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去度蜜月的前一小时,我毫不犹豫从商场三楼跳了下去。
我没疯,我只是为了逼自己摔断双腿。
前世我满心欢喜跟老公登上豪华游轮。
他却买好了千万保单,只为给他的白月光凑够救命钱。
刚到公海的第一个夜晚,我就被他亲手推下甲板活活淹死。
这一世,老公冲过来抱住断腿流血的我,急得发疯。
「我们的蜜月不能耽搁,今晚的船票可是……」
他话没说完,我就笑了。
他没预料到,我没踏上他布下的游轮陷阱。
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去换他心上人的命。
01
扶梯离一楼的展台只有四米半。
我算过,死不了人,但足够废掉一条腿。
翻身跃下的时候,我用手护住后脑。
身体借着巨幅长海报一拽卸掉冲力。
随后小腿撞在展台金属棱角上。
剧痛从骨头缝里劈开。
血在大理石上拖出一道长印子。
我没叫。
咬着牙忍住,眩晕感来袭。
中庭的广播声停了。
导购从柜台跑出来,看见我倒在血泊里,尖叫声传遍一楼。
"程迎!程迎你别动!"
沈倦的声音从电梯口冲过来。
他跑到我面前,半蹲下来,手抖着托住我的后脑勺。
"你怎么回事?!"
他脸煞白。
我看着他的眼睛。
前世也见过这双眼睛。
在甲板栏杆旁,他也是这个表情——焦急、心疼、手足无措。
只不过那时候他心疼的不是我。
是我的命能换来的钱。
准确说,是我那张千万保单。
"120……快打120!"旁边导购在喊。
沈倦一手托着我的头,一手摸出手机。
手指按了三次才拨通。
"我老婆摔了,从扶梯掉下来的,在流血,求你们快点……"
他声音在发抖。
抖得真像那么回事。
前世我会信。
这一世我只觉得冷。
救护车八分钟到的。
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沈倦紧紧攥着我的手。
"程迎你别怕,你的腿会没事的,蜜月一定能去成。"
蜜月一定能去成。
他说的是蜜月。
不是我。
送往急诊通道的灯从眼前掠过去,
灯管,一盏,两盏,三盏。
前世的画面跟幻灯片一样翻过来。
豪华游轮。
五天四晚的航程。
我吹着海风,被他我哄上了顶层甲板。
沈倦买的票。
我后来才知道他不仅买了船票。
还买了巨额意外险。
刚开进公海的第一个夜晚,甲板监控全坏,我就被他按着脖子翻出了栏杆。
国内医院里等着救命的人叫许柔。
沈倦的白月光。
她得了尿毒症并发心衰,需要肾源和ICU维持。
沈倦借了一百五十万网贷,填不满窟窿。
然后他看向了我的命。
海水太冷了。
挣扎了十几分钟。
渐渐脱力。
海警打捞起我尸体的时候,我已经泡得面目全非。
他们说,"沈先生,您的太太……"
后面的话我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灵魂拒绝处理。
沈倦在许柔的病房里守着。
保险公司怀疑骗保,理赔卡了流程。
钱没到账。
许柔也没撑过去。
他哭了一整夜。
不是为我的死。
是为许柔。
我在太平间冻了三天,他来看过我两次。
两次都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清了。
"墓地怎么安排?柔柔妈那边我去说……"
我的性命。
连二十六岁生日都没过完。
连求救都没喊出来。
就这么没了。
担架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沈倦被挡在门外。
他隔着玻璃拍门。
"医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
我躺在抢救床上,听见这句话。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这一世,我不会让他推我下海。
右腿粉碎骨折。
这种重创必须立刻做手术。
太重了。
术后长期静养起码要12个月。
这是我跳下扶梯的原因。
不是发疯。
是计划。
02
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药劲儿还没全过。
右腿发木,动弹不得。
六颗钢钉。
外固定支架锁死。
直接送进了骨科重症病房,吊在牵引架上。
我从昏沉里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沈倦。
他坐在床边,眼眶红着,手里攥着一张手术单。
"醒了?"
"嗯。"
"骨头接上了,医生说暂时不能动。"
他把水杯递过来,吸管对准我的嘴唇。
"你怎么从扶梯上掉下来的?我就去洗手间待了一会儿的工夫。"
"脚滑了。"
"以后不准一个人靠栏杆那么近,听见没?"
