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捐完肝第七天,出院前,我想去看看未来婆婆。
“护士,我找3床的阿姨,把这本子给她。”
本子是我这几天追着医生问的,忌口、吃药时间,抄了满满一本。
护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欲言又止。
我也没多想。
毕竟周景川说过,他妈没念过书,记不住这些。
他今天加班,我正好替他尽尽孝。
推开病房门,床上却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我刚想说走错了,眼神一扫,看见她床头挂着的平安符。
那是我手术前在庙里跪了一上午求来的,托周景川转交给婆婆。
她冲我笑笑。
“你找谁?这屋就我一个,我就是3床。”
我攥紧本子,问她得的什么病。
“肝衰竭,上周刚换的肝。”
她摸了摸平安符,脸有点红。
“肝源是我老公景川找的。这符也是他求的,说在庙里跪了一上午呢。”
本子从我手里滑下去,刀口一阵一阵地疼。
原来他跪着求我救的“妈”,从来就不是他妈。
1
她替我把本子捡了起来。
翻了两页,她眼睛一亮。
“你抄得真细,连西柚不能吃都写了。”
我伸手接回来,指尖冰凉。
“护士弄错病房号了,我找我婆婆。”
她好奇。
“她也换了肝?”
我垂着眼,只应了一声:
“嗯。”
她往里挪了挪,拍拍床沿。
“那我们算半个病友。”
“坐会儿吧,我叫宋清禾。”
我没动,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碟苹果,切成小方块,每块都插着签子。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抿嘴笑了。
“我老公切的,怕我吃东西动作大,扯到刀口疼。”
她语气里带着点嗔怪
“都已经给我请了两个护工,他还天天来盯着。”
“还嫌人家手重,我翻个身都不放心,他要亲自动手……”
我捏着本子的边角,没接话。
术前那一周,我一个人跑了十几项检查。
抽血那天空着肚子,我在走廊上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护士正在掐我的人中。
我给周景川发消息,说我有点怕。
两个小时后,才等来一句。
“多大的人了。”
术前谈话,医生讲风险,讲了快一个小时。
他坐在旁边看手机,头都没抬一下。
最后才语气平淡说了一句:
“你年轻,切一半还能长回来。我妈岁数大了,耗不起。”
我当时还点了头。
我以为他只是急坏了。
“你们感情真好。”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嗓子哑了。
宋清禾的脸红了,声音软软的:
“我们一个院里长大的,他从小就护着我。”
“不过前阵子也闹过。”
“我病得重,天天做噩梦,怕哪天睡过去就醒不来。”
她低头抠着被角。
“我跟他哭,说死也想死成他家的人。”
“他连夜开车赶回来,第二天一早,就拉我去了民政局。”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红本。
“他非让我放身边,说我看着能安心。”
我接了过来。
照片上,周景川穿着白衬衫,嘴角往上扬着。
跟了他五年,我没见他这么笑过。
我们唯一一张合照,是在海边,我磨了他半天才拍的。
他全程板着脸,拍完就说我幼稚。
我的视线往下移,停在登记日期上。
那天,我一个人躺在妇产科的手术台上。
醒过来以后,我给他打了十四个电话。
傍晚,他回了两个字。
“在忙。”
原来他忙着娶别人。
2
我和周景川,有过一个孩子。
发现的那天,我在公司洗手间里盯着验孕棒上的两道杠,看了很久。
我捂着嘴,又想哭,又想笑。
我是孤儿,从小没有家。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好像也要有家了。
去私立诊所拿到B超单,我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安安。
不求别的,孩子平平安安就好。
我想了一整天该怎么告诉他。
晚上他回来,先开口的却是他。
他眼眶发红,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发紧:
“映淮,配型结果出来了。”
他的手攥得很用力:
“家里人都不行,只有你合适。”
“我妈等不了了。”
五年来,他第一次求我。
口袋里那张B超单,被我攥出了褶子。
那句“我怀孕了”,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第二天我又去那家诊所问医生。
医生看完单子,眉头皱得很紧:
“你怀着孕,绝对不能捐。”
医生顿了顿,压低声音:
“要么等生完,要么……”
她没往下说。
我在楼梯间坐了一整夜。
手一直贴在小腹上,一遍一遍地跟安安说对不起。
天亮时,周景川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又哑又急:
“想好了没有?医生讲了,我妈最多再撑两个月。”
我挂了电话,在诊所挂了妇产科的号。
我没告诉他。
怕他知道了,心里过不去。
怕大医院联网留下记录,连累他妈做不成手术,那天的字,是我在小诊所自己签的。
家属那一栏,空着。
出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
我打车回家,在后座上疼得发抖。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忍不住开口:
“姑娘,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我咬着牙,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刚从医院出来。”
周景川夜里十点才到家。
他一边换鞋,一边瞥了我一眼,皱起眉:
“脸怎么这么白?”
