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怀孕三十五周,我在厨房端汤。
丈夫的小青梅从背后猛地捂住我的眼睛,大叫一声:“猜猜我是谁!”
汤洒了,我往后一仰,腰撞在灶台角上。
客厅里传来笑声。
“嫂子胆子也太小了。”
我扶着灶台,感觉肚子一阵阵发紧。
老公在沙发上喊:“没事吧?没事就把地拖了,别让爸踩滑了。”
我扶着灶台,慢慢直起腰。
没哭,没闹,没说一个字。
当晚,见了红的我一个电话打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丈夫揉着眼打开家门。
门口站着的人,让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1
怀孕三十五周,我在厨房端汤。
刚端起碗,还没转身,眼前突然一黑。
一双手从背后猛地捂住我的眼睛。
耳边炸开一声尖叫:“猜猜我是谁!”
后背被撞了一下,我整个人往前扑。
我下意识扭身护住肚子,侧腰重重撞在灶台角上。
骨头一阵钻心的疼。
汤碗砸在台面上,滚烫的汤全泼在脚背上,红了一大片。
我死死抠住灶台边,才没摔在地上。
回头。
林薇站在我身后。
手还举在半空,脸上是没收住的笑。
“哎呀,不好意思呀,我就是想逗逗你,没想到嫂子胆子这么小。”
周明的青梅竹马。
客厅里一屋子人看着我。
婆婆嗑了一颗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公公低头喝茶。
小姑子在刷手机。
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周明靠在沙发上。
他皱了皱眉。
看了我一眼。
嗓子发沉。
“行了,没事吧?”
他换了个坐姿,低头继续看手机。
“没事就把地拖了,别让爸踩滑了。”
说完。
他就低下头了。
我扶着灶台,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往下坠着疼。
脚背火辣辣地疼。
后腰的疼一阵一阵往上窜。
林薇走回沙发边坐下。
婆婆抓了一把干果塞进她手里。
“来,薇薇吃这个,刚炒出来的,香着呢。”
林薇双手接过,笑得乖巧。
“谢谢阿姨。”
我护着肚子,扶着墙,慢慢直起腰。
拿过拖把。
把地上的汤一点一点拖干净。
没哭,没闹,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小姑子突然说了一句。
“嫂子,你脚背被烫红了,要不要拿冷水冲一下?”
她看着手机,头也没抬。
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语气平得一点起伏都没有。
我没回头。
上楼。
回房间。
关门。
锁舌咔哒一声,门关着。
我扶着肚子,在床边坐下。
肚子还在发紧。
我用手轻轻顺着肚皮,一下一下。
“乖,不怕,妈妈在。”
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顶着我的掌心。
鼻子忽然一酸。
为什么会酸呢。
他才八个半月。
还没出生。
却已经跟着我受罪了。
我躺到床上,侧着身护着肚子。
躺了很久,没睡着。
到了半夜十一点,身下突然一阵温热。
我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睡裤上洇开了一片红。
见红了。
周明今晚没回主卧,在隔壁书房打游戏。
我扶着墙挪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周明,我肚子疼,见红了。”
里面传来鼠标连点的声音,还有他和林薇连麦打游戏的笑闹声。
“周明!”
我咬着牙,扶着门框又叫了一声。
门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紧接着,是周明不耐烦的吼声:
“大半夜的你又作什么妖?肚子疼不会多喝点热水吗?别烦我,这把晋级赛!”
我站在漆黑的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彻底想透了。
嫁进周家三年了。
这不是第一次。
但这是最后一次,这一家。
以前他们怎么对我,我忍得住。
今天,差点要了我孩子的命。
我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通讯录往下滑。
找到一个名字。
“哥”。
停了两秒。
按下拨出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念念?怎么这么晚?”
“哥。”
“怎么了?”
“明天早上你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几点?”
“早上八点。”
“行。”
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
调出厨房门口的监控原片,发给了许川。
没有多余的文字,就是一段视频。
有些画面,不用解释,看一眼就够了。
肚子还在隐隐作痛。
我换了身衣服,拿上产检包,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打上保胎针,已经是凌晨两点。
护士帮我处理了脚背上的水泡,缠上了厚厚的纱布。
我用手摸了摸肚子。
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不会再有第四年。
2
嫁给周明那年,我二十四。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带大我和我哥。
我爸是镇上中学的老师,退休前教了三十年书。
没什么钱,但在镇上,提起许老师,没人不知道。
我哥许川,比我大四岁。
大学没念完就出去闯。
这些年做工程包点活,攒了些钱。
周家在镇上开了个汽修店。
不大不小,日子过得去。
我和周明是媒人介绍的。
第一次见面,他话不多,看着老实。
我爸不太满意。
“念念,他家那一大家子人,你这个脾气,吃亏。”
我说没事,嫁的是他,又不是他妈。
我爸叹了口气。
没再说什么。
我哥倒是直接。
“我查过了,周家那个汽修店,一半的货款还欠着。你嫁过去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就觉得他踏实。”
“嫁妆那二十万,别往他店里搭。”
“哥,我知道。”
事实证明,我什么都不知道。
婚后第三个月,周明跟我商量。
“店里资金周转不开,你那二十万,先拿出来垫一下,年底就还你。”
我把卡给了他。
年底到了,没提。
第二年,没提。
这一年,我提了一次。
周明翻了脸。
“你什么意思?一家人算这么清?”