他语气急,眉毛拧在一块儿。
像是真心疼。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心疼。
是因为焦虑。
他在算时间。
我太了解他了。
前世度蜜月前,许柔的债主上门催过两次。
每一次,沈倦都会在阳台接电话,然后假装没事。
我当时以为是公司业务。
直到死后飘在他身边看到那条备忘录。
"游轮晚8点开船,柔柔那边贷款偿还来得及,时间卡得住。"
时间卡得住。
他把我的死期和许柔的还款日排了个时间表。
把我当提款机。
把我的尸体当筹码。
沈倦放下水杯,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去问问医生你的腿况。"
他出了病房。
我透过门缝看见他拦住一个穿白大褂的主治。
"大夫,我想问一下,骨折一般多久能出院……就是签免责协议,坐轮椅走那种?"
出院。
他问的是出院。
我刚下手术台不到两小时,他已经在问出院了。
主治的声音隔着走廊传过来,不太清楚,但我听见了关键的几个字。
"不行。"
"有风险。"
"至少要卧床……"
后面的话被推车声盖住了。
沈倦站在走廊中间,一只手插进头发里,使劲薅了两把。
他又拦住另一个护士问了一遍。
护士摇头。
他问了第三个人——一个推药车的年轻医生。
还是摇头。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好了。
标准的"焦急丈夫"模板。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就是伤得太重了,要在医院躺一段时间。"
"多久?"我问。
"说不准,得看骨头愈合情况。"
他在床边坐下,拿了根棉签,沾了水一点一点涂我的嘴唇。
"你好好养,船票的事别多想。"
我抿了抿干裂的唇。
苦的。
"阿倦。"
"嗯?"
"你刚才问医生什么了?我看你在走廊说了好一会儿。"
他手顿了一下。
"问你什么时候能下路行走。"
"哦。"
我没再追问。
他也没再说。
病房安静了十几秒。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消息提示音是微信。
备注我看见了。
"柔。"
一个字。
他以前的手机备注是"许柔(老同学)"。
后来改成"柔柔"。
现在连柔柔都懒得打了,就一个字。
一个字代表多亲密,不用我说。
他起身往外走。
"我去打个电话,你先休息。"
门带上了。
我盯着天花板。
数秒。
一秒,两秒,三秒。
到第三十秒的时候,我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摸出来。
上一世没有用上的东西,这一世我有。
短视频平台的直播功能。
我前天刚注册的号。
零粉丝。
零关注。
无所谓。
我不需要多少人。
我只需要留下记录。
能被平台服务器保存、删不掉的记录。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关掉屏幕常亮提示。
镜头朝向病房门的方向。
然后闭上眼睛。
等他回来。
03
沈倦回来是十五分钟以后。
他进门的时候步子很重。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重,是把扛着负面情绪的那种重。
门关了。
锁扣没落下去之前,他先探头往走廊两边看了看。
他把门关严了。
然后转过来看我。
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
眉心的褶子还在,但眼睛里的焦急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烦躁。
"程迎。"
他喊我名字的方式变了。
不是"迎迎",不是"老婆",是"程迎"。
"嗯?"我半睁着眼,声音压得很虚。
"你到底怎么掉下去的?"
"脚滑了,跟你说过了。"
"你马上就要去码头登船了,走路不知道看着点?"
他的声音在压着,但压不住底下的火。
"我就是没注意。"
"你没注意?"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床边。
手撑在床栏上,身体前倾。
"你知不知道今晚这趟船有多重要?"
多重要。
他说的是"多重要"。
不是"你有多危险"。
是这趟船有多重要。
我没回话。
他以为我害怕了。
他继续说。
"柔柔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少装!上个月我接的那些催债电话你没听见?"
"我没偷听你电话。"
"行,算你没听见。那我现在告诉你。"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不是坐在我身边,是坐在对面。
审问的位置。
"许柔的肾衰竭恶化了,地下钱庄的一百五十万到期不还钱,今晚就拔她的管。"
他停了一下。
"但你名下那份保单能救急。"
"我之前就买好了,拿了你的身份证和结婚证,在保险公司投的特种意外险。"
"一千万的赔付额。"
"程迎,你听明白了吗?一千万。"
我听明白了。
他以我的名义偷偷买了巨额意外险。
瞒着我。
就跟前世一样。
一模一样。
"所以呢?"我问。
"所以今晚这趟游轮必须上。"
"不能退票,不能改签,必须在今晚八点前刷身份证登船。"
"然后呢?"
