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夜饭尾声,我姑妈把一沓股权转让书摆上了转盘。
她说城南那两间铺面不值钱,让全家把股份全退了,跟她干网红民宿,赚了按人头分。
“谁偷偷留着股份拿分红,就是看不起自家人。”
三桌人,二十几个签名,压着桌子上的鱼骨头签完了。
上辈子我拦了。
转让书全撕了,银行卡一张张打去冻结,大半辈子的积蓄保住了。
她没凑够本钱,被我姑父当众泼了一脸汤,第二天从自家楼顶掉了下来。
全家都说是我害的。
他们大闹我单位,拉横幅造谣我贪污家族财产,我被单位开除,人又被堵在老宅祠堂里。
表哥堵着我:“你这么爱多管闲事当救世主,就留在这儿让老祖宗好好教教你规矩!”
然后他们把我关在祠堂里,对哮喘发作的我视而不见。
再睁眼,姑妈正把笔塞进我手里,让我第一个签。
这一世我签得比谁都快,还帮她把笔帽盖上了。
我只想知道,等她儿子的移民材料批下来那天,家族群里那二十几条“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会不会有人删。
......
“今天签得这么痛快,终于懂点规矩了?”
表哥林浩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打火机,目光斜睨着我。
我将盖好笔帽的签字笔放回转盘,顺手抽了张纸巾擦拭指尖。
“姑妈带全家发财,我当然要鼎力支持。”
林浩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正在仔细核对签名的姑妈。
“妈,你就是心太软。她一个外嫁女留下的孤儿,平时连个年节礼都不送,现在有好事了,你还分她一杯羹。”
姑妈林桂芳把那一沓《自愿退股及投资转让协议》在桌面上磕齐,小心翼翼地装进配货的帆布袋里。
她转过脸,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慈祥面孔。
“浩浩,怎么跟你表妹说话呢?你姑姑走得早,我不拉拔她,谁拉拔她?”
“再说了,城南那两间破铺子,一年到头收不了几个租。现在网红经济多火爆?妈把资金盘活,去郊区包个山头做禅意民宿,到时候大家什么都不用干,躺着数钱。”
二叔立刻举起酒杯,满脸红光地站了起来。
“还是大姐有魄力!咱们林家也就是大姐,能有这种商业头脑。”
“来,大家都举杯,敬大姐一杯!祝咱们的民宿明年日进斗金!”
三桌亲戚呼啦啦全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在包厢里回荡。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暴富的狂热,仿佛那两间承载了家族几代人积蓄的铺面,真的只是一堆不值钱的破砖烂瓦。
我端起面前的椰树牌椰汁,平静地抿了一口。
上一世,也是在这个包厢,也是这杯酒。
我当众摔了杯子,指着协议书上的漏洞,大声警告他们这是非法集资,民宿项目根本连个正规的审批手续都没有。
结果呢?
我被全家指着鼻子骂冷血、见不得人好。
姑妈因为我阻拦,没能拿到铺面的绝对控股权去抵押贷款。
她欠下的钱爆雷,姑父在年夜饭上把一盆滚烫的酸菜鱼泼在她脸上。
第二天,她受不了刺激,从自家六楼失足掉了下来。
她一死,所有的烂摊子都变成了我的罪过。
林浩带着全家人冲进我的公司,拉起白底黑字的横幅。
“黑心侄女逼迫亲姑妈!”
“贪吞家族财产,丧尽天良!”
我因此丢了工作,被他们强行拖回老家祠堂。
哮喘发作时,林浩就站在门外,冷冷地看着我喘不上气,窒息而死。
回忆里肺部撕裂的痛楚让我喉咙发紧。
我把手伸进口袋,按下了手机的录音保存键。
二婶凑到姑妈身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装协议的帆布袋。
“大姐,那这股份退了,咱们什么时候能看见回头钱啊?”
姑妈拍了拍帆布袋,笑得高深莫测。
“急什么?做生意不得有个周期?”
“初七民政局和公证处一上班,大家就带齐身份证跟我去办手续。铺面统一过户到浩浩名下的文旅公司,方便统一去银行做项目贷款。”
“只要贷款一下来,工程队马上进场。”
我低垂着眼,看着碗里凝固的鱼汤。
把全家的共有财产,过户到林浩一个人的空壳公司名下。
这么明显的侵吞,在座的二十几个人,竟没有一个觉得不对劲。
林浩夹了一筷子海参,嚼得吧唧作响。
“各位长辈放心,我办事,绝对靠谱。到时候民宿开业,各位都是VIP股东。”
三叔笑着附和。
“浩浩是大学生,见过大世面,咱们信得过。”
他转头看向我,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知夏,你今天虽然签了字,但我也得敲打敲打你。”
“你那点股份,是你妈从老爷子手里抠出来的。你现在退了股,就算报答咱们林家的养育之恩了。”
“等民宿赚了钱,你可别指望能拿大头。”
我抬起头,看着三叔那张刻薄的脸。
“三叔放心,我绝对不贪林家一分钱。”
林浩冷笑出声。
“算你识相。”
“要不是我妈非要全员签字才能办过户,你以为我稀罕带你玩?”