我缩在沙发角落里,裹着毯子,特别想让他抱我一下。
他却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语气不耐:
“这个节骨眼上,别给我出岔子。”
说完,他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沙发上,疼到天亮。
宋清禾献宝似的递来一本牛皮笔记本,把我拉回现实:
“你看这个。”
是周景川的字。
一页一页,全是她术后要注意的事。
几点吃什么药,哪些东西不能碰,第几天能下床。
页脚上,还画着小小的爱心。
我把自己那本摊开,放在旁边。
两本对着看,几乎一模一样。
当然一样。
本来照顾的就是同一个人。
我追着主治医生问了五天才抄齐的东西,他早就写好了。
他会写,他什么都会。
只是从来不肯为我写。
我起身去了洗手间,锁上门。
卷起裤腿。
两边膝盖上,淤青还没散。
那天下着雨,我从山门三步一叩首,一路跪到大殿,到中午起身时腿麻,摔了一跤。
住持扶起我,温声问:
“女施主,替谁求的?”
我揉着膝盖,笑得很认真:
“替我婆婆。”
手机还停在和周景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我昨天发的:
“婆婆今天好点了吗?”
他没回。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
“周景川,我们分手吧。”
发送。
我等了一会儿。
他没回。
就连分手,他都懒得问一句为什么。
我撑着洗手台抬起头。
不知是不是刚受了刺激,原本恢复得还行的身体突然一阵剧痛。
镜子里那个人,眼白竟隐隐泛起一抹暗黄。
3
门外响起了视频铃声。
宋清禾在外面喊我:
“你好了吗?”
我拉开门,她举着手机朝我比画。
我摇摇头,躲到了床帘后面。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按下接听。
“清清。”
是周景川。
声音放得很软,带着笑。
我扶着墙,指甲抠进了墙皮。
这把嗓子,我听了五年。
可这个腔调,还是第一次听。
他的语气里满是心疼:“刀口还疼不疼?”
“刀口还疼不疼?”
宋清禾抿着嘴笑:
“不疼了。你下午不是说公司有会?”
他轻笑一声,满不在乎:“推了。”
接着,他又带了点邀功的意思:
“在给你排那家的鸡丝粥,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宋清禾笑出了声。
他跟我说的,是加班。
我术后疼得整夜睡不着,求他来陪我一晚,他说的也是加班。
宋清禾往帘子这边瞥了一眼,声音放轻:
“我这儿来了个朋友,隔壁病房的家属,陪我聊天。”
周景川的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那多买一份,留人家吃饭,谢谢人家陪你解闷。”
我靠在帘子后面,想起了去年。
我带一个同事回家吃饭。
人刚进门,周景川就沉下了脸。
“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同事红着脸走了。
那天夜里,他把我的手机从头翻到尾,删了好几个人。
他说那些人接近我,都是冲他来的。
帘子外,宋清禾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景川,那个给我捐肝的表姐,到底是谁呀?我想当面谢谢她。”
那边静了几秒。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淡了下来:“远房的,你不认识。人家不想露面,你别管了。”
宋清禾还想再问:“可是……”
他打断她,语气笃定:“她那边我会处理。等她出院,我把话说清楚。”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以后,就咱们两个。”
宋清禾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刚才你手机响了一声,谁啊?”
周景川轻轻笑了,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人闹脾气。正好,省得我开口。”
我死死咬住手背,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五年。
我切了半个肝,没了一个孩子。
在他嘴里,只是有人闹脾气。
我的后背贴着墙,一点点滑了下去。
表姐。
我想起了术前那份材料。
周景川把它推到我面前,语气不容商量:
“未婚妻不算家属,伦理审查过不了。我托老家开了张亲属关系证明,你签个名就行。”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压在纸的上半截。
我小心翼翼地问:“上面写的什么?”
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都是格式,看了你也看不懂。”
我就没再问。
面谈那天,周景川提前打点了关系。
专家推了推眼镜,没提名字,只问我:“你和受者是什么关系?”
我攥着衣角,照他教的回答:“是亲戚。”
专家盯着我看了几秒:“是自愿的吗?”