"然后出意外。"
他说得很平。
跟说"然后吃饭"一样平。
"刚上船就推我下海?"
"不一定是刚上船,可以等半夜,保险条款说公海区域失踪赔付最快。"
"哪个条款说的?"
"你管哪个条款,我问过了。"
"游轮甲板上到处都是监控,你推我下去警察不会查?"
"我又没说在有监控的地方。"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程迎,我跟你说实话。"
"这件事我筹备了半年,柔柔的主治说换肾加ICU最少要三百万,这趟船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本来的计划是哄你上船喝点红酒,半夜到公海直接把你推下去。"
"船上的王哥打过招呼了,监控盲区、检修断电、落水证明,全部到位。"
"你今天这一跳……"
他拍了一下床栏。
声音在病房里炸开。
"全给我搅了!"
我被震了一下。
枕头底下的手机被我压得紧了一些。
"医生说一步都动不了你没听见?"
"轮椅坐不了,医院出不去,船也登不了!"
"沈倦……"
"你别打岔。"
他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走。
三步到窗户,三步回来。
"我现在问你,有没有办法自己签字出院。"
"……什么?"
"拔掉管子、拆了牵引架、打止痛针,能不能撑着跟我去码头刷个脸?"
"你问医生了吗?"
"问了!医生说现在移动有风险,随时会死在半路。"
"死在半路,保险公司不赔。"
他蹲下来,两手捏着我的肩膀。
力气很大。
"程迎,你配合一下。"
"你让我怎么配合?"
"我不管,这份保单是为你买的,你必须帮柔柔把这笔钱换出来。"
"我是你老婆。"
"我知道你是我老婆!所以受益人才能写我名字!"
"你还看到我现在这个快死的样子吗?"
"那就等你上了船再死,反正都是要死的!"
"怎么上?"
"怎么上都行,码头安检那边我想办法塞钱。"
"你刚说医院不放人。"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变成一种我在前世坠海前一秒才见过的表情——咬死不松口的狠。
"实在不行就找黑护工,我之前联系的那两个说给两万块就能把你偷运出去。"
给两万块就能偷运。
我躺着不能动。
正好。
在他嘴里,正好。
"你疯了。"我说。
"我没疯!程迎,你听好了。"
"就算你现在喊救命、跟我闹离婚,今晚八点前我也会把你弄上船。"
"保单生效了。"
"你的命能救柔柔。"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要挣扎我奉陪。"
"我连民贷都敢借,我现在只有不择手段。"
"你断了腿能跑哪儿去?"
他说完,直起身,理了理衣领。
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威胁。
是通知。
"你老实躺着,七点半我让那两个护工过来推你走。"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程迎,别跟护士说今天的话。"
"你说什么了?我麻药还没过,迷迷糊糊的。"
他看了我一眼。
"最好是。"
门关了。
脚步声远了。
我躺在床上,手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抽出来。
屏幕是暗的,但直播间还在跑。
右上角的数字。
进来的时候是零。
现在——四千七百三十二人在线。
弹幕满屏。
我没看弹幕内容。
只看了一眼在线人数,然后把手机重新塞回去。
四千七。
够了。
04
沈倦走了不到五分钟。
手机又震了。
不是我的,是他的备用手机。
屏幕朝上搁着。
消息弹出来。
我偏头就能看见。
发送人:柔。
"阿倦,怎么样了?人能弄上船吗?"
她问的是"人能弄上船吗"。
六个字把我的死期定了性。
消息接连跳出来。
"阿倦?"
"你别心软,债主就在我病房门口。"
"实在不行就找你之前说的那两个黑护工,他们不是说装进行李箱就能运走吗?"
"我药都托人买好了,能睡得跟死猪一样,随时能灌。"
这就是我今晚的送行酒。
我盯着屏幕,消息还在跳。
"阿倦你在吗?"