婆婆在旁边帮腔。
“就是,嫁进来了就是周家人,哪有你的我的,还惦记着那点嫁妆钱。”
我没说话。
那天以后没再提。
林薇是婚后第四个月出现的。
周明带她回家吃饭。
“这是林薇,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林薇冲我笑。
“嫂子好,我常听明哥提起你。”
她长得讨喜,嘴也甜。
婆婆见了她,比见亲闺女还亲。
“薇薇来了,快坐快坐。”
“阿姨,我给你带了泡脚药包,听说对膝盖好。”
“你看这孩子,就是心里有我。”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意思是,你怎么就没这份心呢。
我早上六点起,买菜、做饭、洗一家人的衣服。
每天变着花样炖汤。
但没买过泡脚药包。
林薇常来家里。
小姑子跟她玩得好。
她从没给我带过任何东西。
一次都没有。
但她在周明面前,对我客客气气。
“嫂子做的菜真好吃。”
“嫂子今天气色真好。”
笑盈盈的,挑不出毛病。
可只要没人看见——
有一次我怀孕四个月,在厨房切菜。
她进来拿水果。
她说,嫂子我帮你洗吧。
经过我身边,手一甩。
水池边的洗洁精泡泡甩了一地。
我脚下一滑,差点劈叉摔倒,手按在案板上,刀背磕青了手指。
林薇笑了一下。
“呀,嫂子小心,地上滑。”
还有一次。
怀孕七个月,天气冷。
我在浴室洗澡。
她推门进来拿吹风机。
看了一眼,笑着说:“嫂子,我拿个吹风机,你慢慢洗。”
然后头也没回就走了。
浴室的门大敞着,窗户也开着。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冻得发抖,追出去关门的时候,周明正好经过。
他看了我一眼。
“你至于吗?薇薇拿个东西,你摔门给谁看?”
“是她没关门。”
“她又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针对她?”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每一次我说,周明的反应都一样。
“你想多了。”
“薇薇就是大大咧咧。”
“你怀个孕能不能别这么疑神疑鬼?”
说得多了,他开始烦。
“你要是看她不顺眼,你就回屋待着别出来。”
后来我真的不怎么下楼了。
吃饭的时候我端回屋自己吃。
林薇来的时候,我关着门在房间里待着。
我以为躲开就完了。
但是今晚。
我端着汤站在厨房门口,她从背后死死捂住我的眼睛。
我肚子里怀着的是八个半月的孩子。
要是正面摔下去呢?
要是磕在肚子上呢?
我不敢想。
半夜在医院,保胎针一滴一滴往下落。
医生说,胎盘位置有点低,受了惊吓和撞击,随时有早产风险。
幸好来得及时。
我在医院的病床上躺到早上六点,拔了针,自己打车回家。
我把这几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三年,够了。
不是不想忍。
是不能再忍。
3
早上六点半,我回到家。
书房门虚掩着,周明趴在沙发床上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进了屋。
洗了脸,换了衣服。
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结婚证、我的身份证、孕检手册、银行流水、还有那二十万的转账记录截图。
三年前我就留了底。
周明从来不知道。
是我哥教的。
“念念,不管嫁谁,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
“万一有那么一天,不用求任何人。”
当时觉得他太多心。
现在觉得,他比我清醒。
书房门响了。
周明揉着眼睛走出来,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响了几秒钟。
他走下楼。
没有看我一眼。
一眼都没有。
昨晚我撞在灶台上,端着汤洒了一地,半夜去了医院。
他没问一句。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
心里空空的。
不是失望。
是连失望的阶段都过了。
七点半。
我把产检包和医院的急诊病历塞进包里。
背上包,扶着肚子下楼。
厨房里,婆婆在煮粥。
看到我下来,斜了一眼。
“早饭还没做,起这么晚,这一大家子人喝西北风啊?”
我没接话。
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跟你说话呢,聋了?”
“妈,我今天要出门。”
婆婆愣了一下。
“去哪?”
“回我爸家。”
“回什么回,今天家里来人,你在家做饭。”
“一会儿有人来接我。”
婆婆的筷子停了。
“谁?”
