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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28:28

第1章

养母生不出儿子,从福利院抱了我,村里人都说我是“引子”。

第二年她真生了个儿子,我就成了家里多出来的那张嘴。

弟弟中考落榜,养父把我的助学金卡揣走了,说钱得给能念书的人用。

我去要,他把我按在猪圈边的水泥台上,让我自己数打了几下。

数到二十三,我停了。

他问怎么不数了,我说:“数完了,剩下的我记账。”

那年冬天我把他藏在墙洞里的四万七全烧了,只留一张他签过字的欠条。

开春我把鱼塘的闸拉开,八百斤鱼顺着水渠游进了邻村。

养父报警,警察问孩子是谁家的,他挠头:“捡的,没户口。”

我拎着包在村口站了半小时。

一辆车停在我面前,司机下来喊我的小名。

我亲爹姓梁,本地酒厂的厂徽挂了他三十年。

养母一听,连夜扛着两袋米上门,说这些年是当亲闺女养的。

我亲妈信了,说乡下人不容易,回去别提了。

结果到家第二天,她养了十七年的那个女儿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姐姐,爸昨天在饭桌上说了,年后让我进厂里管销售。你刚回来,应该不会跟我争这个位置吧?”

......

屏幕光晃着我的眼。

梁宝珠的手机壳上镶着一整圈碎钻,边缘硌在我的下巴上。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甜腻,像发酵过头的劣质果酒。

我没躲,看着她屏幕上的委任状截图。

“销售部副总监。”我念出上面的字。

“爸说我学的是工商管理,正好对口。”梁宝珠收回手机,在真皮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

她看着我发黄的帆布鞋边缘。

“姐姐连高中都没读完吧?没关系,以后厂里每个月给你开三千块的底薪,就算你天天在家里躺着,这钱也照发。”

“工商管理,管得了酒曲发酵的温度吗?”我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指腹摩挲着拉链。

梁宝珠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姐姐真幽默,酿酒那种脏活累活,咱们这种人家怎么需要自己动手。”

“那种人家。”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楼梯口传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闷响。

我亲妈林淑琴端着一盘切好的车厘子走下来。

她穿着真丝家居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聊什么呢,姐妹俩这么开心。”林淑琴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顺手理了理梁宝珠的鬓发。

“姐姐在跟我请教怎么管理酒厂呢。”梁宝珠顺势挽住林淑琴的胳膊,脸颊贴上去蹭了蹭。

林淑琴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她转过头看我,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停了两秒。

“招娣啊。”

“我叫梁清。”我纠正她。

“名字只是个代号,回头让你爸找人算算再改。”林淑琴坐下,把果盘往宝珠那边推了推,“酒厂的事,你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丫头瞎掺和什么。”

我看着那盘红得发黑的车厘子。

“我只说,她不懂发酵温度,管不好销售。”

“宝珠怎么不懂?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林淑琴声音拔高了几分。

“妈,姐姐在乡下受苦了,想多捞点东西防身也正常。”梁宝珠捏起一颗车厘子,没吃,在指尖转着玩。

林淑琴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里有五万块钱。你刚回来,缺什么自己去买,别总穿得跟个讨债的一样,出去丢梁家的脸。”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房间在哪。”我问。

林淑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无视这钱。

“在二楼,走廊最里面那一间。”她语气不耐烦。

我拎起包往楼上走。

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最里面那一间,门推开,迎面扑来一股霉味。

房间朝北,终年不见阳光。

里面堆满了纸箱,角落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没有床垫,只有光秃秃的木板。

我把包扔在木板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梁宝珠倚在门框上。

“这房间以前是堆杂物的,张妈昨晚临时收拾出来的。姐姐要是住不惯,可以跟妈说。”

她脸上挂着无辜的笑。

“不用。”我拉开帆布包,把里面的几件旧衣服拿出来。

“对了姐姐。”梁宝珠走进来,手指划过桌面上的一层薄灰,“今晚有海鲜大餐,算是为你接风洗尘。你可一定要多吃点。”

我动作一顿。

在乡下,我因为饿极了偷吃过别人扔掉的死虾,浑身起红疹,喉咙肿得差点憋死在田埂上。

那次之后,村里的赤脚医生说我这辈子不能碰海鲜,碰了会死人。

这件事,养母王翠花连夜扛着米来的时候,在客厅里当笑话说给林淑琴听过。

我当时就站在门外。

“好。”我把衣服叠好,放进空荡荡的衣柜。

晚上七点,餐厅长桌。

梁建国没回来,说是外省有个应酬。

桌上摆着清蒸石斑、白灼虾、蒜蓉粉丝扇贝。

“姐姐,尝尝这个蟹黄羹,妈特意吩咐厨房炖了一下午的。”梁宝珠站起身,盛了满满一碗,双手端到我面前。

金黄色的浓汤冒着热气,腥鲜味直冲鼻腔。

林淑琴坐在主位上,正在剥虾。

“快吃啊,乡下哪吃得着这些好东西。你养母说你吃死虾还过敏,那是因为死虾不干净。咱们家这些都是空运过来的活物,干净得很。”

林淑琴把剥好的虾仁放进梁宝珠碗里,头也没抬。

我盯着那碗蟹黄羹。

“怎么,不想吃?”林淑琴皱起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全家人等你一个,你端什么架子?是不是非要大家把你当祖宗供起来你才满意?”

