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弟弟十二岁去省城读书,爸妈只给我留下老房子的一串钥匙,就陪着去了。
高三寒假,他们答应带着弟弟回来过年。
除夕夜,我包了一百个饺子,其中九个包了硬币。
晚上七点,水烧开了。
十点,水凉透了,我又烧开一次。
零点,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没人接。
后来我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
大年初一去小卖部买醋,老板娘看见我,愣了一下:
“昨晚你爸的车停在巷子口了,你弟在车里喊网卡,要回去打排位。”
“你妈往楼上看了一眼,车都没熄火就走了。”
“我还寻思是回来接你进城过年的,当你早就上车了呢。你咋没跟着一块儿走?”
我拎着醋站在门口,钥匙很久没插进锁孔。
我想起弟弟说想要电竞椅,他们跑了两趟家具城。
而我的校服袖口磨破了,是我自己找线缝上的。
弟弟想去省城读书,他们三天就租好了房子。
而我开家长会,他们说路远来不了。
原来昨晚,他们到了楼下,都不愿意上来看一眼。
我把九个硬币一个一个捏出来,剩下的饺子,全倒进了垃圾桶。
曾经,我一直在等他们。
现在,不等了。
1
正月初五下午,班级群里弹出了班主任陈老师的通知:
“高三明天初六返校,申请全封闭住校的同学,今晚在群里接龙。”
从除夕到现在过去了五天。
爸妈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也没提过那晚的事。
以前为了守着老房子等他们回来,我一直走读。
现在看着这条通知,我直接打下自己的名字,点击发送。
学费和住校费加起来,一共一千二百块,明天返校交齐。
我摸了摸口袋。
全身上下只剩三十块钱。
上个月剩下的生活费,全用来买除夕包饺子的肉和面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妈妈的号码。
响了十二声,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响到第三声就被直接挂断。
我换了爸爸的号。
“喂?”
爸爸接了,背景音很吵,像是商场广播。
“爸,明天开学,我要交学费和二月的生活费……”
“等一下啊。”
他把电话拿远了一点,对着另一边喊:
“皮皮,这台顶配的笔记本你试试,店员说打游戏不掉帧。”
弟弟林耀的声音传了过来:
“爸,我要带发光键盘的,这个太丑了。”
“好好好,换发光的,鼠标耳机也配齐。”
过了半分钟,爸爸才想起电话还没挂。
“冬冬,你刚说什么?”
“明天开学,今晚要交学费和住校费,一共一千二,还有这个月的生活费。”
“哦,要钱啊。”
他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年前不是刚转过五百吗?怎么又没了?”
“那是一月的生活费,而且除夕那天,妈让我买排骨备着等你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爸爸尴尬地咳了一声,弟弟的声音又插进来:
“爸,这个显卡还要加两千升级。”
“来了,刷卡!”
爸爸敷衍地对我说:
“冬冬,爸在给你弟配电脑,手头紧,过完年再说。”
“可是今晚十二点就截止了……”
“你先拿零花钱垫上,回头让你妈给你转。”
电话挂了。
给弟弟买电脑一万多,他眼睛都不眨。
我要一千二学费,他说手头紧。
等了两个小时,妈妈没有回电话,也没有转账。
我又打过去。
妈妈接了,开口就是不耐烦:
“林冬,还没出正月呢,你一个劲要钱烦不烦?”
“妈,明天就开学了,我没钱交学费和住校费……”
“住什么校?家里有房子不住,花那冤枉钱干嘛!”
“你看看你弟,在省城上重点初中,多争气,你怎么天天添乱。”
我没说话。
弟弟在省城,他们花一年三万租房陪读。
我考全县第一,住在没暖气的老房子里,连几百块住校费都是冤枉钱。
“妈,我下学期搬去学校住,以后不回老房子了。”
“不住拉倒!正好把老房子租出去补贴你弟!”
