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被戴上了手铐。
报警的人,是我刚结完婚的老婆。
她泪眼通红,对着警察哭喊:"警察同志,他强暴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带走,在拘留所关了四天。
我反复想:我们是合法夫妻,洞房花烛夜,她为什么报警?
第四天,她笑盈盈站在门口。
"老公,接你回家。"
她伸出手,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吃饭时我说了一句话,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远处,警笛声呼啸而来。
01
手铐铐上去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转那杯敬酒茶。
何漫漫今天穿的红色嫁衣,盘的头。
耳坠子是我妈给的金豆子。
敬茶的时候她跪下去,叫了一声妈。
我妈眼圈红了,拉着她手说,往后你就是我闺女。
那会儿才几点?
下午四点。
现在几点?
凌晨一点。
婚房门被踹开。
两个穿制服的冲进来。
何漫漫缩在墙角,睡裙肩带滑下来一半,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警察同志,他……他强暴我……"
我愣在床上。
大脑一片空。
"我是她老公。"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
今天刚领的证。
红本子还压在枕头底下。
警察没搭理我,把我从床上拽下来。
胳膊反扭到背后,脸摁在地板上。
地板是新铺的,柚木的,我跟她上个月一起挑的。
"你有权保持沉默。"
我扭头看她。
她哭得整个人在发抖,眼睛红肿,鼻涕糊了一脸。
那张脸我看了半年。
每次她笑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现在这张脸上全是恐惧。
"漫漫。"
我叫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什么吓到了一样。
"别让他靠近我!"
她声音尖得刺耳。
我被拖出了房间。
走廊里站着好几个邻居。
有人拿手机在拍。
我穿着红色内裤,光着上身,两只手被铐在背后。
走过客厅。
茶几上还摆着没吃完的花生和红枣。
墙上贴的喜字还没干透,边角翘起来一点。
门口摆的鞋子还是两双,一双我的,一双她的。
我被塞进后座。
车门关上。
透过车窗,我看见何漫漫站在阳台上。
她在打电话。
眼泪已经没了。
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但我总觉得,她在笑。
车开了。
我反复跟警察说,我们今天刚结婚,有结婚证,是合法夫妻。
没人接话。
到了所里。
做笔录。
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三遍。
"你妻子说你们没有发生过关系,她不同意,你强行……"
"她是我老婆。"
"婚内也存在强制行为。"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做完笔录,手机被收走,人被带进拘留室。
铁门关上。
锁芯转了两圈。
屋里还有三个人,蹲在角落。
我靠着墙坐下来。
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
我开始从头想。
02
我们认识,是我妈安排的。
我妈在菜市场跟人聊天,对方说有个侄女。
二十六,长得周正,性子温柔,就是家里条件差点。
"差点怕啥,咱远洲也不挑。"
我妈原话。
第一次见面,在商场一楼的奶茶店。
她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捧着包。
见面就笑。
"你好,我叫何漫漫。"
声音不大,但听着舒服。
我不太会聊天,她就一直找话题。
问我平时干嘛,爱吃什么,有没有养过猫。
走的时候她说,你人挺实在的,我挺喜欢跟你聊天。
回家路上我妈打电话来。
"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人家姑娘愿不愿意处?"
"说了下次一起吃饭。"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来。
后来就频繁见面。
第三次见面,她主动挽了我胳膊。
第五次见面,我送她回出租屋。
她站在楼下说,你要不上来坐会儿?
我说不了,太晚了。
她点点头,没勉强,但眼神里有点失落。
那种失落让我心里一软。
恋爱三个月,她第一次来我家。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她吃饭的时候一直夸,阿姨手艺好。
这个鱼烧得入味,那个排骨炖得酥烂。
吃完饭抢着洗碗。
我妈在客厅拉着我,压低声音说:
"远洲,这姑娘行,抓紧。"
恋爱四个月,她跟我提了一嘴。
说她爸住院了,胆结石,手术费两万多。
我没多想,转了三万给她。
她哭了,说不行,太多了,只借两万。
最后还是收了三万。
一周后给我转回来一万,说手术顺利,花得没那么多。
我当时想,这姑娘,靠谱。
恋爱五个月,她开始提结婚的事。
"我不要彩礼,也不要房子写我名。"
"你妈对我好,我嫁的是你这个人。"
我妈听完这话,当场掉眼泪。
第二天就去金店买了对金镯子。
恋爱六个月,领证。
第二天办酒席。
一切都顺得像提前排练过一样。
现在我蹲在拘留室里,开始觉得,确实像排练过的。
她接近我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但我说不清哪里不对。
脑子乱。
第二天。
没人来。
第三天。
还是没人来。
律师没有。
家属没有。
我妈应该知道了。
她会疯。
我开始反复回忆一个细节。
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何漫漫打了个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我只听见一句:"办好了。"
当时没在意。
现在这三个字像根针一样扎在脑子里。
办好了。
什么办好了?
