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从七岁被卖进闻家,户口本上写养女,家里人都叫我“小宴的媳妇”。
闻宴十二岁在马场摔断腿,医生说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闻家老太太买我,是冲喜的。
我给他推了十年轮椅,喂了六年药,他站起来那天,先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惊喜,只有打量。
三个月后他和谢家的女儿订婚,谢家能给他一条腿,一条资本市场的腿。
订婚宴前一天,老太太把一份器官捐献同意书拍在我面前:“你这身子骨生不了,你妹妹今年十五,配型配上了,把监护人签了。”
我说那是我亲妹妹。
老太太说:“你也是我买来的。”
那天早上我把车停在酒店对面,脚已经压在油门上。
手机响了。
“闻小姐吗?尿检结果阳性,怀孕六周,但你长期营养不良,胎象很不稳。”
我在车里笑出了声。
原来我这条被买来的命,终于有一件事是我自己的。
我在云贵交界的县城生下她,一间房,两百块一天。
四年后,闻宴抱着一个两岁的男孩站在我出租屋门口。
他说:“他得了白血病。医生讲,你女儿是唯一配型成功的人。”
......
“把字签了,楚楚的尿毒症等不起了。”
闻家老太太将几页薄纸拍在红木桌面上。
纸张摩擦着大理石,发出极其刺耳的声响。
我盯着纸上那四个加粗的“自愿捐献”,视线一点点挪到旁边的沙发上。
闻宴坐在那里。
他三个月前刚扔掉轮椅,现在的双腿修长笔挺。
这双腿,是我用了整整十年,每天雷打不动给他按摩三个小时,一寸寸从萎缩的边缘捏回来的。
此刻他正低头削着苹果。
刀刃在红色的果皮上游走,果皮连绵不断地垂下来。
谢楚楚靠在他肩膀上,捂着胸口轻声咳嗽。
“林霜才十五岁,她连发育都没完全。”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
老太太端起茶杯,撇了撇浮茶。
“十五岁怎么了,摘个肾死不了人。能给谢家大小姐续命,是你们姐妹俩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我不会签的。那是我的亲妹妹,我唯一的亲人。”
闻宴手中的刀停了。
苹果皮断在垃圾桶里。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劣质的摆件。
“林宴,别闹了。”
他连我的本名都剥夺了,给我冠上了他的姓,仿佛我是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死皮。
“闻宴,你讲点道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医生说过,强行摘除未成年人的器官,会有致命风险。”
“医生也说过我站不起来。”他将削好的苹果递到谢楚楚嘴边,“谢家能给闻氏注资三十亿,这三十亿能让闻氏在亚太市场彻底翻盘。”
我冷笑出声。
“所以呢?用我妹妹的命,去换你资本市场的一条腿?”
谢楚楚红着眼眶拉了拉闻宴的衣袖。
“宴哥哥,算了吧。林小姐也是心疼妹妹,我没关系的,大不了就是等不到下个月的订婚宴了。”
她这句话一出,整个客厅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闻家老太太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反了你了!你吃闻家的,穿闻家的,连你这条命都是我当年花五十万买回来冲喜的!”
两个黑衣保镖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我的肩膀。
他们力气极大,直接将我压得单膝跪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膝盖骨传来钻心的疼。
老太太把那支万宝龙钢笔扔到我面前。
钢笔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
“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你连户口都在我闻家名下,你不签,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变成孤儿。”
我死死咬着牙,抬头看向闻宴。
“我给你推了十年轮椅,喂了六年药。你站起来那天,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现在还要抽干我妹妹的血?”
闻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十年里,他无数次坐在轮椅上,以仰视的角度看着我。
现在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践踏我了。
“你当年进闻家,就是个物件。物件就要有物件的自觉。”
他走到我面前,皮鞋尖踩在离我手指不到一寸的地方。
“字签了,我保证林霜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不签,我现在就让医院停掉她的所有营养针。”
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狠狠揉碎。
我看着他这张俊美却冷酷的脸,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我的嗓音已经彻底劈了。
闻宴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知私立医院那边,林霜的病房断电,所有特需药全部停发。”
我疯了一样挣扎起来。
保镖将我的手臂反拧到背后,骨头发出危险的咔哒声。
“闻宴!你混蛋!”