“我给你转三百,学费你自己想办法,挂了。”
微信弹出一条转账:三百元。
连一半都不够。
我没有点收款。
这时,班主任陈老师给我打来了电话。
“林冬,缴费系统还没看到你的名字,是不是家里有困难?”
我鼻尖一酸,低声说:
“老师,我能不能申请缓交……”
陈老师叹了口气,她知道我家里的情况。
“不用缓交,你上学期是全县第一,本来就有两千块奖学金,开学就会发下来。”
“这一千二老师先帮你垫上,等发了奖学金你再给我就行。”
“好,谢谢陈老师。”
挂了电话,屏幕又亮了一下。
妈妈发了一条朋友圈。
全家坐在省城的海鲜餐厅里,弟弟面前摆着新电脑,爸妈搂着他笑得灿烂。
配文是:“假期的尾巴,带宝贝儿子吃大餐买新装备!”
那条三百块的转账还挂在聊天框里。
我直接点了退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2
第二天是正月初六,返校的日子。
一大早,我正在收拾行李,妈妈打来电话。
我以为她要问我为什么退回那三百块钱。
“冬冬,你弟淘汰下来的羽绒服,我托跑大巴的王叔给你捎回去了。”
“今天初六发车,你记得去车站拿。”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电话那头妈妈还在说:
“那件衣服买的时候一千多呢,虽然领口起了球,但你穿肯定合身。”
“我不穿男款。”
“什么男款女款的,你在老家又没人看,保暖就行。”
“你弟过年买了好几件名牌新款,衣柜放不下,正好给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旧校服。
袖口磨破的地方,还留着除夕前我自己缝的针脚。
“妈,我把那三百块钱退回去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看见了,退回来正好,你平时也没什么花销。”
“你不问问我学费怎么办吗?”
“你不是成绩好吗?跟学校说说好话缓交呗。”
她的声音理所当然。
“对了,王叔收了十块钱捎带费,我没给,你去拿的时候结一下。”
“别让人家白跑一趟,听见没?”
“听见了。”
挂了电话,我去了趟客运站。
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扔在地上。
我掏出十块钱递给王叔,把袋子拎了回来。
中午,弟弟林耀突然给我发了条语音。
他很少找我,上一次还是去年秋天,问我要不要他喝剩的蛋白粉。
我点开语音。
“姐,大巴车把我那件旧衣服捎过去了吧?”
“我把寒假作业也塞里面了,我们初十开学,你帮我写完再寄回来呗。”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对了,除夕那天本来想回老家的,但到了你们那巷子口,我手机连不上网,打排位一直掉帧。”
“我就让爸调头回省城了。”
“妈说反正你一个人在老家习惯了,过年回不回去都一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到了你们那巷子口。”
他在那个院子里长到十二岁,现在成了“你们那”。
而我为了等他们回来,除夕前特意用攒下的钱,请人装了宽带。
密码是他的生日,就写在客厅墙上。
我走过去,撕开黑色塑料袋的一角,把里面的五本寒假作业抽了出来。
一个字没写,直接叫了快递,填上省城的地址,选了运费到付。
至于那件旧羽绒服,我连袋子都没拿出来,直接踢到了客厅角落里。
随后,我把弟弟的微信设成了免打扰。
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冷冻层里,还塞着腊月二十八买的两袋冻牛肉和虾丸。
那是妈妈年前交代的:
“多囤点好菜,我们在老家住到初五,你弟顿顿都要见荤腥。”
除夕那天做好的一盘糖醋排骨,大年初一就跟着冷掉的饺子一起倒进了垃圾桶。
我把冷冻层里没拆封的牛肉和丸子全拿出来,下楼送给了小卖部老板娘。
回到屋里,拔掉冰箱电源,拎起行李箱。
下午两点,全封闭住校开始。
这间老房子,我不会再回来了。
3
住校的四个月,过得很快。
开学第二周,学校那两千块奖学金发了下来。
我数出一千二百块钱,装进信封里,去办公室还给陈老师。
陈老师正在批改试卷,看了一眼信封,直接塞回了我校服兜里,还顺手替我拉上了拉链。
“傻孩子,那天在电话里说让你还,是老师哄你的,哪能真要你的钱。”
“陈老师,这钱是您自己垫的,我必须还。”
我站在办公桌前,执意要把钱掏出来。
陈老师按住我的手,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心疼:
“林冬,你现在正是长身体、拼高考的时候,这两千块钱你留着在食堂多打个荤菜,买几套复习资料。”
“等以后你考上好大学、挣了大钱,再请老师吃饭也不迟。”
看着她眼角的细纹,我喉咙发紧,眼眶一阵发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陈老师。”
靠着这笔奖学金,我安稳撑到了高考。
这期间,爸妈没有问过我一次备考情况,也没打过一分钱。
只有弟弟在收到空白的到付作业那天,在微信上骂了我好几句。
我没理,他怕爸妈知道他找人代写作业,也没敢声张。
转眼到了六月下旬,高考出分,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
我坐在学校机房里,看着志愿表上的空白栏。
顿了顿,我还是走出机房,拨通了妈妈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里是麻将声。
“喂,冬冬,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我这儿正胡牌呢。”
“妈,我出分了,六百八十九,全省前三十名。”
“今晚志愿截止,我跟你们说一声……”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啊?都已经高考完了?这么快,我都忘了这茬了。”
“考得还行就行,你就直接填省城师范大学,报个师范专业。”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为什么非要填省城师范?”
“师范学费便宜,而且离我们租的房子近。”
妈妈一边摸牌,一边安排:
“等你开了学,每周末正好过来给我们做饭、搞卫生,顺便给你弟辅导功课。”
“现在省城请家教贵死人了,一小时好几百呢。”
“你过来辅导皮皮,既省了家教费,毕业还能在省城当老师照顾家里,多划算。”
旁边传来爸爸的声音:
“对,就报省师大,以后皮皮上高中的补习费都省了。”
我站在走廊上,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我苦读三年考出全省前三十名。
在他们眼里,只是为了给弟弟省下几百块的家教费,再当个免费保姆。
“妈,我不想学师范,也不想去省城。”
妈妈啧了一声:
“不去省城你想去哪儿?”
“我告诉你林冬,你要是敢乱报,学费生活费我们一分钱不出!”
“挂了,三缺一催着呢!”
电话啪地挂断。
我走回机房,在第一志愿栏里敲下一行字:
云城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本博连读。
离家两千公里,学制八年,寒暑假全部留校进实验室。
我点了确认提交。
七月中旬,云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学校门卫室。
县教育局奖励了我两万块钱的高考状元助学金,陈老师帮我办好了银行卡。
我随手拍了张红色信封的封面,没拍里面的校名,发进了“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
过了很久,妈妈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不错,省师大的通知书到了就好,省得我操心。”
她甚至没问一句,那到底是不是省师大。
爸爸紧跟着回了一句:“冬冬争气,比我们省心。”
很快,弟弟在群里发了张球鞋链接,话题立刻转到了买鞋上。
我的通知书,存在了不到两分钟,就被刷了上去。
我退出微信,买了三天后去云城的火车票。
出发前一天,我最后回了一趟老房子。
角落里那个装着弟弟旧羽绒服的黑色塑料袋,还扔在那里,落了一层灰。
我找来几个大垃圾袋,把旧衣服和高中三年的废纸全部清理干净。
整理抽屉时,我在最底下摸到了十岁那年画的一张蜡笔画。
画上是四个小人手拉着手,上面写着:“等爸爸妈妈和弟弟回家。”
我拿着那张画,站在垃圾桶旁看了几秒。
然后松开手,扔了进去。
最后,我把水电卡和老房子的钥匙,摆在客厅茶几上。
屋子里所有属于我的痕迹,全都消失了。
4
出发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我拉着旧行李箱下楼,锁上了防盗门。
咔哒一声。
我没有回头。
巷子口的小卖部刚开门,老板娘看见我,愣了一下:
“冬冬,这么早去哪儿?去省城找你爸妈?”
