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裴照私奔那晚,他把仅剩的一张船契让了人。
那是我等他的第六年,也是他第三次失约。
他把船契塞给嫂嫂,让她带孩子上船。
裴家族人要扣下孩子,逼她交出亡夫田契。
我们原定去江南,寻他的老师主婚。
河汛将至,渡头只剩这一条夜船。
裴照解下外袍披在我肩上,让我别怕。
“我送他们过险滩,天亮便回来。”
“他们等不得,你等得。”
嫂嫂抱着孩子不肯上,说不能误他一辈子。
他把她推上船:“我欠大哥的,还不清。”
又对我笑:“你等了我六年,不差这一夜。”
我在渡口坐到天亮,他没回来。
兄长带家丁找到我时,我只问亲事还作数吗。
当夜我便写了回信,应下那桩旧议。
裴照不知道,渡口没有下一班船,我也不会再等。
我的花轿,五日后进门。
1
兄长的马车在渡口停稳。
我看着远处江面泛起的白雾,晨光把水汽染成淡金色。
“小姐,时辰不早了。”
管家苏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收回视线,摸了摸膝上的外袍。
布料上还留着昨夜篝火的烟熏味。
“他会回来吗?”我问。
苏伯沉默片刻:“裴公子平日里是守信的。”
我笑了笑。
平日里守信的人,已经三次让我空等。
第一次是两年前,说好陪我回乡祭祖,临行前接到恩师急信,匆匆北上。
第二次是去年中秋,约好赏月,却为同窗挚友守夜三日。
这第三次,是我们说好的私奔之夜。
“小姐?”
兄长顾言之掀开车帘。
我站起身,把外袍叠好,递给苏伯。
“替我还给裴照,就说我已经走了。”
顾言之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欲言又止。
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我上车。
马车启动时,我听见渡口的船夫在闲聊。
“昨夜那船,怕是过不了险滩。”
“船老大说了,这几日水势凶,不该开夜船的。”
“那位裴公子心善,不忍见寡妇孤儿受苦。”
我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心善。
他的心善,从来不分给我。
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顾言之才开口。
“你当真要嫁?”
“嗯。”
“韩家那位世子,你见过几面?”
“一面。”
顾言之皱眉:“你这是赌气。”
“不是。”我看向车窗外,“是认命。”
六年前,裴照在书院门口拦住我。
说他倾慕我三年,求我给他一个机会。
那时他穷书生一个,连束脩都是东拼西凑。
我家里不同意,说他前途未卜。
我偏要等他。
等他考取功名,衣锦还乡,再来顾家提亲。
六年间,他中了举人,又中了进士。
本该是春风得意的年纪。
可他的恩师病重,他日夜侍奉汤药。
同窗落难,他倾尽家财相助。
族人遇困,他必定出手。
唯独对我,永远是等等,再等等。
去年春天,韩家世子来顾家提亲。
我回绝了。
裴照知道后,抱着我说:“再给我一年,明年春天,我一定八抬大轿娶你。”
我信了。
直到昨夜,他把唯一的船契让给嫂嫂。
对我说:“你等得。”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
我刚下车,就见府里的人正在打扫庭院。
母亲迎出来,拉住我的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昨夜你走后,我一夜没睡,多亏言之天不亮就出去找你。”
我低下头:“让母亲担心了。”
母亲摸了摸我的脸:“那个裴照,不值得,韩家世子待你有心,你别犟了。”
我点点头。
母亲松了口气,吩咐丫鬟:“去把给小姐备的嫁衣拿出来,量量哪里还要改。”
我愣住:“这么快?”
“韩家一直等着回话。”
母亲拉着我进屋:“世子说过,只要你答应,日子便由咱们定,我瞧过了,五日后就是吉日。”
我想起那张船契。
裴照说:“他们等不得。”
原来,等不得的人那么多。
唯独我,可以一等再等。
傍晚时分,苏伯回来了。
他神色凝重,手里还拿着那件外袍。
“小姐,裴公子……”
我接过外袍:“他没回来?”
苏伯摇头:“渡口的人说,昨夜那船遇了险滩,翻了。”
我手里的外袍掉在地上。
“人呢?”
“打捞上来七具尸首,还有三人不知所踪。”
苏伯顿了顿:“裴公子也没找到。”
我的耳朵里一阵嗡鸣。
“小姐!”
母亲冲过来扶住我。
我推开她,捡起地上的外袍。
“我去渡口。”
“你疯了?”
母亲拦住我:“韩家还等着你的回信,你这时候去找裴照?”
我看着她:“我要确认他的生死。”
“他是生是死,与你何干?”
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在车上不是已经答应你兄长了?”
我沉默片刻。
“亲事我应,但人是死是活,我总要知道。”
母亲被我的冷静吓到。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变了。”
我没说话,我确实变了。
从昨夜开始。
2
我还是去了渡口。
顾言之拦不住,只能陪着。
江边停着几艘打捞船,裴家族人跪了一地。
为首的裴老太太哭晕过两次,此刻由族中妇人搀扶着。
我走过去,对着她行了一礼。
“晚辈顾卿音,见过裴老夫人。”
裴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你就是那个顾家女?”
我点头。
她突然扬起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都是你!要不是你怂恿阿照私奔,他怎会深夜行船!”
我的脸偏到一边,火辣辣的疼。
顾言之上前护住我:“裴老夫人,我妹妹昨夜一直在渡口等候,根本没上船。”
“她是没上船,可船上那些人,哪个不是搭了他们要走的船才遭此大难!”
裴老太太的声音尖利:“我孙儿为了赴你的约,连夜赶到渡口,又让嫂嫂上了船,这才出了事!”
周围的族人纷纷附和。
“就是!要不是顾家小姐非要私奔,阿照怎会连夜安排船只!”
“听说顾家还在和韩家议亲,她这是脚踏两只船!”
“明明是她水性杨花,却害了我们裴家……”
我听着这些指责,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昨夜在渡口,我还在想裴照会不会回头看我一眼。
如今听着他们的话,我才知道。
他们眼里只有裴照受了什么苦。
至于我在哪里过夜,有没有人照应,没有一个人问起。
“够了。”我打断那些叫骂。
裴老太太冷笑:“怎么,被戳中痛处了?”
“私奔是我提的,但船契是裴照自己让的。”
我看着她:“嫂嫂为什么连夜带孩子逃走,你们心里没数吗?”
“你还有脸说!”
“你们逼人交田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闹出人命?”
我顿了顿:“他选择送人过江,是他自己的决定。”
裴老太太气的浑身发抖。
“你这丧门星!我孙儿为了你,六年都没娶亲,你却说这种话!”
我听到六年没娶亲这几个字,突然想笑。
去年秋天,裴照的同窗成亲。
他在婚宴上喝多了,拉着新郎的手哭。
说他羡慕,说他也想成家。
我在旁边听着,以为他是在暗示我。
后来才知道,他哭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恩师。
恩师一直催他娶妻,好传宗接代。
可他说要等差事稳了,攒够俸禄,才好给我一个体面的婚礼。
六年间,这些理由换了无数个。
唯一不变的,是我一直在等。
“裴老夫人,我与裴照的亲事,从未得到两家长辈认可。”
我平静的说:“您也从来没认过我这个人。”
裴老太太愣住。
我继续道:“他没有娶亲,我也一直未嫁,这六年,谁都没少过一日。”
这话说出口,周围一片哗然。
顾言之拉了拉我的袖子:“卿音……”
我没理他。
我看着裴老太太:“若裴照真的遇难,我会请人念经超度,但您不能把人命赖在我头上。”
“你!”
