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说,我们应该给婚姻减减负。
他列了张清单。
不查行程,不等晚饭,不过纪念日,也不要求消息必回。
“都结婚九年了,别再拿谈恋爱那套折腾人。”
我答应了。
后来我发烧没告诉他,生日自己吃了碗面,出差落地也没再报平安。
他很满意,说我终于成熟了。
直到那晚,他洗澡时,手机接连响了六次。
都是他给女助理设的提醒。
吃药,收衣服,检查门窗,还有最后一条:
“睡前记得哄她,她今天心情不好。”
我等他出来,指了指屏幕。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
“她刚毕业,什么都不懂。”
“你不一样,你早就能照顾好自己了。”
我看着那张贴在冰箱上的清单。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我添的:说定了,就不要反悔。
当时怕他忘,现在才知道,该记住的人是我。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没有那么多精力。
原来他有。
而那张清单,也还可以再减掉一些东西。
1
卫生间里的水汽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陆远岑避开我的视线,将手机从我手里抽走。
“林瑶今天刚被客户骂了,在办公室哭了一下午。”
“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拼,我作为领导,多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
甚至连一句掩饰的话都懒得多讲。
我指着屏幕上那条“睡前记得哄她”的提醒。
“所以,哄她睡觉也是你作为领导的职责吗?”
陆远岑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沈安,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敏感。”
“我们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你非要往那种事上扯,有意思吗?”
他把毛巾扔在沙发上。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直接当着我的面拨通了林瑶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
“陆总,您还没睡吗?”
女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确实哭过。
陆远岑的语气瞬间放柔了。
“还在哭?眼睛不想要了?”
“客户那边我已经去沟通了,不是你的错。”
“快去睡觉,明天早上我给你带城南那家的虾饺。”
他背对着我,走到阳台上继续轻声安抚。
夜风吹动着窗帘。
我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张被磁贴固定住的清单。
第一条就是:给彼此空间,不查行程,不干涉交友。
陆远岑在列这条的时候,说是为了让我不再每天等他下班。
原来,是为了给他自己腾出哄别人的空间。
我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上还温着给他熬的养胃粥。
以前他应酬回来,胃总是不舒服,我习惯在锅里留一碗热粥。
现在我走过去,关掉火,将那一整锅粥倒进了水槽里。
浓稠的米粒顺着下水道被冲走。
陆远岑打完电话,心满意足地走回客厅。
他揉了揉胃部。
“安安,我胃有点疼,粥在哪?”
我把锅洗干净,放回碗柜。
“倒了。”
他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倒了?那我吃什么?”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
“冰箱上有清单,第二条是不等晚饭。”
“既然不用等晚饭,夜宵自然也没有了。”
陆远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安,我只是给下属打了个电话,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你明知道我胃不好,你非要在这时候跟我闹脾气?”
我看着他因为胃痛而微微弓起的身体。
如果是以前,我会立刻心软,翻箱倒柜给他找胃药,再去重新熬一锅粥。
可是今天,我突然不想动了。
“药在电视柜下面的第二个抽屉。”
我越过他,走向卧室。
“你自己早就能照顾好自己了。”
身后的客厅里传来翻找东西的碰撞声。
我关上卧室的门,将那些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定好的明天早上六点的闹钟。
明天有一场重要的财务审计会。
这也是我第一次,不想因为他的胃痛而请假留在家。
2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陆远岑还在睡。
他昨晚大概是胃痛折腾了很久,脸色显得很苍白。
往常遇到这种情况,我会替他向公司请假,然后留在家里照顾他。
我会煮好软糯的清粥,按时把药送到他床头。
但我今天没有这么做。
我化了全妆,换上职业套装,拿上车钥匙出门。
路过那张贴在冰箱上的清单时,我用红笔在“不要求消息必回”上划了一道。
既然不用回,那以后也不用发了。
上午的审计会开得很顺利。
临近中午,我突然接到陆远岑公司前台的电话。
“沈姐,陆总有一份很重要的税务文件忘在家里了。”
“下午一点开会急用,您能帮忙送过来一趟吗?”