“去上大学,阿姨。”
“哟,这么快就走啦?你爸妈也不回来送送?”
“他们忙,我自己能去。”
老板娘叹了口气,往我兜里塞了两个茶叶蛋:
“到了那边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啊。”
我道了谢,拉着箱子走出巷子。
除夕夜,爸妈的车就是停在这个巷子口,连火都没熄就调头走了。
我走过那块水泥地,一步没停,搭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
从县城去云城,要先坐绿皮车到市里,再转特快列车,一共二十六个小时。
检票上车,我在靠窗的硬座坐下。
火车缓缓启动。
傍晚六点,列车驶出本省边界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没有接。
过了不到一分钟,妈妈的微信语音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我点开第一条,背景里回音很大,是在老房子的客厅。
“林冬!你人呢?”
“我和你爸回老家拿户口本,顺便接你去省城给你弟做饭补课,怎么屋里空荡荡的?”
第二条语音紧跟着跳出来,声音拔高了八度:
“茶几上怎么放着钥匙和水电卡?你的衣服被子呢?你死哪儿去了?!”
第三条,是爸爸气急败坏的声音:
“林冬,你弟寒假捎给你的羽绒服怎么还在角落里没拆?垃圾桶里怎么扔着你小时候的画和全家福?!”
我没有回复。
紧接着,妈妈的电话再次打进来,我直接挂断。
微信消息开始像疯了一样往外蹦:
“林冬!你挂我电话干什么?你把东西全清空了是什么意思?!”
“刚问了小卖部老板娘,她说你大清早拉着箱子去火车站了,还说你是去外地上大学!”
“省师大不是九月才开学吗,这才八月中旬,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你是不是还在记恨除夕夜我们没上楼那点破事?至于吗?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密得像连环炮。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了背包最里面的夹层。
火车的轰隆声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很久没有睡过这样踏实的一觉。
没有空荡荡的房子,没有等不来的人,没有一锅煮了又凉的饺子。
只有铁轨碾过枕木的声音。
一下一下,稳稳地,往前走。
而我身后那部手机里,消息还在不断地涌进来。
最后一条是爸爸发的语音,我后来才听到。
他的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样子。
“冬冬,你回来,你听到了就给爸爸回一个电话……”
“你到底去了哪?”
第2章
5
我爸知道我去云城,是三天后的事。
是班主任陈老师告诉他的。
那天他打不通我电话,直接去了学校办公室。
陈老师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很无奈:
“林冬,你爸今天来学校找我了,问你是不是没报省师大。”
“我把实话告诉他了,他在办公室发了好大一通火。”
我拎着刚买的水桶,站在云城大学的宿舍楼下:
“陈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是怕他去云城找你闹。”
“你在那边安心读书,不用管家里怎么说。”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爸爸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按了接听。
“林冬,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谁让你报云城的?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跑过去干什么!”
“去读大学。”
“省师大不能读吗?非要跑去两千公里外读什么八年制医学!”
“你读出来都二十六了,不用管家里,不用管你弟了吗?”
旁边传来妈妈抢过手机的哭骂声:
“林冬你个白眼狼!我跟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倒好,一声不吭跑那么远!”
“你弟马上初二了,本来指望你周末回来给他做饭补课,你现在拍拍屁股走了,你安的什么心!”
“现在省城请个家教多贵你知道吗?你是不是存心想掏空家里的底!”
我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指责,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妈,高中三年,你们没给我交过一次学费。”
“胡说八道!生活费不是每个月都给你打五百吗!”
“那是以前,高三下半学期,你们一分钱都没打过。”
电话那头卡壳了一秒。
妈妈拔高了音量:
“那还不是因为你弟在省城开销大!你是当姐姐的,体谅一下家里怎么了?”
