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礼前一晚,我妈把我叫进房间。
反锁房门,她只说了一句话。
“明天,这婚先不结。”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程砚主动签了婚前协议,说我家四百万拆迁款他一分不碰。
这么体面的男人,我上哪找去?
我妈把我的手机拍在桌上。
屏幕里,是我名下刚生效的五百八十万意外险,受益人一栏,写着他妈的名字。
“你自己看。”
“婚前协议只防得住离婚,防不住丧事。”
1
手机屏幕上,是保单查询软件的页面。
三份高额意外险,分属三家不同的保险公司。
投保人:程砚。
被保险人:温以棠。
身故受益人那一栏,明晃晃写着三个字:葛秀兰。
那是程砚他母亲。
三份保单加起来,身故保额整整五百八十万。
生效日期,是后天零点。
也就是我们出发去度蜜月的那天。
我喉咙发紧,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妈,是不是搞错了?”
“程砚上个月带我去公证处,主动签的婚前协议。”
“我家那套安置房和四百万拆迁款,他白纸黑字写了放弃。”
“他要真图钱,签那东西干嘛?”
我妈坐在椅子上,脸色冷得像冰。
“以棠,我干了三十年会计,账比你算得清。”
“婚前协议,防的是离婚分财产。”
“可要是人没了呢?”
“你们半个月前领了证,他是你的合法配偶。”
“你一旦出事,协议自动作废,他是第一顺位继承人,直接分走你一半遗产。”
“再加上这五百八十万的保险。”
“里外里,将近八百万。”
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但还是下意识替他找理由:
“可死亡保险,不是得我本人同意才能买吗?我根本不知道这事啊。”
我妈指了指屏幕最下方。
“晚上八点多,你睡下了,保险公司打来回访电话,是我接的。”
“人家问,是不是本人投保。”
“我起疑了,用你手机收验证码,登上去查了两个小时。”
“你再仔细想想,这一个月,他有没有拿你手机,让你刷过脸、签过字?”
我愣住了。
三周前,程砚确实拿过他的平板给我。
他说海岛的轮渡船票和深潜项目需要实名认证,让我对着镜头眨眨眼,又在屏幕下方签了名。
当时我正忙着写请柬,看都没看就签了。
三次。
整整刷了三次脸。
对应这三份保单。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现在就打电话问他。”
电话拨过去,开了免提。
程砚接得很快,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棠棠,怎么还没睡?明天五点就要起来化妆哦。”
我盯着桌上的保单页面,压着声音问:
“程砚,保险公司刚才来电话了。”
“你给我买了五百八十万的意外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他轻笑了一声:
“我还当什么事呢,本来想给你个保障,没特意提。”
“咱们这次去海岛自由行,又要坐船又要下海的,买份保险踏实。”
“那受益人为什么写你妈?”我追问。
2
“傻瓜。”
他的语气自然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蜜月是咱俩一起去,万一真遇到海难,咱俩一块儿出事,钱总得留给活着的老人吧?”
“咱妈那边有拆迁款养老,我妈在老家没退休金,我就先写她了。”
“你要是介意,明天办完酒席,我马上改成咱妈的名字,好不好?”
他说得太顺了。
顺到我差点就信了。
我没再往下问,随便找了个借口挂断电话。
我妈看着我,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听见了吗?”
“借口都是现成的,张嘴就来。”
“以棠,他说怕两个人一起出事,所以给你买。”
“那他自己呢?”