谢楚楚捂着嘴,假惺惺地惊呼。
“宴哥哥,林小姐好像真的生气了,要不我们再换个配型吧,毕竟是她妹妹。”
闻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别怕,楚楚。一个买来的物件,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转头看向保镖。
“按着她的手,把字签了。”
保镖强行掰开我的手指,将那支冰冷的钢笔塞进我的掌心。
我拼命蜷缩着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
老太太冷哼了一声。
“不识好歹的东西。把她关进地下室,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我被保镖倒拖着往地下室走。
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因为摩擦而产生的灰痕。
地下室的铁门在面前缓缓关上。
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线,照在闻宴给谢楚楚披上西装外套的动作上。
“闻宴,你会遭报应的。”
第2章
“地下室冷,给她留一盏灯,免得死在里面晦气。”
闻宴冷漠的声音隔着铁门传来。
接着是落锁的声响。
地下室里弥漫着发霉的纸箱味和陈年的灰尘气。
我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腕处被保镖勒出了一道道青紫的淤痕。
黑暗中,那盏昏黄的灯泡闪烁了两下,勉强照亮了三步之内的空间。
我摸出贴身藏着的手机。
这是我唯一没被他们搜走的通讯工具。
屏幕亮起,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哆嗦着手指,拨通了林霜的主治医生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张医生,我妹妹现在怎么样了?他们是不是真的停药了?”
对面的声音透着一股明显的敷衍和慌张。
“林小姐,您也别为难我了。闻先生亲自下了死命令,不仅停了药,连护工都撤了。谢家那边已经派了医疗团队接管病房。”
我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他们要干什么?没有监护人签字,他们敢强行上手术台?”
张医生压低了声音。
“谢家大小姐的病情昨晚突然恶化了,等不及走常规流程。闻老太太发了话,出了事闻家兜底。林小姐,您还是签了吧,斗不过他们的。”
电话被单方面切断。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闻宴为了谢楚楚,连法律和人命都不顾了。
我靠在发霉的墙壁上,脑海里全是我给闻宴推轮椅的这十年。
那时候他阴郁、暴躁,动辄砸烂屋子里的所有东西。
是我一口一口把饭喂进他嘴里,是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时,我抱着他直到天亮。
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能站起来,一定会让我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谎言被时间风干,现在成了刺向我最锋利的刀。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门被打开,刺眼的光线涌入。
谢楚楚穿着一件高定的白裙,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她身后跟着两个闻家的佣人。
“你们在外面等我。”她吩咐道。
铁门虚掩上。
谢楚楚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的病弱和无辜荡然无存。
“林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丧家犬。”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因为长时间盘坐而麻木。
“谢楚楚,你根本就没有尿毒症,对吧?”
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有没有尿毒症,重要吗?重要的是,宴哥哥愿意为了我,抽干你妹妹的血。”
她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其实我的肾好得很。我只是不喜欢闻家还有一个名义上的‘童养媳’存在。”
我瞳孔骤缩。
“你为了争风吃醋,就要杀了我妹妹?”
“别说得那么难听。”谢楚楚抿了一口咖啡,“我只是借你妹妹的命,测试一下宴哥哥对我的真心。事实证明,你在他心里,连个屁都不算。”
她突然手腕一翻。
滚烫的咖啡直接泼在我的胸口上。
我发出一声闷哼,单薄的衬衣瞬间湿透,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谢楚楚尖叫了一声,把咖啡杯摔在地上。
“啊!林小姐,你为什么要推我!”
铁门被人猛地推开。
闻宴大步走进来,一把将谢楚楚拉进怀里。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紧张。
谢楚楚眼眶瞬间红了,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缩在他怀里。
“宴哥哥,我好心来给林小姐送咖啡,她不仅骂我,还把咖啡泼向我。要不是我躲得快……”
闻宴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鄙夷。
“林宴,你是不是疯了?”
我指着自己胸口还在冒热气的大片褐色水渍,冷冷地看着他。
“闻宴,你瞎了吗?泼在谁身上,你看不出来?”