梁宝珠眼圈红了。

“妈,你别生气。姐姐可能就是不喜欢我给她盛的。”

她伸手就要把碗端走。

我按住碗沿。

在林淑琴和梁宝珠的注视下,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咽了下去。

滚烫,腥甜。

“好吃吗?”梁宝珠问。

“好吃。”我一勺一勺地把那碗羹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勺子时,我的手背上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的红点。

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开始发紧。

我站起身。

“吃饱了,我回房间。”

林淑琴冷哼一声:“毫无教养。”

我没理她,转身往楼上走。每走一步,呼吸就困难一分。

回到那个阴冷的房间,我反锁上门。

打开帆布包最底层的夹层,我摸出一个破旧的黑色笔记本和一支短得只剩半截的铅笔。

掀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养父打我的次数。

我翻到新的一页。

深吸一口气,肺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鸣。

我在纸上重重写下:

“九月三日,梁宝珠,蟹黄羹一碗。”

红疹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上,视线开始模糊。

我摸出那只碎了屏的老人机,按下120。

接线员的声音传来时,我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梁家酒厂……别墅区……过敏休克……”

门外隐约传来梁宝珠的笑声。

“妈,你说她是不是躲在房间里偷偷哭呢?”

第2章

救护车的声音在别墅区外响起的时候,我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气。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喉咙肿胀得只剩下一丝缝隙。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张妈惊恐的脸出现在门口。

随后是林淑琴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谁叫的救护车?”林淑琴站在门口,眉头死死拧着,嫌恶地看着我脖子上大片的红斑。

“她自己作死,非要吃海鲜,现在装什么可怜!”

梁宝珠跟在后面,捂着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脏东西。

急救人员冲进来,把我抬上担架。

路过林淑琴身边时,我半睁着眼,看到她正拉着梁宝珠的手,低声交代。

“你别跟着去了,晦气。明天还要去厂里见几个大客户,早点睡。”

担架摇晃着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洗胃,输液,抗过敏药打进血管。

冰冷的液体顺着静脉流向四肢百骸,那种濒死的窒息感才慢慢褪去。

我在急诊室的走廊上坐了一夜。

没有人来交费,也没有人来探望。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拔了手背上的针头,按着棉签走出了医院。

回到梁家别墅时,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跑车。

梁宝珠正站在车旁,手里拿着车钥匙,笑得花枝乱颤。

林淑琴站在台阶上,满脸宠溺。

“喜欢吗?你爸说了,这是你进销售部的奖励。”

我推开铁门走进去。

笑声戛然而止。

林淑琴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苍白的脸上扫过,没有半分心虚。

“命还挺硬。既然没事了,就赶紧进屋收拾一下,满身消毒水味,别熏着宝珠的新车。”

我没说话,径直往屋里走。

“站住。”梁宝珠突然叫住我。

她走到我面前,转了转手里的车钥匙。

“姐姐,爸今天刚回平城,直接去厂里了。他说既然你回来了,也该去厂里转转,认认门。正好我今天去报道,顺路带你一程。”

她笑得很甜,但我看到了她眼底的算计。

“好。”我平静地答应。

厂区建在平城郊外的盘山路边,占地极广。

跑车停在办公楼前,梁宝珠踩着高跟鞋下了车。

“销售部在前面,不过爸说你以前在乡下帮人看过酒糟,对车间应该更感兴趣。”

她指了指厂区最后面几栋灰扑扑的老建筑。

“那是老发酵车间,平时没什么人去,你不是喜欢安静吗?自己去转转吧。”

我看着那几栋老厂房,墙皮剥落,窗户上的玻璃很多都碎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带着酸腐味的酒糟气。

我没问她为什么不陪我去,转身走向那片老厂房。

推开三号车间生锈的铁门,“嘎吱”一声刺耳的巨响。

里面光线昏暗,一排排巨大的水泥发酵池像张开的巨兽嘴巴。

我走到最近的一个池子边。

池子里是废弃的酒糟,表面已经长了一层白毛,散发着刺鼻的氨气味。

就在这时,身后的铁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紧接着是锁头扣上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快步走到门边,用力推了推。

纹丝不动。

门外传来梁宝珠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铁皮,有些发闷。

“姐姐,你就在里面好好回味一下你在乡下的美好时光吧。这地方隔音好,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马上就要高温消毒了,你在里面可得小心点啊。”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四周陷入了死寂。