我猛地抬头。
对啊。
如果是怕两个人一起出事,他应该也给自己买了一份才对。
我抓起手机,刚才通话的时候,我顺手截了图。
我点开程砚发在备忘录里的共享旅游文件夹,里面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他的保单。
我不死心,又翻出前几天帮他整理书房时拍的证件照,试着用他的身份信息去查。
干干净净。
他自己名下,一分钱的意外险都没买。
只有我。
只有我的命,被标好了五百八十万的价码。
窗外,酒店楼下的喜字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一片。
我坐在床沿,手脚冰凉。
“妈。”
“咱们查。”
“离明天上午十点的婚礼,还有十一个小时。”
“要是查出来我们冤枉他,我给他磕头认错。”
“要是他真有问题——”
我咬紧牙关。
“我送他进去。”
我妈点了点头,把老花镜戴上。
“我来查他的底,你把这半年他不对劲的地方,从头到尾顺一遍。”
平时谈恋爱,有些事被滤镜挡着,不觉得奇怪。
现在把滤镜撕开,全是窟窿。
第一件事,是蜜月地点。
他说要去国外一个偏远的小众海岛,坚持自由行。
我提议报个高端团,省心。
他直接拒绝,说跟团太俗,全是购物点。
我说那请个当地向导,他也不干,说自己熬夜做好了全部攻略,带我玩就行。
最奇怪的是,他不订机票。
他说要先坐八个小时高铁到南方港口,再转乘六个小时的跨海轮渡。
当时他的解释是:“慢旅行才浪漫,能在海上看日出。”
现在想想,哪有人放着三个小时的直飞不坐,非要去海上颠簸十几个小时的?
第二件事,是游泳。
这半年,他前前后后问过我三次,会不会游泳。
第一次是看电影,第二次是路过游泳馆。
第三次是上礼拜,他带我去度假村泡温泉。
他站在深水区边缘,朝我伸出手:
“棠棠,你真的一点都不会游?连憋气都不会?”
我说我小时候呛过水,水深过胸口就腿软。
他当时看着我,笑了笑:
“没事,到了海岛,有我在呢。”
现在回想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第三件事,是遗嘱。
签完婚前协议那天晚上,他抱着我闲聊,突然叹了口气。
他说他有个客户,家里拆迁分了钱,结果突发急病走了,没立遗嘱,亲戚为了争财产打破了头。
他摸着我的头发,状似无意地问:
“棠棠,你名下这么多钱,跟咱妈商量过立遗嘱的事没?”
我说我才二十七,立什么遗嘱。
他立马改口,说是自己职业病,想多了。
我把这三件事原原本本告诉我妈。
我妈听完,脸色白了几分。
“不要向导,确认你不会游泳,打听你有没有立遗嘱。”
“这是算准了,只要你在海里没了,连个目击证人都没有。”
3
我掏出手机,点开程砚的微信。
我想再诈他一次。
我发了条语音过去:
“老公,我刚看了天气预报,那个海岛这几天有台风过境,风浪特别大。”
“我怕水,要不咱们把船票退了,改飞三亚吧?”
“我闺蜜正好在三亚带团,咱们跟着她的团玩,热闹又安全。”
消息发出去,对面立刻显示“正在输入”。
十秒后,一条文字弹了出来:
“定金都交了你折腾什么?”
“说了多少遍我就想跟你过二人世界,你叫上你闺蜜算怎么回事?”
字里行间全是暴躁。
我盯着屏幕,还没来得及截图,那两条消息“啪”地一下,被撤回了。
紧接着,他发来一条新的语音,声音又变回了那种熟悉的温柔:
“抱歉啊宝宝,刚才在搬东西,语音识别错了。”
“台风都是擦边过,不影响的,酒店和船票都是不退不改的,听话,咱不折腾了啊。”
语音识别错了?
刚才那两行字,明明是带着感叹号手打出来的。
他不是心疼定金。
他是怕去三亚有我的熟人,怕人多眼杂,怕他的计划落空。
这时,我妈从包里翻出一摞单据,抽出一张拍在桌上。
“以棠,你上个月做的婚前体检,是程砚安排的吧?”