03
第三天下午,提审。
换了个警察,年纪大些,头发都白了。
他翻着笔录看了一会儿,抬头打量我。
"你老婆撤诉了。"
我没说话。
"但这事不是她撤就能撤的,我们要走流程。"
"她为什么撤?"
"她说……酒喝多了,记错了。"
记错了。
新婚夜,一个清醒地打了报警电话。
清醒地哭着描述过程的人,告诉警察她记错了。
"我能打个电话吗?"
老警察犹豫了一下,把座机推过来。
我拨了周朗的号。
周朗是我发小,一个小区长大的。
比我大两岁,在保险公司上班。
响了三声接通。
"洲子?你他妈去哪了!你妈都急疯了,你手机打不通。"
"你帮我查个人。"
"啊?"
"何漫漫。身份证号我念给你,你先拿笔记。"
"你等等你等等,你到底咋了?"
"被关了。"
"谁关你?为啥?"
"我老婆报的警。"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你说啥?"
"帮我查。查她之前有没有结过婚,有没有保险记录。"
"保险?"
"对。查她名下,和我名下,有没有什么新增的保单。"
这不是我随便猜的。
拘留的这三天,我把所有细节串了一遍。
何漫漫从不让我碰她手机。
恋爱六个月,她手机永远朝下扣着。
有一次我拿起来想帮她看条消息。
她整个人弹起来,一把抢过去。
脸上的表情是慌。
不是那种小女生怕男朋友看聊天记录的慌。
是被人碰到要害的慌。
还有一件事。
婚前一个月,她拿了一沓文件让我签。
"婚前体检的表格,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你签个字就行。"
我翻了翻,确实有体检表。
但中间夹了几张纸,字很小,密密麻麻。
"这是啥?"
"保险,互相保障嘛,我也买了一份,受益人写的你。"
她笑眯眯的,酒窝露出来。
我没细看就签了。
现在我回想那几张纸。
上面有个数字,我扫了一眼没当回事。
一百万。
电话里,周朗嗓子哑了。
"洲子,你是不是觉得她在骗你?"
"帮我查完了我才能确定。"
"行。身份证号你说。"
我报了一遍。
挂了电话,老警察看着我。
"小伙子。"
"嗯。"
"你老婆明天来接你。我们会做好后续调查。"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你签过的保单信息调取授权书,你签个字。"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查。
我签了。
回到拘留室,躺在硬板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还是嗡嗡响。
但我脑子比前两天清楚了。
如果我猜的是对的。
何漫漫要的不是婚姻。
她要的是那张保单。
新婚夜报警,留下案底。
撤诉之后,拿着结婚证和报案记录,可以做什么?