“我哥。”
婆婆的脸拉下来了。
许川来过周家两次。
一次是婚后第三天。
一次是我查出怀孕那天。
两次都是空手来的。
但周家人怕他。
因为许川那个人,不笑的时候,看人的眼神能把人看出一身冷汗。
婆婆放了勺子。
“他来干什么?”
“接我。”
我没多说,转身走出厨房。
七点五十。
周明在客厅看手机。
门铃响了。
他没动。
“去开门。”他说。
我扶着肚子,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我哥许川。
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提着公文包。
许川先看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又往下移,看到我脚背上缠着厚厚的医用纱布。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没说话。
走进门。
周明从沙发上抬起头。
看见许川,愣了一愣。
看见许川身后那个人。
准确地说,是看见那个男人手里的公文包。
公文包上印着四个字。
“正达律所”。
周明的脸色变了。
“哥,这是……”
许川没理他,走到单人沙发边。
坐下。
看着周明。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没有招呼。
就是看着。
周明站在对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婆婆从厨房出来。
看见许川,愣住。
看见那个律师,脸上的血色退了一截。
“亲家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许川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很平静。
“我妹昨晚撞在灶台上了,怀着八个半月的孩子。”
“脚背烫伤,半夜见红,一个人在医院躺了一宿。”
“我今天来,解决一下这件事。”
周明的脸一下子白了。
嘴唇动了动。
“那个……昨天是意外,林薇她不是故意的。”
许川看着他。
“我还没说是谁干的,你就急着替她开脱?”
周明嘴唇发白,说不出话了。
婆婆冲到前面。
“哎呀,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请什么律师啊?”
许川从口袋里掏出烟。
没点。
拿在手里转着。
“阿姨,这不是好好说嘛。”
“我就是带了个朋友,帮着理理清楚。”
他看了律师一眼。
律师姓陈,戴着细框眼镜,笑了笑,坐在旁边不说话。
把那个公文包端端正正放在茶几上。
全家人都盯着那个包。
周明咽了口唾沫。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睡裙的女人走下来。
揉着眼,头发还没梳。
林薇。
她昨晚住在周家。
住在小姑子房间。
这件事我也是刚知道的。
她走下来,看见客厅里的场面,顿了一下。
然后看到我、许川、陈律师。
她脸上的表情,在两秒之内完成了切换。
从迷糊变成惊讶,再变成关心。
“嫂子,你怎么起这么早?脚好点了吗?”
许川的目光移到她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眼。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瞬。
许川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捏断了。
“你就是昨晚捂我妹眼睛的那个?”
4
林薇的笑挂不住了。
但只是一瞬间。
她迅速低下头,眼眶泛红。
“我……我昨天真的不是故意的。”
声音小小的。
手指绞着睡裙的下摆。
“我就是想跟嫂子开个玩笑,没想到嫂子反应这么大……”
周明立刻接上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半挡在林薇身前。
“哥,薇薇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就是个玩笑,念念这不是也没事吗?”
许川没理林薇。
看着周明。
“你老婆怀着八个半月的孩子,端着滚烫的汤撞在灶台上,你知道吧?”
周明点了一下头。
“你看见了?”
“……看见了。”
“然后呢?”
周明没说话。
“你让她把地拖了,别让爸踩滑了。”
“半夜她见红去医院,你在床上睡大觉。”
许川把那半截烟扔在茶几上。
“我妹嫁过来三年。”
“二十万嫁妆,搭在你店里,一分没还。”
周明脸色变了。
“那是……”
“我没问你。”
许川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突然很安静。
“周明,我问你,二十万,还了没有?”
“……还没。”
“店里去年的流水,我查过了。”
“纯利三十万。”
“扣掉进货、房租、人工,一年到头剩多少?”
周明的脸涨红。
“你查我?”
“我查我妹的嫁妆去哪了,有问题吗?”
没人接话。
许川看向陈律师。
“陈律师,你来说说。”
陈律师打开公文包。
取出一份文件。
“周明先生,这是许念女士婚前个人财产的转账记录。”
“2022年4月,从许念个人账户转入二十万元整。”
“收款人,周明。”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
“当时转账备注:‘店面周转’。”
“这笔钱,性质是借款,不是赠与。”
婆婆在旁边叫起来。
“什么借款!当时说是给一家人用的!”
“法可不看一家人。”陈律师语气温和。
“法看转账记录和备注。”
周明的拳头握住了。
“那二十万是她自愿拿的,当时谁逼她了?”