"催债的说要拔我管子,我害怕。"
"我好害怕。"
"我不想死。"
最后一条:"你答应过拿她的命换我的。"
十一个字。
我伸手把那台手机拿过来。
没有锁屏密码。
沈倦一向不给备用机设密码,前世我就知道。
聊天记录从半年前开始。
我往上翻。
四月十二号,沈倦发:"保单批下来了,一千万意外险,柔柔你有救了。"
许柔回:"真的吗?阿倦!那程迎知道吗?"
"不用让她知道。"
"度蜜月上船我安排就行,女人到了游轮上只顾着拍照,等她反应过来人早掉进公海了。"
"那万一警察查呢?"
"查什么?夫妻度蜜月失足落水,合情合理。"
"大不了哭几场,拿一百万给她爸妈,当封口费。"
"阿倦你对我真好。"
"说什么呢,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死。"
四月十二号。
那天是我领完结婚证回家的日子。
我还记得那天沈倦给我买了对戒。
戴在我手上的时候笑着说,"等度蜜月,带你去看最广阔的海。"
我继续翻。
五月、六月、七月。
每个月都有转账记录截图。
沈倦转给一个叫"游轮王哥"的人。
两万,两万,三万,五万。
备注写的是"线路检修""盲区确认""值班表调换"。
盲区确认。
他连推我下海的位置都踩好点了。
我用自己的手机把这些聊天记录一页一页截了图。
每一页。
不漏一条。
截完存进云盘。
密码只有我知道。
然后把他的备用机放回原处。
屏幕朝上。
位置不差分毫。
枕头底下的直播还在继续。
我没动手机。
不需要动。
镜头对着的是门口方向。
它拍不到我翻手机的画面。
但刚才沈倦在病房里说的每一句话,它都收进去了。
每一句。
包括"给两万块就能把你偷运出去"。
包括"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重新闭上眼。
等。
不是等沈倦回来。
是等直播间的人数继续涨。
四千七会变成四万七。
四万七会变成四十七万。
互联网的传播速度,比他叫黑护工快。
05
直播间的弹幕我没看。
但手机震得枕头都在抖。
不是来电。
是消息提醒。
平台私信。
我打开看了一眼。
第一条:"姐妹你报警了吗???"
第二条:"有人录屏了,正在扩散。"
第三条:"我是刑侦队的,请问你在哪个医院?"
第四条来自平台官方:"您的直播内容涉及人身安全风险,平台已介入审核并留存完整录像数据。"
平台留存了。
这是我最需要的一句话。
服务器上的原始数据,没人删得掉。
我把私信划掉,手机塞回枕头下。
门开了。
沈倦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我让楼下水吧热了杯牛奶,趁热喝。"
他表情又恢复了。
标准丈夫脸。
关切、温柔、带一点疲惫。
演得真好。
他把牛奶倒进杯盖里,晃了晃,用嘴吹了吹。
杯里飘着没化开的白色粉末。
"不烫,能喝。"
他举着杯盖递到我嘴边。
"程迎,你别怪我刚才语气重。"
"我就是急了,柔柔那边确实等不了,但我不该吓唬你。"
"你是我老婆,你受这么重的伤我比谁都心疼,我知道的。"
他叹了口气。
"等你的腿养好一点,船票咱们改签,行不行?"
"改签什么意思?"
"就是……今晚咱们不去码头了。"
"不去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在医院安心养伤,柔柔那边我再去求求债主。"
"你觉得债主会宽限?"
"会。"他点头,
"我跟护……我朋友聊过,说先凑几万块利息过去,能再拖半个月。"
他差点说出黑护工的名字。
话到嘴边硬拐了个弯。
我没揭穿。
"那行吧,我喝了牛奶睡一会儿。"
他松了一口气。
肩膀往下塌了塌。
趁他转身拉窗帘看后门的工夫,我把嘴里的牛奶全吐进了枕边的隔尿垫里。
"你能这么想就好,程迎,我对不起你,等这件事过去了,我补偿你。"
"怎么补偿?"
"你想要什么都行,保险退了给你买包,房子加你名字,你说了算。"
房子加你名字。
前世骗我签保单时也是这句话。
一模一样。
他把房子当诱饵,当催命符。
"我好困……"我闭上眼装作药效发作。
"你先睡,我出去接个人。"
出去接那两个黑护工。
他这辈子的算计比爱我的时间多。
他出门之后,我把手机拿出来。
直播间。
一万八千人。
弹幕刷得看不清内容,但我瞥见了几条。
"报警了报警了,我打了110。"
"已经联系当地刑警队,给了骨科住院部定位。"
"有律师在吗?预谋杀妻骗保能判死刑吗?"