裴老太太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我转身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快看!有人抓着浮木!”
我猛的回头。
江面上,一个人影随波浮沉。
打捞船迅速靠近。
裴家族人全都涌到江边。
我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
顾言之低声问:“你不过去看看?”
我摇头。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那人被拉上岸。
是裴照。
他昏迷不醒,脸色惨白。
裴老太太扑上去,哭着唤他的名字。
族人们手忙脚乱,给他裹上干衣,催人去请郎中。
我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
转身离开。
顾言之追上来:“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我问,“知道他活着,就够了。”
顾言之看着我,没有再问。
我也没解释。
若裴照死了,我或许会一直惦记着他曾经的好。
可他活着,我就得把往后的事说清楚......
我不能因为他遇险,就答应再等一年。
回到府里,嫁衣已经改好了。
大红色的云锦,绣着金线凤凰。
丫鬟们围着我比画,说吉利话。
我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上的掌印已经消了大半,只余淡淡的红痕。
“小姐,回信送出去,韩家明日就要来下聘了,您高兴吗?”
我扯了扯嘴角:“高兴。”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裴照穿着新郎官的衣裳,站在我面前。
他笑着说:“卿音,我来娶你了。”
我正要答应,他突然转身。
“等等,我去送个东西。”
人就这么走了。
我在原地等啊等,天都黑了,他还没回来。
等我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3
韩世子如约而至。
他二十四岁,比裴照小两岁,却已独自打理府中事务。
听说他父亲常年领兵在外,是他母亲韩夫人一手将他养大。
这位韩世子生的极好,剑眉星目,身姿挺拔。
最难得的是,他不像寻常纨绔。
进门时,他向母亲行礼,又朝我颔首。
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母亲很满意,拉着他说了许多家常。
我坐在一旁,安静的听着。
韩世子偶尔看我一眼,目光温和。
下聘的礼单很厚,光是聘金就是三千两。
还有各色绸缎、珠宝首饰,摆了满满一屋子。
母亲笑的合不拢嘴:“世子有心了。”
韩世子道:“能娶到顾小姐,是韩某的福气。”
他说这话时,看着我。
我对上他的视线,礼貌的笑了笑。
他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端起茶盏。
下聘仪式结束后,韩世子提出想单独见我。
母亲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
我们在花园里走着。
韩世子走在我左侧,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
“顾小姐,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他突然开口。
我脚步一顿。
他继续道:“但我既然娶你,便会好好待你,你若愿意,我们慢慢相处,不必急着答复我。”
我抬头看他。
他的神色很认真。
“韩世子,你为何要娶我?”我问。
“因为……”他顿了顿,“我见过你。”
“在哪里?”
“三年前,春闱放榜那日。”
他看着前面的石径:“你在街上等一个人,等了一整天,天黑了,你才红着眼睛走了。”
我愣住。
那天我是在等裴照。
他说中了进士,要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可他去了恩师家,又去见了同窗,到我家时,已经是深夜。
我等不到他,哭着回了家。
“我当时就想,能让一个姑娘等这么久,那人该好好待她。”
韩世子轻声道:“我打听过,才知道你在等裴照。”
“你既然知道我在等他,为何还来提亲?”
“因为去年你还没嫁。”
他看着我:“我想试一试,也许你会愿意见见我。”
他的话让我鼻子一酸。
“世子,那时我只想等他。”我低下头,“叫你白跑了一趟。”
韩世子沉默片刻:“那如今,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抬起头,认真看着他。
“我可能很久都没法喜欢上别人。”
“无妨。”他笑了,“我们慢慢来。”
我也笑了。
这一次,我不用急着劝自己懂事,也有人肯听我说完。
回屋后,丫鬟说裴家来人了。
我心里一紧:“来做什么?”
“说是裴公子醒了,想见小姐。”
我沉默片刻:“不见。”
丫鬟犹豫:“可是裴公子说,他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小姐说。”
“不见。”我重复了一遍。
丫鬟只好退下。
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花。
这些花是去年春天种的。
裴照说他喜欢海棠,说等娶我那天,要在迎亲的路上撒满海棠花瓣。
如今花开了,我却要嫁给别人。
他还活着,只是不再是我盼着来迎亲的人。
夜里,我又听见裴家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裴老太太。
她跪在顾府门外,说不见到我不起来。
母亲慌了:“这可怎么办?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顾家担不起!”
顾言之沉着脸:“她这是逼咱们低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跪在月光下的裴老太太。
她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这个打过我一巴掌的老人,此刻低着头,只管求门房通传。
“小姐,您还是去见见?”苏伯劝道。
我摇头。
“告诉她,四日后我就要嫁到韩家了,以后不要再来。”
说完,我转身回了屋子。
身后传来裴老太太的哭声。
隔着院墙,仍能听见她一声声喊我的名字。
我关上窗户,隔绝了那些声音。
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裴老太太还跪在门外。
她跪了整整一夜。
府里的下人都在议论,说我心狠。
我听着那些议论,面无表情的吃完早饭。
吩咐丫鬟:“去准备马车,我要去城外的庄子住几日。”
母亲急了:“这时候去庄子做什么?”
“那边清净。”我淡淡道。
母亲拗不过我,只能同意。
马车准备好时,裴老太太突然冲过来。
她拦在马车前,声嘶力竭的喊:“顾卿音!你就这么狠心吗!”
我掀开车帘,看着她。
“裴老夫人,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阿照为了你,六年都没娶亲!你怎能说嫁就嫁!”
“那您问问他,这六年,他为我做过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静:“他照料恩师,为同窗倾尽家财,为族人奔波劳碌,唯独对我,只有一句再等。”
裴老太太愣住。
我继续道:“每一年他都说再等等,六年过去了,您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可是……可是阿照他是真心爱你的!”
“爱?”
我笑了:“私奔那晚,他把唯一的船契给了别人,让我继续等,连我夜里去哪里都没问一句。”
裴老太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放下车帘:“请让开。”
马车缓缓驶离。
我没有回头。
4
在庄子住了两夜,我的心渐渐静下来。
第三日清晨,顾言之突然来了。
他脸色凝重:“卿音,裴照来了。”
我正在院子里浇花,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
“他来做什么?”
“他说要见你一面。”
顾言之顿了顿:“他说如果你不见,他就跪到你见为止。”
我冷笑:“他倒学会威胁了。”
“卿音,你真的不见?”
“不见。”
顾言之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兄长,告诉他,明日我就成亲了,让他死心。”
顾言之没说话,点了点头。
可到了下午,丫鬟来报,说裴照真的跪在庄子门外。
我站在窗边,远远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青衫,跪的笔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看了许久,我还是推开门。
走到他面前时,他猛的抬起头。
“卿音!”
我站在他三步之外:“你想说什么?”