许川站起来。
走到周明面前。
他比周明高半个头。
“周明,二十万的事,咱们慢慢谈。”
“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钱。”
他转过身。
看着林薇。
林薇往周明身后缩了缩。
许川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点开一段视频。
举到周明面前。
那是昨天厨房门口的监控。
那个摄像头是装在客厅拐角防盗的,正好拍到厨房门。
画面很清楚。
我背对厨房门,刚端起汤碗。
林薇猫着腰从门外摸进来。
伸手。
从背后死死捂住我的眼睛。
不是轻轻搭一下。
她是猛地往前一扑,狠狠撞在我后背上。
视频里,我撞在灶台上,汤碗砸碎,滚汤泼了一脚。
林薇尖叫着笑出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婆婆的嘴张开了。
公公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视频还在放。
林薇在捂嘴笑。
周明皱着眉靠在沙发上骂我。
一屋子人没有一个起来关心一下我。
我一个人拿着拖把,扶着肚子把地拖干净。
视频播完了,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川把手机收起来。
“林小姐,你再说一次,你只是开个玩笑?”
林薇的脸没有血色。
嘴唇抖着。
“那个……那个视频角度不对,我真的没用力……”
“你看着她端着滚汤走,扑上去撞她的背。”
许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像在念一个事实。
“我妹怀孕三十五周。”
我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我。
我扶着肚子,站在客厅正中央。
从进门到现在,我第一次说话。
“我把急诊病历拿回来了。”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医院诊断单,扔在茶几上。
“先兆早产,胎盘边缘性剥离。”
我看着林薇。
“医生说,再偏两寸,或者昨晚晚去一个小时,孩子就没了,大人也大出血。”
“你知不知道,三十五周的孕妇摔下去会死人?”
林薇的腿在抖。
周明突然开口了。
“行了,念念,薇薇也不是故意的,孩子这不是保住了吗……”
“你闭嘴。”
许川三个字压了过来。
周明闭了嘴。
许川走到周明面前。
距离很近。
“周明,你老婆怀着你的孩子差点一尸两命,你说一句‘不是保住了吗’?”
“外人害你老婆孩子,你现在还在替她说话?”
“你到底是谁的丈夫,谁的爹?”
周明的喉结滚了一下。
没说出话来。
林薇突然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
哭得很大声。
“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太羡慕嫂子了……”
太羡慕我。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说愣了。
我忽然笑了。
许川看了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
够了,真的够了。
我看着林薇哭。
看着婆婆下意识地往前走半步想去扶她。
看着周明一脸为难的样子。
我低头摸了摸肚子。
宝宝很乖,没有乱动。
我抬起头。
陈律师在旁边放下了第二份文件。
“周先生,还有一件事。”
周明的目光落到那份文件上。
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第2章
5
“这是什么?”
周明的声音哑了。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
“周先生,这是你那家汽修店的工商登记信息。”
“法人周明,注册资金二十五万。”
“其中二十万来源于许念的个人账户。”
公公的嘴张开,又合上。
“也就是说,”陈律师翻了一页,“许念女士在该店的出资占比百分之八十。”
“不可能!这不是投资,这是她借给我周转的!”周明失声叫道。
“没有借款协议。”
“没有还款记录。”
“转账备注为店面周转,从资金流向看,属于出资性质。”
陈律师合上文件。
“如果走法律程序,这二十万无论是按借款还是按出资,周先生现在恐怕都很难拿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婆婆忽然炸了。
“许念!你这是要拆我们家是不是?!”
她从公公身后站起来,冲到我面前。
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
“我们家供你吃供你住,你怀着孩子白吃白喝大半年,你还有脸来算账?!”
我没往后退一步。
甚至没眨眼。
手还护着八个半月的肚子。
许川一步跨过来,挡在我和婆婆中间。
“阿姨,把手放下。”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你供她吃住?”许川的声音很平。
“许念嫁过来三年,你家的饭谁做的,地谁拖的,衣服谁洗的,碗谁刷的?”
“大年三十那天,她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在厨房忙了四个小时。”
“你们一家人坐在客厅嗑瓜子。”
“这叫供她吃住?”
婆婆的脸涨成猪肝色。
“她是儿媳妇,做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许川没回答她。
转头看着周明。
“周明,那碗鸡汤是我妹炖了三个小时的。”
“林薇从背后猛推她一下,碗砸了,汤泼了。”
“你第一件事,是叫她把地拖干净。”
“这事,你怎么说?”
周明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
头低着。
好半天。
“我……我替薇薇给她道歉,行不行?”
许川笑了。
是那种很冷的笑。
“道歉?”
“害你怀孕八个半月的老婆差点早产,一句道歉就过去了?”
周明抬起头。
“那你想怎样?薇薇又不是故意的……”
“你还说不是故意。”
许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屏幕朝上。
“监控你没看见?”
