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堂弟订婚宴上,三叔端着满杯白酒,非要我一口闷。
“大学生回村就摆架子?三叔敬的酒你都不喝,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满桌亲戚跟着起哄,堂弟更是开着直播,把镜头怼到我脸上。
连我亲爸也踢了我一脚,小声劝我:“就喝一口,给你三叔个面子。”
我没坑声,只是拿出药盒准备按时吃药。
三叔却一把抢过,将我一周的救命药全倒进白酒里:
“装什么病!今天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看着满桌看戏的笑脸,我慢慢站起身,当着直播镜头掀开了上衣。
“三叔,您说得对,您的面子比天大。”
“我肚子里这颗刚换的肝,今天就算废了,也得让您尽兴啊。”
1
堂弟陈耀的订婚宴摆在镇上最好的酒楼。
我刚坐下没十分钟,三叔陈建国就端着分酒器,红光满面地绕到了我身后。
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我右肩上。
我右肋下猛地抽痛了一下,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我条件反射地护住腹部,往旁边缩了缩。
“哟,大城市回来的高材生,现在金贵得碰都碰不得了?”
三叔嗓门极大,一开口就引来了主桌十几个亲戚的目光。
他不由分说拿走我面前的茶杯,换上一个二两装的玻璃酒杯,咕嘟咕嘟倒满五十二度的高度白酒。
酒液溢出来,顺着杯壁流在桌布上,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味。
“林默,今天是你弟订婚的大喜日子。”
“你毕业这两年连面都不露,连过年都不回村。”
“今天这杯酒,三叔亲自给你倒上,你一口闷了,以前你不懂事的地方,三叔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看着那杯白酒,胃里一阵翻涌。
我把酒杯往外推了半寸,抬头看向他。
“三叔,恭喜陈耀订婚,心意我到了,礼金我也随了五千。”
“但我今天真不能喝酒,我以茶代酒敬您和堂弟。”
三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以茶代酒?你糊弄鬼呢!”
“在座的哪个长辈没喝?就你特殊?”
旁边的三婶立马把瓜子皮往桌上一吐,阴阳怪气地帮腔。
“老三,你可别自讨没趣了。”
“人家林默现在在省城坐办公室,哪还看得上咱们这群泥腿子亲戚?”
“叫他一声大学生,真把自己当皇上了,连亲三叔的酒都不给面子!”
几个远房表叔也跟着哄笑起来。
“林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酒桌上的规矩,长辈敬酒哪有不喝的道理?”
“就是,年轻人别太端着,在村里办事,讲究的就是个人情世故。”
面对满桌的指责,我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三叔,三婶,我不是摆架子,我前段时间刚做完大手术,现在身体还在恢复期,医生严令禁止饮酒。”
“一口都不能沾。”
听到这话,堂弟陈耀嗤笑一声。
他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手里举着个手机支架,正开着直播。
“哥,你编瞎话也打个草稿行不行?”
“你看你红光满面的,比我还精神,做哪门子大手术?割双眼皮啊?”
哄堂大笑声瞬间掀翻了屋顶。
坐在我左手边的亲爸林建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在桌子底下踢了我小腿一脚,压低声音训斥我。
“你少在桌上扫兴。”
“什么大病小病的,大喜的日子提这个晦气不晦气?”
“赶紧站起来把酒喝了,给你三叔道个歉。”
我转头看着我爸。
半年前我躺在重症监护室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我给他打过电话。
当时他说家里农忙走不开,只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让我自己看着办。
他根本不知道我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更不知道我肚子里现在装的是别人的器官。
我看着他讨好三叔时卑微的笑脸,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发慌。
“爸,我没开玩笑,喝了这杯酒,我会出人命的。”
我爸眉头倒竖,刚要发作,三叔已经把酒杯墩在了我面前。
玻璃杯底砸在转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拿医院那套糊弄我!”
“现在的小年轻,体检出个脂肪肝都当绝症养着。”
“今天这酒,你喝,咱们还是实在亲戚。”
“你要是不喝,那就是存心来砸你弟的场子,看不起我陈建国!”