我点点头,声音很稳:“是自愿的。”
我以为我救的是他妈。
原来我签下的身份,是宋清禾的表姐。
他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用完,就扔。
刀口疼得厉害,我缩成一团。
可到底是哪里在疼,我已经分不清了。
4
我想起刚认识周景川的那年。
他守着一间小工作室,天天吃泡面。
那天下大雪,他把唯一一件羽绒服披在我身上。
自己穿着单衣,因此咳了半个月。
有一回我半夜高烧,叫不到车。
他背着我跑了三条街,生生把我背到医院。
那几年,他的好是真的。
只是后来越来越少。
我捡着剩下的那一点,熬了五年。
如今,不想熬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
宋清禾已经挂了视频,正探头往帘子里看。
她担心地皱起眉:
“你脸色好差,叫护士吧?”
我撑着墙站直,摇摇头。
“不用,我回去了。”
她挽留。
“我老公马上就到,留下吃口饭。”
我只是摇头。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靠在床头,右手搭在上腹的纱布上。
我的那一半肝,就在那儿。
我哑着嗓子叫她:“宋清禾。”
她茫然地抬起头:“嗯?”
我轻声说:“好好养着。”
“替我照顾好它。”
她愣愣地看着我,没听懂。
我没解释,带上了门。
回到病房,我给闺蜜许婧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内容很多,很杂。
最后一句是:“如果我出事,别让他碰我。”
那天傍晚,我开始发烧。
肚子一点点胀起来,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
医生进来,出去,又进来。
最后一次,他摘下口罩,眉头锁得很紧:
“急性残肝衰竭。”
他说是情绪剧烈波动,加上术前身体底子太差。
他看着我,语气沉重:
“得再做一次移植,可肝源,得排队。”
我知道,我等不到了。
我摸出包里那部旧手机,对着它,断断续续说了很久的话。
录完,我没有发。
护士用我的手机拨了紧急联系人,开着免提。
她的语气很急:
“周先生,病人情况很危险,需要你马上过来。”
那头很吵,他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捐个肝而已,之前都说没事,今天不都办出院了吗?”
他冷笑了一声:
“跟她说,别跟我演苦肉计。”
电话断了。
再打,就没人接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声冷笑,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原来到最后,我在他眼里,也只是在演。
护士看着我,没说话。
我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
“能……给我一支笔吗?”
护理本只剩最后一页。
我的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的。
“安安,妈妈来找你了。”
那天夜里九点四十分,监护仪拉成了一条直线。
我不疼了。
身子一轻,从床上飘了起来。
新来的值班护士在收拾我的东西,把我随身藏在包夹层里的物件,一件件装进袋子。
护士打不通周景川的电话,收拾看到亲属证明时,愣住了:
“受者的表姐?3床是她家属?”
为了找家属签字,她拎着袋子上了楼。
我跟了过去。
3床的门开着,周景川在低头哄着宋清禾喝粥。
护士把那张亲属证明递到她面前:
“您是宋清禾吧?”
“林映淮,给您捐肝的表姐,她今晚九点四十分走了。”
“术后急性残肝衰竭,抢救无效。”
她转向一旁的周景川,眼神一下子冷了:
“您就是周先生吧?两个小时前,我给您打过电话,您说她在演苦肉计。”
护士没再看他。
“这是我们从她包里翻出来的。她捐肝前不久,刚在外面的小诊所做了人流。”
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在床头柜上。
B超单,上面写着宫内早孕,约六周,可见胎心胎芽。
背面两个铅笔字:安安。
旁边是人流手术的病历。
患者签名:林映淮。
家属签名:无。
手术日期:三月十二日。
就在它旁边,宋清禾没来得及收回抽屉的那本结婚证,敞开着。
登记日期也是三月十二日。
护理本最后一页,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也摊在灯下。
“安安,妈妈来找你了。”
宋清禾颤着手翻开护理本。
那个字迹,她下午刚见过。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抬头看向周景川,声音都在抖:
“景川,给我捐肝的人,叫林映淮?”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今天来过。她就坐在这儿,看到了结婚证,看到了平安符……”
她死死攥着护理本,捂着自己的刀口:
“她走的时候让我替她,照顾好它。”
第2章
5
周景川的视线,从B超单,移到人流病历,最后停在那两个并排的“三月十二日”上。
他的手一松。
两份粥,全扣在了地上。
热粥溅在周景川的皮鞋上。
他没动,死死盯着护士手里的透明塑料袋。
“你说谁走了?”