姑妈嗔怪地瞪了林浩一眼。
“行了,大过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知夏啊,初七早上八点,带上你的房产证和身份证,准时到公证处。”
我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没问题,姑妈。我一定准时到。”
晚宴结束,亲戚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林浩扶着姑妈上了一辆崭新的奔驰。
那是姑妈上个月刚提的车,说是为了谈生意撑场面。
实际上,首付是刷的姑父的信用卡。
车窗降下,林浩探出头。
“宋知夏,初七别迟到。敢耽误我的大事,我让你在林家待不下去。”
我看着他嚣张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表哥放心,我比你更期待初七的到来。”
奔驰车绝尘而去,尾气喷了我一身。
我转身走向地铁站。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但我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林桂芳,林浩。
这一世,你们不是想拿铺面去套现吗?
我成全你们。
只希望等你们拿到钱的那一天,千万别觉得烫手。
第2章
初七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公证处大厅。
林家的亲戚们早就到了,乌泱泱占了一排等候椅。
姑妈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珍珠项链,正指挥着大家复印材料。
看到我走进来,林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让你八点到,你踩着点来,全家就等你一个,你面子倒挺大。”
我没接他的话,直接走到自助复印机前,把自己的证件放了进去。
“姑妈说八点,我就八点到。表哥如果觉得我来晚了,下次可以通知我七点。”
林浩眉头一跳,刚要发作,姑妈一把将他拉住。
“好了浩浩,办正事要紧。叫号了,都把材料拿好。”
公证窗口前,工作人员看着那一摞厚厚的《放弃财产份额声明》和《无偿赠与协议》,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抬眼扫过玻璃窗外一张张兴奋的脸,语气变得十分严肃。
“各位,这可是市中心绝版地段的两间连通铺面,市价至少在一千五百万以上。”
“你们所有人,都自愿把名下的份额无偿赠与林浩?”
“这协议一旦公证,产生了法律效力,铺面的产权可就全归他一个人了,跟你们再没有半点关系。”
人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二叔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嚷嚷。
“同志,你别吓唬人啊。我们这是一家人内部整合资源,浩浩是要拿去办大项目的。”
三婶也跟着附和。
“就是,我们大姐做生意,还能坑我们不成?你赶紧盖章就行了。”
工作人员有些无奈,再次确认。
“我出于职责必须提醒你们。一旦过户,即使后续他的项目亏损或者他将房产变卖,你们也无权追讨。你们听明白了吗?”
姑妈立刻挤过去,笑得无比亲善。
“明白,明白。同志,我们家最讲究孝道和团结,浩浩是家里的长孙,东西放他名下,我们最放心。”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把文件推出来。
“既然都自愿,那就挨个签字按手印吧。全程有录像,听清楚自己名字的上来。”
林家长辈们争先恐后地上前,生怕按晚了就分不到民宿的红利。
轮到我时,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补充协议,递了进去。
“同志,我的份额不是赠与,是剥离。”
此话一出,姑妈的脸色瞬间变了。
“知夏,你胡说什么?”
我没理会她,对着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清晰地说道:
“我自愿放弃两间铺面百分之五的份额。”
“但我要求在公证书中明文标注:自今日起,这两间铺面产生的一切债务、抵押、纠纷,无论现在还是将来,均与我宋知夏无关。”
“我不参与林浩先生后续任何项目的分红,也不承担任何风险。”
林浩猛地推了我一把,力道之大让我踉跄了一步。
“宋知夏!你什么意思?你当着外人的面防贼呢?”
我站稳身子,冷冷地看着他。
“表哥,亲兄弟明算账。我一不拿你们的项目干股,二不出资,把产权责任切割清楚,不是对大家都好吗?”
二叔指着我的鼻子骂了起来。
“白眼狼!你姑妈好心带你发财,你还在这里算计我们!你就是见不得林家好!”
我看向姑妈,语气平静。
“姑妈如果觉得这份补充条款有问题,那我的份额就不退了。铺面继续保持共同共有状态,你们想办抵押贷款,恐怕银行不会批。”
姑妈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太清楚了,银行办理大额抵押,必须所有产权人一致同意。
只要我卡着百分之五的份额不松口,她的千万贷款计划就是泡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笑。
“知夏这孩子,就是从小没爸妈在身边,心思重,缺乏安全感。”
“行,姑妈依你。加上这条,马上签字。”
林浩还不服气。
“妈!凭什么惯着她!”
“闭嘴!”姑妈低喝一声,转头看着我签字按指纹。
红色的印泥按在洁白的纸上。
我看着补充协议上鲜红的指印,心底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这一刻起,林家这座即将倾覆的巨轮,彻底切断了绑在我身上的缆绳。
走出公证处大厅,冷风一吹,林浩立刻暴露了本性。
他拦在我的必经之路上,眼神阴鸷。
“宋知夏,你今天非要搞这一出恶心人是吧?”
“我告诉你,既然你把话说绝了,那咱们就把账算清楚。你刚才耽误了大家的时间,这笔账怎么算?”
我看着他那张狂妄的脸。
“你想怎么算?”
林浩伸出手,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尖。
“民宿马上要进场装修,启动资金还差一点。既然你不参与分红,那你作为林家养大的外孙女,总得出点管理费吧?”