2
空气瞬间凝固,邻桌的客人也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
我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下午两点整的吃药闹钟。
器官移植后的抗排异药,必须每天定时定量服用,误差不能超过半小时,否则极易引发急性排异反应。
我没再理会三叔的叫嚣,拧开随身带的保温杯,掏出一个恒温药盒。
“三叔,我真没骗您,我现在就得吃药。”
“这药跟酒精冲突,沾酒就废。”
堂弟陈耀眼睛一亮,立马把直播镜头对准了我的脸。
“家人们来看看啊,这就是我那985毕业的大学生堂哥!”
“回村吃个席,长辈敬酒他装病,还随身带道具呢!”
“来来来,直播间的老铁们给评评理,读了几年书是不是连祖宗规矩都忘了?”
陈耀平时在镇上搞直播带货,账号有小几万粉丝。
屏幕上的弹幕刷得飞快,全是在骂我“白眼狼”、“假清高”、“读死书”的。
我伸手挡了一下刺眼的补光灯。
“陈耀,把镜头拿开,我没同意你拍我。”
“哟,还讲上肖像权了?”
陈耀把手机往后撤了一点,嘴上却更来劲了。
“大家伙儿听听,跟自己亲堂弟耍官威呢!”
“你那破盒子里装的啥啊?不会是维生素片吧?还是伟,哥啊?”
桌上又是一阵哄笑,几个长辈不仅不制止,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我强忍着腹部的隐痛和心头的怒火,按下药盒卡扣。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格胶嚢和药片,这是我这周仅剩的量。
我刚捏起两粒他克莫司胶囊,三叔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常年干农活,手劲大得惊人。
“拿来吧你!大喜的日子吃药,你咒谁呢!”
“三叔!别动,这是我的救命药!”
我脸色大变,拼命想要护住药盒,可大病初愈的身体根本拗不过他。
三叔用力一扯,药盒直接被他夺了过去。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灵丹妙药,比我这个亲三叔的面子还大!”
他低头瞄了一眼,看到里面的药片,满脸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还以为是什么金丹呢,不就是几颗破保健品吗?”
“你们城里人就是矫情,天天吃这些护肝片、维生素,把人吃得一点阳气都没有!”
我急得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不是保健品!那是进口的处方药,你快还给我!”
坐在旁边的爸也站了起来。
但他不是帮我抢药,而是死死按住了我的肩膀。
“林默你疯了?跟长辈大呼小叫的!”
“几颗药值几个钱?回头爸给你买两盒脑白金补补,你快坐下!”
“爸!你放开我!”
我挣扎着想要越过桌子,可三叔接下来的动作,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只见他大拇指一扳,将药盒里剩下六个格子的卡扣全部挑开。
然后手腕一翻,把里面所有药片,一股脑全倒进白酒里!
3
白色的药片掉进酒液里,迅速沉底,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
三叔还不解气,拿起桌上的公筷,伸进酒杯里用力搅了搅。
原本清澈的白酒很快变得浑浊起来,散发出一股古怪刺鼻的药味。
“行了,别说三叔不体谅你。”
“药给你放酒里了,这叫药酒,大补!”
“一口喝下去,药也吃了,酒也敬了,两全其美!”
三叔把筷子往桌上一扔,端起那杯“药酒”,直接怼到了我嘴边。
我死死盯着那个酒杯,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
那是进口的救命药。
因为刚出院不久,剂量调整频繁,有些特殊靶向药连镇医院都没有备货,是我上周专门去省城移植中心开回来的。
这一盒药,报销完还要四千八百多块。
更重要的是,现在是下午两点零五分。
药全毁了,我今天下午的剂量彻底断了。
“陈建国,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我没有再叫他三叔,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三叔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你叫我什么?你个没大没小的东西,敢直呼长辈大名!”
我爸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对着我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
“逆子!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赶紧给你三叔赔罪!”
这一巴掌打得我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
三婶在旁边拍着大腿叫嚷起来。
“建业大哥,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老三好心好意敬他酒,他倒好,拿几颗破药片子在这演苦肉计!”
“不就是几颗药吗?值几个钱?老三,拿两百块钱摔他脸上,让他去药店买一麻袋回来!”
三叔立马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红票子,甩在我胸口。
“两百块,够不够买你那破药?”
“今天这杯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你要是不喝,今天别想走出这个门!”
陈耀举着手机,兴奋得脸都红了,镜头恨不得塞进那个酒杯里。
“家人们,看到没有,我爸够大气吧?两百块买他几颗维生素!”