“我错了。”
他的声音嘶哑:“我不该让你等那么久,明知道你无处可去,还把你留在渡口。”
我没说话。
“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待你。”
他伸出手,想要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裴照,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私奔吗?”
他愣住。
“因为我以为,这一回你已经把我们的事安排好了。”
我看着他:“可船一走,我才发现,你连让我在哪里过夜都没想过。”
“卿音,我……”
“你说他们等不得,我等得。”
我打断他:“我确实等过,整整六年,每一次你说再等等,我都答应了,可我不想把这辈子都耗在这句话上。”
裴照的脸色惨白。
“你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再等?”
我望着他:“恩师病重,你去侍奉;同窗落难,你出钱相助,这些我都明白,可你不能每次答应了我,又一句话把我打发了。”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那晚我坐在渡口,等了整整一夜。”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我以为你总会托个人带话,告诉我该去哪儿,可天亮了,连个捎信的人都没有。”
“我遇上翻船,没法……”
“我知道。”我轻声道,“我去过渡口,知道你活着,我才敢回来,可我不能因为你遭了难,就当这六年的事都没发生。”
他跪在地上,眼泪流了下来。
“我真的爱你……”
“我知道。”
我点点头:“可只有这句话不够,我想要的是成亲,是和你过日子,不是年年听你说明年。”
我转身要走。
他突然跪着上前,抱住我的腿。
“不要嫁给他!求你了!”
我低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我离不开你!”
“可我已经不想嫁给你了。”
我的声音很轻:“裴照,那晚你让我继续等时,我就该明白,这一回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浑身颤抖。
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拦你救人吗?”
他摇头。
“因为救人没有错。”
我轻声道:“嫂嫂和孩子遇上了难处,你该帮,可我也无处可去,你不能认定我懂事,就连一句商量都省了。”
他的眼泪滴在我的手上。
“裴照,松手。”
我站起身:“我不想再等了。”
转身离开时,他还跪在地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六年前,他在书院门口拦住我的场景。
那时的他,连看我一眼都忍不住笑。
如今眼睛通红,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可我没有再停下。
回到房间,我让丫鬟把嫁衣拿出来。
明日,我就要穿着这身嫁衣,嫁给韩世子。
嫁给那个愿意听我把话说完的人。
夜里,庄子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我推开窗户,看见裴照站在月光下。
他手里拿着一坛酒,仰头痛饮。
喝完后,他对着我的窗户大喊:“顾卿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我静静的看着他。
他喊了很久,直到声音嘶哑,直到瘫坐在地上。
隔了许久,我又听见一句。
“我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肯这样等我的人了。”
我关上窗户。
是啊,再也不会了。
至少我不会再站在原处,拿一年又一年的日子等他回头。
天亮时,丫鬟来帮我梳妆。
她说裴照走了。
走之前,他在庄子门口跪了半夜。
我没说话,任由她给我画眉。
铜镜里的我,穿着大红嫁衣,描着新妆。
今日,我真的要出嫁了。
吉时将至,喜轿停在庄子门口。
我走出房间,顾言之扶着我。
“后悔吗?”他轻声问。
我摇头。
上轿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庄子的门口空无一人。
裴照真的走了。
我正要登上花轿,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
只见裴照骑着马狂奔而来,身后尘土飞扬。
他翻身下马,踉跄着冲到花轿前。
衣上沾着血,眼中满是血丝。
“卿音!”他嘶声喊道,“我找到下一班船了!”
我愣住。
他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船契,双手举过头顶。
“我跑了一夜才找到的!这次,我们一起走!”
可我已经抬脚,踏进了花轿。
4
我坐进轿中。
红色帷幔遮住了外面的一切。
包括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起轿时,我听见裴照嘶哑的喊声。
“卿音!我真的找到了!这次我们一起走!”
我没有回头。
顾言之在轿外低声道:“他一夜没睡,骑马跑了三个渡口,才买到这张船契。”
我闭上眼睛。
“那又如何?”
花轿缓缓向前,裴照的声音越来越远。
渐渐听不见了。
韩府张灯结彩。
我下了花轿,丫鬟扶着我进门。
韩世子站在院中,看见我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你哭过?”
我摇头。
他没再问,只是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累了就去歇着,晚些时候才拜堂。”
我点头,转身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大喊:“裴公子来了!”
我脚步一顿。
韩世子皱眉:“他来做什么?”
管家匆匆跑来:“世子,裴照说要见顾小姐,正在门口跟人拉扯。”
我转过身:“让他进来。”
韩世子看着我:“你确定?”
“嗯。”我平静道,“该了结了。”
裴照冲进院子时,衣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他握着那张船契,跪在我面前。
“卿音,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等,我们现在就走。”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我爱了六年。
六年前,他拦住我,说他倾慕我三年。
六年过去,他跪在我面前,反复说着自己错了。
可我已经不想听了。
“裴照。”我轻声道。
他猛的抬头,急切的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让你进来吗?”
他愣住。
“因为你追了一路,我若不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还要追进喜堂?”
我看着他:“昨日该说的,我都说过了。”
“我……”
“你说现在就走,可我今日要成亲。”
我打断他:“我答应过韩家,也答应过自己,不会再跟你走。”
裴照的脸色惨白。
“卿音,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保证?”我摇头,“你的保证,我听过太多次了。”
他想要说什么,却被我抬手制止。
“裴照,你记得去年春天吗?”
他茫然的看着我。
“你说那年花开时,我们就该议亲了。”
我的声音很轻:“我在家里等了整个春天,母亲问起,你还是说手头有事。”
裴照的眼泪流了下来。
“还有去年中秋,你说要陪我赏月。”
我继续道:“结果你同窗家里出事,你又走了,我坐在院子里,直到丫鬟把凉透的茶端走。”
“对不起……”他的声音颤抖。
“还有上个月,你说要去江南见恩师,让他主持我们的婚礼。”
我看着他:“我问你哪日启程,你说等族里的事情办妥,才终于定了那一晚。”
裴照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卿音,我真的错了……”
“我不是怪你帮人。”
我轻声道:“可每次往后挪的都是我们的事,你还记得,我为了等你,推掉过多少事吗?”
他低着头,肩膀不停颤动。
“我以后一定把你的事放在心上,我发誓……”
“不用了。”
我打断他:“裴照,我不想再听一个明年,也不想等你下一回有没有空。”
他猛的抬头,眼里的光渐渐暗了。
“不……不会的……”
“会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今日穿着嫁衣,是想叫你着急,逼你来娶我?”
他摇头,却又望向我手里的喜帕。
“我是真的要嫁人了。”
我握紧喜帕:“你来不来,我都要拜堂。”
裴照的脸色变的死灰。
“卿音……”
“这张船契,你留着。”
我站起身:“我不去江南了。”
转身要走时,裴照突然扑上来,抱住我的腿。
“不要走!求你了!”
韩世子上前,想要拉开他。
裴照却死死抱着,不肯松手。
“卿音,我离不开你……”
他哭喊道:“这六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盼着能娶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娶我?”