我点头:
“对,他说公立医院排队太久,他有个朋友叫罗嘉禾,在私立医院当主任,直接走绿色通道。”
我妈指着体检单上的项目明细:
“普通婚检,查查传染病和生育指标就够了。”
“你看他给你加的什么?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脑部CT、肺功能深度筛查。”
“我刚查了保险条款。”
“高额意外险赔付,最容易扯皮的就是死因。”
“如果死者本身有心脏病、脑血管病或者癫痫,溺水身亡很容易被判定为疾病突发,保险公司一分不赔。”
“这个姓罗的医生,当时是不是反复问过你,有没有家族遗传病和晕厥史?”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对。
体检那天,罗嘉禾拿着听诊器,问了我足足三遍,以前有没有莫名其妙晕倒过,心脏有没有不舒服。
我当时还夸他负责。
原来,他是在帮程砚验货。
确认我是一个身体绝对健康、一旦淹死就只能算作“纯意外”的完美标的。
我抓起手机,找到罗嘉禾的微信,直接发消息:
“罗医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的体检报告原件还在您那儿吗?我妈想看一眼心电图的数据。”
罗嘉禾回得很快:
“弟妹啊,报告原件我早就给阿砚了,你问他要就行。”
“这么晚了怎么突然要看报告?身体不舒服?”
我回:“没有,就是随便看看。”
发完这句,那边没动静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时间。
一分钟。
两分钟。
第三分钟的时候,程砚的电话直接砸了过来。
我按下接听。
“温以棠。”
他连“棠棠”都不叫了,声音压得很低。
“你大半夜的,找老罗要什么体检报告?”
“先是查保险,又是改行程,现在又去翻体检单,你到底在闹什么?”
4
我看着天花板,声音异常平静:
“罗嘉禾是你什么人?”
“我不是说了吗,普通朋友!”
“是吗?”
我转头看向我妈。
就在刚才那三分钟里,我妈顺着程砚老家亲戚的抖音号,翻到了一条三年前的拜年视频。
视频里,程砚和罗嘉禾并排站在农村老家的堂屋里,给同一个老太太磕头。
配文是:大表哥和小表弟给外婆拜年。
我对着话筒,只说了句“知道了”,直接挂断。
罗嘉禾不是医生,是他的把风人。
我这头刚一动,他那头就收到了风声。
我妈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
“不能再找他身边的人了。”
“他的圈子,全是替他打掩护的。”
“要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得找跟他翻过脸的人。”
我想了想。
程砚脾气好,对外人设完美,几乎没听他说过跟谁结过仇。
除了一个人。
他的前女友,唐沁。
刚恋爱那会儿,我在他书房抽屉里见过一张剪碎的合照。
他说是前女友太作,疑心病重,闹得太难看就分了。
可我不知道唐沁的联系方式。
我翻遍了微信列表,找到了程砚的大学室友,何骁。
上次订婚宴,何骁喝多了,拉着我说过一句“程砚这人命苦,好在苦尽甘来遇到你”。
凌晨一点十分,我直接给何骁拨了语音通话。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迷迷糊糊地问:
“嫂子?这大喜的日子,怎么这会儿打电话,程砚喝多了?”
我开门见山:
“何骁,我问你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程砚跟唐沁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分手的?”
何骁顿了一下,似乎醒了酒:
“害,还能因为啥,性格不合呗。”
“老程那人你还不清楚吗?老实本分,对女朋友没得挑。”
“当年唐沁跟疯了一样,非要跟他闹分手,老程还消沉了好一阵子呢。”
听到这话,我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忽然松了一截。
老实本分。
对女朋友没得挑。
难道真的是我和我妈想多了?
也许保单真的只是巧合,体检只是表哥送的人情,他发脾气只是因为婚前焦虑?
毕竟,谁在婚礼前夜被老婆这么一通折腾,能不火大呢?
我刚想松口气,何骁在那头打了个哈欠,又随口补了一句:
“不过唐沁那姑娘也是倒霉,分手前跟老程去郊区玩,半夜掉水库里了,差点没救回来。”
“在医院住了好几天,出来就把老程拉黑了,连夜搬去了外地。”
“估计是吓出毛病了,迁怒老程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掉水库里了。
差点没救回来。
我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无比沉重:
“何骁,你有唐沁的微信吗?推给我。”
凌晨一点四十,我加上了唐沁。
验证消息里,我只写了一句话:
“我是温以棠,明天上午十点,我和程砚办婚礼。”
几乎是秒通过。
我还没来得及打字,唐沁那边已经发来了一行字:
“他是不是给你买了保险?”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颤抖着手指敲字:“买了,五百八十万。”
唐沁:“他是不是问过你,会不会游泳?”