车间里的氨气味越来越浓烈,那是废酒糟发酵产生的有毒气体。

刚才在医院输液压下去的过敏症状,在毒气的刺激下隐隐有了复发的迹象。

喉咙又开始发干。

我环顾四周。

车间很大,通风扇是坏的,窗户离地面有将近四米高。

墙角的温度计显示,车间内的温度正在以反常的速度升高。

她说的“高温消毒”,不是玩笑。

这是老车间清理废池子的常规流程,通入高压蒸汽,温度会瞬间飙升到八十度以上。

不能慌。

我贴着墙根走,目光在杂乱的地面上搜寻。

没有梯子,没有长棍。

只有角落里堆着的一堆废旧脚手架钢管。

头顶的管道里突然传来一阵闷响,紧接着,“哧——”的一声,白色的蒸汽从几个阀门处喷涌而出。

热浪瞬间席卷了整个车间。

氨气混合着高温水蒸气,变成了一张让人窒息的网。

我立刻撕下一截衣袖,去水龙头那里拧开,却发现已经停水了。

只能干咽了一口唾沫,用干布捂住口鼻。

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开始被白雾遮蔽。

我摸索着走到那堆钢管前,挑了一根最细但最长的,大约有两米。

我拖着钢管,走到离门口最近的那扇高窗下。

墙面是光滑的水泥,根本没有借力的地方。

蒸汽越来越浓,皮肤表面开始传来灼痛感。

我的力气在迅速流失。

如果死在这里,法医鉴定结果只会是意外。

我抬头看着那扇沾满油污的窗户。

双手握紧钢管,我深吸一口气,忍住肺部撕裂般的疼痛。

助跑,踩在发酵池边缘凸起的水泥沿上,借力猛地向上一跃。

手中的钢管狠狠砸向那扇玻璃。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新鲜空气顺着缺口灌了进来。

但我没有停下,一击之后我重重摔在地上,手肘擦破了一大块皮,血渗了出来。

我爬起来,再次举起钢管。

一下,两下。

整个窗框被我砸得变了形,玻璃残渣掉落一地。

车间里的蒸汽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顺着破窗滚滚而出。

我靠在墙上,扔掉钢管,滑坐在地。

半小时后,车间外的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头推开门,被里面的白雾呛得直咳嗽。

“谁他妈乱开蒸汽阀门……”

老头的话音在看到地上的我时戛然而止。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老头看着我被划破流血的手臂,愣在原地。

我走出老厂区,刺眼的阳光晃得我闭了闭眼。

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林淑琴打来的。

我回拨过去。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里面传来林淑琴极其不耐烦的声音:

“死哪去了?宝珠说你嫌车间脏,自己跑了?赶紧滚回来,你养母带个傻子在咱们家门口闹事呢!”

我挂断电话。

看着手臂上干涸的血迹,嘴角扯出一点弧度。

“游戏还没结束呢,急什么。”我低声对自己说。

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梁家别墅。

有些账,得当面算才清楚。

第3章

出租车停在梁家别墅区外的时候,我就听到了王翠花的嗓门。

“大家伙评评理啊!我们老两口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闺女,如今成了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就翻脸不认人了!”

铁门外,王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腿拍得啪啪作响。

我那个傻弟弟梁耀祖,正蹲在旁边,流着哈喇子抠铁门上的金漆。

林淑琴站在门内,气得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手帕。

梁宝珠站在她身边,一脸焦急地劝着,眼底却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妈,您别生气,姐姐在乡下长大,沾染些市井习气也是难免的,给点钱打发了就是。”

我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走过去。

“你要多少。”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吵闹的门口却像按了暂停键。

王翠花一抬头看见我,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扑上来要抱我的腿。

“哎哟我的乖女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养父在家里病得起不来床,家里锅都揭不开了啊!”

我后退一步,躲开她那双沾着不知名黑色污垢的手。

“我放走的那八百斤鱼,不够你们吃吗。”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王翠花噎了一下,三角眼一横。

“死丫头!你还有脸提!要不是你个白眼狼烧了家里的钱,老头子能气出病来?今天不拿五十万出来,我就死在这门前,让全平城的人都知道梁家养了个什么东西!”

“五十万。”我咀嚼着这个数字,目光转向站在门内的梁宝珠。

她今天早上才开了一辆新跑车,现在又有人上门精准勒索。

巧得很。

林淑琴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拉开铁门。

“要钱是吧?五十万我给得起!但你拿了钱,以后再敢踏进平城一步,我报警抓你们!”

她从包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刷刷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直接甩在王翠花脸上。

“带着你的傻儿子,滚!”

王翠花捡起支票,对着太阳照了照,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谢谢大老板,谢谢夫人!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她拽起地上的梁耀祖,逃也似的跑了。

我看着林淑琴。

“那五十万,从我以后的工资里扣。”

林淑琴像看垃圾一样看着我,冷笑了一声。

“扣?你以为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要不是为了梁家的脸面,我真想看看你这副穷酸样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转身往屋里走,“宝珠,进来,别沾了外面的穷气。”

梁宝珠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姐姐,五十万呢,你得在老车间里洗多少年酒糟才能还清啊?”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没理她,径直走回那个阴暗的房间。

拿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九月四日,王翠花勒索五十万,梁宝珠背后指使。”

写完,我合上本子,开始清理手臂上的伤口。

酒精棉球擦过翻卷的皮肉,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午,梁建国回来了。

他在客厅里大发雷霆。

“老车间的蒸汽阀门到底是谁开的?!要不是老张去得早,里面要是有人,那是会出人命的!”

我在二楼楼梯口,看着楼下的闹剧。

梁宝珠坐在沙发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带姐姐去看看,我走的时候门还好好的啊……”

林淑琴在一旁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老梁你吼什么!宝珠一个女孩子,懂什么阀门?肯定是那死丫头自己乱碰乱摸惹出来的祸!没见识的东西!”

梁建国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抬头看到了站在楼梯上的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缠着纱布的手臂上,顿了一下。

“清清,下来。”

我走下楼,站在他面前。

梁建国指着对面的沙发:“坐下说。老张说在车间里看到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坐,站着看着他。

“门被反锁了,阀门被打开。我砸了玻璃出来的。”

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我无关的事。

梁建国脸色变了。

“反锁?”他猛地转头看向梁宝珠。

梁宝珠缩了一下脖子,“爸,我真的没有反锁!我就是轻轻带上了门,那门可能年久失修,自己卡住了……”

“行了行了,人这不是没事吗?”林淑琴不耐烦地打断,“你就是偏心她,宝珠从小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梁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

他转过头,看着我,语气缓和了一些。

“清清,这件事爸会查清楚。你今天在车间里,有没有闻出什么不对劲?”