闻宴根本不看我的伤。
他只是仔细检查着谢楚楚的裙摆,确认没有沾上一滴污渍后,才重新看向我。
“楚楚心脏不好,受不得惊吓。你这种下作的手段,我十年前就看腻了。”
他顿了顿,语气残忍。
“既然你这么有精力,那就继续在里面关着。什么时候林霜进手术室,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我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闻宴的衣领。
“闻宴!你不能这么做!林霜会被你们害死的!”
他反手一耳光抽在我的脸上。
力道极大,我整个人被打得重重摔在地上,耳朵里一阵嗡鸣。
口腔里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把她绑起来。明天楚楚做手术,不需要她这个废人签字了。”闻宴居高临下地丢下这句话。
我吐出一口血沫,笑得比哭还难看。
“闻宴,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抱着谢楚楚转身。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把你直接掐死在闻家。”
第3章
第二天下午。
地下室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个保镖走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的手腕因为长时间的捆绑,已经勒出了深深的血槽。
“老太太吩咐,带你去见你妹妹最后一面。”保镖冷冰冰地说。
我浑身猛地一颤,原本麻木的双腿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拼命往前冲。
“滚开!别碰我!”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闻家大门,保镖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像是在看一出已经写好结局的闹剧。
等我赶到私立医院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刺眼得像一摊血。
闻宴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正在处理公司邮件。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而我,衣衫褴褛,头发凌乱,胸口还有昨天干涸的咖啡污渍。
“闻宴。”我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向他下跪。
我抛弃了所有的尊严,把额头重重地磕在大理石地面上。
“求求你,把林霜还给我。我不当闻家的人了,我净身出户,我离你和谢楚楚远远的。”
“求求你,让他们停手。”
闻宴连头都没有抬,只是用手指轻轻划动着屏幕。
“晚了。麻醉已经打进去了。”
我的心瞬间坠入冰窖。
“她才十五岁!你们这是杀人!”我猛地站起来,想要去砸手术室的门。
两个保镖立刻冲上来,将我死死按在墙上。
我的脸颊贴着冰冷的墙砖,只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慢慢切割。
两个小时后。
手术室的红灯熄灭了。
大门打开,一个穿着无菌服的医生急匆匆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闻先生,谢小姐的排异反应很严重,新移植的肾脏功能正在急速衰竭!”
闻宴猛地站了起来,平板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说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吗!”
医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理论上是这样,但谢小姐的体质太特殊了。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立刻进行二次移植,用供体的另一个肾脏来做备用缓冲……”
“那就摘!”闻宴毫不犹豫地吼道。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闻宴!你疯了吗!人没有肾怎么活!”我拼尽全力挣脱保镖,一口咬在其中一个人的胳膊上。
保镖吃痛松手,我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样扑向医生。
“不许去!你们谁敢动她,我杀了他!”
闻宴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将我狠狠抵在墙上。
他的眼神阴鸷得可怕,眼底全是疯狂的红血丝。
“林宴,楚楚如果出事,我要你们姐妹俩陪葬。”
“摘!”他转头对着医生厉声命令。
医生浑身一抖,转身跑回了手术室。
我被闻宴掐得喘不过气来,脸色涨得青紫。
我看着他这张脸,突然觉得恶心,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恶心。
“闻宴……”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不仅是个残废……你连心都是烂的……”
他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
“闭嘴。”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出来的不是医生,而是一个护士,她的白大褂上溅满了鲜血。
“不好了!供体……供体出现大出血,心跳停止了!”
