部土路。
窗外的楼房变成了成片的荒草地。
孟雪伸手扯掉头上那枚廉价的塑料发卡扔出窗外。
她又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
“行了,不用装了。”
她翘起腿,脸上的笑也收了回去。
她侧过脸看着我,脸上带着贪婪的笑。
“孟糯,别往外看了,等会儿你就知道去哪儿了。”
我假装惊恐,伸手去按儿童电话手表上的紧急呼叫键。
可按了好几下,表盘上只显示着刺眼的无服务。
我抬头看向司机。
他也正从后视镜看着我。
我心里停跳半拍,开车的根本不是孟家常用的老司机。
他耳朵后面有一道疤,手腕上还戴着周叔同样的黑色手串。
孟雪双手抱胸,满脸无所谓的看着我的动作。
“别白费力气了,干爹早就把你这破手表的信号掐断了。”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找得到这儿!”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在一个老旧的屠宰场里。
铁门生锈,车轮碾过碎石,声音很刺耳。
孟雪打开车门,揪住我的衣领往下拖。
我顺着她的力道扑到地上,膝盖磕在水泥路面上。
裤腿磨破,血丝慢慢渗出来。
老宅那边,大伯和三姑应该已经捂着膝盖倒下了。
孟雪低头看了一眼我的伤口。
她没有半点反应,只嫌我走得慢,踢了踢我的鞋。
“起来。”
她把我拖向地下冷库。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女人烫着不合时宜的卷发,男人叼着烟。
我在周叔给的调查照片里见过他们。
他们是孟雪的养父母。
可女人一见孟雪,就挽住了她的手。
“哎哟,我的心肝宝贝可算把人带回来了,路上没累着吧?”
旁边的男人吐掉烟头,贪婪地搓着手。
“小雪,孟家那老头子给你的零花钱带出来没有,赶紧给你爸拿点去翻本,手气正旺呢!”
孟雪嫌弃地拍开男人的手,从包里甩出两沓百元大钞。
“急什么,先把正事办了!”
卷发女人低头看了我一眼。
“这就是孟家那个灾星?”
“长得倒是挺白净。”
“赶紧把这小赔钱货锁进冷库。”
“等孟家那群蠢货因为没保护好她互相猜忌内斗起来。”
“就轮到咱们小雪登场了!”
7
冷库门缝里不断往外冒冷气。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
我仰头看孟雪。
“小雪姐姐,爸爸妈妈对你们这么好,你为什么要害我?”
孟雪用手拍了拍我的脸。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们孟家太有钱,一家子又全都蠢得像猪一样!”
“孟雨那个傻子占了十年便宜,还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
“我不过是在爸妈面前磕两个头哭几声,他们就把她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你也不算冤枉,上次二楼露台花坛是我亲手把你推下去的。”
“保安室的监控录像也是我干爹周叔剪辑掉包的!”
周叔!
在孟家干了二十年的老管家!
“只有把孟雨彻底赶走,再把你这个所有人都害怕的灾星冻死在冷库里。”
“孟家这辈子攒下来的上亿家产,才全都是我孟雪一个人的!”
她说得很快。
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
男人等得不耐烦,拉开冷库铁门。
白雾扑出来,冷得我脸颊发麻。
孟雪抓住我的头发,把我往里拖。
就在这时,我停下哭声。
我盯着她的脸。
“你根本不是我亲姐姐!”
“我的反伤体质只反弹给有血缘关系的孟家亲人,我刚才摔破膝盖,你连一点事都没有!”
她的手停住了。
她先看了看我的膝盖,又看了看自己。
下一秒,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原来你的破体质只反伤给亲人啊!”
“难怪我推了你两次自己都屁事没有,害我还提心吊胆了那么久!”
她笑够了,低下头。
“没错,我根本就不是孟家的种,这对乡下夫妻才是我的亲生爸妈,我是干爹找来顶替孟雨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亲子鉴定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我是。”
“你那对眼瞎心盲的蠢货爸妈信我是,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孟家大小姐!”
话音未落,孟雪抬脚,狠狠踹在我的身上。
我滚进冷库,后背撞上冰冷的地面。
就在孟雪伸手去关门的刹那,屠宰场厂的大门轰然一声被外力撞开。
接着是成片刺耳的刹车声。
“糯糯别怕,姐姐来了!”
孟雨冲进来,赶在铁门合上前抱住我。
她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将我裹得严严实实。
我抓住她的衣服,才发现她的手也在发抖。
一群身着制服的男人一拥而上,把想要翻窗逃跑的孟雪一家三口按在了地上。
孟雪被反剪着双手压在地面,满脸灰土,崩溃嘶叫。
“不可能,你们怎么会找到这儿来的,手机和手表的信号明明全部屏蔽了!”
孟雨低头看了我一眼,确认我还能动,这才抬头看她。
“你屏蔽的是儿童手表,不是我提前藏在糯糯书包夹层里的卫星信标。”
爸爸妈妈和太爷爷也赶到了。
他们刚进门,孟雪踹在我肚子上的那股疼就落到了他们身上。
爸爸捂住腹部跪倒。
妈妈扶着墙,脸色一片惨白。
太爷爷被人惨扶着,嘴里不断往外吐酸水。
孟雪却被保安压在地上,除了头发乱了,身上没有半点伤。
爸爸抬起头,视线在她和我之间来回移。
“她刚才……踹了糯糯?”