“拿五万块钱出来,就当是你孝敬我妈的。不然,你今天别想走。”
周围的亲戚非但没有阻拦,反而都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三婶甚至帮腔。
“就是啊,知夏现在在大公司上班,一个月好几千呢,五万块钱算什么?”
我看着这群贪婪的吸血鬼,觉得无比荒谬。
“我名下百分之五的份额,市价至少七十万,我白送给你们,你们现在找我要五万管理费?”
林浩逼近一步。
“那本来就是林家的东西!让你拿五万是给你脸,别给脸不要脸!”
我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110吗?市公证处门口,有人涉嫌敲诈勒索,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林浩没想到我真敢报警,脸色一僵,下意识去抢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的手。
“表哥,这里全是监控。你猜,如果警察来了,你这刚过户的铺面,还能不能顺利去银行办抵押?”
姑妈一听“银行抵押”,立刻慌了神。
她一把拽住林浩,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闹什么闹!还不嫌丢人!”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怨毒。
“知夏,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行,你走。以后林家大富大贵,你讨饭也别上我们的门!”
我收起手机,理了理大衣的领口。
“借姑妈吉言。”
“祝你们,大富大贵。”
我转身走向公交站,背后传来林浩压抑的怒骂。
我戴上耳机,隔绝了那些肮脏的声音。
游戏才刚刚开始,希望你们,能撑得久一点。
第3章
铺面过户半个月后,姑妈在老宅摆了整整五桌“开工宴”。
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堆花里胡哨的设计图,贴在老宅斑驳的墙上。
图纸上画着无边泳池、全景落地窗和禅意枯山水,旁边配着几行烫金大字:“林氏文旅·云端秘境”。
亲戚们围着图纸,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仿佛已经闻到了钞票的味道。
我坐在最角落的桌子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林桂芳端着酒杯走过来,今天她穿了一身定制的旗袍,俨然一副女企业家的派头。
“知夏啊,今天姑妈高兴,虽然你退股了,但这杯开工酒你总得喝吧?”
她把一杯白酒推到我面前,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
我没动那杯酒,只是端起茶杯。
“姑妈,我酒精过敏,以茶代酒祝您生意兴隆。”
林浩立刻重重地放下了筷子,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宋知夏,你是不是给脸不要脸?我妈亲自敬你酒,你装什么清高?”
我盯着他的眼睛。
“表哥,医生开的诊断证明还在我包里,要我拿出来给你看吗?酒精过敏死人的,你是想在开工大吉的日子闹出人命?”
听到“死人”两个字,姑妈脸色一变,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不喝就不喝。知夏啊,今天叫你来,其实还有另一件事。”
她拉过一把椅子,在我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
“民宿的预算超了一点。虽然银行批了一千万的贷款,但那些设计师和工程队要的都是现金流。”
“你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拿出来做个二次抵押。你放心,算姑妈借你的,三分利息,半年就还你。”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上一世,她也是在这个时候提出了这个要求。
我的那套老破小,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上一世我严词拒绝,换来的是全家的轮番道德绑架和辱骂。
这一世,她依然没有放过我仅存的底线。
“姑妈,那套房子是爸妈留给我的,房产证不在我手里。”我面无表情地撒了个谎。
林浩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放屁!上个月我还看见你去房管局办事,不是拿房产证是干什么?”
“宋知夏,你别不识抬举。全家都在为这个项目出力,你一个人躲在后面享清闲?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二叔也凑了过来,满嘴酒气。
“知夏啊,做人不能忘本。你吃林家的米长大,现在林家需要你,你连个破房子都舍不得?”
“就是,大姐给你算三分利,去哪找这么好的事?你这孩子就是没良心。”
周围的亲戚你一言我一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把我活活勒死。
我看着这些面目可憎的脸,心中一阵冷笑。
借?
林桂芳根本就没打算做民宿,她借钱、拿全家人的钱,都是为了填补林浩办理投资移民的那个巨大资金窟窿。
等钱一到手,他们母子俩拍拍屁股飞到国外,留下这一地鸡毛和巨额债务给这群蠢货。
“姑妈。”我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
“既然项目这么赚钱,为什么不让二叔把城东的房子抵押了?还有三婶,她手里不是刚拿到一笔拆迁款吗?”
“我的房子只有四十平米,抵押出来最多也就几十万。比起工程款,杯水车薪。”
此话一出,二叔的脸色瞬间尴尬起来。
三婶更是直接撇清关系。
“哎哟,知夏你这孩子怎么乱咬人!我那拆迁款是给我儿子留着结婚的,不能动!”
姑妈瞪了三婶一眼,又转头看向我,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知夏,姑妈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给你个赚钱的机会。”
“既然你这么防着我们,那姑妈也不勉强。”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不过,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评优?你说,如果你们领导知道你是个六亲不认、连抚养自己长大的亲戚都不顾的白眼狼,他会怎么想?”
赤裸裸的威胁。
林浩在一旁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跟她废什么话。宋知夏,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房产证你交不交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抓我放在椅子上的帆布包。
那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先抢包,找到钥匙,然后去我家里翻箱倒柜。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扣住林浩的手腕。
“表哥,抢劫是三年起步,你想清楚了再动手。”
林浩没想到我敢反抗,恼羞成怒地用力一甩。
“滚开!”