我抬起眼皮。

“三号发酵池,曲霉比例偏高,温度失控前就已经有酸败的迹象。那批酒糟如果继续发酵,酿出来的酒会有刺鼻的霉味。”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梁建国震惊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在乡下,我闻过上千缸不同阶段的酒糟。”我平静地看着他,“好酒和坏酒,我一鼻子就能闻出来。”

梁建国猛地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眼神里闪烁着狂喜。

“好,好!不愧是我梁建国的女儿!”

他一拍桌子。

“明天跟我去研发部!新来的那批进口高粱发酵一直出问题,你跟着老张他们一起看看!”

梁宝珠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

“爸!”她尖叫出声,“研发部可是公司的核心机密,她连高中都没毕业,怎么能进去?”

“闭嘴!”梁建国厉声喝道,“酿酒靠的是天赋和经验,不是文凭!这件事我说了算!”

我看着梁宝珠那张扭曲的脸,微微勾了勾唇角。

晚上,我下楼倒水。

经过梁宝珠的房间时,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里面传来梁宝珠压低的声音。

“王翠花,你拿了钱就不办事了是不是?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下周的新品试品会上,必须让她身败名裂!”

“对,往死里整!出什么事我担着!”

我端着水杯,面无表情地走回房间。

在笔记本上又记下一笔。

笔尖划破了纸张,留下深深的印记。

鱼,终于要咬死钩了。

第4章

下周三,平城大饭店。

梁家酒厂的新品试品会包下了整个二楼的宴会厅。

这不仅是一次新品发布,更是梁家向平城商界宣告未来战略的重头戏。

我穿着林淑琴让人送来的那条不合身的黑色直筒裙,站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

裙子太长,绊脚;腰身太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那是梁宝珠去年穿剩下不要的。

大厅中央,梁宝珠穿着一身高定香槟色礼服,端着酒杯,像只花蝴蝶一样穿梭在各个经销商和媒体之间。

“梁总,这位就是刚找回来的千金?”一个相熟的经销商指着我,问梁建国。

梁建国脸上堆起笑,“是啊,清清这孩子内向,不爱说话。”

“听说这次试品会的主打款‘冷玉’,是这位千金参与研发的?”

梁建国刚要点头,大厅厚重的双开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撞开。

“都不许喝!那酒有毒!那酒是偷来的!”

王翠花尖锐的嗓音撕裂了宴会厅里优雅的背景音乐。

她拉着痴傻的梁耀祖,像发疯的母猪一样冲了进来。

保安在后面追,却不敢真动手拉扯她,生怕她往地上一躺。

“梁老板!你们梁家骗人啊!”王翠花一屁股坐在主展台前,嚎啕大哭。

全场的闪光灯瞬间集中在她身上。

林淑琴气得浑身发抖,“保安呢!死人吗?把这疯婆子给我扔出去!”

王翠花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图纸和U盘,高高举起。

“大家看看啊!这个白眼狼,在乡下就不学好,偷了人家镇上老酒坊的祖传配方跑路!”

“现在她把偷来的配方当成自己的,卖给你们梁家!你们喝的这酒,是脏酒啊!”

全场哗然。

梁建国脸色骤变,几步冲上前,“你胡说八道什么!给我出去!”

“我胡说?”王翠花唾沫星子乱飞,“我这可是有镇上老酒坊老板的亲笔信!不信你们看!”

她把一叠复印件撒在地上。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蜂拥而上。

“梁总,请问配方来源是否合法?”

“梁家酒厂是否涉嫌商业窃密?”

梁建国的额头冒出冷汗。

就在这时,梁宝珠踩着高跟鞋,步履优雅地走到王翠花面前。

“这位大妈,您说配方是我姐姐偷的,有证据吗?”

王翠花指着地上的U盘,“那里面就是证据!是她走之前落在家里的!”

梁宝珠捡起U盘,看向梁建国,满脸痛心疾首。

“爸,为了公司声誉,咱们必须得查清楚。”

她不由分说,走到控制台前,将U盘插进了电脑。

大屏幕上瞬间投影出几页手写的发酵参数和配料表。

台下的几个行家立刻凑上前去。

“这……这参数,跟今天公布的‘冷玉’配方,竟然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一个经销商惊呼。

整个宴会厅炸开了锅。

梁宝珠捂着嘴,眼泪适时地落了下来。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想在公司立足,我可以把销售总监的位置让给你,你为什么要偷别人的心血来骗爸爸?”

所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我。

我从角落里慢慢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配方是我自己写的。”我看着梁宝珠,声音平静。

“你还狡辩!”林淑琴突然冲过来,扬起手。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

半边脸瞬间麻木,嘴角尝到了铁锈味。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在乡下野惯了,把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带到梁家来!”林淑琴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女儿!早知道,当年就不该把你找回来!”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梁建国的心里。

梁建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失望和决绝。

“把她给我带回去。”他指着保安,“看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爸!”我第一次喊出这个字,定定地看着他,“我的研发资格,还要吗?”