周明不说话了。
林薇缩在墙角。
哭声小了。
但肩膀还在抖。
她抬起头,一脸泪痕。
看着周明。
“明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怪我,都是我对不起嫂子……”
周明的目光移向她。
犹豫了。
我看见了。
那个犹豫。
在监控、急诊病历、二十万出资证据全部摆在面前之后。
他看着林薇流眼泪,还是犹豫了。
我心里最后一点东西,彻底凉了。
不是难过。
是确认。
确认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没有任何问题。
我开口了。
“她不用道歉。”
所有人看着我。
“我不需要她道歉。”
周明的表情松了一下。
以为我要算了。
以为会像之前每一次那样。
忍了。
过了。
翻篇了。
“陈律师。”
我看向律师。
“麻烦把那份也拿出来吧。”
陈律师点了点头。
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三份文件。
白色的封面。
打印字很醒目。
周明看清了。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
公公也看清了。
手抖了。
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写着:
《离婚起诉书》。
我看着周明。
“我忍了三年。”
“我受够了。”
婆婆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
周明盯着那份起诉书。
脸上的表情在变。
惊讶,恼怒,难以置信。
最后定格在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上。
慌。
他终于慌了。
“许念,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我低头摸了摸肚子。
宝宝在里面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从没有比现在更冷静过。”
林薇从地上站起来。
擦了擦眼泪。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眼眶是红的。
但脸颊是干的。
从始至终。
那些抽泣,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她看了周明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内疚。
不是害怕。
是打量。
是在算。
算这件事会怎么收场。
算她自己下一步怎么办。
6
周明抓起那份起诉书。
手在抖,纸哗哗响。
他翻开看。
“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你都写好了?!”
“昨晚写的。”
“昨晚?!”他的声音拔高了,“你昨晚就在准备这个?!”
“不然我昨晚应该干什么?在急诊室等着流干血吗?”
他说不出话了。
婆婆缓过神来了。
她一把抢过起诉书,往地上一摔。
“离婚起诉书?你做梦!”
“店是我儿子的,钱是我儿子的!”
“肚子里的种也是我们周家的,你净身出户可以,孩子生下来必须留这!”
许川弯腰把文件捡起来。
拍了拍上面的灰。
“阿姨,法庭上的事,不是嗓门大就管用的。”
公公指着许川的鼻子。
“你少拿法律吓唬人!许念嫁进我周家,就是我周家的人!”
许川没理他那根手指。
就这么站着,低头看着公公。
“叔,我说最后一次。”
“手,放下。”
公公的手慢慢缩回去了。
不是被劝的。
是被许川那个眼神看下去的。
林薇一直站在旁边。
没有再哭。
她看时机差不多,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周明身边。
站得很近。
伸手拉了拉周明的袖口。
很轻,很短。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包括我。
她小声说了一句。
“明哥,嫂子在气头上,你别跟她吵……”
周明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带着点感激。
我看着这一幕。
在他老婆拿出离婚起诉书的时候。
他感激的不是我。
是林薇。
许川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
只是侧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
意思是:你看见了吧。
我点了一下头。
看见了。
早就看见了。
我单手扶着后腰,换了个站姿。
从包里掏出手机。
点开一个文件夹。
“周明。”
他回过头看着我。
“你说林薇是你发小。”
“从小一起长大。”
“像亲妹妹一样,对吧?”
“本来就是!我们认识二十年!”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
我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是林薇发给周明的。
两个月前。
【明哥,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说,但我忍不住。】
【她怀孕了,我不怪你。】
【但你要知道,从小到大,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周明的瞳孔缩了。
林薇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彻底白了。
不是装的。
不是演的。
是真的慌了。
她所有伪装出来的无辜,在这一秒,碎得干干净净。
空。
但只有我看见了。
因为我一直在看她。
周明一把拽过手机。
“你怎么有这个?!你翻我手机?!”
“你半夜睡着了,手机亮了,在床头柜上。”
“我看见的。”
“你……”
“周明,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夫妻。”
“我看你手机,有什么问题?”
他噎住了。
许川走过去。
接过手机。
看了一遍。
然后把屏幕转向林薇。
“林小姐,这是你发的?”
林薇的嘴唇在抖。
“这……这只是普通朋友之间的……我没有……”
“‘从小到大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这叫普通朋友?”
“我……”
“你知道他结了婚。”
“老婆怀着孕。”
“你住进他家里。”
“睡在他家的客房。”
许川的声音一字一顿。
“给他发这种暧昧信息。”
“趁他老婆端热汤从背后推她。”
“然后站在旁边看着她肚子撞在灶台上。”
“你做的这些事,有个名字,需要我替你说?”
林薇的脸全白了。
连脖子都红了,是羞的。
第一次,是真的。
因为是被扒出来的。
婆婆张了张嘴。
一个字没说出来。
因为那条聊天记录,所有人都看见了。
就算她再偏心,这时候也说不出“林薇是个好姑娘”。
周明站在客厅中间。
左边是我。
右边是林薇。
前面是许川。
后面是律师。
他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我看着他。
他想说话。
我先开了口。
“周明,她发这些事,你回了吗?”