我顺势往后一倒,肩膀撞在身后的实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剧烈的疼痛从肩胛骨传来,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杀人啦!”
一直没说话的姑父突然喊了一嗓子。
“宋知夏打人啦!”
明明是林浩推的我,但在场的二十几个人,全都瞎了一样。
他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哎哟,这丫头怎么这么跋扈,连表哥都敢打!”
“就是欠教训!这要是放以前,就得拉去祠堂跪着!”
林浩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残忍的冷笑。
“听见了吗?全家都看见是你先动的手。”
“宋知夏,你今天不把房产证交出来,信不信我明天就去你们公司,让你身败名裂?”
我靠着柱子慢慢站起来,揉了揉剧痛的肩膀。
我知道反抗不得。
在这个家族里,没有真相,只有林桂芳母子的利益。
我低下头,做出一副妥协害怕的样子。
“房产证真的不在我身上。”
“在公司宿舍。我明天拿给你们。”
林浩得意地笑了起来。
“早这样不就行了?非得讨顿打。”
姑妈也换回了慈祥的面孔,上前拍了拍我衣服上的灰。
“这就对了,一家人,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明天中午,我和你哥去你们公司楼下找你。别耍花样。”
我低下头,掩去了眼底的冰冷。
“好。”
明天。我会给你们准备一份大礼。
第4章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市中心CBD。
正值下班高峰期,写字楼大堂里人来人往,全都是戴着工牌的白领。
林桂芳和林浩准时出现在大厅中央。
他们显然是做足了准备,林桂芳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服,头发故意弄得很乱。
林浩手里则拎着一个大喇叭和一条红色的横幅。
我刚从电梯里走出来,林浩就眼尖地看见了我。
他直接抖开横幅,几个黑色的大字在红色背景下格外刺眼:
“宋知夏霸占老人房产,丧尽天良!还我血汗钱!”
大喇叭里同时响起了提前录好的哀嚎:
“没天理啊!公司包庇白眼狼!吃绝户啦!”
整个大厅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同事们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怀疑,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将我包围。
“这不是法务部的宋知夏吗?”
“看不出来啊,平时挺老实的一个人,居然干这种事。”
“霸占老人房产?太恶毒了吧。”
林桂芳适时地扑倒在地,一把抱住我的小腿,哭得撕心裂肺。
“知夏啊!姑妈求求你了!你把你爷爷留下的房产证还给我吧!那是我们林家最后的救命钱啊!”
“你不能因为自己在大公司当了白领,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她的演技炉火纯青,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裤腿。
上一世,他们也是用这一招。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我被这种泼妇骂街式的当众污蔑彻底击溃。
我试图解释,但根本没有人听。
公司的领导为了平息影响,当天下午就以“个人作风问题”将我辞退。
而现在,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林桂芳表演。
林浩拿着喇叭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恶狠狠地说:
“宋知夏,房产证呢?乖乖交出来,我马上让我妈收场。不然,你今天就准备收拾东西滚蛋吧。”
我看着他。
“我没带。”
林浩的脸色瞬间狰狞起来。
“你耍我?”
他猛地伸手,一把拽住我的衣领,将我往外拖。
“走!跟我回家拿!今天你不把房产证交出来,老子让你好看!”
他的力气极大,我被他拖拽得踉跄了几步,脖子被衣领勒得发紧。
熟悉的心悸感袭来,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是哮喘的先兆症状。
我本能地伸手去掏口袋里的哮喘药。
林浩察觉到了我的动作,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强行将我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蓝色的吸入器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滑出了几米远。
“装什么?”林浩一脚将吸入器踢飞。
“你以前不是挺能耐的吗?今天怎么不报警了?”
他凑近我的耳边,声音里带着报复的快感。
“你以为你躲得了?我告诉你,等拿了你的房产证,我就把你关回老宅的祠堂里。”
“老祖宗的规矩,不孝子孙,就该跪在祖宗牌位面前饿上三天三夜!”
“就像上辈子那样。”
我猛地睁大眼睛。
“你说什么?”
林浩看着我震惊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
他用极低的声音说出了下半句: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
他也是重生的?!
怪不得。
怪不得这一世,他从头到尾都对我抱着那么大的敌意。
怪不得他不仅要钱,还要把我往死里逼。
他知道上一世是我冻结了资金,导致他们移民失败,导致林桂芳跳楼!
巨大的信息差带来的冲击让我一阵眩晕,呼吸更加困难。
肺部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声,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然后发紫。
林浩看着我痛苦挣扎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癫狂。
“宋知夏,上辈子你断了我的财路,害死我妈。”
“这辈子,我不仅要拿走你所有的东西,还要你看着我拿着钱,拿着绿卡,风风光光地出国!”
“而你,就只能像上辈子一样,在这个大厅里咽气。”
他故意提高音量,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喊:
“大家看看!她心虚了!她装病碰瓷啊!”
围观的人群虽然觉得不对劲,但在林浩的凶狠气势下,没有人敢上前。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缺氧让我大脑阵阵发黑。
就在我即将跪倒在地的那一刻。
大厅的安保通道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几名穿着制服的保安,以及我们公司法务部的总监,带着四五个警察大步走了出来。
“干什么呢!放手!”