我本来想拒绝。
但那份文件确实事关重大,如果出了差错,连我也会受到牵连。
我趁着午休,开车回了一趟家,拿到文件后直奔他的公司。
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时,我愣住了。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
陆远岑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精致的草莓蛋糕。
林瑶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塑料刀,正笑着切蛋糕。
“陆总,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包涵。”
“要不是您,我可能连试用期都过不了。”
陆远岑看着她,眼神是我许久未见过的温和。
“是你自己努力,这一个月进步很大。”
“许愿了吗?”
女孩闭着眼睛,双手合十,随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还捏着那份火急火燎送来的文件。
陆远岑的清单上第三条明明白白写着:不过纪念日,生活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感。
上个月我们的结婚九周年纪念日,他以加班为由,连一条微信都没发。
我等了一整晚,最后只等来他半夜回来时的一句“都老夫老妻了”。
可现在,他却在这里,给一个刚毕业的女助理过“入职满月纪念日”。
门没有关严,我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远岑猛地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安安,你怎么来了?”
林瑶也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不安地绞着手指。
“沈、沈姐好。”
我走过去,将那份文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前台说你急用,我顺路送过来。”
陆远岑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辛苦你了。”
他试图解释,却又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林瑶今天转正,这是部门里的一点心意。”
“大家刚才都在,这会儿去吃午饭了。”
我扫了一眼桌子上只切了两块的蛋糕。
“不用解释,我没查你的行程。”
“毕竟清单上写了,给彼此空间。”
我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刻,我听见林瑶小声委屈的声音。
“陆总,是不是我惹沈姐生气了?”
陆远岑低声安慰她。
“别管她,她就是太闲了。”
我按下电梯的下行键,看着金属门面倒映出自己平静的脸。
其实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心痛。
只有一种期待终于彻底作废的轻松感。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大学同学、现在是知名离婚律师的微信。
【有空吗?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3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陆远岑几乎没有交集。
他似乎是为了避开那天的尴尬,每晚都回来得很晚。
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我开始清理这个家里的东西。
那些他不需要我做的琐事,我一件都不再碰。
他的脏衣服堆在脏衣篓里,我没有再放进洗衣机。
他的快递堆在门口,我没有再帮他拆开整理。
甚至连他经常喝的那款矿泉水喝完了,我也没再往冰箱里补。
周五的晚上,他难得早早回了家。
一进门,他就烦躁地踢开门口的纸箱。
“沈安,你这几天到底在干什么?”
“家里乱成这样,衣服也不洗,水也没有。”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跟我冷战下去?”
我正坐在电脑前,核对律师发来的协议条款。
听到他的质问,我连头都没回。
“我没有冷战。”
“我只是在执行那张清单。”
他走过来,一把合上我的笔记本电脑。
“别拿清单说事。”
“我都给你解释过了,那天真的是同事聚餐。”
“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样?非得我跪下来求你吗?”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显然还没有意识到,我已经不再需要他的任何解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压下自己的脾气。
“好了,别闹了。”
“明天晚上有个慈善晚宴,客户要求带家属出席。”
“你准备一下,明天陪我一起去。”
以前遇到这种场合,我总是提前好几天去挑选礼服。
我会帮他搭配好领带,挽着他的手臂,扮演一个得体的妻子。
但他今天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仿佛我只是他生活里一个可以随时调用的工具。
“我不去。”我重新打开电脑。
陆远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不去。明天我有其他的安排。”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沈安,你是不是有点太得寸进尺了?”
“我给你减负,是想让你活得轻松点,不是让你把家里的责任全都推得一干二净!”
“你不去,我带谁去?”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带谁去是你的事,你可以带你的得力助手。”
“毕竟她什么都不懂,正好带出去见见世面。”
“至于我,清单上没写我要配合你演戏。”
陆远岑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气急败坏地指着我。
“行,沈安,你别后悔。”
“你真以为缺了你,我就没办法了吗?”