离婚。
分财产。
索赔。
或者更狠,把我逼到走投无路。
然后,保单生效。
我闭上眼。
今晚是第三夜。
明天她要来接我了。
我需要比她更快。
04
第四天早上。
铁门打开。
"宋远洲,有人接你。"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出走廊。
阳光刺眼。
何漫漫站在大厅门口。
换了身碎花裙子,头发披着,嘴上涂了口红。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
"老公……"
她小跑过来,伸手要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顿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快了。
"对不起,都怪我,那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旁边有工作人员在看。
她哭得真切,声音发颤,肩膀一抖一抖。
演得好。
比新婚夜那次还好。
"回家吧,妈在家等着呢,炖了排骨。"
她又伸手过来,这次抓住了我的袖子。
手指头凉的。
我没甩开,上了她叫的车。
车里放着音乐,是她以前常听的那首。
她坐在副驾驶,偏头看我。
"瘦了。"
我没接话。
"在里面吃得不好吧?我给你带了面包,在袋子里。"
我看着窗外。
"远洲,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松了一口气,靠过来,头贴在我肩上。
头发上有股洗发水的味道,茉莉的。
和以前一样。
但我闻着想吐。
到家了。
我妈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
看见我,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远洲。"
"妈,没事。"
我妈一把搂住我,拍着我后背哭。
何漫漫站在旁边,也跟着擦眼泪。
还扶了一下我妈的胳膊。
"妈,别哭了,人回来就好了。"
我妈点点头,拉着她的手说:"漫漫,辛苦你了。"
我听见这句话,胃里翻了一下。
辛苦她了。
把我送进拘留所的人。
现在成了辛苦的那个。
吃饭的时候,何漫漫一直给我夹菜。
排骨、鸡翅、虾,堆了满碗。
我妈在旁边笑。
"你看漫漫多疼你。"
我扒着饭没说话。
何漫漫筷子碰了一下我的手。
"明天我陪你去体检,关了几天,查查身体。"
"不用。"
"去嘛,我不放心。"
"我说不用。"
声音大了些。
桌上安静了。
我妈看着我。
何漫漫低下头,咬着嘴唇。
过了几秒,她笑了笑。
"行,你说了算。"
吃完饭,我妈去厨房洗碗。
何漫漫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进了书房,关上门。
打开电脑。
手机被警方扣了一天才还回来。
开机,周朗回了消息:
"我这边也查到了。洲子,你坐稳。"
"何漫漫三年前结过婚。对方叫吕浩,婚后八个月离婚。"
"离婚原因,家暴。吕浩赔了十二万。"
"但我找人问了,吕浩说他从来没动过手。"
我把手机攥紧。
书房门被敲了两下。
"远洲?在忙啥呢?"
"没事,你先睡。"
"那我去铺床了,等你哦。"
脚步声远了。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裤兜。
呼了一口气。
何漫漫。
你演了六个月的戏。
现在轮到我了。
05
当晚。
我没回卧室。
在书房待了一整夜。
何漫漫来敲了两次门。
第一次十一点。
"远洲,不睡吗?"
"你先睡,我有点事。"
第二次凌晨一点。
"老公,太晚了,别熬了。"
"知道了。"
脚步声走了,没再来。
我盯着电脑屏幕。
周朗陆续发来的信息越来越多。
"何漫漫,本名何曼。两年前改过名。"
"第一任丈夫吕浩,离婚后被拿走十二万和一辆车。"
"吕浩现在在老家开修车铺,我找到他电话了,你要不要直接打?"
我想了一下。
不急。
打早了,惊动何漫漫就全毁了。
我回周朗:"先别打。你帮我查另一件事。"
"我签过一份保单,受益人写的她,保额一百万。"
"帮我查这个保单的具体条款。"
"特别是意外身故赔付条件。"
周朗那边半天没回。
过了十分钟。
"洲子。"
"嗯。"
"我查了你名下的保单。不是一份。是两份。"
我手停了。
"第二份你可能不知道。投保时间是你们领证当天。"
"投保人是何漫漫。被保险人是你。"
"保额两百万。受益人,法定继承人。"
"你们领了证,她就是法定第一继承人。"
两百万。
加上我签的那份一百万。
三百万。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块的人,身上背着三百万的保单。
受益人是她。
如果我"出事"了。
她拿三百万。
我往椅子背上靠。
书房的灯是暖黄色的,何漫漫挑的。
她装修的时候说,暖色的灯看着舒服,有家的感觉。
家。
现在这个字让我恶心。
天亮了。
六点。
何漫漫起床的声音。
水龙头开了又关了。
厨房有动静。
七点,她敲书房门。
"远洲,吃早饭了,煎了蛋,你的溏心,少盐。"
她记得我的口味。
她什么都记得。
因为这些全是她的工具。
我开门出去。
她站在饭桌前,围着围裙,头发夹起来。
笑着看我。
"昨晚一夜没睡?眼圈都青了。"
"嗯,有点失眠。"
"还在想那件事?别想了嘛,都过去了。"
她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吃。
"漫漫。"
"嗯?"
"那份保险……就是你之前让我签的那个。"
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非常短,不到半秒。
但我看见了。
"啊?什么保险?"
"就婚前你让我签的那个,一百万那个。"
"噢,那个啊。怎么突然提这个?"