警察严厉的呵斥声在大厅里炸响。
第5章
警察的出现让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林浩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我脱力般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残存的空气。
公司保安迅速上前,将那个被踢飞的蓝色吸入器捡回来递给我。
我按下喷雾,狠狠吸了两口,肺部那股撕裂的窒息感才勉强被压制下去。
“谁报的警?”带队的警官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林浩手里的横幅上。
我扶着前台的大理石台面慢慢站起来,声音虽然沙哑但异常清晰。
“是我报的警。”
我在昨天收到林浩威胁的第一时间,就向公司法务总监和HR报备了可能发生的家属闹事情况,并提供了昨晚开工宴上林浩试图抢我包的录音。
公司不是做慈善的,但大企业最恨这种在办公区域搞社会性死亡的无赖行为。
法务总监陈总走上前,将一份文件递给警察。
“警察同志,我是该公司的法务负责人。这两名社会人员严重扰乱我司正常办公秩序,涉嫌寻衅滋事和诽谤我司员工。”
“我们公司大堂有高清监控,刚才这位男士的行为,已经全部记录下来。”
林桂芳见势不妙,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又开始哭嚎。
“警察同志!这都是误会啊!我是她亲姑妈,我们是家庭纠纷……”
“什么家庭纠纷需要在人家公司大堂拉横幅?”警察冷着脸打断了她。
“带横幅、拿喇叭,这是有组织的寻衅滋事!”
警察转头看向林浩,指着他手里的喇叭。
“身份证拿出来,跟我们去趟派出所。”
林浩这下彻底慌了。
他如果是重生的,就更应该知道,一旦留下寻衅滋事的案底,他的移民签证背景审查绝对过不了!
那是他的命门。
“警官,警官!我不拉了,我这就走!”林浩手忙脚乱地把横幅卷起来,试图往门外挤。
“站住!”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浩剧烈挣扎起来,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我,用眼神疯狂暗示。
他在赌,赌我为了所谓的面子,不敢把家丑彻底闹大。
但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警察同志,我申请做伤情鉴定,并且追究他的责任。”
此话一出,林浩的脸色瞬间惨白。
“宋知夏!你疯了!我是你哥!”
“你刚才想勒死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是我哥?”我冷声反问。
林桂芳扑上来想抓我,被保安拦住。
“知夏啊!你不能这么绝情啊!你哥马上就要办大事了,不能有案底啊!你快跟警察说这是闹着玩的!”
我后退一步,看着这对母子狼狈的模样,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姑妈,表哥的移民材料上个月刚递交审批吧?”
“你说,要是移民局查出主申请人涉嫌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那张绿卡,还批得下来吗?”
林浩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终于意识到,重生的不止他一个。
我的反击,早就精准地捏住了他的死穴。
“你到底想怎么样?”林浩咬着牙,声音发抖。
“不想怎么样。”我站直了身体,整理好被扯皱的衣领。
“带着你的横幅,滚去派出所做笔录。”
最终,林浩和林桂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警察押上了警车。
为了不影响移民审批,林桂芳在派出所里哭天抢地,最终逼着林浩给我签下了一份厚厚的谅解协议书和保证书。
作为交换条件,我没有坚持做轻伤鉴定,只按治安案件处理。
但林浩还是被拘留了三天。
这三天,足够打乱他们所有的计划。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夜风微凉。
我看着手机里刚刚收到的几条陌生短信。
那是我昨天通过匿名网络电话,发给几个债主的“善意提醒”。
“林氏文旅项目负责人林桂芳,正在大肆抛售名下资产,疑似准备转移资金出国跑路。”
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就看那些债主,会不会让这母子俩安稳地等到签证批下来的那天了。
第6章
林浩被拘留的三天里,林家炸了锅。
亲戚们的电话打爆了我的手机,全都在指责我冷血无情,居然把亲表哥送进局子。
我直接把手机设置了白名单,落得个清静。
三天后,林浩放出来了。
林桂芳为了掩盖林浩被拘留的事实,也为了安抚那些被匿名短信搞得蠢蠢欲动的债主,决定在老宅办一场“中期分红派对”。
派对当天,林桂芳包下了一个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我并没有被邀请,但我还是去了。
因为我知道,今天有好戏看。
我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风衣,坐在宴会厅角落的沙发上。
大厅里金碧辉煌,香槟塔堆得老高。
林家长辈们一个个穿金戴银,红光满面。
林桂芳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红色信封,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各位亲戚,各位长辈!虽然咱们的云端秘境还没正式开业,但在浩浩的运作下,前期几个合作项目已经有了收益!”
“今天,我就代表文旅公司,给大家发第一笔分红!”
台下掌声雷动,二叔和三婶的手拍得最响。
林桂芳念着名字,挨个发放红包。
每个红包里装了五百块钱的新钞。
对于投入了毕生积蓄和祖传铺面的亲戚们来说,这五百块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他们依然喜笑颜开,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
“看看,还是大姐靠谱!这就见回头钱了!”
“浩浩这孩子出息了,以后咱们林家就指望他了!”
林浩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端着红酒杯在人群中穿梭,接受着众人的吹捧。
他的目光在扫过角落时,猛地停住了。
他看见了我。
林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大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谁让你进来的?保安呢!”
