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厂里人都说,保密车间的宋长庚是块铁,跟他过日子,得先学会不怕冷。
结婚四年,他抱回七张先进生产者奖状,没给我买过一块手帕。
头一年冬天我炖了半锅肉,他端着锅倒进车间大食堂,回家只说一句:“特殊化,我不吃。”
第二年我小产,血浸透了半条棉裤,车间来人喊他,他隔着电话说:“人停机不停,我是主任。”
第三年开春,闺女烧得抽风,厂卫生所没有退烧针,得送县医院。
门卫把着车钥匙:“宋主任不签字,车出不去。”
我抱着孩子跑到车间门口,隔着玻璃喊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抬手往墙上一指——红纸黑字:会战期间,一律不离岗。
我背着孩子走了十七里土路,走到县医院时,天已经亮了。
孩子埋在城西荒坡上的第三天,他拎着饭盒回了家,把一张假条放在桌上。
“会战结束了,组织上批我三天假。”
“明天我陪你去县里,看看孩子。”
......
“行,明早七点,我去开介绍信。”
宋长庚一边解着领扣,一边随口应承。
他的语气很平淡。
仿佛我们要去看的,不是刚埋进土里的亲骨肉。
而是去百货大楼买一块肥皂。
我没说话。
只是默默拿起桌上的抹布,去擦桌上那滩并不存在的水渍。
就在这时,门板被拍得震天响。
“宋哥!宋哥你在家吗!”
是林晓月的声音。
她嗓门很大,透着股焦急。
宋长庚解扣子的手猛地顿住。
他连拖鞋都没穿,直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步走过去拉开门。
一阵刺骨的寒风灌进屋里。
林晓月裹着件军大衣站在门外。
她头上落满了雪,鼻尖冻得通红。
“怎么了?”
宋长庚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
语气里的紧张,是我这四年里从未听过的。
“二号车间的锅炉压力表不对劲,指针乱跳,我一个人弄不明白,怕出大事故!”
林晓月一边跺脚,一边急切地说着。
“我这就跟你去。”
宋长庚转头就去拿挂在墙上的棉帽。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说明早七点要陪我去看囡囡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干涩。
宋长庚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
“你是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
“锅炉要是炸了,半个厂区都得没!”
“那是死人的事,还是活人的事重要?”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疯子。
“嫂子,你别怪宋哥。”
林晓月从门外探进头来。
她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男孩子般大大咧咧的笑。
“我这人脾气急,遇到事就只能指望我这好大哥了。”
“明天我弄两张肉票,权当给嫂子赔罪行不行?”
她的话说得漂亮。
可眼神里却满是得意。
“囡囡死了才三天。”
我死死盯着宋长庚的眼睛。
“你今天踏出这个门,明早绝对赶不回来。”
“我不信连个锅炉都要你这个主任亲自去修。”
宋长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念,你别一天到晚拿死去的孩子来邀宠!”
“晓月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她一个女同志都不怕苦不怕累,你除了在家里哭丧还能干什么?”
“我告诉你,这主任我不当,也得把厂里的生产保住!”
他用力推开我。
我撞在桌角上,腰侧一阵剧痛。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抓起手电筒就冲进了风雪里。
林晓月跟在他身后。
走出没两步,她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大声喊着。
“宋哥,你慢点,路滑!”
门大敞着。
风卷着雪花吹进屋里,落在我昨天刚给囡囡叠好的纸钱上。
我扶着桌子站直身体。
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
我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鲜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黑红黑红的。
我木然地看着地上的血迹。
从我小产没养好,又背着囡囡在雪夜里走了十七里路后。
这副身体就已经烂透了。
大夫说我内脏衰竭,活不了多久了。
我原本想在明天告诉他的。
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沈妹子,这是咋了?”
隔壁王大娘听到动静,披着衣服走过来。
看到地上的血,她吓得脸都白了。
“快,大娘扶你去卫生所!”