梁建国扭过头,不看我。

“从今天起,‘冷玉’的项目,由宝珠全权接手。”

梁宝珠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爸,您放心,我一定会把‘冷玉’做好的。”

我被两个保安反剪着双臂,粗暴地押出宴会厅。

路过主展台时,我突然停下脚步。

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随手扔在桌面上。

“这是完整的配方数据。”我看着梁宝珠,“既然你接手了,就好好干。别毁了梁家的招牌。”

梁宝珠眼睛一亮,像饿狼看到肉一样扑过去,紧紧抓住了那个U盘。

我被押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王翠花还在地上打滚要钱,林淑琴在向媒体鞠躬道歉。

而梁宝珠,正死死捏着那个U盘,满眼狂热。

车子一路开回梁家别墅。

我被关进了那个阴暗的房间。

门外落了锁。

房间里没有开灯。

我靠在没有床垫的木板上,用舌头舔了舔破裂的嘴角。

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张爷爷。”

电话那头,老技师张富贵的声音有些担忧,“清丫头,你没事吧?我听前面说你被赶回去了。”

“我没事。”我在黑暗中笑了笑,眼神冰冷得像刀锋。

“鱼已经把饵吞下去了,连着倒刺一起。”

“张爷爷,接下来的温度,就看你的了。”

挂断电话,我在笔记本上又记下一笔:

“九月十日,林淑琴一巴掌,梁建国剥夺研发权。”

我摸着隐隐作痛的脸颊。

那张假配方里,我把二次发酵的温度,故意调高了三度。

三度,足以让一池琼浆,变成致命的毒药。

接下来,就看梁宝珠怎么把天捅破了。

第5章

门外的锁链被摔得震天响,每天除了张妈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两餐剩饭,没人管我死活。

三伏天的闷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厚毯子,捂在这间没有空调的朝北屋子里。

我在黑暗中计算着时间。

梁宝珠拿到U盘后的第五天。

平城迎来了百年不遇的连续极端高温,气温逼近四十度。

我知道,这种天气对发酵池是致命的考验。

就算有恒温设备,细微的温差也会被无限放大。

更何况,她手里拿的是那份被我动过手脚的、二次发酵温度被刻意拔高了三度的致命配方。

第六天傍晚,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尖叫。

我贴在门板上听。

“快!快叫救护车!夫人晕倒了!”张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接着是担架轮子滚过地板的骨碌声。

半小时后,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摸出藏在床板缝隙里的备用老人机,按亮屏幕。

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躺在收件箱里。

“出事了。‘冷玉’首批出厂的三千箱酒,在渠道商那边出现了严重的絮状沉淀,开瓶有刺鼻的烂苹果味。喝过的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上吐下泻。”

“董事会震怒。你妈气得突发心绞痛住院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面无表情地删掉了短信。

发件人是张爷爷,他在研发部给我递的消息。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门被猛地推开,走廊的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梁宝珠站在门口,她没有穿名牌套装,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裙,眼眶红肿,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但她身后的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却让这副模样变了味。

“姐姐,对不起。”梁宝珠声音颤抖,“我拦不住爸,也拦不住董事会。”

她指着我,对警察说:“就是她。‘冷玉’的配方是她写的,所有的数据也是她提供的。现在出了重大安全事故,公司要追究她的法律责任。”

两个警察走进来,冷着脸出示了证件。

“梁清,你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以及破坏生产经营罪,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从木板床上站起来。

因为几天没怎么吃东西,眼前一阵发黑,但我站得很稳。

“抓我可以。”我看着梁宝珠,“配方是我写的,但执行的是你。你作为销售和项目负责人,就这么干净?”

梁宝珠后退了一步,像受惊的兔子。

“姐姐,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拿到的就是你那个U盘里的配方,生产部完全是按照你的参数走的!”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的U盘,递给警察。

“警察同志,这就是证据。她因为嫉妒我接手项目,故意在配方里留了漏洞,想要毁了公司!”

“我妈都被她气得进ICU了!”梁宝珠捂着脸,痛哭出声。

好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

我没有争辩,伸出双手。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我的手腕。

我被带出别墅,塞进警车。

警车开动时,我透过车窗,看到梁宝珠站在台阶上。

她脸上哪还有什么眼泪,嘴角挂着一抹胜利者轻蔑的冷笑。

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刺得人眼睛生疼。

两个负责审讯的警察盯着我。

“梁清,梁家酒厂提交了证据,指控你故意篡改发酵参数,导致三千箱毒酒流入市场,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超千万。”

左边的警察敲了敲桌子。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们的视线。

“有。”

我靠在椅背上,因为缺水,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

“第一,我交出去的配方是半成品,缺失了关键的温度缓冲参数。”

“第二,我是被暴力胁迫交出U盘的。”

右边的警察皱起眉,“你有证据吗?”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平城大饭店,我被逼交出U盘的场景。

“去查平城大饭店二楼宴会厅监控,还有……”

我睁开眼,眼神冷冽。

“去联系酒厂研发部的张富贵老技师。他手里,有我真正的、完整带版权备案的‘冷玉’原始配方。”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警察的表情严肃起来。

“意思是,我交出去的是个雷。”我扯起干裂的嘴角。

“但引爆这颗雷的,不是我,是急功近利、为了抢功强行缩短发酵周期、甚至越权直接指挥生产线的梁宝珠。”

我盯着对面的双向镜。

我知道,梁建国此刻一定就站在那面镜子后面看着我。

“去查生产车间的监控和值班记录。看看这半个月来,到底是谁在逼着工人们无视异常报警,强行灌装!”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梁建国站在门口,双眼布满血丝,手里死死攥着一份报告。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跟在他身后的,是脸色铁青的张富贵老技师。

“梁总,”张爷爷声音颤抖,指着那份报告,“清丫头的原始数据是没问题的。是……是副总监为了赶工期,私自下令把发酵温度提了五度!”