他转身夺门而出,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已经定稿的离婚协议,按下了打印键。
打印机发出规律的运转声。
两页白纸缓缓吐了出来。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后悔的不会是我。
我已经给了他太多次机会,多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廉价。
明天,我约了房产中介来看这套房子。
这套我们共同付首付、写着我们两个人名字的婚房。
4
周六的下午,中介带着几个意向客户准时到了。
我把房子里属于我的私人物品都已经打包好,放在了储物间。
客厅显得异常空旷。
客户们在各个房间里转悠,对房子的采光和户型很满意。
“沈小姐,这套房子保养得真好,不过您先生同意出售吗?”
中介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笑了笑,刚准备回答,门锁突然发出了滴滴的提示音。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陆远岑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穿着一套名贵晚礼服的林瑶。
看到屋里有这么多陌生人,陆远岑愣在了原地。
“沈安,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中介,脸色瞬间变了。
林瑶则躲在他身后,有些局促地拉了拉披肩。
“陆总,要不我还是先走吧,别打扰您和沈姐……”
陆远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了自己身边。
“不用走。”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质问和怒火。
“沈安,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带这么多人来家里干什么?”
我平静地看着他紧紧握着林瑶手腕的那只手。
“我在卖房子。”
“什么?”陆远岑提高了音量。
“这套房子是我们共同的财产,你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卖?”
我走过去,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我把协议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就凭这个。”
陆远岑的视线落在那几个黑体大字上,瞳孔猛地收缩。
他松开了林瑶的手,不可置信地拿起那份协议。
“你要跟我离婚?”
“沈安,你只是因为我昨晚跟你吵了两句,你就要把房子卖了跟我离婚?”
“你知不知道今晚的晚宴对我有多重要?林瑶为了配合我,今天折腾了一整天,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他依然觉得我是在闹脾气。
依然觉得他的晚宴和他的女助理,比我们的婚姻更重要。
我转头看向旁边的中介。
“今天就先看这吧,后续有问题我们微信联系。”
中介见势不妙,赶紧带着客户离开了。
防盗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林瑶似乎吓坏了,眼眶里又蓄满了眼泪。
“沈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破坏你们的……”
“昨晚陆总说您不想去,让我临时顶替,我……”
“不用道歉。”
我打断了她,走到冰箱前。
我伸手揭下了那张贴了几个月的减负清单。
纸张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我把那张清单拿到陆远岑面前。
他看着清单最下面那行被我用红笔划掉的字。
“减负清单已经不需要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
“因为从今天开始,我不仅要减掉这些麻烦。”
“我还要减掉你。”
5
我把撕碎的清单扔进垃圾桶。
陆远岑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纸,反而冷静下来。
他认定我只是在找台阶下。
“沈安,你闹够了没有?”
“今晚是徐总的晚宴,关系到我下半年的订单。”
“你现在把离婚协议收起来,换好衣服跟我走,我还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我不为所动,指着林瑶。
“你的得力助手不是已经打扮好了吗。”
林瑶委屈地拉住他的袖子。
“陆总,要不我还是走吧,别惹沈姐生气了。”
陆远岑反手握住她的手。
“你走什么,你是我带出来的助理,今晚你陪我去。”
他转头看着我。
“沈安,机会我给你了,是你自己不珍惜。”
“你别以为拿离婚吓唬我,我就会服软。”
他拉着林瑶摔门而去。
门关上后,我立刻给搬家公司打了电话。
不到半小时,四个工人带着纸箱上门。
“主卧里所有男士衣物、洗漱用品,还有书房里的私人物品,全部打包。”
工人动作很快。
不到两个小时,十几个大纸箱就堆在了客厅。
我拿出记号笔,在每个箱子上写下陆远岑公司的地址。
中介发来微信。
“沈小姐,刚才那位客户很诚心,想今晚就付定金。”
“但如果您先生不同意,这手续办不下来。”
我回复:“不走二手房交易了。”
“麻烦你帮我联系法院的熟人,我要做诉前财产保全。”
我打开电脑,调出这几个月的银行流水。
从林瑶入职开始,陆远岑的信用卡每个月多出几万元的开销。
包包、首饰、甚至还有一套公寓的租金。
我把这些记录全部打印出来,装进档案袋。
同一时间,城南酒店的宴会厅。
陆远岑带着林瑶走进会场。
他本以为带着年轻漂亮的助理会有面子。
但徐总是出了名的重视家庭,一向最反感这些花花肠子。
看到陆远岑身边的林瑶,徐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小陆,你太太怎么没来?”