“我告诉你,你既然敢背着我们报云城,大学这八年,家里一分钱都不会给你出!”
“我看你在那边喝西北风去!早晚有一天哭着求我!”
爸爸在旁边接话:
“不用跟她废话,让她自己在那边自生自灭!”
电话被狠狠挂断。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提着水桶上了楼。
他们大概不知道,我根本不需要向他们伸手要钱。
学费和住宿费,我来之前就已经在县里办好了生源地助学贷款,报到时直接走了绿色通道抵扣。
手里还有县教育局奖励的两万块助学金,以及云城大学给高分新生发的一万块入学奖金。
这三万块钱存进卡里,足够我安稳度过前两年的大学生活。
我不仅不用喝西北风,甚至比以前在老房子里过得宽裕得多。
四人间的宿舍刚刚打扫干净。
对床的室友叫程瑶,是云城本地人。
她看我床板上只铺了一层薄褥子,直接从自己柜子里抱出一床厚实的棉垫扔到我床上:
“我妈给我带了两床,这床新的给你铺,云城冬天湿冷,铺薄了冻骨头。”
我愣了一下:
“不用,我明天去超市买就行。”
“买啥呀,留着钱去食堂多吃两顿好的。”
程瑶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床铺。
那天晚上熄灯后,我躺在松软的棉垫上,很快就睡着了。
6
大一上半学期,我的日程排得很满。
早上六点起床去图书馆背医学词汇,白天上课,晚上去实验室帮师兄师姐洗试管、做记录。
实验室每个月有六百块的勤工俭学补贴,加上十月份评下来的一等国家助学金,每个月还能再发四百块。
这一千块钱刚好够我在食堂吃饭,卡里的三万块奖金我一分都没动。
这四个月里,爸妈果然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有转过一分钱。
他们还在等我撑不下去,主动低头求他们。
家庭群里偶尔会弹出消息,全都是围着弟弟林耀转的。
十月,妈妈在群里发了弟弟的新球鞋照片,抱怨了一句:
“这学期给皮皮报了三个一对一冲刺班,一万八又没了,省城的钱真不经花。”
十一月,爸爸在群里问亲戚借钱:
“皮皮初三模考成绩掉了两百名,老师说要进全封闭押题班,谁手头宽裕先周转两万?”
我没有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六,学校放寒假。
程瑶收拾好行李,站在门口问我:
“林冬,你除夕真不回老家啊?跟我回我家过年呗,我妈包的三鲜馅饺子可香了。”
我把实验记录本放进书包,摇了摇头:
“不了,我跟导师申请了寒假留校看实验室,一天有一百块钱补贴呢。”
程瑶叹了口气,塞给我两大袋牛肉干才走。
除夕那天下午,整栋宿舍楼空荡荡的。
我刚从实验室回来,手机突然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隔了整整半年,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我接起电话。
背景里没有麻将声,只有电视机里春晚预热的吵闹声。
“林冬,你在哪儿呢?怎么还没到省城?”
妈妈的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自然:
“我和你爸商量了,大过年的,之前你乱报志愿的事就不跟你计较了。”
“你买了哪趟车回来?晚上顺路去菜市场买两斤排骨,你弟这几天念叨着要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挂起的红灯笼:
“我没买票,今年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不回来?大过年的你不回家像什么话!”
“你是不是手头没钱买车票了?行了,跟家里置气有个度就行了,我给你转二百块钱,你买张站票赶紧回来。”
“你弟初三寒假作业堆成山了,正等着你回来帮他整理错题呢!”
旁边传来弟弟林耀催促的声音:
“妈,我姐什么时候到啊?让她回来顺便帮我把英语作文抄了,我手酸。”
我听着那头熟悉的声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半年不闻不问,除夕这天想起我,依然是因为没人给弟弟做排骨、抄作业。
“妈,云城离省城两千多公里,二百块钱连张硬座都买不到。”
“而且我寒假留校做实验,没空回去。”
妈妈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什么实验比家里过年还重要?比你弟中考还重要?!”