梁建国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手里的报告掉在地上。

我坐在审讯椅上,看着他崩溃的脸,只觉得可笑。

“梁总,”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

“您那个连蚂蚁都不敢踩的好女儿,不仅敢开高温阀门杀人,还敢用烂酒毁了梁家三十年的招牌。”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手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游戏,现在才轮到我出牌。”

第6章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梁建国死死盯着掉在地上的报告,仿佛那是一块烙铁。

警察捡起报告扫了一眼,眉头紧锁,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没过多久,手铐被解开了。

“梁清,你可以走了。后续案情我们需要传唤梁宝珠。”

我揉了揉被勒出红印的手腕,站起身,没有看梁建国一眼,径直往外走。

“清清……”梁建国在背后叫我,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没停步。

张富贵跟了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丫头,受苦了。你走这步险棋,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老头叹着气。

“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张爷爷,辛苦您走这一趟。”

“我一把老骨头算什么,就是看不惯他们那么作践你。那配方是你没日没夜熬出来的心血,就这么让她糟蹋了!”张富贵愤愤不平。

走出警局大门,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我心里的寒意。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梁建国的司机老赵恭敬地拉开车门。

“大小姐,梁总让我送您回家。”

“去平城第一医院。”我淡淡地说。

林淑琴在VIP病房,还没醒。

梁宝珠正坐在病床边,削着一个苹果。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悲伤面具还没来得及卸下。

看到是我,她手一抖,削皮刀在指腹上划出一道血口。

“你……你怎么出来了?”她的声音尖锐变调。

“很失望?”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那把削皮刀,随手扔进垃圾桶。

“警察不是应该把你关起来吗!你这个毁了公司的心机女!”梁宝珠猛地站起来,退到墙角,像一只被逼急了的狗。

我逼近她,把一份复印件拍在病床头的柜子上。

“生产车间的高温预警记录,你签的字。为了赶在中秋节前铺货,你强令老张他们无视沉淀反应,直接装瓶。”

我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梁宝珠,你以为从我手里抢走配方就能赢?你连曲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动温度。”

“你胡说!那是你故意设计的陷阱!”梁宝珠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指着我。

“要不是你给的配方有问题,我怎么会出事!是你害我!是你害了妈!”

“闭嘴!”

一声怒喝从门外传来。

梁建国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反手关上病房的门。

他走到梁宝珠面前,扬起手。

“啪!”

极其响亮的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比林淑琴打我的那次重得多。梁宝珠直接被扇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爸……”梁宝珠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梁建国,“你打我?你为了这个乡巴佬打我?”

“你还有脸说!”梁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把手里的检验报告砸在她脸上。

“三千箱退货!渠道商闹退款!卫生局明天就要来查封厂子!你不仅不懂装懂瞎指挥,你还把责任往你姐身上推!”

梁建国指着地上的梁宝珠,“要不是清清留了原始配方的备案,我梁家今天就要被你拖死!”

梁宝珠趴在地上,眼泪混着头发糊在脸上。

她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

“姐姐?她算哪门子姐姐!一个连高中都没上的村姑,凭什么回来就抢走我的一切!”

她指着我,眼神恶毒。

“爸,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那王翠花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发布会上闹?是她!是梁清故意引来的!”

梁建国愣住了,转头看向我。

我没有躲避他的目光,眼神坦荡。

“是吗。”我声音极轻,“王翠花在发布会闹事,带的可是镇上老酒坊的假证明。那个证明,是你花三万块钱买的吧?”

梁宝珠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音量调到最大。

“王翠花,你拿了钱就不办事了是不是?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下周的新品试品会上,必须让她身败名裂!”

梁宝珠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清晰无比。

病床上的林淑琴在这个时候突然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正好听到了这段录音的结尾。

“宝珠……”林淑琴虚弱地出声,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梁宝珠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扑向林淑琴。

“妈!你别听她的!那是合成的!是她要害我!”

林淑琴看着梁宝珠,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我,眼神复杂。

“建国……”她向梁建国伸出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建国别过脸,不想看她。

“你养的好女儿。差点把梁家祖坟都掘了。”

我收起手机,看着这一家三口。

“这只是个开始。”

我拉开病房的门。

“明天上午九点,公司股东大会。梁副总监,别迟到。”

走出医院大门,我拨通了警局的电话。

“喂,李警官,关于王翠花敲诈勒索和做伪证的事,我手里有新的证据。”

第7章

股东大会在顶层会议室召开。

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长桌两侧坐满了脸色铁青的董事,梁建国坐在主位上,不停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

梁宝珠坐在最末尾的位子上,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双手在桌下绞得发白。

我推开门走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飞了过来。

但我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梁建国右下首的一个空位坐下。

“人都到齐了,就直说吧。”一个姓李的董事用力敲了敲桌子,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这次‘冷玉’的事故,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一千五百万,品牌信誉更是跌到了谷底!到底是谁的责任,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是啊!不能因为是梁总的女儿,就拿公司的命脉开玩笑!”

群情激愤。

梁建国掐灭了烟,刚要开口,梁宝珠突然站了起来。

她眼眶通红,对着所有董事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叔叔伯伯,这次的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我太心急,没有严格把控生产流程,轻信了姐姐的配方……”

她话音未落,我已经把手里的牛皮纸袋甩在了长桌中央。

“砰”的一声闷响。

“别演了。”我冷冷打断她。

“打开看看。”我指着纸袋,对李董事说。

李董事狐疑地拿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只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什么!”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梁宝珠的手都在发抖。

“你自己看!”他把文件狠狠砸在梁宝珠面前。

梁宝珠愣了一下,低头看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份资金流水和几段监控视频截图。

“各位董事。”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全场。

“这半年来,梁副总监不仅在销售渠道上大吃回扣,还将酒厂前三季度的核心客户名单,以两百万的价格卖给了对头的‘天成酒业’。”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

“天成酒业?难怪他们上个月抢了我们三个大单!”