护士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了半步。
“林映淮,五楼肝胆外科12床。”
“今晚九点四十分,突发术后残肝功能衰竭,抢救无效。”
周景川笑了一声,声音却在发抖。
“不可能。”
“她下午还给我发消息闹分手,怎么可能死?”
“你们医院联合她一起骗我是吧?她给了你们多少钱?”
护士皱起眉,把塑料袋塞进他怀里。
“周先生,请您放尊重一点。”
“刚才给您打电话,就是通知您来签病危通知书的。”
“是您自己说她在演苦肉计,把电话挂了。”
周景川愣在原地。
我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他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
半个小时前,他还在粥铺排队。
电话里护士的声音那么急,他却只觉得厌烦。
他大概以为那又是我想缠着他的把戏。
毕竟这五年,我总是那样顺从,顺从到让他觉得,无论怎么折腾我都不会出事。
宋清禾坐在病床上,手里还捏着那本护理本。
她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
他抓着那个塑料袋,转身冲出了病房。
我跟在他身后。
他跑得太急,在楼梯口绊了一跤,整个人摔在台阶上。
膝盖磕破了,西装裤渗出血迹。
他顾不上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路冲进负一楼的太平间。
冷气扑面而来。
值班大爷拉开冷柜,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周景川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冷柜里,我的那张脸瘦得脱了相,皮肤和眼白都是暗黄色的。
没有一点血色。
他一步步挪过去,伸手想去碰我的脸,手指却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样子。
最后,他掀开白布,看到了我病号服下渗血的纱布。
还有双膝上那两团还没散尽的青紫。
“映淮……”
他喊我的名字,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破棉花。
主治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死亡证明。
医生叹了口气。
“我们也是抢救的时候,从她随身的包里翻到外院的病历才知道。”
“她为了能尽快做捐肝手术,在外面的诊所做了人流,还吃药强行压下了术前指标,瞒着我们刚小产不到半个月的事。”
“小产后身子本来就亏空,再切掉大半个肝,今天又受了大刺激引发急性肝衰,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医生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景川,眼神里满是冷意。
“她进手术室前,还一直抓着我的手问,这半个肝换过去,她婆婆能不能长命百岁。”
“你作为家属,怎么忍心让她去送死的?”
周景川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整个人弯下腰,把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喉咙里滚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哀嚎。
6
周景川在太平间的地上跪了半宿。
直到保安过来清场,他才被迫离开。
他没有回宋清禾的病房,而是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
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怀里的塑料袋上。
他拿出了那本我抄的护理本。
第一页,写着“婆婆术后注意事项”。
字迹工整,重点的地方还用红笔画了圈。
“术后前三天不能喝牛奶,容易胀气。”
“每天早晚八点吃抗排异药,千万不能漏,我定好闹钟提醒景川。”
“第三周可以喝点鱼汤,刺要挑干净,婆婆眼神不好。”
一页,两页,三页。
全是为他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重病母亲”写的。
周景川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了一团团墨迹。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我在咽气前写下的。
字迹歪斜,好几处划破了纸背。
“安安,妈妈来找你了。”
周景川猛地合上本子,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上。
他捂着脸,指缝里全是泪水。
袋子里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黄纸。
是南山寺的祈福功德收据。
背面写着受福人:周母。
祈福人:林映淮。
日期是手术前两天。
那天一直在下雨,温度只有几度。
我记得那天早上,我很早就出门了。
中午回来的时候,我的裤腿湿透了,沾满了泥水,走路一瘸一拐。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平安符,递给他。
“景川,我去南山寺求的,你带去给阿姨挂在床头。”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随手接过来,转头就去了宋清禾的病房,顺着宋清禾的话说,那是他在庙里跪了一上午求来的。
他拿我磕破膝盖求来的符,去哄另一个女人开心。
天刚蒙蒙亮,周景川抓起车钥匙,发疯一样开车去了南山寺。
我飘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他好几次差点把车撞上护栏。
到了寺门前,庙门刚开,扫地的老住持正拿着扫帚出来。
周景川冲过去,抓住住持的袖子,把那张祈福收据举到他面前。
“师父,求这张符的姑娘,你还记得吗?”
住持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单子上的名字,双手合十,叹了口气。
“记得,前几天下大雨,这女施主天没亮就来了。”
“她说家里老人要动大手术,非要从山门三步一叩首,一直跪到大雄宝殿。”
“青石板又冷又硬,她跪到一半就吐了,脸色白得吓人。”
“老衲劝她心诚则灵,不用这么折腾身子。”
“她说不行,她说那是她未婚夫最敬重的母亲,要是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她未婚夫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住持看着脸色惨白的周景川,摇了摇头。
“她求了两道符,一道保老人平安,一道保她未婚夫顺遂。”
“唯独没替自己求一句。”
周景川松开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另一道符?”