“林冬,给你台阶下你别不知好歹!”
“我在这边挺好的,先挂了,去食堂吃饭了。”
我直接按断了电话,顺手把手机关了机。
傍晚六点,留校的师生聚在一食堂一楼。
学校给每个留校学生准备了免费的除夕自助餐,还有刚出锅的饺子。
我端着餐盘,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饺子,又打了两块红烧排骨。
咬开饺子皮,里面没有硬币,只有滚烫鲜香的肉汁。
我坐在明亮温暖的食堂里,把一碗饺子吃得干干净净。
7
大二那年六月,林耀中考。
出成绩那天晚上,我刚从解剖室出来,手机响个不停。
打开一看,全是妈妈打来的未接来电。
我还没来得及拨回去,电话又打了进来。
刚一接通,妈妈尖利的哭骂声就刺破了听筒:
“林冬!你满意了是不是!”
“你弟中考差了五十分,连省城最普通的公立高中都没考上!”
“这下你开心了?你把你弟这辈子全都毁了!”
我站在走廊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没考上高中,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跟你没关系!”
妈妈在电话那头拍着桌子吼:
“要不是你去年死活不肯报省师大,连过年都不回来给他补课,他理科能才考这么点分吗?”
“我跟你爸在省城累死累活陪读四年,花了十几万补习费,全都打水漂了!”
“你是当姐姐的,你自己考上名牌大学有什么用,你弟现在只能去上高价民办职高!”
电话被爸爸抢了过去,他的声音同样带着火气:
“林冬,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民办学校一年学费就要三万八。”
“你弟还在长身体,不能去读那种乱七八糟的技校,这钱家里必须出。”
“我听说你在大学里拿了奖学金,平时还在做什么兼职,手里攒了不少钱吧?”
我终于听明白了这通电话的来意。
“爸,我的钱要留着买医书和交生活费。”
“你一个在学校吃饭的学生能花几个钱?”
爸爸语气生硬地打断我:
“你先把攒的两万块奖学金打过来,给你弟把第一年的学费交上。”
“以后你每个月生活费省着点花,给家里寄八百块钱回来补贴你弟。”
妈妈在旁边理直气壮地帮腔:
“就是!当年把老房子留给你一个人住,没收你房租就不错了,现在是你回报家里的时候了!”
我听着他们一唱一和,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我没有钱。”
“你们愿意花多少钱供林耀,那是你们的事,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林冬!你敢不给,信不信我去你们学校找领导闹——”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随后把爸妈和弟弟的手机号、微信号,全部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彻底清静了。
大三下学期,我因为连续三年专业排名第一,被选拔进了博导的重点实验室。
除了一年八千块的国家奖学金,每个月还有两千五百块的科研津贴。
那年暑假,我跟着导师做完了一个临床课题,拿到了三万块钱的项目奖金。
程瑶陪我去银行存钱的时候,看着余额上的数字,比我还高兴:
“林冬,你现在也是个小富婆了,不去买两件新衣服?”
我收好银行卡,摇了摇头:
“攒着吧,等读完博,我想在云城买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8
大五那年九月,我正式进入云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轮转实习。
领到白大褂和胸牌的那天,我拍了张照片,发在了朋友圈里。
程瑶在下面秒回:“恭喜林大夫正式上岗!”