我摆摆手,用袖子擦干嘴角的血。
“没事,大娘。”
“我得去县里了。”
“大半夜的你去县里干啥?不要命了!”王大娘急得直拍大腿。
我走到柜子前,拿出那叠厚厚的纸钱。
“囡囡一个人在那边,太冷了。”
“我得去陪她。”
我把纸钱揣进怀里,没有拿手电筒,就这么走进了黑夜里。
第2章
雪越下越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城西荒坡的。
每一脚踩下去,都像是有无数根针扎在骨头缝里。
囡囡的坟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包。
连块碑都没有。
只有我插在坟头的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我跪在坟前,用冻僵的手指点燃了火柴。
火苗在风中摇晃。
纸钱一张张化作飞灰。
“囡囡,妈妈来看你了。”
我摸着那块冰冷的木板,眼泪早就流干了。
“你爸太忙了,他是个大英雄。”
“他不来看你,你别怪他。”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我蜷缩在雪地上,痛得眼前发黑。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冻死在这里的时候。
一双粗糙的手把我拉了起来。
是巡夜的村支书。
他把我背回了村里的卫生所。
赤脚医生用仅剩的一点葡萄糖给我吊上。
“你这身子骨,就是个破筛子了。”
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他看着我直摇头。
“去大医院看看吧,不然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看着头顶昏暗的灯泡。
“不用了,大爷。”
“治不好的。”
我硬撑着拔掉针管。
不管医生怎么劝,我还是拖着两条灌铅一样的腿,往厂属家属院走。
我想把囡囡剩下的几件小衣服烧给她。
免得她在那边受冻。
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屋里很暖和,炉子烧得旺旺的。
桌上摆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宋长庚坐在桌边,正往嘴里扒饭。
他对面坐着林晓月。
林晓月身上穿着我那件红色的旧棉袄。
她手里拿着的,是我给囡囡买的,唯一一个印着小红花的铁皮饭盒。
“嫂子回来了!”
林晓月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
她嘴里还嚼着肉,油光满面的。
“宋哥说你肯定去邻居家串门了,我就说嫂子不是那种不着家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饭盒。
“谁让你拿那个饭盒的?”
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
林晓月愣了一下,随即委屈地扁起嘴。
“嫂子,你别这么小气嘛。”
“昨晚抢修锅炉,我的饭盒掉水沟里了。”
“宋哥说这盒放着也是放着,就借我用用怎么了?”
“咱跟宋哥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跟铁哥们一样,你还防着我啊?”
我没理她,转头看向宋长庚。
“那是我闺女的饭盒。”
宋长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沈念,你还有完没完?”
“一晚上不归家,跑哪疯去了?”
“晓月为了抢修锅炉冻了大半夜,用个旧饭盒怎么了?”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闹脾气?”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脸。
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连我一晚上没回来去了哪里都不关心。
他只关心他的兄弟受没受委屈。
“把棉袄脱下来。”
我指着林晓月。
“那是我的。”
林晓月往宋长庚身后躲了躲。
“宋哥,你看嫂子……”
“她是不是嫌弃我脏啊?”
宋长庚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林晓月护在身后。
“沈念你疯够了没有!”
“晓月衣服湿透了,穿你一件破棉袄能死吗?”
“你赶紧给晓月道歉!”
我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
“我不道歉。”
“脱下来。”
宋长庚气极反笑。
他指着我的鼻子。
“行,你长本事了。”
“你不道歉是吧?”
“那这个家你也别回了!”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片溅到我的脚踝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我连痛都没感觉到。
我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
把里面的结婚证,还有这几年他随手扔给我的一些破烂票据。
统统拿了出来。
当着他们的面,我把这些东西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炉子里。
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张红色的纸。
宋长庚看着我的动作,愣住了。
“你干什么?”
“你别以为拿烧东西这一套就能威胁我!”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威胁你。”
“我嫌脏。”
第3章
我转身出了门。
外面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但我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刚才那一瞬间,我彻底想通了。
这个男人,不值得我再掉一滴眼泪。
可是我的身体越来越沉。
每走一步,肺里都像是有风箱在拉扯,发出呼哧呼哧的破风声。
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厂里每个月会给困难职工发一些特效消炎药。
这是当年我爸在厂里因公殉职后,厂长特批给我的待遇。
虽然治不好我的内脏衰竭,但至少能让我少受点痛。
能让我有精神走到囡囡的坟前,干干净净地去死。
我强撑着走到厂卫生所。
负责发药的王大夫看到我,眼神有些闪躲。
“沈念啊,那个药……”
“怎么了?”我靠在门框上,虚弱地问。
“这月的特效药,早上被宋主任拿走了。”
王大夫叹了口气。
“他说车间里有人受了重伤,急需消炎。”
“那是保命的药,我没法不给。”
重伤?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宋长庚昨晚一直在抢修,难道是林晓月出事了?