"我想加一份。"
她抬头看我。
眼睛里闪了一下。
"加?"
"对。我在里面待了四天,想了很多。"
"万一哪天我真出了什么事,你跟我妈没人管。"
"我想把保额提高。"
她眨了眨眼。
放下筷子。
嘴角弯起来,是那种压不住的弯。
"远洲……你太好了。"
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掌心有薄汗。
"不过这种事不急,先把身体养好。"
"我已经问了,下午就能办。"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那……你想加多少?"
"两百万。"
她的瞳孔放大了。
只有一瞬间。
然后恢复正常,甚至笑得更温柔了。
"听你的。"
她端起杯子喝水,另一只手滑到桌下。
我余光看见她在发消息。
打了四个字。
我没看清,但我猜是。
"他上钩了。"
06
下午两点。
我们出了门。
何漫漫换了条长裙,化了妆,心情明显好。
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
"远洲,办完了我们去吃火锅吧。"
"行。"
"要那家巷子里的,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
"行。"
她满意地笑了。
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没开。
何漫漫看了那辆车一眼。
然后迅速转回头。
但她挽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说。
拐进主街。
我停下来。
"你先在这等我一下。"
"怎么了?"
"肚子不舒服,找个厕所。"
"那我陪你。"
"不用。两分钟。"
我转进路边一家小超市。
穿过货架,从后门出去。
巷子里,周朗靠在墙上等着。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都在里面了。"
我接过来,打开。
第一张:何漫漫与吕浩的离婚协议书复印件。
第二张:吕浩的手写证言。
"我从来没打过她。"
"她自己撞了门框,拍了照片,然后报警说我打她。"
"我请不起律师,赔钱了事。"
第三张:何漫漫名下的保单信息。
除了我知道的那两份。
还有第三份。
投保人,何曼。
被保险人,吕浩。
投保时间,三年前。
也就是说,她跟吕浩也玩过同样的套路。
吕浩命大,只被她榨了十二万就脱身了。
我不一定有这个运气。
第四张:一段聊天记录截图。
周朗拿到的,是何漫漫闺蜜秦可的聊天截图。
聊天时间是我们领证前一天。
"这次这个老实人多少?"
"保底三百万,好操作的话,五百。"
"牛。"
"傻子一个,签字都不看的。"
"他妈更好搞,天天念叨让他结婚,我一喊妈她就哭。"
"这家人就跟送钱的一样。"
我把四张纸看了两遍。
装回牛皮纸袋。
"洲子,你手在抖。"
周朗看着我。
"没事。"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捏着纸袋。
手确实在抖。
不是怕。
是这半年所有的笑脸、撒娇、夹菜、喊妈,全在这一刻碎了。
每一秒温柔都是假的。
每一声"老公"都带着价签。
我深吸了一口气。
"加保的事照常办。"
"啊?你还真办?"
"办。让她以为一切顺利。"
"今晚,我约她出来吃饭。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录音。我需要她亲口承认。"
周朗盯着我看了三秒。
"行。"
"还有。"
"嗯?"
"你帮我联系那个警察,就是提审我的那个老警察。"
"告诉他,我有新的证据。"
我把牛皮纸袋递给周朗。
"这些先放你那里。我手机和家里都不安全。"
周朗接过去,塞进外套内袋。
"洲子。"
"嗯。"
"你跟她回去,注意安全。"
我点了点头。
转身从超市后门回去。
绕回主街。
何漫漫还站在原地,低头看手机。
看见我,立刻锁屏。
"好了?走吧。"
她重新挽住我胳膊。
笑容没变,酒窝还是那个酒窝。
我也笑了笑。
"走吧。"
今晚该收网了。
07
加保手续办得很顺利。
何漫漫全程笑着。
签字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远洲,你对我真好。"
我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
"你是我老婆,应该的。"
她眼眶泛红,凑过来亲了一下我脸。
嘴唇是凉的。
从保险公司出来,她挽着我的胳膊,步子轻快。
"火锅还去不去?"
"去。不过换个地方,周朗说新开了一家,请咱俩。"
她脚步顿了一下。
"周朗也去?"