“双击屏幕点点赞,看看咱们的高材生今天到底喝不喝这杯孝心酒!”
4
邻桌的一个年轻女孩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小声劝了一句。
“叔,他脸色真的特别差,嘴唇都白了,要不别逼他喝了吧,万一真有病呢?”
三婶眼珠子一瞪,立刻调转枪口冲那个女孩骂道。
“这是我们老陈家的家务事,有你个外人插嘴的份吗?”
“他能有什么病?前两天回村还自己拎着行李箱呢,装模作样给谁看!”
女孩被骂得满脸通红,被她同桌的家人拉着坐了下去。
但她的手机却悄悄举了起来,镜头对准了我们这桌。
我扶着桌子边缘,感觉右侧腹腔里开始出现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情绪剧烈波动加上漏服药物的心理压力,让我的心率飙升到了极点。
冷汗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滴进衣领里。
“林默,你到底喝不喝?”
我爸铁青着脸,抓着我的胳膊,试图把我的头往酒杯上按。
“你今天要是敢扫了你三叔的兴,往后就别回这个家,我没你这个儿子!”
“喝!喝!喝!”
陈耀带着桌上的几个堂兄弟,拍着桌子齐声起哄,节奏感十足。
三叔手腕往前一送,杯沿直接磕在了我的下嘴唇上。
辛辣混杂着苦涩的酒液顺着我的下巴流下来,渗进脖子里,火辣辣地疼。
“喝下去!别逼三叔动手灌你!”
满屋子的哄笑声、起哄声、直播间外放的电子音效声,像无数把锯子在我脑子里来回拉扯。
我看着三叔那张狰狞得意的脸。
看着堂弟手机屏幕里不断飘过的嘉年华特效。
看着亲爸那双写满嫌弃和暴躁的眼睛。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突然不挣扎了。
我爸以为我想通了,满意地叹了口气。
“这就对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快喝吧。”
三叔也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把酒杯往我手里一塞。
我接过那杯白酒,没有端起来,而是随手放在了转盘上。
在所有人愕然的注视下,我抓住衣服下摆,猛地往上一掀。
原本喧闹得像菜市场的宴会厅,在此刻骤然死寂。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几个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肚皮暴露在空气中,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而在那片苍白之上,一道狰狞刀口,从胸骨正下方一直延伸到肚脐。
那是肝移植手术特有的“奔驰切口”。
惨白的灯光下,那道疤痕触目惊心。
我爸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这是啥……你肚子咋了……”
我一手抓着掀起的衣服,另一只手端起白酒。
扯出一个讽刺的笑,直直看向陈耀的直播镜头。
“三叔,您说得对,在咱们村,您的面子比天大。”
“我肚子里这颗肝,是一位脑死亡的好心人拿命换给我的。”
“这一杯五十二度的白酒下去,急性肝坏死,神仙难救。”
我把酒杯举到唇边,看着脸色煞白的三叔,一字一顿开口:
“既然三叔非要看我死在今天的喜宴上,那侄儿这就喝,给您助助兴!”
第2章
5
“别喝!你疯了!”
我爸终于回过神来,发出杀猪般的尖叫,猛地扑过来一把打翻了我手里的酒杯。
玻璃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浑浊的药酒溅了一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眼前猛地一黑,双腿彻底失去支撑的力气,整个人顺着桌沿重重滑坐在地上。
右腹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剧烈的绞痛让我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林默!林默你咋了!”
我爸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双手哆嗦着想去摸我肚子上的刀口,却又不敢碰,急得满头大汗。
“这刀口哪来的?你什么时候做的手术?你怎么不跟家里说啊!”
我靠着冰冷的椅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把贴身的衣物彻底浸透。
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只觉得可笑。
“半年前,急性肝衰竭,在省一院重症监护室住了二十二天。”
“我给你打过电话,你说家里忙着收玉米,让我自己去医院看看,别乱花钱。”
我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剧烈哆嗦着,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周围的宾客彻底哗然,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天呐,那是换肝的刀口吧?那么长一道,看着都吓人!”
“亲儿子换肝这么大的事,当爹的居然不知道?这也太狠心了!”
“刚才他三叔还抢人家救命药倒进白酒里逼着喝,那不是存心要人命吗?”
三叔陈建国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肥肉往下流。
他看着周围人看杀人犯一样的眼神,色厉内荏地扯着嗓子喊道。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他自己长嘴不说明白,我哪知道他换了肝!”