我眼眶瞬间红了:“问过,三次。”
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两分钟后,她发来了一段语音。
点开,是一个女生压抑的声音:
“温以棠,两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就是因为不会游泳,差点死在那个水库里。”
“他当时就站在岸上,看着我往下沉。”
“我这儿有几张截图,我藏了两年,一直没敢报警。”
“你看完,千万别上他的船。”
紧接着,三个加密压缩包发了过来。
可当我点开里面的内容后,心都凉了。
第2章
5
压缩包里,是十几张高清照片和几段录音。
第一张,是两年前的网贷催收短信截图,欠款人写着唐沁的名字,金额三十万。
但实际收款账户,是程砚的尾号。
后面几张,是唐沁出院后,趁程砚睡着,翻拍他旧平板的浏览器历史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几条搜索词:
【成年女性溺水多久失去意识】
【野钓水库失足 意外险赔付比例】
【水库溺亡 会不会做尸检】
我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唐沁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那时候他做生意亏空,拿我的身份证去借网贷,还偷偷给我买了一百万的意外险。”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郊区水库露营,说带我划皮划艇看星星。”
“借口怕弄湿衣服,他没让我穿救生衣。”
“船划到水库中间,他故意晃翻了船。”
“我不会游泳,在水里拼命抓他的手,他却一脚把我踹开,自己游上了岸。”
“他就在岸边站着,连句救命都没喊,眼睁睁看着我往下沉。”
“要不是那天半夜,正好有个老乡在芦苇荡里夜钓,把我捞了上来,我两年前就成了一具尸体。”
我哆嗦着打字:“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唐沁苦笑了一声:
“报警?”
“水库没监控,他说船是不小心翻的,他自己也呛了水,太黑找不到我,正准备去村里找人求救。”
“那份保险后来因为没扣款成功失效了,我手里只有几张搜索记录截图,根本定不了他的罪。”
“我家里就我一个女儿,我爸妈胆子小,怕他报复,连夜带我搬了家。”
“温以棠,他现在的胃口变大了。”
“两年前他图我一百万,现在,他图的是你的命和你们家的全部家底。”
我瘫坐在地毯上,浑身冰冷。
这时候,我妈走过来,把她的平板电脑递到我面前。
“以棠,我也查到了。”
“我托以前在法院退下来的老同事,帮忙查了一下执行信息公开网。”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长长的一串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被执行人:程砚。
立案时间从两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前前后后十几个案子,全是民间借贷纠纷和信用卡逾期。
未履行总金额:三百四十万。
最底下还有一行红字:该人员已被采取限制高消费措施。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什么独立建筑设计师,什么慢旅行看日出。
他根本不是追求浪漫才不坐飞机,他是被法院限高了,连飞机票都买不了!
只能买高铁二等座,再转乘偏远港口的黑轮渡!
他之所以把五百八十万意外险的受益人写成他母亲葛秀兰,是因为他自己名下的所有银行卡早就被法院冻结了。
只要理赔款打进他自己的账户,一秒钟就会被法院划扣还债。
只有打给他母亲,这笔带血的买命钱,才能完完整整地落进他们娘俩的口袋!
我看着屏幕上那三百四十万的欠款,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妈,我以为我嫁了个老实人。”
“他每天早上给我熬粥,我生理期他用热水袋捂热了手再给我揉肚子,连跟人红脸都没有过。”
“他怎么能一边对我笑,一边算计着怎么把我推下海?”