我的声音很平静:“裴照,你有六年的时间,可以来我家提亲,但你总说还要再等。”
他浑身一震。
“我……我以为你会一直等我……”
“你以为我不会走。”
我低头看着他:“可你知道,等不到人的时候,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茫然的看着我。
“每天睁开眼睛,都在想你会不会来。”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听见脚步声就抬头,见不是你,又劝自己别急,也许你只是有事耽搁了。”
裴照的眼泪滴在我的裙摆上。
“我这样劝了自己六年。”
我笑了笑:“你却连迟了多久都记不清,因为你从没担心过,我会不肯等。”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裴照,我累了。”
我轻声道:“这六年,家里人劝我,外头人笑我,我都撑着,可我实在没法再替你找理由了。”
他趴在地上,哭的喘不过气。
“对不起……对不起……”
“不必再说了。”
我的声音很轻:“这句话不能让我回到六年前。”
我挣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的喊声。
“卿音!你不能嫁给他!”
我停下脚步。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不爱他!”
我回过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裴照。
“我和他才见过几面,自然没有六年的情分。”
我平静道:“可我愿意和他相处,不是非得把这辈子都给你。”
裴照愣住。
我转身离开时,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肯这样等我的人了……”
我没有回头。
他在庄子门外就说过这句话。
可他说的仍旧是,没有人再等他,而不是我往后该怎么过。
夜幕降临。
我坐在房中,听着外面的喧闹声。
丫鬟进来,说裴照已经被请出了韩府。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是一轮圆月。
去年中秋,我也曾一个人看了许久。
“小姐,该准备了。”丫鬟轻声道。
我点点头,站起身。
铜镜里的我,穿着大红嫁衣,描着新妆。
鬓边的珠钗一动,便碰出细碎的声响。
可我的心里,空荡荡的。
吉时将至。
我走出房门,韩世子站在院中等我。
他看见我时,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你很美。”
我笑了笑:“谢谢。”
拜堂的仪式开始了。
我和韩世子并肩站着,听着司仪的声音。
“一拜天地——”
我们一起弯腰。
“二拜高堂——”
我们转身,对着韩夫人行礼。
“夫妻对拜——”
我和韩世子面对面,缓缓弯腰。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大喊:“裴公子又来了!”
我的动作僵住。
韩世子皱眉:“他怎么还来?”
管家匆匆跑进来:“世子,裴照说还要见顾小姐一面,不然就不走。”
我深吸一口气:“让他到门前说。”
韩世子看着我:“你……”
“这一回,说完就送他走。”我轻声道。
裴照被人带到堂前时,仍穿着那身血衣。
他看着我和韩世子站在一起,脚步顿住。
“卿音……”他的声音沙哑,“你真的要嫁给他?”
我点头。
“为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你明明还不了解他……”
“我会慢慢了解。”
我平静道:“今日这门亲事,是我自己答应的,没有人逼我。”
裴照浑身一震。
“我也能好好待你……”
他的声音哽咽:“你不能因为那一晚,就把这六年都忘了……”
“我没忘。”
我看着他:“就是这六年过够了,我才不想再过第七年。”
他跪在地上,眼泪滚滚而下。
“卿音,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了。”
我摇头:“裴照,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他想要说什么,却被韩世子的人拦住。
“裴公子,请离开。”
裴照挣扎着,想要冲过来。
“卿音!你会后悔的!”
“那也由我自己担着。”
我的声音很轻:“我不能因为怕后悔,就再跟你走。”
他愣住。
“六年前,我选择等你,那时我是真心的。”
我看着他:“如今不愿意了,也是真心,你该听懂了。”
裴照的脸色变的死灰。
他被韩府的人带了出去。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再说出话。
我收回目光,站回韩世子身旁。
拜堂继续。
补过夫妻对拜,司仪高声道:“送入洞房——”
我被韩世子扶着,走向新房。
身后传来裴照嘶哑的喊声。
“顾卿音!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脚下的路,我已经自己选好了。
5
新房里,烛火通明。
韩世子坐在床边,看着我。
“累了就歇着,我去外面应酬。”
我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
“顾卿音,我会好好待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坐在床边,摘下头上的凤冠。
铜镜里的我,妆容精致,眼睛却没什么神采。
丫鬟进来,帮我卸妆。
“小姐,裴公子还没走。”
我没说话。
“他一直跪在府外。”
丫鬟小心翼翼的说:“散席的客人出去,好些人都看见了。”
我闭上眼睛。
“小姐,您……”
“我没事。”
我打断她:“你下去歇着。”
丫鬟退下后,我一个人坐在房中。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地上。
我想起六年前,裴照在书院门口拦住我的场景。
那时的他,脸红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说:“顾卿音,我倾慕你三年了,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当时笑着答应了。
以为往后总能和他在一起。
哪里想到,六年过去,我会在别人的新房里记起这句话。
第二天一早,韩夫人来看我。
她坐在我对面,打量着我。
“气色不错。”
我笑了笑:“多谢母亲关心。”
“听说裴照昨晚来闹事了?”她淡淡道。
我点头。
“以后不要再见他了。”
韩夫人的声音有些严厉:“他三番两次登门,闹到喜堂,你总不能回回都答应。”
“我明白。”
韩夫人看着我,眼神复杂。
“卿音,我知道这六年的事,不是说忘就能忘。”
她轻声道:“可你既然嫁进来了,就要把往后的日子过好。”
我沉默片刻:“母亲,我不会再回头了。”
“真的?”
“真的。”
我看着她:“那晚在渡口,我已经想清楚了。”
韩夫人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
“卿音,世子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他。”
我点头。
韩夫人走后,丫鬟进来,说顾言之来了。
我让她把兄长请进来。
顾言之进门时,脸色有些沉重。
“卿音,裴家那边……”
“怎么了?”
“裴老太太病倒了。”
他顿了顿:“听说是急火攻心。”
我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想见你。”
顾言之看着我:“说有话要对你说。”
我摇头:“我不会去的。”
“卿音……”
“兄长。”
我打断他:“昨日才把话说清楚,今日又去,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断干净?”
顾言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苦,但裴老太太毕竟是长辈……”
“那又如何?”
我的声音很平静:“她可曾把我当过晚辈?在渡口动手时,她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
顾言之沉默。
“兄长,我知道你心软。”
我看着他:“可她病了,该请郎中,不是叫我去认错。”
他没再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自己保重。”
顾言之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房中。
窗外阳光正好,我望了许久,才记起桌上的茶还没动。
傍晚时分,韩世子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
“这是什么?”我问。
“打开看看。”
我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支碧玉簪子。
簪子上雕着海棠花,花瓣一层叠着一层。
“你……”我愣住。
“听说你院里种了海棠。”
韩世子轻声道:“我猜你喜欢,便托人打了这支簪子。”
我看着那支簪子,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
韩世子笑了笑:“你喜欢就好,不必这样客气。”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卿音,今日的事,我听说了。”
我想要解释,却被他抬手制止。
“你不用急着跟我解释。”
他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什么不愿意做的,你可以直接说。”
我看着他,绷了一日的肩背渐渐松下来。
“韩世子……”
“叫我名字。”
他打断我:“我叫韩临渊。”
“临渊……”我轻声道。
他笑了:“这才对。”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或许,我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裴照站在渡口,看着远处的江面。
岸边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我走过去,想要说些什么。
他却转过身,看着我笑。
“卿音,你终于来了。”
我愣住。
“你还在等我吗?”他问。
我摇头:“我没有等你。”
他的笑容僵住。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我看着他:“裴照,我累了。”
他想要说什么,却被我打断。
“你知道吗?这六年,我总怕错过你的消息。”
我的声音很轻:“你说要来,我就不敢出门,连母亲叫我出去做客,我也得问清你哪日得空。”
裴照的脸色变的惨白。
“我以为,只要我一直等下去,你总会来的。”
我看着江面:“可那晚船开走了,我还坐着,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还要坐多久。”
他跪在地上,眼泪滚滚而下。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
我转身要走:“这回,我得回家了。”
“卿音!”他喊道,“你会后悔的!”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总是这样说。”
我平静道:“可你从没问过,跟着你,我已经后悔过多少回。”
他愣住。
“六年前,我以为日子还长,迟一些也没关系。”
我看着他:“可六年过去了,我不能还拿这句话劝自己。”
裴照的身影在梦中渐渐模糊。
江边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韩临渊坐在床边,看着我。
“做噩梦了?”