我咬着牙,一步步挪向保密车间。
车间门口,围着一群人。
我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林晓月。
她正捂着手指,眉头紧皱。
“哎哟,宋哥,轻点,疼。”
她那根食指上,破了一道不到两厘米的口子。
甚至连血都已经凝固了。
而宋长庚正小心翼翼地拿着那支珍贵的特效消炎药。
准备给她涂在手指上。
那是我用来续命的药!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我冲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瓶。
“你干什么!”
宋长庚被我撞得一个踉跄,大声怒吼。
林晓月“哎呀”一声,顺势倒在地上。
“嫂子,你别这样,我不涂就是了。”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委屈到了极点。
周围的工人开始指指点点。
“宋主任这媳妇怎么跟个泼妇一样。”
“就是,林技术员为了修机器手都破了,用点药怎么了?”
“听说她女儿刚死,八成是受刺激疯了。”
宋长庚看着倒在地上的林晓月。
再看看手里拿着药瓶的我。
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赤红。
“啪!”
一个重重的耳光甩在我的脸上。
我被打得倒退了两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耳朵里一阵轰鸣。
半边脸瞬间失去了知觉。
“沈念,你还要不要脸!”
宋长庚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晓月为了厂里受了伤,用点药你都要抢!”
“你自私也得有个限度!”
“这药是厂长批给我的。”
我捂着脸,抬起头看着他。
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我快死了,宋长庚。”
“我需要这个药。”
我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间里却异常清晰。
宋长庚愣了一下。
随即,他露出了一个极度厌恶的冷笑。
“你快死了?”
“你这把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前天说孩子快死了,今天说自己快死了。”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装可怜,我就得无底线地惯着你?”
他走过来,一把从我手里抢走那个药瓶。
然后转头吩咐保卫科的人。
“把她关进后院的废弃仓库里!”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让她在里面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几个保卫科的人面面相觑。
“宋主任,那仓库里连个炉子都没有,这大雪天的……”
“冻不死她!”
宋长庚粗暴地打断了他们。
“她就是皮糙肉厚,一天到晚闲出来的毛病!”
我没有挣扎。
任由他们把我拖起来。
经过林晓月身边时,我看到她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容。
我看着宋长庚。
他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林晓月的手指上药。
那是我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就被他这样随手抹在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伤口上。
“把门锁死!”
宋长庚冷酷的指令在身后响起。
接着,是沉重的铁门落锁的声音。
咔哒。
我被彻底关进了一个冰冷的地狱。
第4章
废弃仓库里没有一丝光。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霉烂的味道。
墙壁上的缝隙里,寒风呼啸着灌进来。
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片片凌迟着我的皮肉。
我缩在墙角,抱紧了双臂。
好冷啊。
真的好冷。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背着囡囡去县城的夜晚。
那条路那么长,那么黑。
囡囡趴在我的背上,身体一点点变凉。
我拼命地跑,拼命地喊。
可是没有人回应我。
就像现在一样。
“嫂子,冷吗?”
一个压低的声音突然从气窗外传进来。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
借着雪地的反光,我看到了林晓月那张得意的脸。
她贴在气窗外,笑得肆无忌惮。
“你说你,非要跟我争什么呢?”