“沈安之前帮我做过几次财务测算,我还想跟她探讨一下。”
陆远岑额头渗出冷汗。
“她今天身体不舒服,这是我的助理林瑶。”
林瑶赶紧端起酒杯,想要表现一番。
“徐总,陆总经常夸您,我敬您一杯。”
她不仅酒杯举得比徐总高,还一不小心把红酒洒在了徐总的衬衫上。
徐总的太太直接黑了脸。
“陆总,你这助理的规矩,是谁教的?”
陆远岑慌忙赔罪,胃部却突然一阵痉挛。
他习惯性地向后伸手,想去拿我一直备在包里的胃药。
却抓了个空。
他转头看向林瑶。
“带药了吗?”
林瑶一脸茫然。
“什么药?陆总你生病了吗?”
陆远岑痛得弯下腰。
他强忍着疼痛,躲进洗手间,拨通了我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换了林瑶的手机打过来。
只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6
晚宴搞砸了,陆远岑连招呼都没打,捂着胃提前离场。
他打车回到小区,想找我算账。
走到家门口,指纹锁提示“指纹不存在”。
他烦躁地输入密码,屏幕显示“密码错误”。
他用力拍打防盗门,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沈安!你给我开门!”
邻居被吵醒,推开门探出头。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沈小姐下午就让人把你的东西搬走了。”
陆远岑愣在原地。
他不相信我会做得这么绝。
他以为我只是撕了那张清单发脾气,没想到我直接切断了他的后路。
胃里的抽痛一阵紧似一阵。
他只能靠在墙上,点开微信,试图给我发消息。
“沈安,你闹够了没有?”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他被拉黑了。
那张清单上明明白白写着“不要求消息必回”。
他现在才发现,不需要回消息的前提,是对方还愿意接收。
现在,他连发消息的资格都没了。
第二天上午,陆远岑顶着青黑的眼圈到了公司。
他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走廊上堆着十几只巨大的纸箱。
公司的员工都在交头接耳,偷偷打量着他。
林瑶站在纸箱旁边,不知所措。
“陆总,这是今天一早搬家公司送来的。”
“上面写了您的名字,前台就让他们搬进来了。”
陆远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走过去,一脚踢开最上面的箱子。
里面掉出他的剃须刀、旧西装,还有那张被我撕碎后又粘在一张白纸上的“减负清单”。
清单旁边,压着一份法院的传票。
林瑶好奇地探头去看。
“陆总,这是什么?”
陆远岑猛地把传票抓进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传票上写得很清楚,原告沈安,案由是离婚纠纷及婚内财产分割。
并且,我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冻结了他名下的所有银行卡。
他以为我昨晚只是气话。
结果我一晚上就走完了所有的法律程序。
他转身冲进办公室,用办公电话拨打了我律师的号码。
这是他在传票上看到的联系方式。
电话接通,律师的声音公事公办。
“陆先生,我是沈女士的代理律师。”
陆远岑压着火气。
“你告诉沈安,别玩这种幼稚的把戏。”
“冻结我的银行卡,她想干什么?”
律师平静地回答。
“沈女士提供的证据显示,您在过去三个月内,向林瑶女士转账及购买奢侈品共计四十二万。”
“这属于未经配偶同意,擅自处分婚内共同财产。”
“沈女士有权要求追回,并在离婚财产分割时主张您少分或不分。”
陆远岑彻底慌了。
“那是公款!是公司的业务费!”