"姐妹别睡,全网给你撑腰。"
我把直播画面切到病房天花板方向。
不拍我的脸,只留声音通道。
够了。
接下来只需要等一件事。
等警察到。
沈倦不知道。
他还在走廊尽头给许柔打电话。
我隔着门缝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靠着窗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声音压得很低。
但他笑了。
跟许柔说话的时候,他是会笑的。
跟我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笑。
走廊另一头传来动静。
脚步声。
能听出不是一个人。
是带我走的?还是救我的?
沈倦还没注意。
他还在打电话。
我等待着。
可心跳很稳。
我想是从跳下扶梯那一刻起就很稳。
第2章
06
走廊的脚步声停在沈倦身后。
“沈倦是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沉。
沈倦转过身。
手机还贴在耳边。
他愣了两秒,把电话挂了。
“你们是……”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有人报案称你涉嫌故意杀人及保险诈骗,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病房门没关严。
我从门缝里看见沈倦的脸。
白了。
比在商场中庭看见我流血的时候还白。
“什么杀人?警官你们搞错了吧,我陪我老婆住院呢……”
“你老婆叫程迎?”
“对。”
“那就是你了。”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另一个便衣推开了我的病房门。
三十来岁,女的,胸前挂着工作证。
“程迎女士?”
“是我。”
“我们接到大量群众报警,说你在网络直播中遭到丈夫的死亡威胁,对方企图将你迷晕偷运出院,制造游轮落水意外骗取巨额保费。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
我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拿出来,递给她。
直播间在线人数:十二万七千四百。
女警看了一眼屏幕,眼神顿了顿。
“这是实时直播?”
“从他进病房威胁我开始,全程没断过。”
门外,沈倦听见了我的声音。
他猛地往门口冲了一步,被两个警察按住了肩膀。
“程迎!你干了什么?!”
他的声音劈了。
不再是那个温柔的丈夫,也不是刚才压着火谈判的男人。
是慌了的、彻底失控的叫喊。
“你疯了吗?家里的事你发网上干什么?!”
我看着他。
隔着一道门框,三米远。
“家里的事?”
“对!夫妻之间吵架说两句气话怎么了!警官,她刚做完手术麻药没过,脑子不清楚,我就是跟她拌了两句嘴……”
“沈先生。”女警打断他,“直播录像我们已经从平台调取了。你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保单金额、买通游轮工作人员制造监控盲区、雇佣黑护工偷运病人,都在里面。”
沈倦的嘴张着。
合不上。
“另外,我们刚在医院后门截获了两名推着超大号行李箱的男子,从你随身包里搜出了未拆封的强效精神类镇静药物。你手机上的资金流水和聊天记录,稍后我们会依法取证。”
沈倦的腿软了一下。
不是装的。
是真的站不住了。
两个警察架着他的胳膊才没让他跪下去。
“程迎……”他扭头看我,眼睛红了,“你算计我?”
“从三楼跳下来的时候就开始了。”我说。
他瞳孔缩了一下。
“你故意的?你故意摔断腿?!”
“不然呢?跟你上船,半夜被你推下公海喂鱼?”
他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
是意识到我在说什么。
那些细节——半夜、公海、监控盲区——他今天在病房里也是刚跟我摊牌。
但在那之前,我就已经从扶梯上跳下来了。
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恐惧,只用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的……我明明谁都没说……”
“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的。”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警官,我手机里还有他备用机的聊天记录截图,在云盘里。包括他跟许柔合谋骗保的对话,以及给那个‘游轮王哥’的转账记录,一共十四笔,总计十八万。”
女警点点头,拿出取证袋。
“手机我们需要暂时扣押作为物证,云盘密码麻烦你提供一下。”
“好。”
我报了密码。
六位数。
是我前世坠海那天的日期。
沈倦被带走的时候,走廊里围了不少人。
护士、医生、其他病房的家属。
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有个端着治疗盘的护士在旁边小声骂了一句:
“刚下手术台连麻药都没退干净,他就想着把人塞行李箱里弄死……”
沈倦低着头,把脸埋进衣领里。
经过我门口的时候,他没再看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后打开手机,关掉了直播。
黑屏之前,最后一条弹幕飘过去:
“姐妹,好好活着。”
07
沈倦被刑拘的第二天,我婆婆来了。
刘翠芬。
她进病房的时候拎着一袋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塑料袋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苹果有几个已经烂了疤,是从家里果盘里顺手抓的。
“程迎啊。”
她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我没接话。
靠在床头,看着她。
前世我坠海失踪后,她也是这个调子。
在海事局的大厅里拍着大腿哭:“我儿媳妇命苦啊,怎么看个海就掉下去了呢!保险公司可得快点赔钱啊,我儿子都哭出毛病了!”