“宋哥心里只有我,你再怎么装死也没用。”
我看着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晓月似乎觉得没趣,但她不想就这么放过我。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嫂子,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囡囡死的那天晚上,车其实在厂里。”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
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是我把车钥匙藏起来了。”
林晓月笑得花枝乱颤。
“我跟门卫老李说,是我要用车拉几根木材修宿舍。”
“宋哥也是知道的。”
“他宁愿把车留给我拉木材,也不愿意让你带着那个短命鬼去医院。”
“你看,在他心里,你女儿的命,还不如我宿舍的几根木头呢。”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浸满毒药的锥子。
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我以为他只是恪守原则,死板无情。
原来,他只是把所有的偏爱和特权,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噗——”
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面前的泥地。
林晓月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喂,你别装死啊。”
“自己短命,别赖我头上。”
她嘀咕了两句,转身快步跑开了。
我想笑。
可嘴角扯出的只有血沫。
宋长庚,你真狠啊。
我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半截当年教囡囡写字用剩下的铅笔。
可是手指已经冻僵了,根本握不住。
我只能咬破手指。
借着微弱的光,在斑驳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宋长庚,我把命还给你了。”
“生生世世,不见。”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的力气彻底耗尽。
我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墙上。
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囡囡,妈妈来找你了。
意识渐渐抽离身体。
我感觉自己变轻了。
缓缓地飘上了半空。
我低头,看到了角落里那个瘦骨嶙峋、满身是血的女人。
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我变成了灵魂。
我顺着风,飘出了仓库。
飘向了灯火通明的厂食堂。
今天是除夕前夜。
食堂里摆着两桌酒菜,热气腾腾。
宋长庚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他正举着酒杯,和旁边的林晓月碰杯。
“晓月,这杯敬你,今天修锅炉辛苦了。”
林晓月娇羞地低下头。
“宋哥,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大家哄堂大笑,气氛热烈。
根本没有人记得,在几百米外的废弃仓库里。
还关着一个快要冻死的女人。
就在这时,食堂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打扫卫生的瘸腿大爷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宋、宋主任……”
大爷脸色惨白,牙齿打着战。
宋长庚皱起眉头,放下酒杯。
“老李,大惊小怪什么?天塌了?”
“不、不是天塌了……”
大爷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嫂子……”
“嫂子她,没气了!”
第5章
整个食堂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呆呆地看着老李。
宋长庚的脸色只僵硬了一秒,随即冷笑出声。
“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得满不在乎。
“老李,你去告诉她。”
“就算她今天真的死在里面,我也不会去看她一眼。”
“不认错,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老李急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
“宋主任,真没气了!”
“人都硬了,身上全是血啊!”
宋长庚嚼肉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老李,眼神像要吃人。
“你胡说什么?”
林晓月在旁边适时地插嘴。
“老李,你肯定是被嫂子骗了。”
“她那个人,为了博同情什么事做不出来?”
“下午还抢我的药呢,精神好得很。”
听到林晓月的话,宋长庚似乎找到了底气。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椅子。
“好,她要演是吧?”
“我这就去看看,她这回能演多像!”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食堂。
我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他怒气冲冲地穿过风雪。
看着他一脚踹开废弃仓库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
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漆黑的仓库。
宋长庚的脚步,在门口硬生生地停住了。
光圈落在墙角。
那里缩着小小的一团。
头发散乱,脸上、胸前,全是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她的眼睛半睁着,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那是我的尸体。
宋长庚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沈念?”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别装了。”
“地上凉,起来。”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寒风穿过气窗的呜咽声。
跟在他身后赶来的工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晓月躲在人群后面,捂住了嘴。
宋长庚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我的手。
下一秒,他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那只手,冷得像冰,僵硬得像石头。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突然疯了一样,用力摇晃着我的肩膀。
“沈念你醒醒!”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吓唬我!”
“我让你起来听见没有!”
不管他怎么摇晃,那具身体都只是像破布娃娃一样,毫无生气地摆动着。
宋长庚终于看到了墙上的血字。
他顺着手电筒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宋长庚,我把命还给你了。”
“生生世世,不见。”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身后的人群。
“大夫呢?去叫王大夫!”
“她没死!她只是冻僵了!”
王大夫被几个人推搡着走上前来。
他探了探我的颈动脉,又翻了翻我的眼皮。
然后,他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宋主任,节哀吧。”
“人已经走透了,至少死了两个小时了。”
“而且……”
王大夫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
“她的内脏早就衰竭了,就算不冻死,也活不过这个月。”
“她需要那支特效药,是真的为了续命啊。”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长庚的胸口。
他呆滞地看着王大夫。
“你说什么?”
“什么内脏衰竭?”
“她不是一直在装病吗?”
王大夫苦笑着摇头。
“她小产没养好,又受了极寒。”
“病历早就在卫生所建档了,你……你不知道吗?”
宋长庚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看着我满是鲜血的脸。
林晓月见状,赶紧上前去拉他。
“宋哥,你别这样。”
“嫂子她也是命薄……”
“滚!”