我妈蹲下身,用力抱住我,手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
“哭什么。”
“现在才凌晨三点,婚礼还没办,船也还没上。”
“咱们的钱一分没少,我闺女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儿。”
“该哭的,是他程砚。”
她擦干我的眼泪,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穿上外套。”
“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
6
凌晨三点半,市局刑侦支队的值班室还亮着灯。
我和我妈把打印出来的三份保单、体检报告、程砚的限高执行记录,还有唐沁发来的所有截图,整整齐齐摆在民警面前。
一开始,值班民警还以为是普通的婚恋财产纠纷。
但当他看到那五百八十万的保额、罗嘉禾越界加做的体检项目,以及唐沁那份关于两年前水库翻船的远程视频笔录时,脸色彻底变了。
民警立刻叫来了刑侦队的队长。
队长姓周,四十多岁,眼神极利。
他翻看完所有材料,抬头问我:
“温女士,你确定那三份保单的人脸识别,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诱导完成的?”
我点头:
“我确定。当时他用的是他的平板,跟我说是海岛船票的实名认证,挡住了上半部分屏幕。”
周队立刻安排技术人员调取三家保险公司的后台投保日志。
半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三份保单的投保IP地址、设备识别码,全部指向程砚名下的一台平板电脑。
留存的应急联系电话,虽然填的是我的实名手机号,但那张副卡,半年前就被程砚拿去放在他的备用机里用了。
如果不是昨晚那家保险公司的风控系统升级,直接拨打了我在银行预留的主卡座机,这事根本不会漏底。
周队合上卷宗,语气严肃:
“单凭目前的行为,他还没有着手实施具体的杀害动作,直接定故意杀人预备,证据链还差最后一口气。”
“但他的投保行为已经涉嫌保险诈骗,而且结合两年前唐沁的案子,这人有极高的人身危险性。”
我妈立刻接话:
“警官,那这三份保单现在怎么处理?”
周队说:
“天一亮,立刻给三家保险公司发书面撤销通知。”
“根据保险法,以死亡为给付条件的人身保险,未经被保险人书面同意并认可保额的,合同自始无效。”
“先把他的财路彻底断死。”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周队:
“周队,明天上午十点,就是我们的婚礼。”
“八点钟,他会带着接亲队伍到酒店大堂。”
“刚才我查体检单的事已经惊动他了,我怕他狗急跳墙,或者趁乱销毁手机里的证据。”
周队看了看表,凌晨五点半。
“这样,你们先回酒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八点整,你在酒店大堂拖住他,别跟他进房间,在大堂有监控的地方跟他谈。”
“只要他露了底,我们便衣立刻上前传唤,直接扣押他的随身电子设备。”
早上七点,我和我妈回到酒店。
我用最快的速度,给三家保险公司的官方客服打了电话,录音声明本人被骗投保,要求立刻冻结并作废保单。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镜子前,没穿婚纱,只换了一件平时常穿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
七点五十分,门外传来了喧闹的嬉笑声和伴郎团的起哄声。
我妈看了一眼猫眼,转过头对我说:
“来了。”
7
我没有等他来敲套房的门,直接乘电梯下到了一楼大堂。
早上八点,酒店大堂里已经来了不少早到的亲戚。
程砚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新郎胸花,手里捧着一束玫瑰,正满面春风地跟人散烟。
看到我穿着便服从电梯里走出来,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温以棠,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连妆都没化,婚纱也没换?”
“昨晚闹一宿还不够吗?这么多亲戚看着呢,你非要今天给我难堪?”
他伸手想拽我的手腕,被我一把甩开。
我退后一步,站在大堂正中央的监控探头底下,大声说:
“程砚,这婚不结了。”
周围散烟的伴郎和看热闹的亲戚瞬间安静下来,全往这边看。
程砚脸色铁青,往四周看了一眼,强扯出一个笑:
“棠棠,有什么话咱们上楼回房间说,别在这儿耍小性子……”
“我没耍性子。”
我从包里抽出那三份打印出来的保单,直接甩在他胸口。
纸张散落一地。
“五百八十万的意外险,受益人写你妈葛秀兰。”
“程砚,你一个被法院限制高消费、欠了三百四十万网贷的老赖,哪来的闲钱给我买这么贵的保险?”