闻宴的手一僵,力道瞬间松懈。
我像破布袋一样滑落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说什么?”闻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护士双腿发软,几乎快要哭出来。
“林霜……没扛过去,死在台上了。”
整个走廊死一般的寂静。
我趴在地上,脑子里不断回荡着那句“死在台上了”。
我强撑着站起来,推开挡在面前的闻宴,一步步走进手术室。
手术台上,林霜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那么小,那么瘦,身上的白布已经被鲜血染透。
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我走过去,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没有眼泪。
我的眼泪在十年的轮椅岁月里,早就流干了。
我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闻宴。
“闻宴,谢家没给你腿。”我平静地看着他,“他们给了你一把刀。”
“而你,亲手把刀捅进了我的心脏。”
第4章
林霜的尸体被闻家的保镖强行拉走了。
老太太发了话:“死就死了,买个好点的骨灰盒,直接送去火葬场。别把晦气带到明天的订婚宴上。”
我连林霜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看清,就被他们赶出了医院。
深夜的长街上,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路过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我冲进药店的洗手间,对着水槽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惨白如鬼的脸,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的例假,好像已经推迟了一个多月。
我在药店买了一支验孕棒,坐在洗手间的马桶上,看着上面渐渐浮现出的两条红杠。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亮了。
是上午在私立医院抽血时,医生顺手做的一个常规化验结果。
“尿检结果阳性,怀孕六周。但你长期营养不良,胎象很不稳,建议尽快复查。”
我看着这条短信,突然在逼仄的洗手间里笑出了声。
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眼泪砸在屏幕上。
原来我这条被老太太买来的命,被闻宴作践了十年的命,终于有一件事,是我自己的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刺破云层。
我回了一趟闻家的地下车库。
我找到了那辆闻宴最喜欢的布加迪威龙,钥匙一直挂在墙上的备用箱里。
我坐进驾驶室,启动引擎。
野兽般的轰鸣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
我把车开到了市中心的希尔顿酒店对面。
今天是闻宴和谢楚楚的订婚宴。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我能看到酒店大堂里衣香鬓影。
闻宴穿着纯白色的高定西装,身姿挺拔地站在人群中央。
谢楚楚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
她的气色好极了,完全看不出昨天还在手术台上经历过生死。
果然,她根本没病。
她只是要林霜死,要我生不如死。
我握紧了方向盘,脚底已经死死压在了油门上。
仪表盘上的转速表指针开始疯狂跳动。
只要我一松脚,这辆两千匹马力的怪兽就会以超过两百公里的时速冲进那扇玻璃大门。
我会把他们撞成肉泥。
我会让他们给林霜陪葬。
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死死锁定着闻宴的心脏位置。
“去死吧。”我咬着牙,准备松开刹车。
就在这时,我的小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
像是有一只小手,隔着皮肉,轻轻挠了一下我的掌心。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如果我撞过去,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死。
这个孩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我真的要为了两个人渣,搭上我和我孩子的命吗?
隔着一条马路,闻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看向玻璃窗外。
他的目光在布加迪上停顿了一秒,眉头微微皱起。
我冷笑了一声。
猛地打满方向盘。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啸,冒出滚滚白烟。
布加迪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调转车头,朝着反方向的跨江大桥疾驰而去。
风从降下的车窗里灌进来,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
江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我拨通了闻宴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背景音里是订婚宴的钢琴曲。
“林宴,你又在发什么疯?马上把车给我开回来。”他的语气里透着不耐烦和高高在上。
我单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大桥边缘的护栏。
“闻宴,祝你和谢楚楚,百年好合,断子绝孙。”
“你敢咒我?”他声音冷了下去。
“我不咒你。”我轻轻笑了,“我只是连同你买来的这条命,一起还给你了。”
没等他再说话,我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布加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径直撞碎了跨江大桥的金属护栏。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我。
车身在半空中翻滚着,急速坠向深不见底的江水。
在冰冷的江水涌入车厢的前一秒,我按下了安全带的卡扣,踹开了车门。
江水瞬间淹没了一切。
再见了,闻宴。
第5章
四年后。
云贵交界,潮湿闷热的县城。
我把刚洗好的被单晾在出租屋门前的铁丝上,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两百块一个月的铁皮屋,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但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闻家养女”林宴。
我叫林初,我的女儿叫林念。
“妈妈,隔壁王阿姨给了我一颗大白兔奶糖!”
两岁半的念念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羊角辫,手里举着一颗糖,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出来抱住我的大腿。
我蹲下身,擦掉她鼻尖上的灰。
“念念要说谢谢王阿姨了吗?”
“说了!我还给王阿姨唱了小星星!”