"嗯,他好久没见我了,说给我接风。"
"……那多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他是我发小,你又不是没见过。"
她咬了一下嘴唇。
"行吧。"
笑容薄了一层。
晚上七点。
火锅店在老街尽头。
二楼包间。
周朗先到了,坐在里面。
看见何漫漫,站起来打招呼。
"嫂子。"
"周朗,好久不见。"
何漫漫笑着坐下。
点菜的时候她拿过菜单,挨个问我吃什么。
毛肚要不要?鸭肠来一份?你不吃香菜对吧?
滴水不漏。
完美的妻子。
锅开了。
涮了几筷子。
周朗给我倒了杯啤酒。
"洲子,受苦了。"
"没事。"
"嫂子,那天的事……"
何漫漫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别提了,都怪我。喝了酒脑子不清醒,把远洲害惨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纸巾。
"我这辈子都不原谅自己。"
周朗点点头,没接话。
吃到一半。
我放下筷子。
"漫漫,有件事我想问你。"
"嗯?"
"你之前结过婚?"
锅里的汤在翻滚。
咕噜咕噜的响。
何漫漫的筷子停在半空。
三秒。
她笑了。
"谁跟你说的?"
"你回答我。"
"远洲,你听谁乱讲。"
"吕浩。"
名字一出口。
她脸上的笑没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
是瞬间抽走的。
像拔掉插头的灯。
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你嫁给吕浩,八个月。你说他打你,拿了十二万。"
"他说他从来没碰过你。"
何漫漫慢慢放下筷子。
眼睛盯着我。
锅里的红油溅出来一滴,落在桌面上。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也在骗我?"
她忽然笑了。
"宋远洲。"
"你觉得你在拘留所待了四天,出来就变聪明了?"
"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
她往后一靠,抱起胳膊。
"我跟前夫离婚,是我的隐私。"
"我没告诉你,是我的权利。"
"你现在拿这个来质问我?"
"三百万保单。"
她眼皮跳了一下。
"你给我买了三百万的保险。受益人是你。"
"那是保障。"
"我月薪五千。你给我保三百万。保的什么?保我的命?"
她不说话了。
"何漫漫。"
我看着她。
"或者我该叫你,何曼?"
包间里安静了。
火锅的蒸汽往上飘。
她的脸在白雾后面,看不真切。
模糊的。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从来没清晰过。
沉默了十秒。
她站起来。
拿起包。
"吃不下了。我先走。"
"你走不了。"
我说。
她停在门口。
回头看我。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不了了。"
包间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那个白头发的老警察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警员。
何漫漫的脸,彻底白了。
08
"何曼女士?"
老警察叫的是她身份证上的名字。
何漫漫没动。
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配合我们做个调查。"
"调查什么?我没犯法。"
"有人举报你涉嫌骗保和诬告。我们需要你到所里说明情况。"
"谁举报的?"
她转头看我。
眼神像刀。
我没避开。
"是我。"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痛快。
没有。
只觉得累。
何漫漫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笑了。
"宋远洲,你会后悔的。"
"带走。"
老警察点了下头。
两个年轻警员上前一步。
何漫漫甩开他们的手。
"不用碰我,我自己走。"
她整了整裙子。
拎着包。
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出包间。
背影挺直。
走到走廊尽头,她忽然回头。
隔着十几步远。
冲我喊了一句。
"你以为你赢了?"
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
我没答。
她被带走了。
包间里剩我和周朗。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翻着。
谁都没胃口了。
周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录了。全程录了。从你问她结婚那句开始。"
"给警察。"
"已经拷了一份。"
我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
"洲子。"
"嗯。"
"你还好吧?"
"不好。"
我说了实话。
一点都不好。
但至少醒了。
从火锅店出来。
夜风灌进领口。
手机响了。
我妈。
"远洲,漫漫怎么还没回来?她手机打不通。"
"妈。"
"你俩吵架了?"
"妈,你听我说。"
"漫漫那孩子就是嘴硬心软,你让着她点。"
"她被警察带走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妈,何漫漫是骗子。她以前骗过别人。现在轮到咱家。"
"你……你说啥?"
"保险、报警、结婚,全是设计好的。"
"她不是嫁给我,她是来要钱的。"
我妈那边传来椅子倒的声音。
"妈!"