“我没回!”
我笑了。
“你没回,但你也没删。”
“你留着,然后回头把她领回家住。”
“她从背后推我害我撞上灶台,你说我‘小题大做’。”
“周明,你不用回答我。”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替你回答了。”
他的嘴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我把手机收回来。
看了看时间。
八点四十。
“还有一件事。”
我看着林薇。
“上个月二十号,家里吃火锅。”
“我去阳台拿菜。”
“你经过推拉门的时候,故意把门猛地合上了。”
林薇猛地抬头。
“我没有!我绝对没有!”
“我当时八个月身孕。”
“门框撞在我的侧腰和肚子上,青了一大片。”
“我拍了照。”
我打开手机相册。
一张孕肚侧腰的照片。
高高隆起的肚皮旁边,一道明显的紫红色淤青。
正好是推拉门把手的位置。
公公看了一眼,别过头去。
林薇的腿软了。
她一屁股跌坐在沙发扶手上。
手捂着脸。
不哭了。
因为哭已经管不住了。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
我没说完。
不用说完。
所有人都听得懂。
许川拿起茶几上那份离婚起诉书。
递到周明面前。
“周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明盯着那份文件。
额头上全是汗。
门铃又响了。
屋里人一怔。
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我爸。
许国平。
六十二岁。
头发全白了。
背微微驼着。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我。
看了看我包着纱布的脚背。
看了看我隆起的肚子。
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掉眼泪。
他走进门。
屋里一圈人,都站起来了。
包括周明。
周明的膝盖弯了一下。
我爸在镇上教了三十年书。
周明念初中的时候。
最怕的人。
就是我爸。
我爸把水果放在鞋柜上。
慢慢走到沙发边。
没坐。
“周明。”
“许……许老师。”
“你跟我说说,我闺女这三年,在你家过的什么日子。”
7
周明的头低得更深了。
像回到了十五岁,站在讲台边挨训的时候。
公公和婆婆也没了刚才的气焰。
我爸在镇上教了一辈子书。
半个镇子的人都是他的学生。
公公年轻时想进镇上的农机站,还是托我爸找的人写的推荐信。
在这个屋里,我爸不说话,就已经压住了所有人。
“许老师,小两口拌嘴,当不得真……”
公公搓着手,赔着笑脸迎上来。
我爸没看他。
他走到茶几旁。
拿起那张折了角的急诊诊断书。
老花镜都没戴,把纸凑到眼前,看得很慢。
“先兆早产。”
“胎盘边缘血窦破裂。”
我爸念得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板上。
他的手在抖。
薄薄的一张纸,被他捏得咔咔响。
他转过身,看着周明。
“周明,念念怀的是你的孩子。”
“八个半月了。”
“半夜流着血,自己打车去医院。”
“你在干什么?”
周明的嘴唇发白。
“许老师,我昨晚太累了,睡死了,我真不知道……”
“昨晚不知道。”
我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从最底下抽出一沓单据。
厚厚的一沓。
用曲别针别着,整整齐齐。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
“那这八个半月呢?”
周明愣住了。
“这是什么?”
“产检单。”
我把曲别针取下来,一张一张铺在茶几上。
十二周建档。
十六周唐筛。
二十四周大排畸。
二十八周糖耐。
直到上周的胎心监护。
整整十四张单子,铺满了整张玻璃茶几。
“每次产检,医生都让家属签字。”
我指着最下面那一栏。
“周明,你过来看看。”
“这十四张单子,哪一张上有你的名字?”
周明没动。
他不敢看。
因为每一张的家属签字栏上,写的都是:许念。
全是我自己签的。
婆婆在旁边忍不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
“男人在外面开店赚钱,哪有空跑医院那种地方,我们那时候生孩子连医院都不去……”
我爸猛地转过头,看着婆婆。
眼神像刀子一样。
“他开店赚钱?”
我爸指着桌上那份工商登记信息。
“他开店的二十万,是我闺女拿出来的!”
“是我老伴走之前,留给念念的压箱底的钱!”
“你们家一分钱不出,让我闺女出钱,出力,挺着大肚子伺候你们一家老小!”