我点头。
“没事了。”
他轻声道:“我在这里。”
我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帐顶熟悉的花纹。
原来我已经回来了。
有人在我身边,也有人伸手,替我擦掉眼角的泪。
6
我在韩府住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苏伯突然来了。
他脸色凝重:“小姐,裴家出事了。”
我正在院子里浇花,手里的水瓢差点掉下来。
“什么事?”
“裴老太太病危。”
苏伯顿了顿:“裴照日夜守在床前,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我沉默片刻:“郎中怎么说?”
苏伯叹了口气:“怕是撑不久了,裴老太太说,她临走前想见你一面。”
“我不会去的。”
“小姐……”
“苏伯。”
我打断他:“我已经把话说过了,不能她家里一有事,就又把我叫回去。”
苏伯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走后,韩临渊来了。
“听说裴老太太病危?”
我点头。
“你想去看看吗?”他问。
“不想。”
韩临渊看着我,迟疑了一会儿。
“卿音,我知道你不愿见他们。”
他轻声道:“我是怕她真有个好歹,你心里留下遗憾。”
“不用了。”
我摇头:“临渊,我想清楚了,不是赌气。”
他沉默片刻:“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可到了傍晚,顾言之又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很难看。
“卿音,裴老太太快不行了。”
我没说话。
“她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顾言之看着我:“说她对不起你,想当面跟你赔个不是。”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兄长,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去的。”
“卿音……”
“你让我去做什么?”
我打断他:“听完一句对不起,再答应她什么?她若又叫我照顾裴照,我该怎么回?”
顾言之愣住。
“兄长,这六年,裴家可曾把我当过自己人?”
我的声音很平静:“裴老太太从没认过我,总说顾家看不上裴家,如今她病重了,我倒成了非去不可的人。”
顾言之沉默。
“我做不到。”
我看着他:“那一巴掌还没过去多久,我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
顾言之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他走后,韩临渊进来了。
“我听到了。”
我看着他:“你觉得我太冷血?”
“不。”
他摇头:“我觉得你说清楚了。”
我愣住。
“卿音,你不欠裴家什么。”
韩临渊轻声道:“他们想见你,是他们的心愿,你愿不愿意,也该由你自己定。”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你。”
他笑了笑:“往后若还有人来劝,我替你回。”
那一刻,我没能说出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袖口。
夜里,我又做了个梦。
梦见裴老太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许久。
“卿音……对不起……”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老夫人,您歇着。”
“我……我错了……”
她的声音很虚弱:“我不该……不该那样对你……”
“老夫人,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低头看着她:“可您打我的时候,我也是真的疼。”
她想要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话。
垂在床边的手动了动,又无力的落下。
我醒来时,韩临渊正坐在床边看书。
“又做噩梦了?”
我点头。
“没事。”
他放下书,轻声道:“屋里只有咱们,你看清楚。”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翻动衣袖的声音,过了许久,我才缓过气。
第二天一早,苏伯又来了。
这次,他的脸色更加凝重。
“小姐,裴老太太走了。”
我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走之前,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苏伯的声音有些哽咽:“说她对不起你……”
我沉默片刻:“我知道了。”
苏伯看着我:“小姐,裴家那边……”
“我会送份奠仪过去。”
我打断他:“但我不会去吊唁。”
苏伯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他走后,韩临渊进来了。
“奠仪要用你的名义送吗?”
“嗯。”
我点头:“也算尽了旧日相识的礼数。”
韩临渊没再劝,只是吩咐管家备好奠仪。
“让人送到裴家去。”
管家应声退下。
我看着韩临渊:“谢谢你。”
他笑了笑:“这点事情,交给管家办就好,你别再为难自己。”
奠仪送到裴家那天,裴照亲自来了韩府。
他站在门外,脸色憔悴。
“卿音,我想见你。”
管家进来禀报时,我正在房中绣花。
“不见。”
管家退下后,韩临渊进来了。
“他还在外面,已经跪下了。”
我把针插回绣绷:“告诉他,回去料理家事,不必等我。”
韩临渊看着我,没有立即开口。
“卿音,他若一直不走……”
“也别再来问我了。”
我摇头:“临渊,不能他一跪,我说过的话就都不算数。”
他沉默片刻:“好,我知道了。”
裴照在门外跪了一整天。
从清晨到黄昏,他一直没有离开。
傍晚时分,韩临渊出去了。
回来后,他把门外的情形说给我听。
“裴公子,她不想见你。”
听到这句话,裴照抬起头,眼睛红的厉害。
“韩世子,求你了,让我见她一面……”
“不行。”
韩临渊的声音很冷:“她已经说过不见,我不能替她答应。”
“我不会为难她……”
裴照的声音颤抖:“我只是想跟她说几句话……”
“你见她做什么?”
韩临渊问:“又劝她去裴家?还是想让她听你再认一次错?”
裴照愣住。
“裴公子,她已经说的够清楚了。”
韩临渊转身要走:“你也该回去了。”
裴照跪在地上,眼泪滚滚而下。
“韩世子……”
“回去。”
韩临渊没有回头:“府里不会再开门。”
裴照在门外跪到深夜,被裴家的人扶走了。
韩临渊回到房中,看着我。
“他走了。”
我点头:“我知道。”
“要不要叫人把外面的灯熄了?”
“熄了。”
我看着他:“临渊,我也累了,今日就早些歇。”
韩临渊点头:“好。”
那一夜,我睡的很安稳。
没有做任何梦。
7
裴老太太下葬那天,裴照又来了韩府。
这次,他没有跪在门外。
门房通报时,他挣开阻拦,闯进了前院。
“卿音!”
他的声音嘶哑:“你为什么不来送祖母一程!”
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他的声音,微微皱眉。
韩临渊站起身,挡在我面前。
“裴公子,这里是韩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没有撒野!”
裴照的眼睛通红:“我只是想问问她,为什么这么狠心!”
“狠心?”
我站起身,看着他:“裴照,你有什么资格来责问我?”