“你竟然吃里扒外!”

梁建国猛地站起来,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翻倒,茶水流了一地。

“梁宝珠!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他怒吼道,眼珠子都红了。

梁宝珠瘫倒在椅子上,拼命摇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不是的,爸!这是栽赃!是梁清伪造的流水!我没有出卖公司!”

“伪造?”我冷笑一声,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

大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段清晰的监控录像。

地点是一家隐秘的私人会所。

画面里,梁宝珠正和天成酒业的王总推杯换盏。

她亲手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递给对方,对方则推过来一张银行卡。

画面放大,甚至能看清她脸上那谄媚的笑意。

“这段视频,我已经交给了经侦大队。”我平静地陈述。

“除了职务侵占,还有商业间谍罪。梁宝珠,你准备好在里面待几年了吗?”

“扑通——”

梁宝珠从椅子上滑落在地,彻底崩溃了。

她连滚带爬地扑向梁建国,抱住他的腿。

“爸!我错了!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是天成酒业的人骗我!他们说只是看看市场数据……”

“你这个畜生!”梁建国一脚把她踢开,捂着胸口,气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林淑琴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如纸,在张妈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刚进门,就看到了大屏幕上的画面,和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梁宝珠。

“淑琴!你怎么来了!”梁建国赶紧过去扶她。

林淑琴推开他,一步步走到梁宝珠面前。

她颤抖着手,指着大屏幕。

“宝珠……你……你真的把家里的生意卖了?”

梁宝珠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抱住林淑琴的腿。

“妈!你救救我!姐姐要报警抓我!我不能坐牢啊妈!你最疼我的,你救救我啊!”

林淑琴看着自己疼了十七年的女儿,眼底的失望和痛心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我。

“清清……”林淑琴的声音都在打颤,“能不能……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撤销报警?”

“她把钱退回来,我们内部处理……好不好?”

我看着这个直到现在还在偏袒假千金的亲生母亲。

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晚了。”我冷冷吐出两个字。

“警察已经在楼下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梁宝珠面前。

“梁宝珠,我们接到报案,你涉嫌商业受贿和侵犯商业秘密,请跟我们走一趟。”

冰冷的手铐在会议室刺眼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梁宝珠彻底疯了,她尖叫着挣扎,却被两名警察死死按住。

“梁清!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她歇斯底里地咒骂着,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泼妇。

我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句话,留着跟里面的狱友说吧。”

我转过头,对上林淑琴绝望的眼神。

“梁夫人,这就受不了了?好戏,还没演完呢。”

第8章

警察带走梁宝珠的时候,林淑琴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厥了过去。

会议室里顿时乱作一团。

梁建国吼着叫救护车,几个董事脸色铁青地收拾文件离开。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警车呼啸而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可以把那份材料寄出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男声:“明白,梁小姐。材料会直接送到市局刑侦大队和催债公司。”

挂断电话,我转动了一下手腕,那里还有之前手铐留下的红痕。

梁宝珠的戏杀青了,该轮到王翠花一家了。

第二天下午,我刚从医院看完还在昏迷的林淑琴出来,老赵的车就把我拉回了梁家别墅。

大老远,我就听见了王翠花那标志性的杀猪般的嚎叫。

“没天理啊!你们梁家的大小姐欠了我们的钱不给,现在被抓了,我们就活该倒霉吗!”

我推开车门走下去。

铁门外,王翠花和养父梁大强,还有那个傻弟弟梁耀祖,一家三口正堵在门口。

这次他们没带铺盖,带的是菜刀。

梁大强手里挥舞着一把豁了口的切菜刀,满脸凶相。

“让那个姓林的婆娘出来!她之前答应给的五十万尾款,今天不给,我砍死你们!”

几个保安拿着防暴棍,紧张地和他们对峙。

我走到保安前面,看着这三个我曾经叫了十七年“家人”的人。

“你们来要谁的尾款?”我冷声问。

王翠花一看到我,眼睛里淬了毒。

“就是你这个扫把星!把宝珠小姐害进局子了!她答应我们只要在发布会上闹事,事成之后就再给五十万!现在她人进去了,这钱你们梁家必须出!”

我笑了。

原来梁宝珠为了搞死我,竟然许诺了他们一百万。

“钱没有。”我看着梁大强手里的刀,“牢饭倒是有一顿。”

“小贱蹄子!你敢糊弄老子!”梁大强眼珠子一瞪,举着刀就想往门里冲。

保安立刻举起防暴棍。

“梁大强。”我突然叫出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你忘了我是怎么离开那个家的吗?”

梁大强愣了一下。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在手里翻开。

“四万七的高利贷,你借来给梁耀祖买工作名额。钱被我烧了,你不仅欠了本金,还有利息。”

我看着他瞬间变得煞白的脸。

“你以为签了那张欠条就能瞒天过海?那上面的利息,是九出十三归。”

梁大强的腿肚子开始打哆嗦,菜刀都有些拿不稳了。

“你……你这个毒妇……”

“这就毒了?”我合上笔记本。

“你们当年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我,把我拴在猪圈边毒打,这些年虐待未成年人的视频,还有你涉嫌买卖人口的证据……”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我已经全部打包,送到了警察局。”

“而且,我还顺便把你们现在的地址,发给了那家催债公司。”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盘山公路上突然传来几声刺耳的刹车声。

三辆黑色的面包车猛地停在别墅区外。

十几个光着膀子、雕龙画凤的壮汉提着钢管从车上跳下来,一眼就锁定了门口的梁大强一家。

“在那儿!那个老不死的骗了我们的钱跑这儿来了!”