"我没事……我没事……"
她声音在抖。
"那……那她喊我妈……给我洗碗……"
"都是假的。"
电话里一阵哭声。
我妈这辈子最信的就是人心。
她觉得对人好,人就会对你好。
何漫漫把她这条信念拆了。
"妈,我处理。你先别出门,等我回去。"
挂了电话。
揣着手机走到路灯下面。
周朗跟在后面。
"洲子。"
"嗯。"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他声音沉下来。
"我查何漫漫的时候,顺带查了她那个闺蜜秦可。"
"查到什么?"
"秦可名下有一家公司。没有实际业务。"
"法人是秦可,但公司账户的钱,每一笔转入都对得上何漫漫拿到的赔偿和保险金。"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何漫漫不是一个人在干。秦可是她的搭档。"
"搭档?"
"吕浩那十二万,经过秦可公司的账户走了一遍。"
"何漫漫那些保单的回款,也是秦可在操作。"
"还有呢?"
周朗犹豫了一下。
"秦可名下那家公司,注册地址在城南。"
"我今天下午开车去看了一眼。"
"看到什么了?"
"门口停了一辆车。"
"就是今天下午你们出门时候,停在你小区门口那辆黑色轿车。"
风吹过来。
路灯晃了一下。
影子拉长。
我想起下午何漫漫看那辆车的那一眼。
她认识那辆车。
那辆车也认识她。
她们一直在盯着我。
不只是她一个人在演戏。
是两个人。
甚至可能更多。
"周朗。"
"说。"
"帮我加一条举报内容。"
"什么?"
"团伙作案。"
09
第二天上午。
老警察给我打了电话。
"宋远洲,你方便来一趟所里吗?"
"出什么事了?"
"何曼翻供了。"
我攥着手机。
"她怎么说?"
"她说保单是你自己要买的。"
"她说你们之前商量好的,是你主动要给她保障。"
"她还说……"
"说什么?"
"她说你有家暴倾向。"
"她说新婚夜那次不是诬告,她说的是事实。"
"是她之前撤诉才是被你胁迫的。"
我笑了。
站在阳台上,早上九点的太阳照在脸上。
这个女人。
还在挣扎。
而且挣扎的方式还是同一招。
诬告。
她只会这一招。
但这一招够用了。
因为在不知道真相的人眼里。
一个哭着说被打的女人,永远比一个沉默的男人更让人同情。
"我去。"
半小时后到了所里。
老警察让我坐下。
桌上放了一杯水。
"小宋,你别急。"
"她说的那些,我们会核实。"
"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她在领证当天偷偷给我投了第二份保单。"
"两百万。我不知情。这份保单上没有我的签字。"
老警察眉毛动了一下。
"你确定?"
"你们可以调投保记录。那份保单的签名不是我签的。"
"如果做了笔迹鉴定,一比就知道。"
他拿笔记了一下。
"还有呢?"
"她跟她闺蜜秦可的聊天记录。"
"秦可在她们领证前一天问她,这次这个老实人多少。"
"她回答保底三百万。这些截图我发小手里有。"
"你发小怎么拿到的?"
"秦可在社交平台上发过何漫漫的照片。"
"我发小通过照片找到了秦可的账号,秦可跟另一个人的聊天里。"
"转发了她和何漫漫的对话截图,是在炫耀。"
"那个人看不下去了,把截图给了我发小。"
老警察沉默了一会儿。
"你提到的秦可,我们也在查。"
"她们是一伙的。"
"你有这方面的证据吗?"
"秦可名下有家空壳公司。"
"吕浩案赔的十二万走过这个公司的账。"
"你们查资金流水就能对上。"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小宋,你在拘留所那四天,就在想这些?"
"不想不行。不想我活不到今天。"
他没接话。
低头写了半页纸。
抬头。
"还有一件事通知你。"
"什么?"
"何曼申请了人身保护令。理由是你对她有威胁。"
我愣了。
"法院那边今早收到的。"
"如果批下来,你不能靠近她一百米以内。"
"她在你们这关着,怎么申请的?"
"她有委托律师。"
"谁请的律师?"
"不清楚。但律师是从省城来的,执照没问题。"
省城来的律师。
给一个骗婚的女人打官司。
谁出的钱?
秦可?
还是她们背后还有别人?