哭完转头就问沈倦:“钱什么时候到账?柔柔换肾的押金交了没?”
她知道。
从头到尾她都知道。
沈倦那张保单的投保初期费用,还是她拿养老金垫的。
“阿倦跟我说了,他那就是一时糊涂,被人逼急了说的胡话。”
刘翠芬凑近了一点,去握我的手。
我把手抽回来,塞进被子里。
她手僵了一下,也没恼,继续说。
“那个许柔我也知道,阿倦跟她是老同学,人家姑娘得绝症快死了,阿倦心善,见不得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他说那些话就是想吓唬吓唬你,让你拿点嫁妆出来救急,哪能真把你推下海啊?”
“他买了一千万的意外险,受益人写他自己,也是为了吓唬我?”
刘翠芬眼神闪了一下。
“买保险不是好事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他还给游轮上的人转了十八万,让人把甲板监控掐了。”
“那……那也是别人骗他的!阿倦耳根子软!”
她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往门外看了一眼。
确认没人,她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
“程迎,妈今天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阿倦是你老公,他要是坐了牢,你以后怎么过?你现在腿也断了,落不落残疾还不一定,离了婚谁还要你?”
她拍了拍床沿。
“你听妈的,去跟警察说,你们小两口在玩那个什么……剧本杀!对,现在的年轻人不都爱玩这个吗?你就说是闹着玩的,把谅解书签了,让阿倦先出来。”
“故意杀人未遂,加上保险诈骗,属于公诉案件。”我说,“签谅解书也没用。”
刘翠芬愣住了。
“什么公诉不公诉的,你不追究了警察还能硬抓人?你是他老婆!”
“很快不是了。”
“你什么意思?”
“离婚起诉书我已经让律师在写了。”
刘翠芬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刚才那点装出来的慈眉善目全没了,颧骨高高耸着。
“程迎,你别给脸不要脸!”
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不就是摔断了一条腿吗?又没死!阿倦动你一根手指头了吗?他在病房里伺候你端茶倒水,你倒好,背后搞直播把他送进看守所!你这种狠心的女人,我们老沈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牛奶里有强效安眠药。”我说,“警察已经化验出来了,三粒的量。我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喝下去配合海上溺水,神仙也救不活。”
刘翠芬噎了一下。
“那……那你不是没喝吗!”
“我吐在隔尿垫上了,警察连垫子一起收走了。”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大腿。
“老天爷啊!没天理了啊!儿媳妇自己摔成残废,赖到我儿子头上啊!要把我儿子往死里逼啊!”
她嗓门极大,一嗓子嚎出来,走廊里立刻有了动静。
护士长带着两个保安冲了进来。
“干什么呢!这里是骨科重症病房,禁止喧哗!”
刘翠芬坐在地上不起来,指着我哭:“你们看看她!她自己从商场跳下来摔断腿,现在诬告我儿子杀她!我儿子在里面受罪,她在这儿享福啊!”
我看着她演。
没拦着。
等她嚎够了三分钟,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病友家属,我才开口。
声音不大,但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妈,我为什么从商场三楼跳下来,你真不知道吗?”
刘翠芬哭声顿了一下。
“我……我怎么知道你发什么疯!”
“因为我在商场洗手间门口,听见沈倦跟许柔打电话。他说今晚八点上船,过了十二点就把我推下公海,一千万保费拿到手,分你二十万养老。”
我撒了个小谎。
把重生的先知,推到了商场洗手间的偷听上。
这完全符合逻辑。
警察做笔录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说的——因为听见了丈夫的谋杀计划,极度恐惧之下为了不去登船,在商场中庭意外跌落,却以重伤住院的方式逃避了死亡。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进病房就开直播取证。
逻辑链条严丝合缝。
门口围观的家属炸了锅。
“天哪,这就是昨天上热搜那个杀妻骗保案的受害者?”