他试图狡辩。
律师不为所动。
“是公款还是私款,法庭上会有定论。”
“另外,沈女士让我转告您。”
“今天下午三点,税务局会去您的公司进行账目审计。”
“希望您那份很重要的税务文件,昨天已经看过了。”
电话被直接挂断。
陆远岑手脚冰凉。
他猛地转头看向办公桌。
昨天下午我送来的那份文件,还完好无损地压在草莓蛋糕的包装盒下面。
他根本没有打开过。
7
下午三点,两辆税务局的车准时停在公司楼下。
陆远岑看着走进来的工作人员,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湿透。
“陆总,我们接到实名举报。”
“贵公司涉嫌利用私人账户隐瞒收入,并虚构业务费用洗钱。”
“请配合我们的调查。”
工作人员直接控制了财务室的电脑。
陆远岑浑身发抖,转头在人群里寻找林瑶。
林瑶是助理,那些用来走账的票据,都是她去报销的。
“林瑶呢?”
他问前台。
“林瑶刚才说去买咖啡,已经走了一个小时了。”
陆远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冲到办公桌前,翻开那份我昨天送来的文件。
那根本不是什么例行的税务报表。
而是我花了一个星期帮他整理出来的、公司账目上的所有漏洞和预警。
上面每一页都贴着黄色的便利贴。
写明了应该如何去税务局补救、如何缴纳滞纳金。
如果他昨天哪怕翻开看一眼,今天都不会如此被动。
可他昨天满脑子都是怎么给林瑶过“入职满月”。
他把我用来救命的绳子,当成了可以随意扔掉的废纸。
傍晚,我刚结束一场并购案的会议,走出公司大楼。
天空飘着细雨,秋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陆远岑站在我的车旁。
他没有打伞,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上。
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陆总,现在狼狈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看到我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安安,你终于下班了。”
他习惯性地想来拿我手里的公文包,被我侧身避开。
“陆先生,我的律师应该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只有法律程序可以谈。”
我按下车钥匙,拉开车门。
陆远岑一把按住车门。
“安安,我知道错了。”
“昨天我不该带着林瑶回去气你,我也知道你不喜欢那张清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当着我的面撕得粉碎。
“清单作废了,我们不减负了。”
“以后我去哪都向你报备,我每天回来吃晚饭,我都听你的。”
他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乞求。
“税务局把公司的账封了,只有你能帮我理清楚。”
“安安,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看着地上被雨水打湿的碎纸屑。
他依然以为,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逼他撕掉清单。
逼他回到那个会每天按时报备的丈夫。
“陆远岑,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从包里拿出一把伞,撑开,挡在自己头顶。
“那张清单,从你贴在冰箱上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执行到底了。”
“减掉的,是你作为丈夫的权利。”
“我以前帮你做账,是因为你是我丈夫。”
“现在,你只是一个涉嫌偷税漏税的犯罪嫌疑人。”
他的手在发抖,死死抓着车门边缘。
“安安,如果你不管我,我可能会坐牢的。”
“那你就去请一个好一点的律师。”
我掰开他的手指,坐进驾驶室。
“顺便提醒你一句。”
“林瑶今天下午已经买了回老家的高铁票。”
“你送给她的那些包和首饰,她一件都没落下。”
陆远岑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我关上车窗,一脚油门,将他远远甩在后视镜里。
他在雨中追了两步,因为胃痛剧烈,重重地跌倒在水洼里。
我没有踩刹车。
8
那天淋雨后,陆远岑因为急性胃出血被送进了急诊。
他在病床上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深夜。
病房里空无一人。
点滴瓶里的药水快要滴完了,血液开始往输液管里回流。
他慌乱地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匆匆赶来,替他拔掉针头。
“你家属呢?怎么一个人都不在?”
护士一边按压止血,一边抱怨。
“你这胃出血挺严重的,需要人全天陪护,连个买饭的都没有怎么行。”
陆远岑看着空荡荡的病床四周。
以前只要他有一点不舒服,我都会整夜整夜地守在他床边。
给他擦汗,喂他喝温水,用保温桶装好熬得软烂的粥。
可是现在,他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他拿出手机,本能地想拨打我的电话。
但在看到通讯录里那个被拉黑的号码时,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翻找着微信列表,找到了林瑶的名字。
“瑶瑶,我在市第一医院,急性胃出血。”
“你能来照顾我几天吗?”
消息发出去,过了很久都没有回音。
他点进林瑶的朋友圈,却看到了一条刚刚更新的状态。
“终于逃离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公司,感谢老铁送来的名牌包,变现换了新车,开心!”