我正准备抱起她,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突兀的刹车声。
几辆纯黑色的迈巴赫像幽灵一样,毫无预兆地停在了这片脏乱差的城中村巷口。
周围的街坊邻居纷纷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庞然大物。
车门打开。
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定制皮鞋踩在满是泥水的水坑里。
泥水溅到了他笔挺的西裤上。
我抱着念念的手猛地一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
闻宴。
四年不见,他比以前更瘦了。
他眼眶深陷,颧骨突出,眼神里透着一种长久熬夜带来的病态和阴郁。
他怀里抱着一个戴着口罩、剃光了头发的两岁男孩。
闻宴一步步走到我的铁皮屋前。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死而复生的鬼魂。
“找了四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闻太太,这出诈死戏,你演够了吗?”
我没有后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先生,你认错人了。”我语气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闻宴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极大,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林宴!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以为当年伪造一个溺水现场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放手。”
他没有放,反而将怀里的男孩往前递了递。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他叫闻子轩,我和楚楚的儿子。他得了急性白血病。”
闻宴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
“国内外的骨髓库都找遍了,没有配型成功的。医生说,亲属之间配型成功的概率最高。”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正躲在我腿后,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的念念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下。
念念的眉眼,几乎是他十二岁之前的翻版。
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你的女儿也是闻家的种。带她去医院,给子轩抽血配型。”
我看着他这张脸,四年前的绝望和恶心再次涌上心头。
我突然笑出了声。
我端起脚边刚洗完衣服的脏水盆,毫不犹豫地对着他的皮鞋泼了下去。
带着肥皂沫的浑浊污水,瞬间浇透了他百万级别的行头。
闻宴脸色铁青,猛地后退了一步。
“林宴!你找死!”
“我早就死了,四年前死在那条江里了。”
我把空盆随手一扔,盆底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我女儿姓林,跟你闻家没有半毛钱关系。想要骨髓?让你那个冰清玉洁的谢楚楚再生一个去。”
闻宴气极反笑。
他擦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污水。
“医生说了,你女儿的骨髓是最完美的。林宴,别逼我动手抢人。”
我从案板上抄起一把生锈的菜刀,刀尖直指他的鼻尖。
“抢?你可以试试。看这次是你动作快,还是这把刀砍得快。”
第6章
刀尖距离闻宴的眼睛只有不到一寸。
铁锈的腥味在闷热的空气中散开。
闻宴显然没料到我会真的动刀。
他身后的两个保镖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手探入西装内侧。
“怎么?想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小孩?”我冷笑一声,刀尖没有退让半分。
闻宴抬起手,制止了保镖。
他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当年那个对他百依百顺、唯唯诺诺的林宴。
但他失败了。
“你以为凭一把破菜刀就能拦住我?”他语气里满是嘲弄。
我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强哥!有人来城中村抢小孩了!”
话音刚落,巷子两头瞬间涌出十几个光着膀子、纹着花臂的汉子。
他们手里拿着扳手、铁棍,甚至还有杀猪用的剔骨刀。
这就是我四年里在这片城中村安身立命的底牌。
这里的原住民虽然粗鄙,但极其排外,对我们母女一直很照顾。
领头的强哥吐掉嘴里的烟头,拿着一把大号扳手走到我旁边。
“林妹子,怎么回事?这几个穿人模狗样的逼崽子要干嘛?”
闻宴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里闪过一丝嫌恶。
他似乎觉得跟这些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都是对他的侮辱。
“林宴,你现在堕落到要靠这群地痞流氓来撑腰了?”
“堕落?”我看着他,“比起你们闻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金窟窿,这里至少还有人味。”
我指着巷口的方向。
“带着你的病种,滚出我的地盘。再敢往前一步,我保证你们今天谁也开不走那几辆破车。”
闻宴没有动。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我,死死盯在念念身上。
念念有些害怕,紧紧抓着我的裤腿,怯生生地看着他。
“她叫什么名字?”闻宴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关你屁事。”
“几岁了?”他不依不饶地问。
我冷冷地看着他:“闻先生,你的算数如果没问题的话,应该能算出来,她不是你的种。”
闻宴猛地一怔。
他盯着念念的脸,脑子里显然在飞速计算着时间线。
四年前我跳江时,刚好怀孕六个月。
按理说,孩子现在应该三岁半左右。
可念念看起来实在太小了,又瘦又矮,最多像个两岁出头的孩子。
因为当年早产加上严重营养不良,她的发育比同龄人迟缓了整整一年。
闻宴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四年前那个孩子……没了?”