我晃了晃手里端着的柠檬水。
“表哥何必这么大火气?我虽然退了股,但好歹姓林,来看看大家发财,沾沾喜气不行吗?”
林浩冷笑一声,压低声音。
“宋知夏,你别得意。你以为你那天把我送进派出所,就能拦住我?”
他得意地拍了拍胸口的内口袋。
“我告诉你,我的申请材料已经通过了初步审核。等那笔钱彻底倒腾干净转出去,我马上就能拿着临时绿卡走人。”
“你那点小动作,根本伤不到我分毫。”
我静静地看着他得意的嘴脸,突然笑了。
“是吗?”
我放下水杯,拿出手机,点开了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那表哥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那两间铺面,在三天前,被分别抵押给了城南的王总和城北的李总?”
林浩的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上,赫然是两份民间借贷的抵押合同复印件。
借款人:林桂芳。
担保人:林浩。
抵押物:城南两间铺面。
金额:一千两百万。
利率:月息三分。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林浩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怎么会有不重要。”我收起手机。
“重要的是,一物多押在借贷里可是大忌。王总和李总都以为自己是第一顺位抵押人。”
“如果他们知道,这铺面不仅抵押了两次,而且资金早就被你们转移到了海外的账户里……”
“你猜,他们是会去找警察,还是会直接来找你?”
林浩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看着一个怪物。
“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下摆。
“没干什么,只是给他们两位老板分别寄了一份匿名的举报信而已。”
“算算时间,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发现铺面产权被锁死了。”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大门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暴力从外面狠狠踹开。
十几个跟着他来的几个讨债人员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原本热闹的宴会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为首的一个光头男人大步走到香槟塔前,一下子将几百个玻璃杯推到地上。
玻璃渣混合着香槟四处飞溅,引起一片尖叫。
光头男人环视四周,怒吼一声:
“林桂芳!林浩!给我滚出来!”
第7章
尖叫声在宴会厅里炸开,原本端着酒杯互相吹捧的亲戚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二叔仗着酒劲,刚想上前理论两句,被一个壮汉推翻在红毯上,半天爬不起来。
“你们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三婶吓得躲在桌子底下尖叫。
光头男人根本不理会他们,目光在人群中像探照灯一样扫过。
林桂芳在看到光头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下意识地往舞台的幕布后面缩,却被两个眼尖的下属一把拦住,抓着手拖到了大厅中央。
“王总!王总!有话好好说!”林桂芳狼狈地趴在地上,精致的盘发散落一地。
王总走上前,一脚踩在林桂芳名贵的旗袍上,狠狠碾了碾。
“好好说?林桂芳,你胆子挺肥啊!拿一个产权早就被冻结的烂铺子,抵押给我换了六百万!”
“我今天去房管局一查,你这破铺子不仅抵押给了我,还抵押给了城北的李泰!”
此话一出,躲在周围的亲戚们全都愣住了。
二叔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满脸不可置信。
“什么抵押?大姐,铺面不是过户给浩浩做文旅项目的吗?”
三叔也急了。
“对啊,银行贷款不是下来了吗?怎么会去管别人借钱?”
林桂芳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抖得像筛糠。
王总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银行流水,直接甩在二叔脸上。
“文旅项目?做白日梦的文旅项目!”
“我的钱一到账,就被她分成了十几笔,全换成外汇打到海外账户去了!”
“还等分红?你们这群老实人被卖了还在替她数钱!”
漫天飞舞的纸张散落在地。
二叔颤抖着手捡起一张,上面赫然写着向某移民信托基金账户的汇款记录。
林浩的名字,在收款人一栏里清清楚楚。
真相被粗暴地撕开,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根本就没有什么网红民宿,没有银行贷款。
从一开始,林桂芳就是要榨干家族所有的资产,套现给林浩办投资移民!
“大姐……你,你骗我们?”三婶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那些几分钟前还在夸赞林桂芳有商业头脑的亲戚们,此刻全都像疯了一样围了上来。
“林桂芳!你还我们的铺面!那是我爸留下的心血啊!”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把钱还给我们!”
场面瞬间失控,亲戚们推搡着林桂芳,要不是王总的下属拦着,林桂芳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浩浩!救我!”林桂芳在人群中绝望地惨叫。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林浩。
林浩此时正借着混乱,悄悄往宴会厅的安全出口退去。
他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被戳穿后的惊恐。
“表哥,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站在安全通道的门口,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
林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滚开!宋知夏,你给我让开!”
他猛地朝我扑过来,想要强行冲出去。
但我只是微微侧身。
门外,城北李总带着另一批人,已经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哟,林少爷,这是急着去赶飞机啊?”李总咬着雪茄,笑得一脸阴森。
林浩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李总钱我会还的……我马上就要去国外了,等我拿了绿卡,我在那边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你!”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却换来李总狠狠的一个耳光。
“去国外?你拿我的钱去国外享清福,留个烂摊子让我收拾?”
李总一把揪住林浩的衣领,将他拖回了宴会厅中央。
王总和李总两拨人汇合,将林家母子围在中间。
“今天不把一千两百万吐出来,你们俩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王总把手中的公文包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林桂芳吓得直接尿了裤子。
她拼命磕头。
“王总,李总!钱真的不在我手里!都在海外账户里冻结着呢!没有两个月退不回来啊!”