“再说了,他不也没喝下去吗?地上躺着装什么死!”
三婶反应极快,眼看情况不对,立马冲过去拽住陈耀的胳膊。
“耀子,快把手机关了!别拍了!”
陈耀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按屏幕右上角的关闭键。
但他手指抖得太厉害,连按了好几下都没按准。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从几百人飙升到了三万多,弹幕密密麻麻全是在刷“报警”、“故意杀人”、“畜生亲戚”。
就在这时,邻桌那个之前帮我说话的年轻女孩快步走了过来。
她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盖在我身上,帮我把掀起的毛衣拉下来遮住腹部。
“我是县医院急诊科的护士,我叫苏晴。”
她半蹲下身,探了探我的脉搏,眉头紧紧锁起。
“你现在心率太快了,血压也不稳,而且漏服了免疫抑制剂,必须马上送医院抽血查血药浓度和肝功能!”
“我已经打过120和110了,救护车和警察马上就到!”
一听报警了,三叔和三婶瞬间炸了毛。
三婶几步冲上来就要抢苏晴的手机。
“你个死丫头多管什么闲事!谁让你报警的!”
“今天是我们老陈家办喜事,你把警车招来,我们家的脸往哪搁!”
苏晴侧身躲开,冷冷地举起自己的手机晃了晃。
“从你们抢他药盒、把药倒进酒里逼他喝开始,我全程都录了像。”
“你现在敢动我一下,到了派出所就是罪加一等!”
***
6
三婶被震慑住,举在半空的手僵硬地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桌没吭声的陈耀未婚妻一家,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
女方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镇中学老师,此时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桌上的订婚喜帖摔在地上。
“陈建国!这就是你们说的家风淳朴、兄友弟恭?”
“亲侄子刚换了肝,你们一家人围着逼他喝高度白酒,还把人家的救命药给毁了!”
“你们家这么霸道冷血,我闺女要是嫁过来,以后有个头疼脑热,是不是也得被你们逼死!”
女方母亲更是直接拉起女儿的手,把刚刚戴在手上的订婚金镯子撸了下来,重重拍在主桌转盘上。
“这婚我们不订了!彩礼今天下午我们就全数退回去,以后咱们两家桥归桥,路归路!”
“亲家!亲家你听我解释啊!这都是误会!”
三叔和三婶彻底慌了神,再也顾不上我,连滚带爬地追上去拉扯女方一家。
陈耀也扔下手机支架,哭丧着脸去拽未婚妻的袖子。
宴会厅门口乱作一团,正好和赶来的派出所民警、120急救人员撞了个正着。
两名医护人员推着平车快步冲进来,苏晴立刻迎上去,用专业术语快速交接了我的情况。
“肝移植术后四个月,情绪激动伴右季肋区疼痛,下午两点的他克莫司和吗替麦考酚酯被人为损毁漏服!”
急救医生脸色骤变,立刻给我吸上氧气,合力将我抬上担架车。
带队的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察,姓赵,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和碎片,沉声喝道。
“谁报的警?涉事人员都在哪?全部不准走!”
苏晴指着三叔一家。
“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这个穿红毛衣的中年男人抢了患者的抗排异药倒进酒里,还强行逼迫患者饮酒,那个年轻人在旁边全程直播起哄!”
三叔一听警察问话,腿肚子都在转筋,连忙摆手狡辩。
“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自家人闹着玩的!”
“我是他亲三叔,我能害他吗?我真不知道那药那么金贵,就几颗药片子,我赔他钱还不行吗?”
我躺在担架车上,隔着氧气面罩,死死盯着三叔,声音虚弱却清晰。
“警察同志,我不接受私了。”
“我明确告知过他们我刚做完大手术不能饮酒,那是我的救命药,他们不仅抢夺损毁,还按着我的头强行灌酒。”
“那盒药里有我这周全部的进口靶向抗排异药,价值四千八百六十元,镇上根本买不到,一旦断药引发急性排异,我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我要求立案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
赵警官听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看了一眼地上泡在酒水里已经融化变形的药片,直接一挥手。
“涉案金额巨大,且涉嫌危害他人生命健康安全,把相关人员全部带回派出所做笔录!”
“现场的酒水、药盒拍照取证!”