“现在连去医院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我爸的声音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
我赶紧上前一步,扶住我爸的胳膊。
“爸,别气,不值得。”
我爸拍了拍我的手背。
深吸了一口气。
转过头,最后看了周明一眼。
“周明,三年前婚礼上,我把念念交给你。”
“你说你会把她当命一样护着。”
“我信了。”
“是我老头子瞎了眼。”
周明的眼圈红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拉我爸的袖子。
“许老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劝劝念念,我们不离婚,我以后一定改……”
“不用改了。”
我把茶几上的产检单一张张收起来。
装回帆布包里。
拉上拉链。
“周明,给过你机会的。”
“昨晚在书房门口,我叫了你两声。”
“你哪怕来看我一眼,今天我爸和律师都不会站在这里。”
我背起包。
“爸,哥,我们走吧。”
我爸拎起我的行李袋,护在我身侧。
许川走在最后。
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周明。
“离婚协议陈律师已经留在这了。”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之内不签字,我们直接走法院诉讼。”
“到时候,二十万出资款,加上林薇故意伤害的刑事报案,我们一并算。”
门关上了。
把屋里所有的哭闹、求饶、咒骂,全都关在了里面。
8
我爸的房子在老城区。
两室一厅,不大,但很干净。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住了很多年。
我的房间还保持着出嫁前的样子。
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晒过太阳,有一股好闻的皂角味。
我坐在床边。
紧绷了一夜一早上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后腰还在隐隐作痛。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我走出房间,看见我爸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下面条。
水开了,白茫茫的热气漫上来。
模糊了他花白的头发。
不多会儿,我爸端着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青菜面走出来。
放在餐桌上。
“趁热吃,吃了去睡一觉。”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刚吃了一口,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昨晚流血的时候我没哭。
在急诊室躺着的时候我没哭。
刚才在周家对峙的时候我也没哭。
可吃着我爸煮的面,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我爸拿着抹布,背对着我擦柜子。
擦了一遍又一遍。
声音闷闷的。
“哭吧,在自己家,想哭就哭出来。”
“以后不回去了。”
“爸有退休金,你哥也能赚钱,养得起你和孩子。”
我咬着筷子,拼命点头。
吃完面,我爸让我去床上躺着。
许川去跟陈律师对接后续的材料了。
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直在震。
全是周明发来的微信。
【念念,我已经把林薇赶出去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跟她来往了!】
【刚才是我妈说话不好听,我已经骂过她了,她同意给你赔礼道歉。】
【二十万我认,店我也加你的名字,你别起诉行不行?】
【看在孩子的份上,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好不好?】
整整十几条。
一条比一条卑微。
如果是三天前的我,看到这些,或许真的会心软。
但现在,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只觉得可笑。
他不是突然爱我了。
也不是突然良心发现了。
他是算清楚了账。
知道一旦打官司,他不仅要吐出二十万,连那家赖以生存的汽修店都保不住。
他怕的不是失去我。
是怕失去现在安稳吸血的日子。
我一个字都没回。
直接把他的消息设为了免打扰。
刚想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盯着看了两秒,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几秒,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许念。”
是林薇。
她没有再用那种夹着嗓子的哭腔。
声音很冷,很平,甚至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恨意。
“把我的聊天记录翻出来当众放,你挺有本事啊。”
我靠在床头,声音同样很淡。
“比不上你,趁孕妇端热汤从背后推人。”
林薇冷笑了一声。
“周明把我赶出来了。”
“托你的福,我现在的行李还在马路牙子上放着。”
“那是你活该。”
“许念,你别得意。”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林薇吐了一口气。
“你以为你手里的那些东西,就能把周明逼死?”
“我告诉你,有些事,你还蒙在鼓里呢。”
我手指微微收紧。
“你什么意思?”
“电话里说不清楚。”
“明天下午三点,老街口的清风茶馆。”
“你敢不敢一个人来?”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
“有什么不敢的。”
“行,明天见,我给你看点真正有意思的东西。”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没有犹豫,拨通了许川的电话。
“哥,明天下午三点,你和陈律师陪我去趟清风茶馆。”
9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
我到了老街口的清风茶馆。
林薇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里。
她化了浓妆,涂着大红色的口红,跟平时在周明面前那个素面朝天、楚楚可怜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挺准时。”
林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我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有什么不敢的。”
我把手包放在腿上,看着她。
“你想让我看什么,拿出来吧。”
林薇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几张截图,推到我面前。
“自己看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银行卡的收款明细。
从半年前开始,每个月十五号,都有一笔钱转进林薇的账户。
有时候一万,有时候一万五。
加起来,整整八万三千块。
打款人的名字,是周明。
林薇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你不是找了律师查那家汽修店的账吗?”
“你是不是以为,抓着那二十万的出资记录,就能把店分走一半?”
“许念,你太天真了。”
“周明早就防着你这一手了。”
“从半年前开始,店里每个月的纯利润,他都以采购配件的名义,一笔一笔转到了我的卡上。”
“现在店里的公户上,根本就没有钱,全是一堆烂账。”
“就算你打赢了官司,你也拿不到一分钱!”