她猛地抬起头,环视着周围的亲戚,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老二!老三!你们救救大姐啊!你们把房子抵押了帮我还上,等浩浩在国外安顿好,一定加倍还你们!”
“我呸!”二叔一口浓痰吐在林桂芳脸上。
“你个丧尽天良的老毒妇!你不仅骗了铺子,还想骗我们的房子!你怎么不去死!”
亲戚们此刻彻底看清了林桂芳的嘴脸,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我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
前世,他们也是这样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让我在祠堂里咽气。
今天,轮到他们自己品尝这绝望的滋味了。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这两个老板顶多只是上门催收,林浩只要挺过这阵子,等签证一下来,他照样能远走高飞。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
我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我要实名举报。林氏文旅发展有限公司法人林桂芳、林浩,涉嫌集资诈骗和非法外汇交易,金额巨大,嫌疑人目前在豪生大酒店二楼宴会厅,有外逃倾向。”
挂断电话,我转身走出了宴会厅。
里面的惨叫声和怒骂声,成了这夜色中最动听的伴奏。
第8章
警笛声划破夜空的时候,宴会厅里的混乱已经达到了顶点。
王总和李总的人听到警笛,咒骂着想从后门撤离,却被全副武装的警察堵了个正着。
林桂芳和林浩像两摊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
林浩的脸上全是鼻血,高定西装被撕扯得成了破布条。他呆滞地看着冲进来的警察,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我的签证!我的绿卡……”
经侦大队的动作极其迅速。
因为我提前邮寄过去的证据链太完整了:虚假的文旅项目策划书、借钱的走账流水、伪造的银行抵押合同,每一项都铁证如山。
“林桂芳,林浩。你们涉嫌合同诈骗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跟我们走一趟吧。”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落在了林浩的手腕上。
金属的触感让他终于回过神来。
他猛地抬起头,在人群中疯狂地寻找我的身影。
“宋知夏!是你!一定是你干的!”
他像一条疯狗一样挣扎着想朝我扑过来,被两名警察死死按住。
“宋知夏,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上辈子你害死我妈,这辈子你又来毁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眼珠子因为充血而高高凸起。
我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警戒线外,平静地看着他。
“表哥,说话要讲证据。”
“是你自己贪心不足,伪造文书骗取贷款。你的钱,是自己转移出去的。我只是个尽职尽责的热心市民而已。”
我凑近了一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顺便告诉你,就算你没被抓,你的签证也批不下来了。”
林浩的挣扎猛地停住,死死盯着我。
我微微一笑。
“我向移民局递交了你伪造资金来源的匿名举报信。用非法所得申请投资移民,是要上永久黑名单的。”
“你的出国梦,碎了。”
这句话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浩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前的嚎叫,整个人彻底崩溃了,瘫软在地,被警察半拖半架地带出了宴会厅。
林桂芳的情况更惨。
她被戴上手铐的那一刻,二叔和三叔带着一群亲戚冲破了警戒线,死死拽住她的衣服不让她走。
“警察同志!不能带她走啊!她把我们的铺面全骗走了!她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就是啊!那铺子是我们全家的啊!”
带队的警官皱着眉头,推开情绪激动的家属。
“铺面已经作为涉案资产被查封了,你们如果觉得权益受损,自己去法院提起民事诉讼!不要妨碍公务!”
一听“查封”两个字,亲戚们全都傻了眼。
三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造孽啊!全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二叔双眼通红,突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知夏!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他冲过来,想抓我的胳膊,被警察挡开了。
“你那天在公证处非要加什么免责条款,你肯定早就知道他们是骗子!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们!”
“你眼睁睁看着我们跳火坑,你的心怎么这么毒啊!”
周围的亲戚们像找到了新的发泄口,纷纷把矛头指向了我。
“就是!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存心看我们林家破产是不是?”
“你要是早点拦着我们,我们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脸,觉得一阵悲凉,但更多的是可笑。
“二叔,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
我提高了音量,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当初姑妈说退股做民宿的时候,你们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钻?谁不是骂我防着自家人,见不得你们发财?”
“我在公证处提醒过你们,过户会有风险。你们怎么说的?”
我冷冷地扫过三婶的脸。
“你们说我缺乏安全感,说林浩是长孙,东西放他名下最放心。”
“你们不是相信林桂芳能带你们发财吗?你们不是觉得只要跟着她,就能日进斗金吗?”
“怎么,赚钱的时候我是外人,踩雷了,我就得当救世主替你们兜底?”
二叔被我噎得满脸通红,嘴唇直哆嗦。
“那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啊!那可是上千万的家产啊!”