他愣住。
“你祖母病了,我不去;她过世,我送了奠仪。”
我的声音很平静:“这些事,我早已托人说明白,不是今日才突然反悔。”
“我……”
“裴老太太从来没有认可过我,也没把我当过裴家的人。”
我打断他:“如今她走了,你却要我按你们的意思去送葬,凭什么?”
裴照的脸色变的惨白。
“可是……可是她临死前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那又如何?”
我看着他:“她念我的名字,我就得去吗?裴照,我也有不愿意做的事。”
他跪在地上,眼泪滚滚而下。
“卿音,求你了,去坟前看看祖母……”
“不去。”
“为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她人都没了,你还放不下那点怨气?”
“那点怨气?”
我看着他:“她在渡口打我,带着族人骂我,又跪在我家门前逼我见你,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他茫然的看着我。
“你心疼她,我知道。”
我的声音很轻:“可你不能因为她是你的祖母,就认定我受过的委屈不值一提。”
裴照浑身颤抖。
“那晚在渡口,我就已经决定不再等你了。”
我看着他:“你家里的事,也不该再来找我。”
他想要说什么,却被韩府的人带了出去。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红着,仍旧不肯挪步。
我没有再开口,任由管家关上院门。
裴照走后,韩临渊坐在我身边。
“你没事?”
“我没事。”
我摇头:“只是觉得有些可笑。”
“可笑?”
“嗯。”
我笑了笑:“我等他的时候,他说我懂事,如今我不听他的了,就成了狠心。”
韩临渊沉默片刻:“卿音,你不用照他说的做。”
我看着他:“临渊,你说,我真的做的对吗?”
“对。”
他握住我的手:“你已经把意思说清楚了,他不愿意听,不能算你的错。”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谢谢你。”
他轻声道:“歇一会儿,别再想刚才那些话了。”
第二天,顾言之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有些复杂。
“卿音,裴照昨天回去后,病倒了。”
我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怎么了?”
“听说是急火攻心,加上这些天没有好好休息。”
顾言之顿了顿:“裴家的人说,他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我沉默片刻:“请郎中了吗?”
顾言之叹了口气:“请了,卿音,你就不想去看看?”
“不会去。”
我摇头:“兄长,他昨日才来闹过,我不想今日又登裴家的门。”
顾言之看着我,眼神复杂。
“卿音,你变了。”
“是吗?”
我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终于不肯什么都应下了。”
顾言之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自己保重。”
他走后,韩临渊进来了。
“听说裴照病倒了?”
我点头。
“你心里难受吗?”
“有一点。”
我摇头:“但我不想去看他,这两件事,我分的清。”
韩临渊看着我,神色缓和下来。
“好,我知道了。”
夜里,我又做了个梦。
梦见裴照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他看着我,眼睛睁了许久,也没有眨。
“卿音……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是的,我不会跟你回去了。”
“为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我明明那么爱你……”
“可我在你身边,过的并不好。”
我平静道:“裴照,这六年,我总替你想,却没有人问我撑不撑的住。”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也不能把过去补回来。”
我看着他:“你该好好养病,不该再拿这些话留我。”
他想要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话。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无力的垂了下去。
我醒来时,韩临渊正坐在床边看书。
“又做噩梦了?”
我点头。
“没事。”
他放下书,轻声道:“醒过来就好了。”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已经有鸟叫了。
可胸口那阵闷痛,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下来。
8
裴照病了半个月,终于好转。
那天,苏伯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小姐,裴公子病势稳住了,人也清醒了。”
我正在房中看书,听到这话,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他……怎么样?”
“听说还很虚弱。”
苏伯顿了顿:“但他能说话了,开口就问你过的好不好。”
我沉默片刻,弯腰捡起地上的书。
“我过的很好。”
苏伯看着我,欲言又止。
“小姐……”
“苏伯,不用再说了。”
我打断他:“知道他好转就行,旁的话,不必再替他带来。”
苏伯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他走后,韩临渊进来了。
“听说裴照好些了?”
我点头。
“你想去看看吗?”
我摇头:“不想。”
韩临渊看着我,在桌边坐下。
“卿音,你不必急着让我放心。”
“我知道。”
我看着他:“临渊,我心里是有些难受,但我想留下来,也不是骗你的。”
韩临渊走过来,抱住我。
“我信你。”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那些说不清的话,暂时不必再一句句解释了。
裴照好转后的第三天,他又来了韩府。
这次,他没有闯门,而是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外。
“我想见顾小姐。”
管家进来禀报时,我正在院子里赏花。
“不见。”
管家退下后,韩临渊进来了。
“他还在外面。”
“把话带到就行。”
我平静道:“不要让他以为,多等一会儿我就会出去。”
韩临渊看着我,点了点头。
“卿音,你如今倒比我想的明白。”
“是吗?”
我笑了笑:“总不能回回都说不见,回回又走出去。”
韩临渊没说话,只是陪着我继续赏花。
裴照在门外等了一整天。
从清晨到黄昏,他一直没有离开。
傍晚时分,韩临渊出去了。
他回来后说,裴照站的腿软,见他出来便跪了下去。
“裴公子,她不想见你。”
裴照抬起头,眼里满是哀求。
“韩世子,求你了,让我见她一面……”
“不行。”
韩临渊的声音很冷:“她今日不会见你,明日也是,你不必再等。”
裴照跪在地上,眼泪滚滚而下。
“韩世子,我求你了……”
“裴公子,回去。”
韩临渊转身要走:“你身上还有病,不该这样耗着。”
裴照在门外跪到深夜,晕倒在地。
韩临渊让人把他送回了裴家。
回到房中,他看着我。
“他晕倒了。”
我的手指微微一紧:“他……没事?”
“没事。”
韩临渊轻声道:“只是体力不支,已经叫人送回去,请郎中看了。”
我松了口气。
韩临渊看着我,伸手把茶盏推近些。
“卿音,担心就担心,不必藏着。”
“我……”
我想要辩解,却说不出话。
“没关系。”
韩临渊笑了笑:“你曾经那么在意他,总不能听见他病了,也一丝反应都没有。”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
他轻声道:“我知道,你没打算跟他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
能把这些难堪的心思说出口,还不必担心被责怪,已经很好了。
夜里,我又做了个梦。
梦见裴照站在渡口,看着远处的江面。
他的衣摆被风吹动,脚下却一直没挪。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在等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我笑。
“我在等你。”
我愣住。
“你还在等我?”
“嗯。”
他点头:“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你回心转意。”
我摇头:“裴照,我不会回头的。”
“为什么?”
他的眼里闪着泪光:“我已经知道错了,为什么你还不肯原谅我?”
“原谅你,也不等于要跟你回去。”
我看着他:“裴照,我如今有自己的家,也有想过的日子,你不能只想着从前。”
他跪在地上,哭的喘不上气。
“卿音,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了。”
我转身要走:“裴照,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卿音!”
他喊道:“我会一直等你!你从前也这样等过我!”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是你自己的决定。”
我平静道:“可我没有答应过你,你等的再久,我也不会回来。”
裴照的身影在梦中渐渐模糊。
江风吹过来,他的声音也听不清了。
我醒来时,枕头又湿了一片。
韩临渊坐在床边,看着我。
“又哭了?”