“是啊。”我残忍地笑着,“在你给谢楚楚戴上订婚戒指的时候,我在江水里看着那个孩子化成了一滩血。”
我撒了谎。
我要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闻宴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后退了半步,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处发力的空虚感让他显得有些狼狈。
但他很快又重新戴上了那副冷酷的面具。
“既然不是我的种,那就更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支票。
“开个价。一千万够不够?只要她捐骨髓给子轩,这笔钱足够你们母女俩离开这个猪窝,过上好日子。”
我看着那张支票,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闻宴,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东西都可以用钱买?”
我把菜刀架在念念面前的虚空中。
“你买过我一次,买走我妹妹的命。现在,你还想买我女儿的骨髓?”
我一字一顿地告诉他。
“我就是看着你儿子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让我女儿掉一根头发。”
闻宴眼底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
“林宴,你这是在逼我。”
“对,我就是在逼你。”我看着他,“滚。”
第7章
闻宴最终还是走了。
他当然不会在这里跟一群地头蛇硬碰硬,这不符合他闻氏集团掌舵人的体面。
但迈巴赫卷起的尘土还没落尽,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容易结束。
晚上,我把念念哄睡后,坐在昏暗的灯泡下,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有一叠泛黄的A4纸。
这是我四年前跳江前,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积蓄,托私家侦探查到的东西。
当初还没来得及拿出来,林霜就死了。
我摸出那个屏幕已经碎成蜘蛛网的旧手机,充上电,开机。
翻出通讯录里唯一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闻先生,大半夜的,有何贵干?”电话那头,闻宴的声音冰冷而疲惫。
“出来见一面。”我平静地说,“就你一个人。城西的废弃烂尾楼。”
“你在命令我?”
“不来就算了。不过,关于你儿子闻子轩的身世,你可能这辈子都不想知道真相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十分钟后,闻宴只回了一个字:“好。”
深夜的烂尾楼里,只有穿堂风呜咽的声音。
闻宴一个人走上三楼,手里没有带任何武器。
他骨子里还是那种傲慢,认为我不敢真的杀他。
我站在没有护栏的边缘,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劣质香烟。
“东西带来了?”他开门见山,语气急躁。
我没有废话,直接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袋扔在他脚下。
“自己看。”
闻宴皱着眉,弯腰捡起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借着惨白的月光和手机手电筒的光,他快速翻阅着。
第一页,是谢楚楚四年前的完整体检报告。
不仅没有尿毒症,连个肾结石都没有。各项指标健康得能打死一头牛。
第二页,是林霜当年的手术记录。
上面清楚地写着:摘除器官并非用于移植,而是作为医疗废弃物直接销毁。
闻宴翻页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他在发抖。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这绝不可能!”
“别急,后面还有更精彩的。”我冷笑。
第三页,是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
样本一:闻子轩。
样本二:谢家当年的一个私人健身教练,叫阿坤。
相似度:99.99%。
“不可能!”闻宴猛地将文件撕成碎片,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朝我怒吼,“你在骗我!你伪造这些东西来报复我!”