我脑子里的弦又绷紧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一步,差不多了。
举报了。
证据给了。
警察在查了。
但何漫漫还在反扑。
她不是一个人在反扑。
有人在给她撑腰。
有人在给她出钱。
有人在帮她拖住我。
这不是一个女骗子。
这是一条线。
我从所里出来。
给周朗发了条消息。
"查那个律师。看他以前接过什么案子。"
"看他跟秦可有没有交集。"
周朗秒回。
"已经在查了。洲子,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早有人来过你家。"
"谁?"
"不认识。是个女的。三十出头。"
"开的就是那辆黑色轿车。你妈开的门。"
"她跟你妈聊了二十分钟。"
我血往头上涌。
立刻拨了我妈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
"妈,今天早上谁来家里了?"
"哦……是漫漫的一个朋友。"
"她说什么了?"
"她说……漫漫被你冤枉了。"
"说你脾气不好,在家发过火。"
"还说漫漫在里面天天哭,吃不下饭……"
"妈,你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远洲,妈就问你一句。"
"你说。"
"你是不是真的动过她?"
我握着手机。
站在派出所门口。
太阳晒在后脖子上。
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里等着。
等我回答。
她们已经开始攻我后方了。
10
"妈,我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电话那头呼吸声很重。
"你发誓?"
"我对着我爸的牌位发誓。"
沉默了五秒。
我妈哭了。
"我信你。"
三个字。
够了。
"妈,从现在起,任何人上门,不开门。不管说什么,不开。"
"好。"
"手机也别接陌生号码。"
"好。"
"我处理完就回家。"
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差一点她们就把我妈策反了。
如果我妈信了那个女人的话。
如果我妈开始怀疑我。
那何漫漫的保护令就有了"人证"。
这一步棋太毒了。
手机响了。
周朗。
"洲子,查到了。"
"说。"
"那个律师姓方,叫方启。省城元和律所的。"
"我查了他过去三年代理的案子。"
"有什么?"
"六起离婚纠纷案。全是女方委托。六个案子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女方都拿到了超出正常比例的赔偿。"
"最少的三十万,最多的一百二十万。"
"而且六个女方,其中三个人的名字出现在秦可那家公司的转账记录里。"
我站在路边。
车一辆一辆开过去。
风吹着树叶哗哗响。
"洲子,这不是骗婚。"
周朗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产业链。何漫漫是前端,负责找人、结婚、制造纠纷。"
"秦可是中台,负责洗钱、走账。"
"方启是后端,负责打官司、拿赔偿。"
"三个人一条线。"
"不止三个。那六个女方里,至少还有两个我没查到底。"
"可能还有更多的何漫漫。"
我闭上眼。
风灌进耳朵里,嗡嗡的。
"周朗。"
"嗯。"
"这些东西,你敢不敢直接交给警察?"
"你什么意思?"
"我一个人举报,分量不够。"
"何漫漫有律师,有人保,有人来我家搅局。"
"我需要把整条链子全捅出去。"
"怎么捅?"
"你把所有材料整理一份。"
"吕浩的证言、聊天截图、秦可公司的工商信息。"
"方启代理的六个案子、资金流水。全部打包。"
"给谁?"
"不给派出所。给公安局经侦。"
周朗吸了一口气。
"你确定?"
"确定。这事不是一个派出所能办的。"
"行。我下午就送。"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帮我找到那六个案子里的男方。至少找到两个愿意站出来的。"
"你要他们干嘛?"
"联名举报。一个人告是纠纷,三个人告就是案件。"
周朗那边安静了两秒。
"洲子,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能算的?"
"被关了四天,闲的。"
下午三点。
周朗带着材料去了市公安局。
经侦大队接了件。
同一时间。
我去了法院。
何漫漫的保护令申请还在审理。
我递了一份反诉材料。
里面附了三样东西。
第一,何漫漫新婚夜报警后又撤诉的记录。
第二,何漫漫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投保两百万的保单原件。
第三,何漫漫发给秦可的那条消息截图。
"这个比上次那个还好拿捏。"
法院的人收了材料,让我回去等通知。
我走出法院大门。
太阳快落了。
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接了。
"宋远洲?"
"你谁?"
"秦可。"
我停下脚步。
"你挺能折腾的。"
她语气很平。
"我给你一个机会。撤掉举报。保单的事我们退你钱。"
"你跟何曼协议离婚,各走各路。"
"赔多少?"
"五十万。"
"三百万保单你让我收五十万?"