我点头。
“没事。”
他轻声道:“哭出来就好了。”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有些事明明已经想通,梦里却还是会疼。
9
裴照晕倒后,病情反复了好几次。
每次,裴家的人都会来韩府通知。
可我从来没有去看过他。
半个月后,裴家突然来人,说裴照想见我一面。
我正在房中绣花,听到这话,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他……怎么了?”
“裴公子说,如果顾小姐不来,他就不吃不喝。”
来人的声音有些焦急:“小姐,求您去看看他,不然他真的会出事。”
我沉默片刻:“我不会去的。”
来人愣住:“小姐……”
“他不肯吃东西,该请郎中,也该由家里人劝。”
我平静道:“不能拿这件事逼我登门。”
来人还想说什么,却被韩临渊拦住。
“回去告诉裴照,她不会去,让他好好吃药。”
来人只好离开。
韩临渊坐在我身边,看着我。
“你真的不去?”
“不去。”
我摇头:“临渊,这次去了,下次他不肯吃药,我是不是还得去?”
韩临渊沉默片刻:“卿音,他身子还没养好,恐怕撑不住。”
“那就请郎中照看。”
我的声音很轻:“可我去了,也没法答应他想要的。”
韩临渊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明白了。”
我低头捡起绣针:“让裴家好好照顾他,别再到我这里耽搁工夫。”
裴照不肯进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城。
所有人都在说,裴照为了顾卿音,不惜以死相逼。
可我依然没有去看他。
第三天,顾言之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很难看。
“卿音,裴照快撑不住了。”
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这话,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下来。
“他……怎么了?”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顾言之的声音有些急促:“再这样下去,身子真要垮了。”
我沉默片刻:“那也不能叫我去。”
“卿音!”
顾言之的声音提高了:“人命关天,你怎么还能说这种话!”
“兄长,你让我怎么说?”
我看着他:“答应去看他,再答应不走吗?”
顾言之愣住。
“他要的是我回去,不是见一面就够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我今日登门,他明日再不肯吃饭,你是不是还要来接我?”
顾言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兄长,我已经嫁人了。”
我看着他:“我不能拿自己的日子,去换他肯不肯吃这一顿饭。”
顾言之叹了口气:“卿音,你真的变了。”
“是,我变了。”
我苦笑了一下:“从前你们都劝我别等,如今我不等了,你又来劝我回头。”
顾言之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自己保重。”
他走后,韩临渊进来了。
“跟兄长争执了?”
“说了几句。”
我摇头:“临渊,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去。”
韩临渊看着我,目光缓和下来。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第五天,裴家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裴照的族叔。
“顾小姐,求您去看看阿照。”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已经五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只肯喝几口水,再这样下去,谁也救不了他。”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这话,您该劝他。”
“顾小姐!”
族叔跪了下来:“求您了,看在这六年的情分上,去见他一面。”
“六年的情分?”
我看着他:“裴叔叔,您既然记得这六年,也该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再回去了。”
族叔愣住。
“他让我等的时候,从不担心我会走。”
我的声音很平静:“如今我走了,他就不吃不喝,要你们轮流来求我,这不是补偿,是逼我。”
族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裴叔叔,回去告诉他,我不会去的。”
我站起身:“他肯养病,就好好养,别再拿自己的身子跟我较劲。”
族叔跪在地上,低着头抹泪。
可我已经转身离开。
第七天,裴照终于撑不住了。
他昏迷不醒,被送进了医馆。
所有人都说,裴照这次,可能真的活不成了。
可我依然没有去看他。
韩临渊坐在我身边,看着我。
“卿音,你心里怕不怕?”
“怕。”
我没有抬头:“可临渊,我不能因为怕,就把说过的话收回去。”
韩临渊沉默片刻:“好,我知道了。”
那一夜,我又做了个梦。
梦见裴照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他看着我,嘴唇干裂,说话时几乎没有声音。
“卿音……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裴照,你该喝药了。”
“为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我已经知道错了,为什么你还不肯回来?”
“因为回来,我还是会难受。”
我平静道:“你如今病了,我心里不好受,可我不能因此就忘了,那六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会等你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你等过我,我也能等……”
“别等了。”
我转身要走:“我没有让你等,也没许过你什么,你该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可这次,我还没走出门。
身后就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我猛的回头,看见裴照倒在地上。
他的手,朝着我的方向伸着。
嘴唇动着,仍在喊我的名字。
我醒来时,韩临渊正坐在床边看书。
“又做噩梦了?”
我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临渊,你说,我真的做的对吗?”
韩临渊放下书,握住我的手。
“对。”
他轻声道:“卿音,他得活下去,可不能只靠你答应回来。”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胸口还是闷,眼泪也止不住。
或许,我真的变了。
听见裴照受苦,我仍会难受,却不肯再立刻赶过去。
可若连这一步都做不到,我又怎么离开他?
10
第十天,裴照醒了。
苏伯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正在院子里浇花。
“小姐,裴公子醒了。”
我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
“他……怎么样?”
“听说很虚弱。”
苏伯顿了顿:“但他醒来第一句话,还是在问你。”
我沉默片刻,继续浇花。
“他问什么?”
“他问,你过的好不好。”
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告诉他,我过的很好。”
苏伯看着我,欲言又止。
“小姐……”
“苏伯,不用再说了。”
我打断他:“他既然醒了,就劝他好好养病,不必再替我传别的话。”
苏伯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他走后,韩临渊进来了。
“听说裴照醒了?”
我点头。
“你松了口气?”
“是。”
我把水瓢放下:“知道他活着,我放心些,但我还是不会去看他。”
韩临渊看着我,伸手接过瓢。
“卿音,这样就很好。”
我望着他:“临渊,我现在只想好好和你过日子。”
韩临渊笑了,走过来抱住我。
“那就好好过。”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直到这时,才发觉自己的掌心一直是凉的。
裴照醒来后,病情逐渐好转。
半个月后,他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那天,他又来了韩府。
这次,他没有跪在门外,而是递了帖子,恳请通传。
“卿音,我想和你谈谈。”
管家把这句话带进来时,我正在房中看书,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
韩临渊站起身,走到门边。
“告诉裴公子,韩府不会让他想来就来。”
管家出去传话,裴照却不肯走。
“我知道,但我得见她。”
“她不想见你。”
“那我就等。”
裴照坐在门外:“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她愿意见我。”
管家回来禀报,韩临渊皱起眉。
“临渊。”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让他进来。”
韩临渊看着我:“你确定?”
“嗯。”
我点头:“这回,我要把他守在门外的事也说清楚。”
韩临渊沉默片刻,还是让管家去请人。
裴照走进房中,看着我。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进门后却一直不肯移开目光。
“卿音,我知道我错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请你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很轻:“让我好好补偿你。”
“补偿?”
我看着他:“裴照,你觉得,你能补偿什么?”
他愣住。
“这六年,我等了你多少次?”
我的声音很平静:“如今我不愿意了,你就守在门外,让所有人来劝我,连我成亲后也不得清净。”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打断他:“你知道我听见门房来报,又得多难受一回吗?”
他沉默。
“你站在外面,旁人就问我为什么不见。”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跪下,他们说我狠心;你不肯吃饭,他们又来问我,是不是非要逼你去死。”
裴照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我明明什么都没答应你。”
我看着他:“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为什么还得一遍遍替自己解释?”