我爸一听要把三叔和陈耀带走,顿时慌了,一把抓住我担架车的护栏。
“小默!你糊涂啊!那是你亲三叔和亲堂弟!”
“今天可是耀子订婚的日子,你把他们送进派出所,咱们老林家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你快跟警察同志说是误会,算爸求你了!”
我看着这个在派出所民警面前依然只关心三叔一家面子的男人,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散尽。
我闭上眼睛,轻轻拨开他的手。
“医生,麻烦快点开车,我肚子疼。”
***
7
救护车一路鸣笛,直接将我送进了市中心医院的器官移植随访中心。
因为漏服药物加上剧烈的情绪波动,我的转氨酶和胆红素指标全部出现异常飙升,有了轻度急性排异的征兆。
主治的梁主任对着赶来的我爸破口大骂。
“你们家属脑子里装的是水吗?!”
“肝移植术后前半年是排异高发期,按时吃药是铁律!你们倒好,把抗排异药倒进高度白酒里逼他喝?你们干脆直接拿刀捅死他算了!”
“现在必须马上住院进行大剂量激素冲击治疗,要是控制不住引发肝坏死,连二次移植的机会都没有!”
我爸被骂得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晴帮我办完了全套住院手续,还把录制好的视频证据原件发到了我的微信上,才赶回县医院上班。
当天晚上八点,病房门被推开,我爸领着一脸憔悴的三叔走了进来。
陈耀因为直播低俗恶俗内容、引导网暴,加上涉嫌寻衅滋事,还在派出所里关着配合调查;三叔是因为年纪大,加上声称要来医院给我赔医药费,才被暂时放出来协理赔偿。
一进门,三叔再也没有了中午在酒桌上的嚣张气焰。
他今天不仅婚事黄了,女方家里闹着要退亲,而且陈耀的直播切片已经在同城热搜上传疯了。
全镇的人都知道他陈建国是个为了面子逼死亲侄子的恶霸,他经营的建材铺子下午就被人扔了一门口的烂菜叶。
“小默,三叔错了,三叔真的不知道你换了肝啊!”
三叔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病床头。
“这里面是五千块钱,赔你那盒药,剩下的算三叔给你买营养品的。”
“你看在咱们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份上,跟警察同志改个口供,写个谅解书,把你弟捞出来行不行?”
“他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啊!”
我爸也在旁边不停地搓着手,苦口婆心地劝我。
“是啊小默,你三叔都已经低头认错了,钱也赔了,你就别抓着不放了。”
“当初你在城里上大学,第一年学费不够,你三叔还借了咱们两千块钱呢,做人不能忘本啊!”
我靠在病床上,手背上正滴着甲泼尼龙琥珀酸钠,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往里钻,涨得整条胳膊生疼。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平静地拿起手机,点开计算器。
“药费四千八百六,救护车和急诊检查费一千七,这次住院抗排异冲击治疗预计最少两万五,后续半个月的误工费和营养费八千。”
“一共三万九千五百六十块。”
“另外,两千块的学费我大二兼职的时候就已经连本带利还给三叔三千了,微信转账记录我还有。”
三叔脸色一僵,猛地提高了音量。
“林默!你别讹人!几颗药片子加上住两天院,你敢跟我要四万块钱?你怎么不去抢!”
“不给是吧?”
我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冷冷地看着他。
“赵警官刚才给我打过电话,你损毁他人救命处方药价值近五千元,且主观故意强迫重症患者饮酒导致病情恶化,已经构成了故意毁坏财物罪和寻衅滋事。”
“这四万块只是民事赔偿,就算你全额赔付,我也不会签任何谅解书。”
“该拘留拘留,该判刑判刑,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
8
三叔听完我的话,脸上的伪装彻底撕裂。
他一把抢回床头那个装着五千块钱的信封,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冷血的白眼狼!一分钱你都别想拿到!”
“有本事你就去告,我看警察能把老子怎么样!你就躺在这医院里等死吧!”
说完,他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爸。
我爸看着被摔得震天响的房门,转过头来,眼眶通红地冲我吼道。
“林默!你非要把咱们家逼上绝路你才甘心是不是?!”
“你三叔在村里有头有脸,你把他得罪死了,我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做人?我百年之后怎么进祖坟?!”