宋长庚突然暴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一把推开林晓月,力气大得直接把她掀翻在雪地里。
他转过身,将我冰冷的尸体紧紧抱在怀里。
“念念,我错了……”
“你别吓我,我带你回家。”
“我们回家。”
他抱着我,在风雪中嚎啕大哭。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
只觉得无比滑稽。
第6章
宋长庚疯了似的把卫生所砸了个稀巴烂。
他不许任何人靠近我的尸体。
他把我抱回家,放在我们那张冰冷的双人床上。
用热毛巾一遍遍擦拭着我脸上的血迹。
“念念,你爱干净。”
“擦干净了,就不冷了。”
他自言自语,眼神空洞得可怕。
我冷眼看着他在屋里翻箱倒柜。
他试图找出一些我生活过的痕迹,来证明我还在。
可是没有。
这个家里,除了一堆他的奖状、他爱吃的茶叶、他的工具箱。
几乎找不到一件属于我的东西。
囡囡的饭盒被林晓月拿走了。
结婚证被我烧了。
我唯一的几件衣服,也破旧得连乞丐都不如。
他终于在炕席底下,摸到了一个硬纸壳本。
那是我的日记本,也是我的病历本。
宋长庚颤抖着手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张发黄的诊断书。
“严重感染”、“器官衰竭”、“建议转院”。
每一个字,都在控诉着他的冷血。
日记的内容很短,因为我没有力气写太多。
“今天长庚带回了肉,但他给了食堂。我好饿,但我不说。”
“囡囡发烧了,好烫。他去修机器了。我求不到车。”
“大夫说我活不久了,太好了,终于不用挨冻了。”
宋长庚一页页地翻,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晕开了字迹。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痛苦的呜咽。
就在这时,门卫老李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是来送囡囡那条红围巾的。
“宋主任,这是我在雪地里捡的。”
老李看着状若疯癫的宋长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嫂子走得太惨了。”
宋长庚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盯着老李。
“囡囡走的那天晚上……”老李叹了口气。
“其实车没坏,也没有人要拉木材。”
“是林技术员把钥匙拔了。”
“她说……说嫂子是资产阶级娇小姐作风,不能惯着。”
“她还说,这是你的意思。”
宋长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抓着那条红围巾,指关节泛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老李吓得后退了一步。
“林、林技术员亲口跟我说的。”
“我以为你真的知道……”
“砰!”
宋长庚一拳砸在桌子上。
桌角瞬间裂开,他的手鲜血直流。
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突然狂笑起来。
笑声凄厉,刺耳。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仅亲手抹杀了我的希望。
还成了害死亲生女儿的帮凶。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原则”,一直护着的“兄弟”。
在背后给了我们母女最致命的一刀。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门后的铁锹,大步冲了出去。
我跟着他飘出门。
看到他径直冲向了林晓月的宿舍。
“砰!”的一声巨响。
林晓月宿舍的门被一脚踹开。
林晓月正坐在镜子前梳头,吓得尖叫一声。
“宋哥?你拿铁锹干什么!”
宋长庚没有废话,举起铁锹,狠狠地砸在旁边的衣柜上。
木屑横飞。
“你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
宋长庚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
林晓月脸色煞白,还在狡辩。
“宋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疯了吗?嫂子死了大家都难过,你不能拿我撒气啊!”
“我拿你撒气?”
宋长庚冷笑一声,丢下铁锹,一步步逼近她。
“拉木材?资产阶级作风?”
“林晓月,你真以为自己做的事天衣无缝吗!”
第7章
林晓月彻底慌了。
她步步后退,直到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宋哥,你听我解释!”
“我也是为了你好啊!”
“嫂子那个人整天拖你后腿,我只是想让她受点教训,谁知道那个短命鬼会真的死……”
“啪!”
宋长庚反手一个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
林晓月直接被打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嘴角瞬间撕裂,鲜血涌了出来。
“你敢骂我女儿?”
宋长庚的声音冷得像冰窖。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我的家人!”
周围宿舍的人听到动静,全都围了过来。
大家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平时护林晓月跟护眼珠子一样的宋主任。
居然动手打人了。
“看什么看!去保卫科叫人!”
宋长庚回头冲着人群怒吼。
林晓月捂着脸,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终于意识到,这次宋长庚是真的要她的命。
“宋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为你挡过刀啊!”
“要不是为了救你,我腿上怎么会留疤!”
她还在试图用过去的恩情来道德绑架。
宋长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挡刀?”
“你当初为了进保密车间,故意划伤自己,真以为我不知道?”