“不是的……”
他的声音颤抖:“卿音,我只是舍不得你……”
“舍不得?”
我摇头:“裴照,你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把我的拒绝当作没听见。”
他跪在地上,哭的说不出完整的话。
“卿音,我知道错了,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了。”
我摇头:“裴照,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你明明还在乎我,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我!”
“我不想看见你病死,不等于我还想嫁给你。”
我看着他:“这句话,你要听清楚,我担心你的生死,却不会再跟你过日子。”
他想要说什么,却被韩临渊打断。
“裴公子,请离开。”
裴照看着我,嘴唇抖的厉害。
“卿音……”
“走。”
我转过身:“以后,不要再来了。”
裴照被韩临渊的人请了出去。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手扶着门框,半晌才松开。
我没有再看他,低头把书放回桌上。
裴照走后,韩临渊坐在我身边。
“你没事?”
“我没事。”
我摇头:“只是这些话憋了太久,今日总算说出来了。”
韩临渊握住我的手:“卿音,你说的很清楚。”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临渊,谢谢你。”
他笑了笑:“往后门外的事,交给我和管家,不必让你回回都出面。”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坐了许久,手指才一点点松开。
11
裴照走后,我以为他不会再来了。
可三天后,他又出现在韩府门外。
这次,他没有叩门,只站在街边。
“卿音,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想告诉你,我会一直等你。”
那日我恰好在临街的阁楼上,看见了他的身影。
他穿着青衫,身形消瘦。
站了许久,不时抬头看一眼府门。
“你从前等过我。”
他继续道:“这回换我来等,等到你肯再见我。”
我没有回应。
他站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离开。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还是那个位置。
就这样,他每天都会来韩府门外站一会儿。
不说话,也不叩门。
只是静静的站着。
韩临渊问我:“要不要让人劝他走?”
“管家已经劝过了。”
我平静道:“他站在街上,咱们也不能回回赶人,别让他进门就好。”
话虽这样说,听见他又来了,我仍会有些心烦。
半个月后,城里突然传来消息。
说裴家在替裴照议亲。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赏花。
“小姐,听说裴公子要定亲了。”丫鬟小心翼翼的说。
我手里的花差点掉下来。
“他……要娶谁?”
“听说是裴家给他定的亲事。”
丫鬟顿了顿:“对方是户部尚书的女儿。”
我沉默片刻:“知道了。”
丫鬟看着我,欲言又止。
“小姐,您……”
“我没事。”
我打断她:“你去忙。”
丫鬟退下后,韩临渊进来了。
“听说裴家在议亲?”
我点头。
“你难过吗?”
“有些意外。”
我摇头:“临渊,前几日他还站在门外,我没想到这样快。”
韩临渊看着我,半晌才开口。
“你若想说,就说。”
“没什么可说的。”
我笑了笑:“他肯成家,好好过日子,总比一直耗在这里强。”
可想到那个从未见过的姑娘,心里还是有些酸涩。
裴照的亲事在一个月后定了下来,婚期放在守孝期满之后。
这一个月里,他再也没有来过韩府。
我以为,我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可定亲前一天,他突然来了。
“卿音,我想见你一面,道个别。”
我正在房中绣花,听到通报,手里的针停在半空。
韩临渊站起身,让管家回绝。
裴照托人带进一句话。
“我知道她不愿意见我,但这回说完,我不会再来了。”
我沉默片刻:“让他进来。”
韩临渊看着我:“你确定?”
“嗯。”
我点头:“既然是道别,就听他说完。”
裴照走进房中,看着我。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很多。
“卿音,明天两家就要换庚帖了。”
我点头:“我知道。”
“所以,我想来和你道个别。”
他的声音很轻:“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绣绷慢慢放下。
“那就好,好好待人家。”
“谢谢。”
他笑了笑:“卿音,这六年,谢谢你爱过我。”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也谢谢你,把那些话说给我听。”
他继续道:“我以前总觉得,你懂我,不必事事都向你解释。”
我沉默片刻:“裴照,她不是我,你别再这样了。”
“我知道。”
他低下头:“只是如今才想明白,已经太晚了。”
我想要说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
“卿音,你不用安慰我。”
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这些事都是我自己做下的。”
他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
“卿音,往后……愿你不必再等谁。”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韩临渊走过来,抱住我。
“哭出来就好了。”
我靠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不是还想回到裴照身边。
只是那六年里没能说出口的委屈,此刻再也忍不住了。
我盼过那么多回,终究没能嫁给当年的他。
可这一回,我们总算把话说完了。
守孝期满,裴照成亲那天,我没有去。
但听说,婚礼办的很盛大。
城里不少人,都在议论裴家的喜事。
我坐在韩府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
韩临渊坐在我身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当初没有等他,我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那得问当年的你。”
韩临渊笑了笑:“不过我还是会去顾家提亲。”
我看着他,也笑了。
过去那些事,我已经没法重来。
可眼前的人坐在这里,我不必再一个人猜他会不会来。
“临渊,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他握住我的手:“你如今不也陪着我?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院子里有风,吹动树叶,日头也渐渐暖了。
那些旧事,我已经很少再提。
眼下,我只想和他多坐一会儿。
三个月后,我听说裴照的妻子怀孕了。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只是觉得,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又过了半年,我也怀孕了。
韩临渊听见消息,站起来又坐下,连茶都忘了喝。
“卿音,我们要有孩子了!”
我看着他,笑了。
“是,我们要有孩子了。”
那一刻,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指尖碰到我的小腹,又小心的收住,生怕碰疼了我。
从前,我总在想谁会陪我一辈子。
如今倒不怎么想了。
韩临渊就在眼前,听着郎中的叮嘱,一句都舍不得漏。
孩子出生那天,韩临渊守在我身边。
他握着我的手,眼睛一直红着。
“卿音,你辛苦了。”
我看着襁褓中的孩子,笑了。
“是累,等我歇一会儿,你再抱来给我看看。”
韩临渊抱着孩子,动作僵硬,连手都不敢挪。
“卿音,你看,他抓住我了。”
我看着那只攥住他手指的小手,忍不住笑出声。
“临渊,别站着了,坐近些。”
他依言坐下,低头看我。
“哪里还难受?”
“没什么,就是想让你坐在旁边。”
韩临渊笑了,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在,你安心睡。”
那一刻,我终于闭上眼睛。
不必怕睡醒以后,人又不见了。
也不用想着,哪一句话该忍住,才不会让他为难。
很多年后,我偶尔会想起裴照。
想起那个让我等了六年的人。
也记得年少时,确实曾为见他一面高兴很久。
可我已经不会再心痛了。
那些日子过去了,便留在过去。
韩临渊和孩子还在院子里等我,催我披上衣裳出去。
有时候,孩子会问我,年轻时有没有做过后悔的事。
我说有。
谁还没认错过人,白等过几回?
可等的太久了,也可以走。
我曾经爱过裴照,这件事不必否认。
我后来离开了他,也不需要谁来准许。
如今叫我出门的人,总会站在廊下,把手伸向我。
我走过去,握住就是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