他喃喃自语,猛地伸手探进西装内袋。
在夹层的最里面,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红布包。
那是之前洗衣服前,我塞进他口袋里的。
他当时嫌鼓囊囊的难看,连看都没看一眼。
周景川抖着手拆开红布。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是我写的字:
“愿周景川岁岁平安,得偿所愿。”
他确实已经得偿所愿了。
他救活了宋清禾,也彻底甩掉了我。
可他站在南山寺的大殿前,吹着刺骨的山风,整个人却抖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
7
周景川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直接去了行政楼办理遗体认领手续。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抬头看他。
“林映淮的遗体,半个小时前已经被家属领走了。”
周景川愣住了。
“领走了?林映淮是个孤儿,哪来的家属?我才是她未婚夫!”
“她有生前签署的意定监护和遗嘱公证,全权委托给了一位叫许婧的女士。”
许婧。
那是我唯一的好友,是个做民事诉讼的律师。
周景川转身就往殡仪馆赶。
殡仪馆的告别厅外,许婧一身黑衣,正低头和工作人员核对火化时间。
周景川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映淮呢?你把映淮弄哪儿去了?我要见她!”
许婧甩开他的手,从包里抽出一张消毒湿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被他碰过的地方。
然后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抬手就给了周景川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周景川被打偏了头,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没有还手。
“周景川,你还有脸来?”
许婧的眼睛通红,声音冷得像冰。
“早在一个月前,映淮决定捐肝的时候,怕自己下不了手术台,又因为是个孤儿,就提前找我办好了意定监护和遗嘱公证。”
“昨天下午五点,她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把你们怎么骗她配型、怎么伪造亲属证明、还有宋清禾那个结婚证的事,全都告诉我了。”
“她让我立刻启动遗嘱,说她要是死了,哪怕把骨灰扬进臭水沟,也绝对不让你碰一下。”
周景川的身体晃了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她爱人……我们在一起五年了,你不能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爱人?”
许婧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直接甩在他脸上。
纸张散落,边缘划破了周景川的脸颊。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法律上你算她什么人?”
“你的配偶栏上写着宋清禾的名字!”
“而在医院的档案里,你是怎么给映淮造假的?你把她弄成了宋清禾的远房表姐!”
“一个连结婚证都没有的同居男友,一个害死她的帮凶,你拿什么身份来认领她的遗体?”
周景川蹲下身,死死盯着地上的文件。
那是他亲手托人办出来的假证明。
当初他拿这张纸来骗我签字、骗过医院伦理委员会的时候,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张纸如今会成为堵死他所有退路的墙。
告别厅的门在这时从里面推开。
两个工作人员推着我的灵车走出来,直接往火化间的方向去。
周景川疯了一样扑过去,却被殡仪馆的四个保安死死按在地上。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看着那扇铁门缓缓合拢。
“映淮!别走……映淮!”
“是我错了,你出来看我一眼,哪怕打我骂我都行啊!”
我飘在火化间的门前,回头看着那个在地上挣扎哭喊的男人。
觉得有点可笑。
我活着的时候,每天都在等他看我一眼。
现在我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他倒学会深情了。
可惜,太晚了。
两个小时后,许婧捧着一个小小的黑木盒子走出来。
周景川还跪在门口,嗓子已经彻底哭哑了。
他膝行过去,伸手想摸一下我的骨灰盒。
许婧侧身避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景川,别在这儿演深情了,看着让人犯恶心。”
“你伪造公文、骗取活体器官捐献的事,我已经向卫健委和警方实名举报。”
“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坐牢吧。”
8
警方很快介入了调查。
因为涉及非法骗取器官捐献的伦理审查,周景川被带走问话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因为我在生前的面谈录像里,亲口承认了“知情且自愿”,在法律定性上,周景川没有构成强迫摘取器官罪。
但他伪造村委会亲属证明公章的事证据确凿,被处以拘留和巨额罚款,案件还在进一步侦办中。
这几天里,这件事在圈子里传开了。
周景川的公司原本正在谈一笔重要的融资,投资方听到风声,认为他道德败坏、身陷法律纠纷,当场撤资。
合作方纷纷解约。
等周景川从拘留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他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病房里,宋清禾正在喝护工喂的鸡汤。
看到门口站着的周景川,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
“景川……你出来了?”