领头的刀疤脸大吼一声,带着人就冲了过来。

王翠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梁大强更是连菜刀都扔了,转身就想跑。

“砰!”

一根钢管狠狠砸在梁大强的背上,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跑啊!你他妈再跑啊!”刀疤脸一脚踩在梁大强头上。

梁耀祖吓得尿了裤子,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王翠花扑上去抱住刀疤脸的大腿,“大哥!别打啦!我们没钱啊!是这梁家欠我们的钱!”

她指着铁门内的我。

刀疤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几个全副武装的保安。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太婆,你当老子眼瞎?这是平城首富的家,人家能欠你钱?给我往死里打!打到吐钱为止!”

我站在铁门内,冷眼看着他们在地上翻滚哀嚎。

当年我被按在猪圈边打的时候,也是这样哭喊的。

可是没有一个人来救我。

现在,不过是天道好轮回。

就在这群催债的人打得正欢的时候,警笛声呼啸而至。

几辆警车迅速包围了现场。

警察冲下来,迅速控制了局面,将打人的催债公司人员和被打得半死的梁大强一家全部铐了起来。

一名认识我的警官走到门前。

“梁小姐,关于您实名举报梁大强夫妇涉嫌买卖人口和虐待儿童的案子,局里已经立案了。这是来抓捕嫌疑人的。”

我点点头,“辛苦了。”

我看着被两个警察架起来、满脸血污的梁大强,还有披头散发、眼神涣散的王翠花。

“记住我在猪圈边说过的话吗?”我轻声对他们说。

“剩下的,我记账。现在,账结清了。”

王翠花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声响。

他们被塞进警车,带走了。

我转身走回别墅。

偌大的房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张妈在客厅里擦着桌子,看到我进来,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我走上二楼,推开那个曾经属于梁宝珠的公主房的门。

房间里还弥漫着那股甜腻的香水味。

我走到窗前,一把扯下那层粉色的蕾丝窗帘。

光终于毫无阻碍地照进了这栋房子。

第9章

一个月后。

平城进入了深秋,风里带着萧瑟的凉意。

梁宝珠的判决下来了。

职务侵占罪加侵犯商业秘密罪,数罪并罚,判了七年。

听说她在看守所里疯了一样咬定是我陷害她,但铁证如山,天成酒业那边为了自保,把她卖得干干净净。

王翠花和梁大强涉嫌买卖人口、长期虐待儿童,证据确凿,分别判了十年和十二年。

那个傻弟弟梁耀祖,被送进了城郊的福利院。

梁家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换血。

林淑琴出院了,但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整天待在佛堂里念经,再也不管家里的事。

梁建国把大部分精力都交给了我。

“冷玉”危机解除后,我亲自带着张富贵等几个老技师,对配方进行了改良。

新酒“惊蛰”一经推出,直接斩获了国际烈酒大赛的金奖,订单排到了明年。

这天傍晚,我刚从厂里开完会回到别墅。

刚进门,就看到林淑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

看到我,她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

“清清,你回来了。”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讨好。

“我让厨房炖了点燕窝,你最近太累了,补补身子。”

我没接。

“不用了,我还有工作要处理。”我换了鞋,准备上楼。

“清清!”林淑琴突然叫住我。

她走到我面前,眼眶红了。

“妈知道以前错了……我不该偏心宝珠,不该那么对你。你能不能……原谅妈?”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停住脚步,看着她。

“原谅?”我轻笑了一声。

“如果我没有那一身酿酒的本事,如果我没有在老车间里砸碎玻璃活下来。”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今天炖的燕窝,是给梁宝珠接风洗尘的吧?”

林淑琴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你偏心她,不是因为你不知道她坏。而是因为她符合你对一个豪门千金的所有幻想,而我,只是个满身穷酸气的乡下丫头。”

我一步步逼近她。

“你不是在向我认错。你是在向梁家酒厂的新任掌门人低头。”

林淑琴连连后退,最后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痛哭出声。

我没有再理她,径直走上二楼。

书房里,梁建国正戴着老花镜看报表。

看到我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清清,下个月的董事会,我会正式提议由你接任总经理的位置。”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丝疲惫。

“这摊子,交给你,我放心。”

我走到书桌前,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他。

“这是‘惊蛰’系列的未来三年海外拓展计划。”

我没有接他的话茬,公事公办。

梁建国叹了口气,接过文件。

“清清,一家人,非要弄得这么生分吗?”

“梁总。”我打断他。

“在商言商。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靠的是我自己的脑子,不是你们那点可怜的血缘愧疚。”

我看着他。

“梁家欠我的,我已经自己讨回来了。以后,我们只谈利益。”

梁建国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只谈利益。”

我走出书房,回到那个我最开始住的朝北的房间。

我没有搬进梁宝珠的公主房,也没有换别的房间。

我只是让人把这里的木板床换成了席梦思,加装了暖气。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翻到最后页。

上面密密麻麻的账,已经全部划上了红色的横线。

我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咔哒”一声,蓝色的火焰跳跃着。

我把笔记本凑近火焰。

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涌进来,将烟灰缸里的灰烬吹散在夜空中。

平城的天际线灯火通明。

我知道,从明天起,属于梁清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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