“我一直不拆穿,是顾及两家的交情。”
“但我没想到,你居然恶毒到了这种地步!”
保卫科的人很快赶到了。
“宋主任,这……”保卫科长看着地上的林晓月,有些不知所措。
“查!”
宋长庚指着林晓月,双目赤红。
“查她这两年经手的所有报销单!”
“查她仓库里丢失的那些铜线和机油!”
“查她有没有跟外面的投机倒把分子勾结!”
林晓月的脸瞬间面如死灰。
她贪污厂里物资的事,一直做得很隐秘。
她以为宋长庚就算知道,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宋长庚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毁了她。
“宋长庚!你不能这么绝情!”
林晓月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宋长庚的腿。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去死啊!”
宋长庚一脚将她踹开。
“把她带走,立刻上报厂纪委,严办!”
林晓月被保卫科的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她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几天后,全厂通报批评。
林晓月因为破坏生产、贪污公款、故意隐匿公车钥匙导致重大事故。
被开除厂籍,移交公安机关。
听说她被带走的那天,厂里的人往她身上扔烂菜叶。
甚至有人按着她,剃了个阴阳头。
她彻底身败名裂,下半辈子都要在牢里度过了。
可宋长庚并没有觉得解气。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雪地。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灵魂。
“主任,那批零件……”技术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请示。
“别叫我主任。”
宋长庚木然地摆摆手。
“我不配。”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家里走去。
我飘在他头顶,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报复了女配又怎样?
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贱。
第8章
宋长庚请了长假。
准确地说,是厂长强制他停职休息了。
他每天就把自己锁在那间冰冷的屋子里。
不洗脸,不梳头,胡子拉碴得像个野人。
他开始产生严重的幻觉。
有一天,我看到他抱着一只在雪地里冻僵的流浪猫。
小心翼翼地放在火炉边。
“囡囡,快烤烤火,爸爸给你买新衣服了。”
他一边用手给死猫顺毛,一边笑得一脸慈爱。
可是那只猫已经僵硬了。
无论他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突然崩溃地大哭起来,把死猫紧紧贴在脸上。
“为什么不醒?”
“为什么你们都不理我!”
他开始满屋子找我。
“念念!沈念你出来!”
“我错了,我不当主任了,我天天给你炖肉吃。”
“你理理我好不好?”
他对着空荡荡的墙壁说话,对着空气认错。
最后,他会绝望地跪在地上,用头狠狠撞击地面。
直到撞得头破血流,晕死过去。
醒来后,他又会机械地去城西的荒坡。
那是我和囡囡的坟。
他甚至连一把铁锹都不拿。
就用那双曾经拿过无数奖状的手。
在零下二十度的冻土里,徒手挖土。
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念念,里面太冷了,我把你们挖出来好不好?”
“我带你们回家,我们睡暖和的炕。”
他就这样没日没夜地挖着。
厂里的人都说,宋主任疯了。
大家躲他就像躲瘟神一样。
偶尔有几个好心人想去拉他。
都会被他像疯狗一样咬伤。
“滚!别碰我老婆孩子!”
他抱着一捧混着血水的冻土,冲着人群嘶吼。
我坐在坟头的枯树枝上。
冷冷地看着他在雪地里哀嚎。
你现在知道痛了?
那我在废弃仓库里,听着你给林晓月敬酒的时候。
我在雪夜里,背着囡囡一步步走向绝望的时候。
你又在哪里呢?
痛吧。
越痛越好。
这是你欠我们的。
除夕夜的那天,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
宋长庚没有待在家里。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
那是囡囡刚出生时,我亲手给他缝的。
他背上背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用一根破布条死死绑在身上。
“囡囡,抱紧爸爸,爸爸带你去医院。”
他对着那块石头,温柔地低语。
然后,他赤着脚,走出了家属院。
他要重走那条十七里的土路。
他要亲身体会,我当年背着孩子,在绝望中走过的那条路。
第9章
雪没过了他的脚踝。
冰碴子像刀片一样,割破了他赤裸的双脚。
每走一步,雪地上都会留下一个刺眼的血印。
风像野兽一样在他耳边咆哮。
“好冷啊……”
他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青紫。
但他没有停下。
他背着那块石头,一步一摇地往前走。
“念念,你当时是不是也这么冷?”
“你走得动吗?脚疼不疼?”