“伪造?”我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感,只有深深的悲哀。
“闻宴,你为了这么一个烂货,逼死了我妹妹。”
我一步步走向他。
“你引以为傲的联姻,你为了谢家的三十亿出卖的一切,全都是个笑话。”
闻宴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纸片,眼球上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
他的信仰、他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掌控力,原来只是别人把他当猴耍的工具。
他精心呵护了两年、不惜放下尊严来求我配型的儿子,竟然是个野种。
“噗——”
闻宴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满是碎石和灰尘的水泥地上。
“林霜……”他双眼空洞地看着地面,“她真的没病……”
“是啊。”我俯视着他。
“她只是觉得林霜的存在碍眼,顺手捏死一只蚂蚁而已。而你,是她最趁手的工具。”
闻宴抱着头,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疯狂和绝望。
“林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四年后才拿出来!”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因为四年前,就算我拿出来,你也会觉得我是在诬陷她。”
我看着他,“现在,轮到你下地狱了。”
第8章
闻宴在烂尾楼里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当我提着菜篮子回到出租屋时,发现门锁被撬开了。
屋内一片狼藉。
谢楚楚坐在我唯一的那把塑料椅子上,身后站着四个彪形大汉。
她不再是当年那副病弱白莲花的模样。
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她眼底的狠厉,手里夹着一根女士香烟。
“你果然没死。”谢楚楚吐出一口烟圈,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儿童玩具。
“把你的脏脚拿开。”我放下菜篮子,语气冷得像冰。
谢楚楚轻蔑地笑了一声。
“林宴,你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可以在闻家撒野的野丫头?”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把你女儿交出来,给子轩抽骨髓。否则,我今天就把你这破地方夷为平地。”
“你敢碰她一下,我保证你走不出这个村子。”
谢楚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就凭外面那些臭要饭的?”她不屑地撇了撇嘴,“林宴,你真可怜。晏哥哥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你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是个废物。”
“是吗?”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极其沙哑、仿佛被砂纸磨透了的声音。
谢楚楚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闻宴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西装,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
“宴哥哥……”谢楚楚的脸色瞬间变了,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你怎么来了?我只是想来求求林小姐,救救我们的子轩……”
她试图走过去挽住闻宴的手臂。
闻宴没有躲。
当她的手碰到他衣服的瞬间,闻宴突然反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
“啊!”谢楚楚尖叫出声。
闻宴没有丝毫怜悯,用力一甩,直接将她狠狠地砸在墙上。
剥落的墙皮簌簌掉落。
谢楚楚捂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宴哥哥!你疯了!你打我干什么!”
身后的保镖见状想要上前,闻宴回头,眼神如同索命的恶鬼。
“滚出去!谁敢动一下,我让他死全家!”
保镖们被他的气势镇住,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闻宴转过头,一步步逼近谢楚楚。
他手里攥着几张昨晚拼凑起来的碎纸片,狠狠砸在谢楚楚脸上。
“尿毒症?百分之九十匹配度?阿坤?”
闻宴每说一个词,谢楚楚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当听到“阿坤”两个字时,她彻底瘫软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你……你查到了……”
闻宴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骗了我四年!你拿一个野种当筹码,毁了我所有的生活!你还害死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那句“林霜”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楚楚拼命拍打着他的手臂,翻着白眼。
“宴哥哥……放开我……我是谢家的大小姐……你不能杀我……”
“谢家?”闻宴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从昨晚开始,谢家就在资本市场上被全线狙击了。你以为我这四年积攒的实力,是摆设吗?”
他像扔垃圾一样把谢楚楚甩在地上。
谢楚楚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恐惧彻底击垮了她的伪装。
闻宴转过身,看向我。
他眼里的疯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卑微到极点的乞求。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我面前。
当着所有保镖和谢楚楚的面。
“对不起……”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清脆的耳光。
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对不起!对不起!”他左右开弓,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着自己。
我冷漠地看着他自残。
“闻宴,你就算把自己的脸扇烂,把心掏出来喂狗。”
“我妹妹,也活不过来了。”
第9章
谢楚楚被警察带走了。
罪名是涉嫌故意杀人罪和伪造医疗文件。
临走时,她像个疯婆子一样在大街上尖叫谩骂,引来无数人围观。
谢家在闻宴近乎自杀式的疯狂打压下,资金链全面断裂,一天之内宣告破产。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资本巨头,最终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那个叫闻子轩的男孩,被谢家遗弃在医院。
闻宴没有再去管他死活。
这半个月来,闻宴就像个游魂一样,在我的出租屋门外徘徊。
他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着我洗衣服,看着我带念念去菜市场买菜。
有时晚上下暴雨,他也不撑伞,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雨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这天下午,我牵着念念从幼儿园回来。
刚走到巷口,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
闻宴靠在车门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那个布娃娃,是林霜十五岁生日那天,我用打零工的钱给她买的。
当年她被推进手术室时,手里就死死攥着这个娃娃。
我以为早被老太太当垃圾扔了。
闻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终于肯把东西还给我了。”我走过去,伸手要拿那个娃娃。
他却猛地往后一缩,将娃娃紧紧抱在怀里。
“林宴,我把谢家毁了,我把楚楚送进了监狱。我还欠你什么,你告诉我,我都还给你。”
他的声音卑微到了极点。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念念……念念是我的女儿对不对?我知道我错了,我用下半辈子来赎罪……”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荒唐的笑话。
“闻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低头认错,只要你付出一点代价,别人就必须原谅你?”