配图是一辆崭新的红色轿车,方向盘上搭着一只戴着梵克雅宝手链的手。
那条手链,是他上个星期用我的信用卡刷的。
陆远岑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喉咙里泛起腥甜。
他直接拨打了语音通话。
这一次,屏幕上跳出的,也是红色的感叹号。
林瑶把他删除了。
不仅删除了他,还在走之前,把财务室仅存的几万元备用金也一并卷走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名穿着制服的税务稽查人员走进了病房。
“陆远岑先生,既然你醒了,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根据我们目前的核查,你公司存在严重的虚开发票行为。”
“金额巨大,已经涉嫌刑事犯罪。”
陆远岑脸色惨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不是我……那些发票都是林瑶去开的,是她弄虚作假!”
稽查人员冷冷地看着他。
“所有单据上都有你作为法人的亲笔签字。”
“而且,林瑶女士在昨天下午,已经通过匿名邮件,向我们提供了你指使她做假账的录音证据。”
陆远岑如遭雷击。
他给林瑶买了那么多东西,替她扛下了那么多工作失误。
最后,却是林瑶亲自递上了定罪的刀子。
他在那张减负清单上写:不干涉交友。
原来,他是在给自己的催命符大开绿灯。
一周后。
我坐在房产交易中心的VIP室里。
中介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走了进来。
“沈小姐,法院的解封手续已经办妥了。”
“因为陆先生涉及经济案件,他的那部分财产份额已经被冻结用于缴纳罚款和补税。”
“经过法庭调解,他同意将这套房子的全部产权划归给您,以折抵他挪用婚内财产的补偿。”
我接过笔,在产权变更确认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就意味着,这套曾经承载了我们九年回忆的婚房,现在彻彻底底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我不打算再回去住。
我让中介直接把房子挂牌出售,价格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十。
很快,就有了买家全款接手。
拿到房款的那天,我请律师吃了一顿便饭。
“真没想到,你这么果断。”
律师端起酒杯,由衷地感叹。
“我还以为,九年的感情,你至少会犹豫一下。”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以前就是太犹豫了,才会被一张清单困了那么久。”
现在,我把清单撕了,把房子卖了。
属于我的世界,终于重新变得干净清爽。
明天,是我去新公司报到的日子。
9
为了办理最后的房产过户和离婚手续。
我和陆远岑在民政局门口见了最后一面。
不过短短半个月,他整个人瘦脱了相。
头发乱糟糟的,廉价的外套上还沾着污渍,哪里还有半点当初陆总的影子。
他涉嫌的经济犯罪因为补缴了税款和罚金,最终免于刑事处罚。
但公司彻底破产了。
他背上了一大笔债务,成了失信被执行人。
看到我走过来,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安安……”
他沙哑着嗓子叫我,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悔恨。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旧盒子。
那是我当年为了买下这套婚房,当掉的外婆留给我的金手镯。
“我找了很多人,把这个赎回来了。”
他把盒子递到我面前,手抖得厉害。
“安安,我什么都没了。”
“林瑶骗了我,公司也倒了。”
“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真心对我的。”
“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这房子我们不卖,我们重新开始,我一定会拼命工作,把欠的钱都还上。”
他试图用苦肉计,试图用过去的情怀来打动我。
他以为,只要他表现得足够惨,我就一定会心软。
我看着那个磨损严重的丝绒盒子,并没有伸手去接。
“陆远岑,你赎回它,花的钱是从哪里借的?”
他愣了一下,眼神躲闪。
“我……我向高利贷借了一点。”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看,你到现在都没有变。”
“你遇到问题,永远只顾自己的感动,从来不考虑后果。”
“你借高利贷赎回手镯,是想让我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替你背上这笔烂账吗?”