“为了不上船活命,自己从三楼跳下来把腿摔断?这也太惨了……”
“这婆婆还来闹?一家子吸血鬼吧!”
刘翠芬坐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保安上前架住她的胳膊:“老太太,请你马上离开,不然我们报警处理了!”
她被架出去的时候还在蹬腿,鞋掉了一只。
我看着护士长把那只黑布鞋踢出门外,然后关上了门。
世界清静了。
08
第三天,警察又来了一次。
还是那个女警,姓周。
她给我带了一束向日葵,插在床头的玻璃瓶里,把刘翠芬留下的那袋烂苹果扔进了垃圾桶。
“案情进展很顺利。”周警官坐在椅子上,翻开记录本,“你提供的那些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非常关键。我们顺藤摸瓜,把游轮上那个叫‘王哥’的后勤主管也抓了。”
“他招了吗?”
“招得比沈倦还快。”周警官合上本子,“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出轨捉奸或者恶作剧,没想到是杀人骗保。一听说要按故意杀人共犯定罪,五分钟就把沈倦怎么找他踩点、怎么给钱让他关掉三层甲板监控、怎么准备救生圈造假的事全抖出来了。”
我点点头。
“那两个黑护工呢?”
“有前科的闲散人员,收了沈倦五千定金,尾款一万五。他们车里搜出了束缚带、封口胶和那只特大号行李箱。证据链已经完全闭合了。”
“沈倦现在怎么说?”
“还在狡辩,说自己只是准备了,但看到你腿断了心软,最后没打算动手。”
“他递给我的牛奶里有三粒碾碎的粉状物。”
“对,物证科的化验报告出来了,这就是铁证。他不是没动手,是已经进入犯罪实施阶段了,只是由于你把药吐掉以及警方及时介入,才导致犯罪未得逞。典型的故意杀人未遂,加上数额特别巨大的保险诈骗。”
周警官顿了顿,看着我。
“另外,你公公今天上午去派出所闹了,说要见你,还要砸你的手机,被拘留了五天。妇联那边已经介入,医院也加强了这层楼的安保,他们家的人进不来了。”
“谢谢。”我说。
“不用谢,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周警官站起身,看了看我打着外固定支架的右腿,“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当时很怕吧?”
我看着窗外的树梢。
“不怕。”
比被按在冰冷的海水里呛死,这点痛算什么。
骨头断了能长好。
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周警官走后没多久,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很长。
“程迎姐,我是许柔。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阿倦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去弄钱。我只是跟他说我害怕,我不想死,是他自己说有办法解决的……那几条让你喝安眠药的微信,是我被网贷逼疯了随口说的胡话,我没想害你。我已经肾衰竭晚期了,求求你放过我,别让警察来抓我好不好?我给你磕头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
一个字都没回。
直接截了图,连同之前从沈倦备用机上拍下来的那条语音——许柔亲口说的“我把强效安眠药托人买好了,三粒下去睡得跟死猪一样,随时能灌”——一起打包,发给了周警官的微信号。
附了一句话:“周警官,这是许柔发来的认罪短信,以及她提供作案工具的证据。”
五分钟后,周警官回复:“收到。教唆犯罪并提供作案工具,属于共同犯罪。我们已经去医院控制她了。”
我放下手机。
想起了前世死后看到的一幕。
许柔躺在高级病房里,吃着沈倦削好的苹果,问他:“程迎的尸体捞上来没有?没捞上来是不是得等两年才能宣告死亡领保险金啊?我等不了两年怎么办?”