孟雨没有回答。
她拉开我的羽绒马甲,从内胆里取出录音笔。
陈医生接过去,拿到众人面前。
“上次二楼露台花坛是我亲手把你推下去的,监控也是我干爹老周剪辑掉包的……”
“我本来就不是你们孟家的人,我是干爹找来顶替孟雨的……”
“你那对眼瞎心盲的蠢货爸妈信我是,我就是孟家大小姐!”
没人再说话。
妈妈的腿软了下去。
太爷爷被气得喘不上来气。
爸爸扶着墙站起来,指着孟雪一家。
“报警,立刻报警!一个都别想跑!”
留在老宅的保镖同时冲进管家房。
周叔正拎着一箱金条和护照往后门走,门还没开,就被按在了墙上。
8
当天下午,派出所审讯室里,整场阴谋终于查清了
原来当年医院里根本没有任何抱错孩子的意外。
十年前,老周的亲弟弟因为挪用孟氏集团的工程款,被爸爸不留情面的送进了监狱。
没过两年,他就在狱中病死了。
老周父母早亡,没有结婚,无儿无女。
这弟弟就是他唯一的至亲。
老周表面上装得忠心耿耿,背地里却对孟家怀恨在心。
伪装潜伏了整整十年。
一年前,他暗中找来远房穷亲戚孟雪一家三口。
半年前,他又用权色交易把一个医生拉下水,花重金伪造了十年前妇产医院的住院档案。
最关键的那份亲子鉴定,更是老周利用贴身管家的便利,偷偷用孟雪亲生父亲的毛发掉包了爸爸的检验样本。
这才做出了这份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匹配的假报告。
警方连夜提取了孟雨和爸妈的血液,重新做加急比对。
结果出来时,爸爸看着报告上大大的亲生母女、父女关系,当场捂着脸痛哭失声。
压在孟雨身上整整几个月的冤屈终于洗清。
可另一个疑惑却依旧萦绕在全家人心头。
在私立医院VIP病房外的走廊上,替我检查身体的专职医生听完前因后果,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孟雨,半天没有先开口。
“你们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为什么前两次全家三十口人跟着吐血受伤,唯独亲姐姐孟雨一点事也没有?”
爸爸愣在原地,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医生去到档案室,出很早之前的一个病历档案。
他指着病案上一行泛黄的旧记录。
“孟雨八岁那年冬天,为了救掉进水里的糯糯,在医院急救室里硬是给妹妹输了整整四百毫升的血。”
“差点昏厥你们都忘了吗?”
“她的血液早就和糯糯的体质连在一起,成了全族人里面唯一一个不会受伤的人!”
病房走廊里瞬间叹息成了一片。
得知全部真相的爸爸妈妈、太爷爷以及大伯母和三婶,齐刷刷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们对着刚刚走出病房门的孟雨痛哭流涕。
妈妈更是抬手狠狠扇着自己的耳光,声音颤抖地祈求原谅。
“小雨,是爸爸妈妈瞎了眼,是妈妈混账,对不起你受了这么多苦……”
孟雨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看着跪在脚下痛哭忏悔的这一大家子人。
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表情。
她弯腰轻轻牵起我的手,转身带着我走回病房。
反手将门重重关上,把所有的哭喊和忏悔全部隔绝在了门外。
警方手里有实时云端录音,有技术科恢复的老周后台篡改监控数据。
有银行转账记录,还有冷库现场的人证物证。
这些证据被警方一项项摆出来,孟雪一家三口再也没法狡辩。他们和老周因涉嫌故意杀人未遂,敲诈勒索,还有巨额诈骗罪。
他们全部被依法逮捕,也被重判入狱。
这场持续了几个月的荒唐事,终于算是结束了。
9
案子结束后,爸爸拿到了调查卷宗。
孟雨被赶走的那段时间,住在一间下雨就漏水的城中村地下室里。
她靠每天帮小卖部和打印店抄资料,一点点攒钱。
她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没有拿来给自己用,而是全托陈医生拿去市里打听技术专家。
只为了能恢复被老周删掉的监控碎片,好回来救我。
深夜,爸爸推开一楼那间阴暗发霉的杂物间房门。
屋里还留着孟雨离开时没来得及收拾走的几本旧笔记本。
皮被潮气泡得发皱,里面夹着几张没写完的试卷。
想到自己曾经在书房里指着亲生女儿的鼻子,骂她是占了便宜还卖乖的白眼狼。
爸爸悔恨交加,抬起拳头狠狠砸向砖墙。
指关节瞬间血肉模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蹲在地上抽泣。
一周后,我和孟雨回了孟家老宅。
车还没停稳,太爷爷已经带着全族人等在门口。
大伯母和三婶提着新衣服和首饰盒站在最前面。
“小雨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二楼最大的那个带阳台的向阳套房我们已经连夜找人重新装修好了。”
孟雨拎着洗旧的帆布书包,从她们面前走过去。
她没有停。
晚上的接风宴摆了满满一大桌菜,全都是孟雨以前最喜欢吃的菜色。
妈妈红着眼圈站起身,端起一碗刚盛好的鸡汤。
“小雨,这是妈炖了一下午的老母鸡汤,你尝一口看看合不合胃口。”
孟雨没有接碗。
她拿起公筷,给我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掉刺。