"宋远洲,你一个月挣五千块。"
"五十万够你干十年了。别不识好歹。"
"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谈。"
"不好意思,我不跟骗子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会后悔的。"
"这话你搭档说过了。我没后悔。"
"她只是个打工的。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只会哭。我不哭。我做事。"
电话挂了。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秦可的号码我存了。
录音也开着。
从接通到挂断,一共两分十七秒。
每一个字都录进去了。
"五十万"。
"别不识好歹"。
"我做事"。
我把录音发给周朗。
周朗秒回:"转经侦了。"
晚上八点。
我回到家。
我妈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她没在看。
桌上放着一碗面。
凉了。
"妈,你吃了吗?"
"没胃口。"
我坐到她旁边。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远洲。"
"嗯。"
"妈对不起你。是妈非逼你结婚。"
"跟你没关系。"
"是妈看走了眼。"
"谁都没看出来。"
"那个女的……能判吗?"
"能。"
她点了点头。
没再说话。
握着我的手,很紧。
我陪她坐了一个小时。
她去睡了。
我回到书房。
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周朗发的。
标题:"洲子你看看这个"
附件是一张照片。
秦可公司的办公室。
玻璃门上贴着封条。
经侦今天下午去查封的。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今天下午五点十三分。
我往下翻。
第二张照片。
方启的律师执照复印件。
上面盖了一个红戳。
"涉嫌违规执业,已移交司法厅调查。"
第三张。
一段文字。
周朗打的。
"洲子,六个案子里的男方我联系上了四个。"
"其中三个愿意站出来。他们说等了很久了,一直没有证据。"
"你是第一个拿到完整证据链的。"
"经侦说这个案子可以并案处理,联名举报材料明天递上去。"
我盯着屏幕。
看了很久。
然后关了电脑。
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路灯亮着。
对面楼里有人在看电视,蓝光一闪一闪的。
风吹过来,带着夜市的油烟味。
手机响了。
老警察。
"小宋。"
"在。"
"何曼今天在审讯室交代了。"
"交代什么了?"
"交代了跟秦可的分工。交代了吕浩那次的经过。"
"还交代了你这次的全部计划。"
"她为什么交代了?"
"因为秦可的公司被封了。方启被查了。她知道没人捞她了。"
"那保护令呢?"
"法院驳回了。你反诉的材料起了作用。"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
"小宋。"
"嗯。"
"这案子不小。后面还有很多流程。你做好准备。"
"我有准备。"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何曼最后说了一句话。她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她说你是唯一一个没上当的。"
我握着手机。
没上当。
不是因为我聪明,而是老实人终究会醒。
"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在提审的时候,把保单授权书推给了我。"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做了二十八年警察。看人还是准的。"
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个男人牵着孩子在散步。
孩子跑到前面去了,男人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很普通的夜晚。
很普通的日子。
我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跟一个真心的人。
过普通的日子。
但没关系。
日子还长。
我转身回屋。
桌上那碗面还在。
我端起来。
吃了。
凉的。
但吃得下去。
三个月后。
法院判决。
何曼,诈骗罪,判三年六个月。
秦可,诈骗罪、洗钱罪,判五年。
方启,吊销律师执业证,涉嫌共同诈骗,另案立案侦查。
我收到了判决书的那天,正在搬家。
房子退了租。
喜字早就撕了。
那套柚木地板,我让工人全拆了。
搬到了城北。
一个小房子,一室一厅。
我妈非要跟着来。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妈,我二十八了。"
"二十八咋了,你还不是被人骗了。"
我没接话。
搬完最后一箱东西。
我妈站在新房子的客厅里,左看看右看看。
"这灯太白了,换个暖的。"
"不换。"
"为啥?"
"我就喜欢白的。亮。"
看得清。
看得清就不会再被骗了。
我妈嘟囔了一句什么,进厨房去了。
手机响了。
周朗。
"洲子,搬完了?"
"搬完了。"
"晚上出来喝一杯。"
"行。"
"洲子。"
"嗯?"
"以后找媳妇,让我先审审。"
"滚。"
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户前面。
新房子在六楼。
能看见远处的山。
天快黑了。
山的轮廓一点一点消失在暮色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
未知号码。
"宋远洲,我会出来的。"
我看了三秒。
删了。
拉黑。
关上窗户。
日子还长。
但我不怕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