高中班主任陈老师也给我点了个赞:“冬冬真棒,老师为你骄傲。”
三天后的下午,我刚查完房回到医生办公室,座机突然响了。
护士接起来听了一句,转头喊我:
“林冬,医院大门口保安室打来的,说外头有一男一女自称是你爸妈,非要闯进来找你。”
我握着病历本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我下去一趟。”
我脱下白大褂,只穿着便服坐电梯下了一楼。
医院大门口的太阳底下,站着两个略显苍老的人。
三年没见,爸爸的头发白了大半,妈妈穿着一件洗得变形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看见我走出来,妈妈眼睛一亮,几步冲上来就要抓我的胳膊:
“冬冬!你可算出来了,你把我们全拉黑了,找你一趟可太难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爸爸叹了口气,语气比三年前软了许多:
“我们回县城问了小卖部老板娘,她说陈老师在巷子里提过一嘴,说你在云城第一医院当大夫了。”
“冬冬,三年不见,你都当上大医院的医生了,真是出息了。”
妈妈赶紧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我怀里塞:
“这是妈特意给你带的省城特产,你最爱吃的桃酥。”
我垂眸看了一眼。
我不吃桃酥,从小到大对花生过敏,爱吃桃酥的是林耀。
“有事直说吧,我五分钟后还要回病房开医嘱。”
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圈说红就红,直接往地上一坐就要拍大腿:
“冬冬啊,你可得救救你弟弟啊!”
“上个月他在外面跟人飙改装电动车,把一个老头撞骨折了,人家家属张口就要赔二十万,少一分就要送你弟去坐牢!”
“我和你爸把棺材本都掏空了,还差十万块钱的窟窿啊!”
爸爸站在旁边,搓着手看我:
“冬冬,你弟弟今年才十九岁,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全完了。”
“你现在在大医院工作,肯定能挣大钱,你先拿十万块钱出来,算爸妈借你的,以后肯定还!”
周围进出医院的病人和家属纷纷停下来看热闹。
保安走过来,警惕地看着地上的妈妈。
我看着他们熟悉的一哭二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一,我还在读大五,只是实习生,没有工资。”
“第二,就算我有钱,我也不会替林耀赔一分钱。”
妈妈从地上爬起来,变了脸色,指着我的鼻子骂:
“林冬你还是不是人!那可是你亲弟弟!你见死不救,你良心让狗吃了!”
“今天你要是不拿钱,我就天天躺在你医院大门口,让全医院的病人都看看你是个白眼狼!”
我掏出手机,点开拨号界面:
“医院门口有监控,扰乱医疗秩序属于违法行为。”
“你们要是不走,我现在就报警。”
爸爸脸色铁青地拽了一把妈妈:
“林冬,你真要跟家里断绝关系是不是?”
“六年前除夕夜,你们车停在巷子口掉头走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我转身走进门诊大楼,对门口的保安说:
“师傅,这两人没有挂号,要是再堵门闹事,直接报警处理就行。”
身后传来妈妈歇斯底里的哭骂声。
我没有回头,进了电梯,按下了十二楼。
9
那天之后,爸妈在医院门口蹲了两天。
我直接住进了医院的值班宿舍,连门诊大楼都没出。
第三天上午,妈妈看堵不到我,又开始坐在门诊大厅里哭闹,被医院保卫科直接报警带去了派出所。
警察给我打电话核实情况时,我只说了一句:
“我还在读书,没有能力替成年的弟弟偿还侵权赔偿款,一切按法律程序走就行。”
在拘留所关了一晚后,爸妈不敢再闹了,灰溜溜地买了车票回了老家。
后来我还是从高中班主任陈老师那里,听说了家里的后续。
那年寒假,我给陈老师寄了两盒云城的鲜花饼,她给我打来电话道谢:
“冬冬,你爸妈前阵子回县城了,把你们家那套老房子挂在中介所,低价卖了十二万。”
“听说赔给人家伤者之后,手里一分钱都没剩下,省城的房子也租不起了,现在全家人都在县城租那种一个月三百块钱的平房住。”
我握着电话,安静地听着:
“陈老师,我知道了。”
“你爸这几天在巷子里见人就叹气,说当年糊涂,放着现成的状元女儿不管,去省城供了个讨债鬼出来。”
“小卖部老板娘跟我学的时候,都替你解气,说他们这就是自作自受。”
我看着窗外云城晴朗的天空,轻声说:
“都已经过去了,陈老师。”
“是啊,过去了,你在那边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我穿上白大褂,拿起听诊器走向病房。
他们后不后悔,早就与我无关了。
第八年六月,我顺利通过了博士学位答辩,拿到了云城大学临床医学博士学位。
因为实习和读博期间表现优异,附属第一医院直接给了我留院编制,定岗在心外科。
发下第一笔正式工资和人才引进安家费的那天,我去售楼处,在医院附近签下了一套六十平米的一居室。
虽然面积不大,但带一个朝南的小阳台,采光很好。
交房那天,程瑶帮我一起搬的家。
我的东西依然不多,几个纸箱就装完了。
在整理最底下那个旧纸箱时,程瑶翻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皮糖盒,好奇地晃了晃:
“哗啦哗啦的,林冬,你这盒子里装的啥宝贝啊?从大一搬进宿舍我就见你带着了。”
我走过去,接过那个铁盒,打开了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九枚一元的硬币。
“没什么,以前留下的几枚硬币。”
“留着当纪念啊?”