全场哗然。
几个男方那边的远房亲戚瞪大了眼睛,伸长脖子往地上的纸上看。
程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但还在死撑:
“你胡说什么!什么老赖?那是我工作室正常的资金周转!”
“买保险是为了你好,我都说了今天就把受益人改掉,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我看着他这张演了半年好男人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为了我好?”
“那两年前那个郊区水库,夜里的水,凉不凉啊?”
这句话一出,程砚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脱口而出:
“你找过唐沁了?!她跟你说什么了?那次明明是个意外!”
我冷笑了一声:
“我提唐沁的名字了吗?”
“你这么急着认领干什么?”
程砚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神一下子变得阴鸷可怕,上前一步就要来抢我手里的包:
“你把手机给我!你到底录了什么?!”
就在这时,大堂旋转门被人推开,程砚他母亲葛秀兰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冲了进来。
看到地上的保单和僵持的我们,她一拍大腿,当场就坐在地上哭嚎起来:
“哎呀没天理了啊!老天爷啊!”
“我们老程家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搅家精啊!”
“大家评评理,大喜的日子,新娘子不穿婚纱下来打新郎的脸,不就是仗着家里有几个拆迁款,看不起我们农村人吗?!”
“我儿子为了娶你,连尊严都不要了,签了净身出户的协议,你还想逼死他不成?!”
周围不明真相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对着我指指点点。
我妈冷着脸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葛秀兰:
“亲家母,你嗓门这么大,那你跟大伙儿说说,我闺女的买命钱,写着你的名字,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葛秀兰哭声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嘴硬道:
“什么买命钱!我不知道!那是阿砚孝顺,说去海边危险,随手填了我的名字,说是万一出事了给我养老,这有什么错?!”
“再说了,人这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吗,又没死!至于拿这点小事退婚吗?!”
我妈笑了:
“听见了吗各位?”
“她连程砚买的是海边旅游险都一清二楚。”
“葛秀兰,你儿子欠了三百多万,银行卡全被冻结了,你们娘俩这是早就商量好了,等我闺女死在海里,拿这五百八十万去填窟窿呢!”
葛秀兰慌了,顺嘴就秃噜了一句:
“债是阿砚做生意欠的,又不是不还!再说了,那是保险公司赔的钱,又没花你家的……”
“妈!你闭嘴!”
程砚厉声吼道,额头上全是冷汗。
可已经晚了。
门外,两辆警车无声地停在了酒店大门口。
8
四个穿着便衣的刑警快步走进大堂,为首的正是周队。
周队亮出警官证,直接走到程砚面前:
“程砚是吧?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
“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配合调查,把身上的手机、平板电脑全部交出来。”
程砚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还想往后退:
“警官,误会,都是家里两口子闹矛盾……”
两个刑警直接上前,一左一右控制住他的胳膊,当场从他西装内袋里搜出了两部手机。
葛秀兰见势不妙,爬起来就想扑上去拦警车:
“你们抓我儿子干什么!他犯什么法了!温以棠你个丧门星,你居然报警抓自己老公!”