我指着他那双修长笔挺的腿。
“你欠我的,是一条人命,和十年的青春。”
我牵紧念念的手,“现在,我不需要你还了。我只希望你永远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不信!”闻宴在身后嘶吼。
“你不就是恨我当年站起来之后没有珍惜你吗!你不就是恨我为了谢家抛弃你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极其沉闷、令人牙酸的脆响。
像是粗大的树枝被硬生生折断的声音。
念念吓得抖了一下。
我猛地转头。
闻宴倒在血泊里。
他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粗重铁棍。
而他当年在马场摔断、被我用十年心血捏回来的那条右腿,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恐怖的角度弯折着。
白森森的骨茬甚至刺破了西裤的面料。
他硬生生打断了自己的腿。
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闻宴趴在泥水里,疼得浑身抽搐,豆大的汗珠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死死抱着那个布娃娃,仰起头,看着我,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
“我把腿……还给你了……”
“我现在……又是个残废了……”
“林宴……你能不能……再推我一次轮椅……”
他像一条濒死的狗一样向我伸出沾满泥水的手。
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纷纷跑出来,看到这一幕都吓得倒吸凉气。
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
没有惊恐,没有心疼,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闻宴,你真可悲。”
我一把抱起念念,捂住她的眼睛。
“你的腿断了,那是你自己犯贱。”
“我不会再给你推轮椅了。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
我抱着女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中。
只留下闻宴绝望的嘶吼声在巷子里回荡。
第10章
两年后。
京城国际机场,T3航站楼。
我拉着一个粉色的儿童行李箱,手里拿着两张飞往温哥华的单程机票。
“妈妈,我们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已经四岁半的念念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抬头好奇地问我。
“嗯,不回来了。我们在那边有带大花园的房子,还有一只金毛小狗在等我们。”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经过两年的调理,念念已经完全赶上了同龄孩子的身高。
我们即将开始全新的生活,彻底把过去埋葬。
就在我们准备过安检的时候,念念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
“妈妈,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叔叔,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们哭?”
我顺着念念的手指看过去。
玻璃幕墙外侧的角落里,停着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
他明明才三十出头,却苍老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那是闻宴。
他当年对自己下手太狠,骨头碎成了渣,连最顶尖的外科医生都无法修复。
他彻底变成了一个废人。
闻氏集团在失去谢家的注资和闻宴的疯狂折腾后,已经被董事会强行重组。
他被踢出了权力中心,现在只是一个拿着死工资的残疾人。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闻宴死死地盯着我。
他眼眶深陷,眼泪无声地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
他怀里依然死死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破旧不堪的布娃娃。
看到我看他,他突然激动起来。
他拼命用手转动轮椅的轮子,想要向我靠近。
但他的手太无力了,轮椅在光滑的地砖上打滑。
“砰——”
轮椅撞到了旁边的垃圾桶,直接翻倒在地。
闻宴狼狈地摔在地上。
那条萎缩扭曲的断腿无力地拖在身后。
周围的旅客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他却像感觉不到屈辱一样,趴在地上,伸长了手,一点点向安检口的方向爬过来。
他嘴里无声地喊着什么。
我读懂了他的唇语。
他说:“带我走。”
我收回视线,蹲下身帮念念整理了一下衣领。
“妈妈,我们要去帮帮那个叔叔吗?”念念善良地问。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念念。那是别人的因果,我们不要沾惹。”
“因果是什么呀?”
“因果就是,做错了事,就得自己受着。”
我牵起念念的手,将护照递给安检员。
在走进登机通道的前一秒,我没有任何留恋地转过了头。
一如他十二岁那年,重新站起来时,居高临下看我的那一眼。
只不过这一次,留在地狱里的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