“你们成年人自己签的字,自己按的手印。”我转身往大门走去。
“后果,自己承担。”
走出大酒店的那一刻,外面的空气格外清新。
回头看去,曾经不可一世的林家亲戚们,此刻正像一群丧家之犬,在警车后面哭喊着、追逐着。
那些贪婪、算计和所谓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最终在这个夜晚,碎成了一地再也拼不起来的渣滓。
第9章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林家最鸡飞狗跳的三个月。
林桂芳和林浩因涉嫌集资诈骗被正式批捕。
王总和李总因为暴力催收和非法经营,也一并被警方端了。
拔出萝卜带出泥。
警方在追查资金去向时,发现林浩转移到海外的那笔钱,因为涉及非法跨境汇兑,还没出境就被警方联合反诈中心直接拦截冻结在了中间账户。
这意味着,钱回不来了。
法院正式下达了裁定书,城南的那两间铺面作为赃物,被依法拍卖用于偿还部分受害人的损失。
拍卖那天,我去了法院的旁听席。
二叔、三叔和一众亲戚也都在。
只是三个月不见,他们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二叔的头发白了一大半,三婶也瘦脱了相,眼神木呆呆的。
当法槌落下,两间承载了林家几代人记忆的铺面,以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被一个外地开发商拍走时,旁听席上响起了压抑的哭泣声。
散庭后,我在法院门口被二叔拦住了。
他没有了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长辈做派,佝偻着背,眼神闪躲。
“知夏啊……”他搓着粗糙的双手,语气近乎哀求。
“二叔知道以前对你不好,是我们糊涂,被你姑妈那个毒妇蒙了心。”
“你看你现在在大公司上班,工资高。你三婶气病了,在医院躺着,每天都要花钱。”
“你能不能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借二叔十万块钱救救急?二叔给你打欠条,算利息!”
我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为了钱可以毫不犹豫出卖亲情的老人。
上一世,他拿走姑妈的分红时,也是这副嘴脸。
只不过那时,他是在向我炫耀。
“二叔,林家以前是怎么对我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我语气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
“我上大学的学费,是我自己申请的助学贷款。我工作后,每个月按时给爷爷交赡养费,直到他老人家去世。”
“我不欠林家一分钱。”
二叔的脸涨得通红,他急切地拉住我的袖子。
“知夏!你不能这么绝啊!咱们骨子里流的都是一样的血啊!”
我轻轻拂开他的手。
“在公证处你们逼我交管理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流着一样的血?”
“在公司大堂林浩要把我往死里逼的时候,你们谁站出来说过一句话?”
“如果今天,被骗光所有财产、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是我,你会借给我十万块钱吗?”
二叔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虚地低下了头。
因为他很清楚答案。不会。
“二叔,好好照顾三婶吧。”我转身走向路边等候的出租车。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二叔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通过后视镜,看到二叔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三个月后,法院做出了最终判决。
林桂芳作为主犯,数额特别巨大,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
林浩作为从犯,且有寻衅滋事的前科,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宣判那天,林浩在被告席上突然发了疯。
他指着旁听席上的林桂芳大骂。
“都怪你!你这个老蠢货!要不是你非要拉全家下水,我怎么会被抓!”
“你把我的一辈子都毁了!你赔我的出国梦!你赔我的绿卡!”
林桂芳戴着手铐,哭得肝肠寸断。
“浩浩啊!妈都是为了你啊!妈怎么舍得害你啊!”
母子俩在法庭上的互相撕咬,成了最大的笑话。
我坐在最后排,看着法警将他们押下去,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最终,还是去到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第10章
一年后。
江南的初冬带着刺骨的湿冷。
我因为工作调动,准备离开这座城市,前往总部所在的城市任职。
临行前,我回了一趟老街。
城南的那两间铺面已经被新买家重新装修过了,变成了一家极简风的高端咖啡馆,生意红火。
隔着干净的落地窗,能看到里面坐着打字办公的年轻人。
曾经那个充满算计、争吵和油烟味的林家铺子,已经彻底不复存在。
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了老宅的方向。
老宅那片区域已经被划入了旧城改造的项目。
当年那个幽暗的、曾经把我关在里面等死的祠堂,已经被推土机夷为平地。
碎砖烂瓦中,长满了荒草。
听说二叔和三叔他们拿到了微薄的拆迁补偿款,但因为还要偿还当初跟着林桂芳借下的一些零碎的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二叔的大儿子因为买不起婚房,被女方退了婚,一家人成天在出租屋里吵架。
三婶的病没治好,落下了半身不遂,只能靠三叔每天推着轮椅去菜市场捡剩菜叶子度日。
至于林桂芳和林浩。
他们在高墙之内,还要面对漫长的刑期。
“知夏?”
一个熟悉又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看到了推着轮椅的三叔。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轮椅上坐着目光呆滞的三婶,膝盖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毯。
三叔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后悔,也有掩饰不住的讨好。
“真是你啊,知夏。听人说你要去当高层了?”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调去总部工作。”
三叔搓着手,叹了口气。
“挺好,挺好。你有出息了,你爸妈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他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老宅废墟。
“你看看我们现在。唉,要是当初听了你的劝,没跟着你姑妈瞎胡闹,咱们家现在也是吃穿不愁的。”
“知夏啊,三叔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们对不起你。”
“你马上要走大运了,能不能给三叔留个联系方式?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已经转过了身。
“三叔。”我打断了他。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联系方式就不用留了。”
“祝你们,晚年安康。”
我拉紧了风衣的领口,头也不回地顺着老街往外走。
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清晰的影子。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新上司发来的消息:
“机票订好了吗?这边给你准备了迎新会,期待你的加入。”
我按住语音键,声音轻快而坚定。
“订好了,明天的早班机。”
彻底抛掉烂泥,我的人生,终于要走向一片属于我的坦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