她从来不无辜。
两个人,一条烂命,踩着我的尸骨往上爬。
这一世,谁也别想上岸。
09
在医院住了一个半月。
外固定支架拆了,换成了石膏托。
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走两步了。
这期间,许柔的消息断断续续从律师和周警官嘴里传过来。
网贷那边听说沈倦进去了,保费泡了汤,当天晚上就去医院闹了一场。
没敢拔她的管,但把她病房里能搬的东西全搬走了,连她妈脖子上的金项链都扯了。
因为涉嫌故意杀人共犯,她被采取了监视居住措施。
医院看她交不起住院费,停了进口药,从单间挪到了走廊加床。
她妈去沈家闹过几次,跟刘翠芬在小区门口撕扯头发,被物业报了警。
曾经为了她连命都不要的沈倦,在看守所里得知她把所有责任都推给自己、说他是“单方面发疯”之后,当场翻了供。
把许柔怎么在床上哭着求他弄死我、怎么托黑市买安眠药、怎么帮他一起研究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事,倒了个一干二净。
狗咬狗。
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出院那天,天很晴。
我爸妈从外地赶过来接我。
前世我怕他们担心,报喜不报忧,直到死都没让他们知道沈倦是个什么东西。
这一世,我在手术第二天就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在病床前哭了三天,然后擦干眼泪,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炖骨头汤,陪我做康复训练。
我爸去见了律师,把我和沈倦的婚前婚后财产理得清清楚楚。
沈倦借的那一百五十万网贷,全部用于许柔的医疗挥霍,且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依法属于他的个人非法债务,跟我没有一分钱关系。
而他婚前名下那套付了首付的房子,因为他在婚姻存续期间对我实施严重暴力犯罪,法院在民事离婚诉讼中支持了我的高额精神损害赔偿请求,直接将房产判归我所有,用来抵扣赔偿金。
我拄着拐杖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瘦得脱了相,戴着口罩,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蜡黄。
是许柔的妈妈。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被我爸一把挡住。
“干什么?!”我爸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声音洪亮。
许柔妈没敢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医院门口的台阶下。
“程小姐,求求你跟法官求求情,把阿倦之前转给柔柔的那二十万解冻吧!那是柔柔的透析钱啊,法院把赃款全冻结了,医院明天就不给做透析了,柔柔会死的!”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那二十万,是沈倦把我的嫁妆车卖了凑出来的。”
“以后我还你!我砸锅卖铁还你!”
“不用以后了。”我说,“那本来就是我的钱。至于许柔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这么狠心啊!那是一条人命啊!”她哭喊起来。
我笑了。
“你们让我喝安眠药、让人把我塞进行李箱推下公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是一条人命?”
我转过身,挽住我妈的胳膊。
“妈,走吧,回家。”
身后的哭喊声被秋风吹散了。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右腿还有点跛,每走一步,骨头缝里还会隐隐作痛。
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不是冰冷刺骨的海水。
是水泥地,有阳光,有落叶。
10
开庭是在深冬。
我的腿已经彻底拆了石膏,不需要拐杖,只是走快了还有一点看不大出来的微跛。
医生说,再做半年复健,就能跟正常人一样。
法庭上,我又见到了沈倦。
剃了平头,穿着看守所的号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
许柔没来。
她在开庭前一周,因为尿毒症引发严重心衰,加上没有钱继续用高价维持药物,死在了医院的走廊加床上。
听说死的时候身边没人,她妈前一天晚上偷偷跑了。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的时候,沈倦一直低着头。
直到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他抬起头,越过旁听席,看向我。
眼神很空。
“程迎。”他声音哑得厉害,“那天在商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干什么?”
法官敲了槌:“被告人,注意你的言辞,回答与本案相关的问题。”
沈倦没理会,只是死死盯着我。
“我手机备忘录里的时间表,我从来没给别人看过。你跳下去的时间,刚好卡在去码头的前一个小时。你骨折的程度,刚好重到绝对上不了船,但又死不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坐在原告席上,平静地看着他。
“沈倦,人在做,天在看。”
他愣怔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垂下了头。
判决结果当庭宣判。
被告人沈倦,犯故意杀人罪(未遂)、保险诈骗罪(未遂),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
同案犯王某(游轮工作人员)、两名护工,分别被判处三年至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旁听席上的刘翠芬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当场晕了过去。
沈倦被法警带走的时候,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一步,两步,三步。
就像那天在病房里,他算计着怎么把我弄死时的踱步声。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外面下雪了。
初雪,很小,落在肩头就化了。
我妈帮我把围巾拢紧:“冷不冷?妈去把车开过来。”
“不冷,我自己走两步。”
我站在法院长长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清爽,干净。
没有海水的咸腥味。
我拿出手机,把那个存满了截图和录像的加密云盘,连同那段前世的记忆一起,拖进了回收站,点击了永久删除。
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这一次,我稳稳当当地走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