“你不就是做了个手术吗?现在不还没死吗?为了争那一口气,你连亲爹的死活都不管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
原来在他眼里,我的命,永远比不上他在村里的面子和老林家的祖坟。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银行卡回执单,递到他面前。
“爸,我十九岁考上大学那年,高考后的体检,省医院就查出我有先天性肝豆状核变性。”
“这四年,我一边上学一边打三份工吃药控制,没向家里要过一分钱生活费。”
“半年前病情恶化,换肝手术加上ICU一共花了二十八万。除了医保报销和学校师生的捐款,我自己背了十二万的助学贷款和医疗贷。”
我爸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手里的单据。
“我这次回村,本来是想告诉你,我熬过来了,以后还能给你养老。”
“甚至今天早上出门前,我还往你养老折子里转了五千块钱。”
我把那张转账回执撕成两半,扔进了床头的垃圾桶里。
“但从今天你在酒桌上按着我的头逼我喝那杯毒酒开始,这笔账,连同这二十二年的养育之恩,我全还清了。”
“你走吧,以后别再来医院找我,村里我也不会再回去了。”
我爸张了张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弯着的腰彻底佝偻了下去。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一步步挪出了病房。
第二天一早,赵警官带着笔录材料来到了病房。
医院出具了正式的病情恶化诊断证明和药品价格核定单。
铁证如山。
三叔陈建国因故意毁坏财物、寻衅滋事,情节恶劣且拒不认罪悔罪,被依法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并强制执行全额赔偿我的医药费、药品损失费及精神损失费共计四万两千元。
堂弟陈耀因为在直播中恶意引导网暴、协助强迫他人饮酒,被行政拘留七日。
不仅如此,由于昨天的直播视频引发了全网公愤,平台官方连夜封禁了他的直播账号,列入永久黑名单。
他之前接的几个镇上农产品的带货合同全部违约,面临高达十余万的违约金赔偿。
至于那门亲事,女方家里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村干部上门,把彩礼退得干干净净,半点余地都没留。
***
9
我在医院住了整整十天,各项指标才终于重新稳定下来。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苏晴刚好轮休,特意跑来帮我收拾行李。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直接回省城吗?”
苏晴一边帮我把新的抗排异药分装进药盒,一边问道。
“嗯,公司给我批了半个月的居家办公假,回省城租的房子里好好养着。”
我把药盒放进贴身的内兜里,拉好拉链。
刚走出住院部大楼,迎面就撞上了站在台阶下的三婶和我爸。
短短十天不见,三婶像是老了十岁,头发花白凌乱,再也没了当初在酒桌上的跋扈劲儿。
看到我出来,她扑通一声就往地上跪,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裤腿。
我早有防备,往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
“小默!算三婶求你了,你帮帮你堂弟吧!”
三婶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耀子昨天从拘留所出来,那些厂家就堵在家里要违约金!建材铺子也没人来买货了,这十来万块钱我们上哪去凑啊!”
“现在网上全是在骂我们家的人,耀子连门都不敢出,你发个视频帮他澄清一下,就说那天是咱们叔侄俩拍段子演戏闹着玩的,行不行?”
我爸站在旁边,嘴唇蠕动着,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到底没敢再替三婶开口劝我。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婶,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拍段子?”
“我肚子上三十厘米的刀口是演戏?医院的病危通知书和排异诊断是演戏?”
“那天你们把我的救命药倒进白酒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三婶见我不松口,脸上的哀求瞬间变成了怨毒。
“林默你怎能这么狠毒!我们可是你的亲人!你毁了耀子,毁了我们一家,你良心被狗吃了!”
“保安。”
我懒得跟她废话,直接冲不远处的医院巡逻保安招了招手。
两个保安立刻拿着防暴叉跑了过来。
“同志,这人骚扰大病初愈的患者,麻烦把她请出去。”
三婶被保安架起来往外拖的时候,还在歇斯底里地咒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听清前因后果后,对着她又是一阵唾弃。
我没再看一眼站在原地的亲爸,拉起行李箱,和苏晴一起走向医院门口的网约车。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下午两点的吃药闹钟。
我拧开保温杯,伴着温水,平静地咽下了今天份的药片。
车窗外阳光刺眼,将身后那些令人窒息的所谓亲情和酒桌规矩远远甩在了后视镜里。
活着很难,这颗别人用命换给我的肝脏很贵。
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而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