宋清禾的脸色已经红润了不少,我的那半块肝脏在她身体里运转得很好。
周景川走过去,没有看她的脸。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宋清禾平坦的上腹部。
那里,装着我的肝。
那是我留在这个世上,唯一还活着的、带着温度的东西了。
周景川突然伸出手,一把打翻了护工手里的鸡汤碗。
滚烫的汤水洒了一地,瓷碗摔得粉碎。
宋清禾尖叫了一声,缩回床头。
“景川,你干什么!”
周景川指着地上的油花,声音阴沉得可怕。
“谁让你喝这么油的汤的?”
“映淮的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术后第三周只能喝清淡的鱼汤,鸡汤油脂太高,会加重肝脏负担!”
他转头瞪向护工,眼珠上布满红血丝。
“滚出去!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
护工吓得脸色发白,连声道歉,逃也似地跑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景川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边缘已经卷起的护理本。
那是我的遗物。
“清禾,八点到了,该吃药了。”
他倒了一杯温水,把抗排异药放在她嘴边,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精密的容器。
宋清禾被他这副魔怔的样子吓到了,往后缩了缩。
“景川,你别这样,我害怕……”
“林映淮的死,我也很难过,可我也是到了那天才知道真相的啊!”
周景川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她,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难过?那你把药吃了,好好养着。”
“你要是敢乱吃东西,敢熬夜,敢让它出一点排异反应……”
他的手轻轻按在宋清禾的右肋下,力道却大得让她发疼。
“宋清禾,那是映淮拿命换来的肝,也是她拿我孩子的命换来的。”
“它要是出了一点事,我饶不了你。”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眼睁睁看着宋清禾在病房里过得像坐牢一样。
周景川撤掉了所有护工,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里。
她多吃一口水果,他要拿秤称重;她晚上翻身压到了右边,他会把她生生拽起来骂一顿。
到了夜里,周景川就不睡了。
他趴在床沿上,把耳朵贴在宋清禾隔着被子的肚子上。
像是在听那块肝脏的动静,嘴里一遍遍地念着:
“映淮,还疼不疼?”
“映淮,你别怕,我守着你呢……”
宋清禾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吓得浑身发抖。
谁都看得出来,周景川看的从来不是她。
他只是在透过她的皮囊,看着已经死去的我。
9
出院那天,宋清禾没有跟周景川回家。
在医院大门口,她直接拦下了自家的车,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递到周景川面前。
“景川,我们离婚吧。”
周景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肚子。
“你刚出院,胡闹什么?跟我回去,家里我都按映淮本子上写的布置好了。”
宋清禾看着他胡子拉碴、眼神偏执的模样,眼泪掉了下来。
“周景川,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承认,当初怕死,逼着你娶我,是我自私。”
“可我从来没让你去骗一个无辜女人的肝,更没让你逼着她打掉孩子!”
宋清禾把协议书塞进他怀里,声音都在发抖。
“这半个月,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能看到林映淮站在我床头。”
“看到她递给我护理本时那双发黄的眼睛,看到她跟我说‘替我照顾好它’。”
“我只要一低头看到自己肚子上的疤,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吃人血馒头的怪物!”
“你现在不是在照顾我,你只是把我当成装她器官的罐子。”
“我不欠她的,是你欠她的!可这笔债,我背不起了,我也不想再陪你发疯了!”