陆远岑急切地摇头。
“不是的,我只是想弥补……”
“你弥补不了。”
我冷冷地打断他。
“那张减负清单,不是你给我列的,是你给你自己列的。”
“你想减掉对婚姻的责任,减掉对我的忠诚,去享受另一个女人的崇拜。”
“现在你玩砸了,又想把我当成你的避风港。”
我指着民政局的大门。
“陆远岑,我的保护伞只撑给值得的人。”
“而你,早就被我踢出局了。”
我转过身,大步走上台阶。
离婚协议已经在里面准备好了,他如果不签,法院的强制执行书很快就会送达。
他没有任何退路。
身后的陆远岑突然崩溃地大哭起来。
他跪在地上,死死抓着那个丝绒盒子,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可是,路过的行人没有一个停下来同情他。
就像当初,没有人来同情每天晚上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他的我。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有些刺眼。
我手里拿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
陆远岑没有跟着出来。
他在签字的时候手抖得连名字都写歪了,最后是被工作人员扶出去的。
我走到垃圾桶旁边,把那个他强塞给我的丝绒盒子扔了进去。
那个金手镯,我早就花钱赎回来了。
他拿给我的,不过是个赝品。
他连最后一次想挽留我,用的都是虚情假意。
律师的电话打过来。
“沈安,过户手续全都办完了。”
“尾款已经打进你的账户。”
我听着手机里的提示音,看着银行卡上那一长串数字。
这笔钱,足够我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
我报了一个地址。
下周,我要去参加一个为期两年的海外研修项目。
这个项目我在三年前就考上了。
但当时为了照顾陆远岑的胃病,为了帮他打理刚起步的公司,我主动放弃了。
现在,我终于可以把属于自己的翅膀,重新长出来。
10
两年后。
伦敦的清晨总是带着些许雾气。
我穿着风衣,穿过海德公园,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燕麦拿铁。
今天是研修项目结业的日子。
我的导师特意将我的结业论文作为优秀范本,在全体会议上进行了展示。
“安,你的财务数据模型非常完美。”
“有一家世界五百强的企业看了你的报告,想聘请你做他们的亚太区财务总监。”
导师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礼貌地道谢,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聘书。
走出会场,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国内的朋友发来的微信。
“沈安,你猜我今天在街上看到谁了?”
“陆远岑。”
“他在一个工地旁边卖盒饭,整个人黑瘦黑瘦的,差点没认出来。”
“听说他那个女助理林瑶后来因为诈骗被抓了,他也被牵连,债务一直没还清。”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那些曾经让我痛彻心扉的名字,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别人的故事。
我没有回复朋友的消息,而是直接将聊天记录左滑,删除了对话框。
有些垃圾,连存在手机里的资格都没有。
我回到公寓,开始整理回国的行李。
从抽屉的深处,掉出了一张有些泛黄的纸。
那是我两年前离开时,从离婚协议上撕下来的一角。
上面还留着陆远岑当年签字时,因为颤抖而划破纸背的痕迹。
我当时把它夹在书里,或许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重蹈覆辙。
但现在,我已经不需要这种提醒了。
我把那张纸片放进碎纸机。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白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落进废纸篓里,被切割得粉碎,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样子。
这就如同我和陆远岑的九年。
曾经以为牢不可破,最后才发现,只需要一张荒唐的清单,就能轻易击溃。
不过,我得感谢那张清单。
如果没有它,我可能还要在那段消耗我的婚姻里,继续熬干自己的血肉。
它减掉的不是我的负担,而是我的枷锁。
门铃响了。
是国际物流公司的快递员来取件。
“女士,您的十个大箱子都要运回国吗?”
我点了点头,在运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是的,一件都不留。”
半个月后,我坐在亚太区总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
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这座城市繁华的CBD。
秘书敲门进来。
“沈总,今晚的迎新晚宴,所有的流程都已经确认完毕。”
“另外,有一个自称是您前夫的人,一直在楼下徘徊,说想见您一面。”
我翻看着手里的文件,连头都没有抬。
“告诉保安,这里是办公区域,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如果不听劝告,直接报警。”
秘书应声退了出去。
我将签好字的文件合上,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之后,是醇厚的甘甜。
我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日历上。
今天正好是周末。
我拿出手机,给搬家公司打了个电话,确认新买的别墅家具已经全部入场。
晚上不查行程,不等晚饭,也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牵挂。
下班后,我要去赴自己的约。
去开启一段,只属于沈安一个人的,最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