我看着那些转账记录,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林薇原本等着看我崩溃、愤怒的样子。
见我这么平静,她的脸色稍微沉了沉。
“你不信?”
“我信。”我抬起头看着她,“你把这些给我看,不怕我拿去当证据?”
林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噗嗤笑出声来。
“证据?你拿什么当证据?”
“手机是我的,我给你看一眼,出了这个门我就删了,你去哪找证据?”
她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许念,我今天叫你出来,就是想让你认清现实。”
“周明根本就不爱你。”
“你出那二十万怎么了?给他生孩子又怎么了?”
“在他眼里,你就是个免费的保姆,是个给他生儿子的工具。”
“只要我勾勾手指,他连店里的钱都甘愿全给我。”
我静静地看着她。
“说完了吗?”
林薇咬了咬牙。
她最讨厌我这种高高在上、永远冷静的眼神。
“没说完!”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彻底撕下了所有的伪装。
“许念,我不妨把话给你挑明了。”
“上个月阳台的推拉门,就是我故意关上的。”
“前天晚上在厨房,我也根本不是想跟你开玩笑。”
“我就是看你端着滚烫的汤,故意从背后狠狠推了你一把!”
“我就是想让你摔一跤,想让你流产!”
“谁让你霸着周明不放?谁让你怀了他的孩子?!”
“客厅监控只拍到我扑过去,又没拍到厨房里面,我就一口咬定是开玩笑,你能拿我怎么样?警察能拿我怎么样?!”
她一字一句,眼里全是恶毒的快意。
我垂下眼帘,把放在腿上的手包拿起来。
放在桌面上。
拉链是开着的。
里面躺着我的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正在运行的录音界面,时间已经跳到了【06分18秒】。
林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10
“你……你录音?!”
林薇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伸手就要来抢我的手机。
我先把手机收进手里。
同时,隔壁卡座站起来两个人。
许川和陈律师走了过来,直接停在我们的桌边。
许川高大的身影挡在林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薇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
陈律师晃了晃手里的微型摄像笔。
“林小姐,刚才你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你手机屏幕上展示的转账明细,我们已经全部录音录像取证完毕。”
“明知对方是八个半月的孕妇,故意从背后推搡企图致其流产,属于故意伤害。”
“另外,你伙同周明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数额巨大。”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这两项加起来,足够你在派出所和法院之间跑上好几年了。”
林薇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一样。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的嚣张和得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我站起身,看着她。
“林薇,谢谢你今天叫我出来。”
“原本汽修店那笔烂账,陈律师查起来还要费点时间。”
“现在省事多了。”
说完,我没再看她一眼。
挽着许川的胳膊,走出了茶馆。
身后的卡座里,传来林薇惊慌失措给周明打电话的哭喊声。
那天下午五点,派出所和法院的传票信息,同时发到了周明和林薇的手机上。
周明彻底垮了。
林薇为了自保,把周明怎么教唆她转移账目、怎么在背后算计我的事,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招了。
两个原本抱团算计我的人,在派出所里互相攀咬,差点大打出手。
第三天上午。
三天期限的最后几个小时。
周明带着公公婆婆,把那二十万出资款,连同转移走的八万三千块,一分不少地打进了我的账户。
林薇因为故意伤害孕妇,被行政拘留十五天,并赔偿了我三万块钱的医疗和精神损失费。
周明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孩子抚养权归我。
他每个月支付三千块抚养费,直到孩子满十八周岁。
因为我还在孕晚期,为了彻底办妥手续,我们直接走法院的快速调解程序。
一个月后,我在市妇幼保健院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
六斤四两,很健康,眉眼像我,很安静。
我爸抱着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许川包了整间月子中心的套房,让我安安心心坐完了月子。
出月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法院领离婚调解书。
那天阳光很好。
许川开车送我过去,他在走廊外抱着孩子等我。
调解室里。
周明坐在对面。
才两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因为那笔钱被抽走,汽修店资金链断裂,已经挂牌转让了。
林薇出来后,卷走了他最后一点现金,彻底消失了。
签完最后一个字,法官把钢笔收回去。
周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念念……是个女儿,对吗?”
“嗯。”
“我能……看看她吗?”
“没必要了。”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在身后喊住我。
“许念,这三年,你对我,就真的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我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会相伴一生的男人。
“周明,我问你三个问题。”
他愣愣地看着我。
“这八个半月,你陪我做过一次产检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天晚上我流着血在书房门口叫你,你起来看我一眼了吗?”
他的头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这三年,在你和你们全家眼里,把我当过一个人吗?”
调解室里死一般地安静。
周明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没再等他的回答。
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
我爸和许川正站在光里,逗着怀里的孩子。
看见我出来,许川冲我晃了晃手。
“妹,走,回家了。”
我笑了笑,迎着光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