周景川站在风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他看着宋清禾,这个他曾经护在心尖上的青梅竹马,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离可以。”
周景川从口袋里掏出笔,痛快地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但你必须答应我,每个月把你的肝功能复查报告发给我一份。”
宋清禾惨笑了一声,抢过协议书,转身上了车。
车子绝尘而去。
我飘在半空,跟着宋清禾的车,一路去了西郊的墓园。
她托许婧打听到了我的墓地位置,捧着一束白菊花,一步步走上台阶。
在我的墓碑前,宋清禾慢慢跪了下来。
她刚出院,身子还很虚,这一跪,扯到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她没有起来,就那么直直地跪在石板上,朝着照片上的我磕了三个头。
“林小姐,对不起。”
“我不知道这半块肝是怎么来的,如果早知道,我宁可死在手术台上,也不会要。”
“你放心,我已经跟周景川离婚了,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见他。”
她摸了摸自己的右上腹,眼泪砸在墓碑前的青石上。
“我会戒酒,会按时吃药,好好活着。”
“替你,把这半块肝照顾到我死的那一天。”
风吹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不知者无罪,起码她还知道拿我的东西当回事。
不像某些人。
10
周景川不知道我的墓在哪儿。
许婧把我的骨灰安置在一个私人墓园,动用了所有关系,封锁了消息,并且向法院申请了针对周景川的接近禁令。
他去许婧的律所堵过她很多次。
每次都是跪在律所楼下,任由保安推搡,任由路人指指点点。
许婧连面都懒得见,直接让前台报警。
找不到我,周景川就开始发疯一样地找我留下的痕迹。
他卖掉了现在的豪宅,去城中村找回了我们刚在一起时租的那间地下室。
那间房子早就租给了一对打工的小情侣。
周景川出了十倍的违约金,把房子连买带租地拿了回来。
地下室又潮又暗,墙皮剥落,冬天连暖气都没有。
他就睡在那张一翻身就咯吱响的铁架床上,盖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薄被。
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我陪他熬过了最穷的三年。
那时候他创业失败,喝醉了吐得满地都是,是我跪在地上一点点擦干净,再给他煮醒酒汤。
那时候冬天冷,我手脚冰凉,他会把我的脚揣进自己怀里捂热,发誓以后一定要让我住进大房子,请好几个保姆伺候我。
后来大房子有了,保姆也请了。
但他给的人,是宋清禾。
他让我像个免费保姆一样,在他的大房子里伺候了两年,最后还要了我的命。
周景川缩在铁架床上,怀里紧紧抱着我穿过的旧毛衣,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天一亮,他就开车去南山寺。
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跪在山门前。
三步一叩首。
没有护膝,额头实打实地磕在粗糙的青石板上。
磕到一半,额头就破了,血顺着鼻梁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进香的游客看他满脸是血,吓得纷纷绕道走。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求佛祖保佑林映淮和安安,来生投个好人家,平平安安。”
“所有的罪孽,都报应在我周景川一个人身上。”
跪完南山寺,他就去各大医院的肝胆外科和妇产科捐款。
他把公司清算后剩下的钱,全部拿出来,想成立一个叫“映淮安安”的医疗救助基金。
他去找了当年给我做手术的那家医院。
院长看着眼前的男人,直接把支票推了回来。
“周先生,你的钱,我们医院不敢收。”
“因为你那桩丑闻,我们医院的伦理委员会被上面严肃问责,主治医生到现在还在停职写检查。”
“林映淮小姐是个好姑娘,我们医护人员都很痛心。但你拿着害死她的名头来做慈善,是在往我们脸上扇巴掌,也是在侮辱死者。”
“请你出去。”
周景川拿着那张支票,站在医院大厅里。
周围的护士和病人认出了他,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厌恶。
“就是他,骗未婚妻捐肝给老婆的那个渣男。”
“听说未婚妻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过他的孩子呢,真不是东西。”
“现在装什么好人,作秀给谁看啊?”
周景川低着头,把支票一点点撕碎,塞进嘴里,连着眼泪一起咽了下去。
看着他狼狈吞咽的样子,我心里毫无波澜。
有些错,本来就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
11
半年后,周景川彻底烂在了那间地下室里。
他的公司破产清算,车子被法拍,之前的别墅也抵了债。
身边所有的朋友都断了联系,没人愿意沾染他这么个声名狼藉的人。
他开始整日整夜地喝酒。
买最便宜的二锅头,一箱一箱地往地下室里搬。
不吃东西,醒了就灌酒,喝吐了就倒在地上睡,醒过来继续喝。
酒瓶子堆满了整个屋子,空气里到处都是一股酸臭的腐败味。
每次喝多了,他就掏出手机,给我的旧号码发微信。
“映淮,今天降温了,我把那件旧羽绒服找出来了,怎么没有你的味道了?”
“映淮,我今天路过一家母婴店,看到一件黄色的小毛衣,特别小,安安穿上肯定好看,我买下来了,就放在床头。”
“映淮,我的胃好疼啊,你以前都会给我熬小米粥的,你回来给我熬一次好不好?”
“我把命赔给你,你回来吧……”
一发就是上百条。
直到有一天,那个号码显示头像变了。
因为欠费停机太久,我的旧号码被移动公司回收,重新放了号。
新号主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被他的长篇大论骚扰得受不了,直接发来一段语音:
“你特么有病吧!大半夜发什么神经!这是老子刚办的新号,再发老子拉黑报警了!”