“糯糯,多吃点鱼,明天还要去学校上课。”
我乖巧地点点头,故意大声回了一句。
“谢谢姐姐!”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
整顿饭没人再开口。
从医院那天开始,孟雨就再也没有开口叫过一声爸爸妈妈。
她跟整个孟氏家族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捂不热的冰墙。
太爷爷颤抖着嘴唇想找话题缓和气氛。
可只要他一开口提起过去,孟雨就会起身带着我直接上楼。
这些天她一直和我睡在一起。
“糯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姐姐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我紧紧抱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胸口。
感受着这栋冰冷大宅里唯一属于我们的温度。
转眼到了我十二岁生日这天。
太爷爷和爸爸当着全族人的面,捧出两份公证好的财产转让书推到我和孟雨面前。
“小雨,孟氏集团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和老宅继承权,我已经全部转到你和糯糯名下了。”
爸爸站在桌旁,声音沙哑地开口。
“以后,爸再也不会犯糊涂了。”
妈妈站在一旁,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
“小雨,妈妈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们以前犯下的错。”
“你能不能……至少给爸爸妈妈一个赎罪的机会?”
孟雨没有看那两份文件。
她拿起桌上的金色生日帽替我戴好,语气轻柔。
“糯糯,蜡烛快化了,许个愿吹蜡烛吧。”
“好,姐姐也跟我一起许。”
我闭上眼睛吹灭蜡烛。
对面的妈妈终于捂住嘴无声落泪。
10
“通知书和户口本都装进夹层里了,你再核对一遍。”
孟雨蹲在地上替我扣行李箱。
“放心吧姐姐,咱们两个人的录取通知书我都收得好好的,绝对丢不了。”
“当初你为了照顾我休学两年,后来又陪我同届复习,现在终于一起考上这所大学了。”
“只要糯糯想去的地方,姐姐肯定陪着你一起考。”
她站起来,揉了揉我的头发。
楼下传来敲门声。
“糯糯,小雨,下楼吃早饭吧,妈妈熬了莲子粥。”
“知道了,我们拿完行李就下来。”
我和孟雨一人拖着一个箱子走出房间。
刚到楼梯拐角,我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台阶边上。
妈妈先叫了出来。
“糯糯!快扶住她,别让她再磕着了!”
爸爸和太爷爷从餐厅冲出来。
大伯母、三婶也赶紧捂住自己的腿。
“快看看疼不疼,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
“坏了,我这老腰是不是又要跟着裂开了?”
我坐在台阶上,摸了摸膝盖。
只有一点红。
客厅里等了好几秒。
没人倒下。
爸爸低头摸自己的腿。
“怎么……怎么一点都不疼?”
我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灰。
“爸,你们别紧张,我的反伤体质早在半年前就慢慢消退了。”
“医生说我成年以后身体稳定了,以后就算我摔破头,也不会再连累你们了。”
妈妈眼眶一下红了,扶着扶手走上台阶。
“消退了就好,以后咱们糯糯也是平平安安的普通姑娘了。”
“糯糯,等会儿到了学校,记得每天给妈妈发个消息……”
孟雨提起行李箱,挡到我前面。
“时间不早了,我们要去赶高铁了。”
爸爸急忙掏出黑卡和钥匙。
“小雨,外省离家太远,爸爸在学校旁边给你们买了一套公寓。”
“这卡你们拿着花,千万别去挤什么集体宿舍,我让司机直接送你们去车站。”
孟雨没有接。
“不用了,学校有宿舍,我们的奖学金和生活费够用了。”
“老宅里人多事杂,以后没有大事,我们就不常回来了。”
爸爸把卡往前递了递。
“小雨,算爸爸求你了,别让爸爸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安稳过日子,就是最好的弥补了。”
她拉着我的手,拎着箱子走出孟家大门。
走到街角,我回头看了一眼。
孟家三十口人挤在铁门里,谁也没有追出来。
几天后,我和孟雨背着书包踏进了陌生城市的大学校园。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块接一块。
孟雨反手握紧我的手指。
“哎,我们孟家的小反伤甲,以后终于可以随便摔跤,不用担心连累别人了。”
“那可不行,真摔疼了姐姐难道不心疼吗?”
“当然心疼,以后就算摔跤,姐姐也会稳稳扶着你的。”
“这所大学离老宅两千多公里,以后终于不用天天听大伯母阴阳怪气了。”
“不仅不用听,咱们还能顺便吃遍这里的夜市小吃。”
我挽紧她的胳膊。
我们踩着满地的光往前走。
孟雨忽然捏了捏我的手。
“糯糯,先去买糖炒栗子。”
“好,吃两份。”
“你一份,我一份。”
“我要三份。”
“行,小反伤甲今天随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