我看了一眼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摇了摇头:
“不留了。”
下楼扔装修垃圾的时候,我走到小区楼下的自动售货机前。
把那九枚硬币,一枚一枚投了进去,换了三瓶冰镇矿泉水。
硬币落入机器钱箱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十六岁这一年,我终于把十八岁除夕夜那锅冷掉的饺子,彻底翻篇了。
10
工作第二年冬天,我刚下了一台长达六个小时的手术。
走出手术室,脱下口罩,护工阿姨迎上来递给我一部老年机:
“林医生,十七床那个心衰的老太太,刚才一直求我借手机给你打个电话,说她是你的老乡。”
十七床是昨天晚上急诊送来的重症病人,我还没来得及去查房。
我心里忽然有种预感,没有接那部手机,直接快步走到了十七床门外。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人。
是妈妈。
才五十出头的年纪,她已经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脸色蜡黄地靠在床头喘气。
爸爸坐在旁边的折叠陪护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起球的男士旧羽绒服。
那件羽绒服很眼熟。
正是十年前正月初六,他们托大巴车王叔捎回老家给我的那件。
当时我连黑色塑料袋都没拆,留在了老房子的角落里。
没想到十年后,穿在了爸爸自己身上。
病房里,妈妈正对着爸爸哭诉:
“刚才小护士说,管咱们这层楼的主治大夫叫林冬,跟咱们冬冬一个名字。”
“要真是冬冬就好了,她现在是大医院的主任大夫,肯定能帮咱们把医药费免了……”
爸爸低着头,用粗糙的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
“你就别做梦了,人家怎么可能还认咱们。”
“来之前给皮皮打了十几个电话,让他先转两千块钱救命,他倒好,直接把咱们拉黑了,嫌咱们拖累他。”
妈妈捂着胸口咳了好几声,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掉:
“我后悔啊……当年除夕夜,哪怕咱们上楼看她一眼,吃她一口热乎饺子,她也不至于这么狠心啊……”
“现在连个端水送终的人都没有……”
我站在门外,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看着他们。
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剩下一片平静。
就像在看两个普通的患者家属。
我转过身,走到护士站,翻开排班表看了一眼,对护士长说:
“护士长,我下午要去参加院里的学术研讨会,十七床的病人,麻烦转给张医生管吧。”
护士长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行,我这就给张医生办交接。”
当天下午,我用自己的匿名账户,往十七床的住院账户里充了五万块钱押金。
随后,我托护士长把一张手写的收据转交给了十七床。
收据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十八岁以前的抚养费,两清了。出院后不必再找我。”
大年三十那天,我正好轮休。
程瑶带着男朋友来我的小家里包饺子。
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程瑶在厨房里探出头喊我:
“林冬,水开了,快把饺子端过来下锅!”
我端着满满一盖帘白白胖胖的饺子走过去,笑着应了一声:
“来了。”
窗外万家灯火,烟花在夜空里炸开。
这一锅饺子,再也不用等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