周景川听着那段陌生的男声,握着手机僵在原地。
他试着拨打那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不再是我的声音,也没有“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只有新号主骂骂咧咧的挂断声,和随后的红色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连这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也断了。
周景川发疯一样把手机砸在墙上,抓起地上的酒瓶,仰头往嘴里灌。
酒水呛进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地上那件黄色的婴儿小毛衣上。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那件被染红的小衣服,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血……映淮,你看,我也吐血了。”
长期的酗酒和绝食,早就把他的身体掏空了。
没过几天,周景川在地下室里昏迷不醒,是房东下来收水电费,闻到里面的臭味,以为死人了,才打120把他拉去了医院。
巧的是,救护车拉去的,正是我死去的那家医院。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重度酒精性肝硬化,并发上消化道大出血,已经出现了早期肝衰竭的迹象。
当年给我做抢救的那个医生,拿着化验单走进病房。
看到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白发黄的周景川,医生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周景川缓缓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医生,我得的是不是……和映淮一样的病?”
医生冷冷地看着他。
“她是被人害死的残肝衰竭,你是自己作死的酒精肝衰竭,能一样吗?”
周景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疼的地方一样就行……”
“终于,我也知道她走的时候,有多疼了。”
12
周景川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他的肚子开始出现腹水,一点点胀大,皮肤黄得发黑,每天都在剧烈的疼痛和反复的高烧中煎熬。
这症状,和我死前一模一样。
但他拒绝了所有的治疗。
护士给他扎上止痛泵,他就自己拔掉;医生让他做腹水引流,他就死死按着肚子不让碰。
他说,我走的时候没有止痛泵,他也不配用。
医生被他折腾得没办法,翻遍他的手机,发现通讯录里只存了许婧一个人的号码,只能打了过去。
那天下午,许婧冷着脸走进了病房。
周景川听到脚步声,费力地转过头。
看到许婧的瞬间,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光,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结果直接摔在了地上。
输液架被带倒,回血顺着针管往外涌。
他顾不上疼,爬过去抱住许婧的脚踝。
“许律师……求求你,我快死了,你告诉我映淮葬在哪儿好不好?”
“我就远远地看一眼,我不靠近,别让我死了都找不到她……”
许婧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像条癞皮狗一样的男人,眼里没有半分同情。
“周景川,你以为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就能抵消你做过的孽吗?”
“映淮走的时候有多绝望,你现在受的苦,连她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手机,扔在周景川面前的地板上。
“这是映淮的备用机,前几天我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充上电才发现的。”
“里面有一条草稿箱里的语音,是她走的那天下午,从宋清禾病房出来后录的,没发出去。”
“你自己听听吧。听完,就别再提去见她这种恶心人的话了。”
许婧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连头都没回。
周景川抖着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把那个旧手机捧在手心。
屏幕亮起,壁纸还是我们三年前在海边的合照。
他点开备忘录里的语音条,把听筒死死贴在耳朵上。
电流的杂音过后,传来了我很轻、很虚弱的声音。
背景里还有病房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那是我发着高烧、生命垂危时录下的。
“周景川,我刚刚去过3床了。”
“原来住那儿的不是你妈,是宋清禾。你求我拿命去救的,从来都不是婆婆。”
周景川的呼吸猛地停滞,整个人僵在地上。
语音里,我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为了这个谎,我把我们的孩子打掉了,亲属证明我也签了,现在连我自己的命也要搭进去了。”
“可我突然不想恨你了。”
“五年前大雪天,你背着高烧的我跑了三条街,救了我一命。今天,我把这半块肝给你心上人,就当是我把这条命,连本带利还给你了。”
“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
“周景川,这五年我太累了。下辈子,就算在街上擦肩而过,你也别再叫住我了。”
“我们,永远都不要再见了。”
语音到此结束。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飘在半空,静静地看着地板上浑身僵硬的周景川。
他大概以为我死前一定恨透了他,却没想到,我是带着满心的绝望,用自己的血肉算清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账。
我干干净净地斩断了所有的情分,连恨,都没有留给他。
“啊——!”
周景川抓着手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手机屏幕上。
他没有死在那个冬天。
因为许婧临走前把他转去了城郊的私立疗养院,交了一笔钱,要求医生无论如何用营养液吊着他的命。
许婧说:“死了太便宜他了,让他活着,烂在病床上慢慢熬。”
后来的很多年,疗养院的重症病房里,一直住着一个疯疯癫癫的肝病男人。
他每天都在承受着内脏腐烂的剧痛,手里永远攥着一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逢人就问:
“你看见映淮了吗?她去给安安买小毛衣了,怎么还不回来……”
而我站在窗外的阳光里,看着病房里那个生不如死的身影,终于彻底转过身。
身后的阴霾散尽,前路一片坦途。
周景川,如你所愿,也如我所愿。
生生世世,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