他一边走,一边流泪。
眼泪流出来,瞬间就在脸上结成了冰。
走到第三里路的时候,他的双脚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变成了可怕的黑紫色。
但他还是机械地迈着腿。
摔倒了,就爬起来。
爬不起来,就用双手在雪地里往前爬。
那块石头重重地压在他的背上。
压得他喘不过气。
“囡囡,别怕,快到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已经被风雪掩盖。
走到第十里路的时候。
他彻底倒下了。
双腿已经冻得像木头一样僵硬,再也弯不了一点。
他就那样趴在雪地里,手指死死抠进冻土中。
“念念,我走不动了……”
“对不起,我救不了囡囡……”
他在大雪中发出凄厉的哭喊。
可是周围除了风雪,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人来救他。
就像当年没有人来救我一样。
直到第二天清晨。
一辆去县城送货的拖拉机路过,才发现了他。
司机吓坏了,赶紧把他送到了县医院。
正是当年我背着囡囡去的那家医院。
我飘在病房的天花板上。
看着医生拿着剪刀,剪开他腿上已经和皮肉冻在一起的裤管。
医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双下肢重度冻伤,组织已经坏死。”
“必须马上截肢,不然命都保不住。”
宋长庚躺在病床上,虚弱地睁开眼睛。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哭闹。
他只是木然地看着天花板。
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截吧。”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这是我应得的。”
手术很成功。
但他永远失去了双腿。
曾经那个风光无限、骄傲自大的保密车间宋主任。
变成了一个只能在地上爬行的残废。
出院那天,厂里派了一辆平板车来接他。
他拒绝了。
他用双手撑着地面,一步步从医院爬了出来。
路过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捂着鼻子嫌弃地躲开。
他低着头,毫不在意。
他爬回了城西的荒坡。
在坟前搭了个简陋的窝棚。
从此,他就住在了那里。
像一条丧家之犬。
第10章
转眼到了第五年的冬天。
宋长庚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的模样了。
他头发花白,满脸泥垢。
每天靠在路边捡破烂、要饭为生。
镇上的人都知道,城西荒坡有个疯子。
每天晚上都会对着空气又哭又笑。
这天,下起了大雪。
比我死的那年还要大。
宋长庚缩在窝棚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那两截断腿的伤口,因为长期的寒冷和感染,已经溃烂发臭。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突然,窝棚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叫骂声。
“宋长庚!你这个王八蛋!”
一个披头散发、瞎了一只眼的疯婆子冲了过来。
是林晓月。
她在狱中因为得罪了人,被打瞎了眼睛,提前释放了。
出来后,她无家可归,也成了一个疯子。
她每天在街上游荡,最爱干的事就是找宋长庚拼命。
“都是你害了我!你还我眼睛!还我工作!”
林晓月扑进窝棚,死死掐住宋长庚的脖子。
宋长庚没有躲。
他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咬住了林晓月的手指。
两人像野狗一样在泥水和雪地里翻滚、撕咬。
最终,林晓月被宋长庚推了出去,一头撞在石头上,昏死过去。
宋长庚也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
他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掩盖了他的脏污。
就在这时,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费力地抬起手,向半空中抓去。
“念念……”
“你来接我了吗?”
他看到了我。
我就站在他面前,穿着当年那件红色的棉袄,干干净净。
身边还牵着扎着羊角辫的囡囡。
他拼命地伸长手臂,想要碰碰我的衣角。
“念念,我好痛啊……”
“我把命还给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眼里满是哀求和希冀。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只有无尽的冷漠。
我牵着囡囡的手,慢慢转过身。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不……不要走!”
“念念,别丢下我!”
宋长庚绝望地嘶吼着,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永远地离他而去。
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彻底击碎了他。
他大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随即,他的瞳孔涣散,彻底没了声息。
第二天清晨。
路过荒坡的村民发现了两具僵硬的尸体。
一具是瞎眼的疯婆子。
另一具,是个没有腿的老头。
老头死的时候,手还保持着向前抓取的姿势。
眼睛死死地瞪着半空。
像是在挽留什么永远也抓不住的东西。
“作孽啊,这老宋头终于死了。”
“听说他当年可风光了,硬是把老婆孩子作死了,才落得这个下场。”
“活该,这就叫报应!”
村民们踢了踢地上的残雪,匆匆走开了。
风吹过荒坡。
抹平了所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