周队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葛秀兰,你作为涉案保单的唯一受益人,且刚才当众承认事先知情,也跟我们走一趟,配合做笔录。”
母子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塞进了警车。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帮着程砚说话的几个伴郎,这会儿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十点整,婚礼原本该开始的时间。
我妈走上宴会厅的舞台,拿起话筒,声音洪亮清晰:
“各位亲朋好友,让大家见笑了。”
“今天这场婚礼,因为男方涉嫌违法犯罪被警方带走,正式取消。”
“所有收到的份子钱,散席后我和以棠会一分不少、原路退还。”
“酒席钱我们已经付过了,菜都是好菜,大家吃好喝好,慢用。”
说完,她放下话筒,拉着我的手,挺直腰杆走出了宴会厅。
三天后,周队给我打来了电话。
警方恢复了程砚主手机里被删除的深层数据。
在他的搜索记录和备忘录里,警方找到了铁证。
他不仅详细查询了【海岛背面无人礁石区退潮时间】、【不会游泳的人落水几分钟死亡】,还在备忘录里写了一份完整的善后时间表。
甚至,他还跟表哥罗嘉禾在微信里聊过:
【只要当地警方出具意外溺亡证明,国内三家保险公司必须在三十天内赔付,到时候分你三十万封口费。】
铁证如山。
加上唐沁从外地赶回来,提交了当年水库边那位夜钓老乡的证人证言,两案并查。
程砚因涉嫌故意杀人罪(预备)、故意杀人罪(未遂)以及保险诈骗罪,被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
数罪并罚,等待他的,将是至少十年以上的牢狱之灾。
那个帮他做假体检打掩护的表哥罗嘉禾,被医院开除,吊销执业医师资格证,同样因涉嫌保险诈骗共犯被移送起诉。
因为我们领证前做过财产公证,且他存在重大犯罪行为,法院开通了速裁通道,不到一个月,离婚判决书就下来了。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葛秀兰找来了我家小区门口。
她再也没了那天在大堂撒泼的威风,头发花白,扑通一声跪在我和我妈面前,拼命扇自己的耳光:
“以棠,阿姨错了,阿姨给你磕头了!”
“阿砚是一时鬼迷心窍啊,他还没动手呢,你就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去跟警察说说,给他写个谅解书吧!”
“他要是坐十几年牢,这辈子就全毁了啊!”
我看着她,心里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葛秀兰,两年前唐沁在水里挣扎的时候,他没给人家留活路。”
“三天前要不是我妈接了那个电话,我现在已经泡在海水里喂鱼了。”
“谅解书?你让他下辈子去求阎王爷吧。”
我直接叫来物业保安,把她架出了小区。
9
处理完所有的烂摊子,已经是初夏了。
唐沁回她的城市前,约我吃了一顿饭。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桌面上,她举起茶杯,眼眶微红:
“温以棠,谢谢你。”
“这两年,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是水库里黑漆漆的水,总觉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背后推我一把。”
“看到逮捕通知的那天,我终于睡了个整觉。”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笑了笑:
“该我谢谢你才对,是你拉了我一把。”
送走唐沁的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室内游泳馆,报了一个成人一对一游泳班。
第一天换上泳衣下水的时候,水刚漫过胸口,我还是本能地浑身发抖,死死抓着岸边的扶手不敢松开。
我妈就坐在泳池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保温杯,安静地看着我。
女教练扶着我的腰,温和地说:
“别怕,脚踩下去,水才一米二,淹不着你的。”
我咬着牙,一点一点松开手,把头埋进水里。
呛了第一口水,又呛了第二口。
三个月后,我已经能一口气在标准泳池里游完一个来回了。
当你自己学会了在水里呼吸,就再也不会害怕任何人的背叛和推搡。
一年后,经我妈老同事介绍,我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周叙。
他是个初中物理老师,性格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连杀鱼都不敢看。
确定关系半年后,有一次我们聊起以后的生活规划。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他的工资卡、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份他大学毕业时自己买的重疾险保单。
他推了推眼镜,耳朵尖有点红:
“那个,我听阿姨说,你以前在保险这方面吃过亏,心里有阴影。”
“这是我名下所有的东西,以后要是咱们结婚了,家里的钱和保单都归你管,受益人你想写谁就写谁,写咱妈也行。”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五一假期的时候,周叙带我去海边玩。
不是什么偏远的无人荒岛,就是游客最多的正规景区,沙滩上到处都是巡逻的救生员。
坐快艇出海前,他蹲在甲板上,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帮我把救生衣的每一根卡扣都系紧,又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脱。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抬头看着我,笑得特别干净:
“抓紧我,咱们出发了。”
我反手握住他温热的手掌,迎着满海面的阳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场差一点毁掉我一生的风暴,终于彻底留在了昨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