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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33:24

我诬告了她爸,她还肯叫我一声妈吗?

01

我报案说雇主强暴了我。三天后,他死了。

七辆车在高速上撞成一串。他坐的黑车压在货车底下,交警打来电话那会儿,徐家二儿子还堵在厨房门口,要我当面把话收回去。

我给死者徐敬山端过四个月的饭。他在岚江开酒店、盖商场,城西那座敬山桥也是他捐的。他才五十九,灵堂送来的第一条挽联上写了个寿字,他女儿爬上凳子,亲手给摘了。

我在他家做住家保姆,月薪六千八。

出殡那天,徐家的大儿子徐维成把一只白信封塞进我手里,声音压得很低:“丧事办完,你先出去住。”

里面五百块。

我抽出钞票,把印着我名字的医院检查单压在上面。

“徐先生的孩子。六周。”

灵堂设在前院,念经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徐家二儿子徐维安刚摘下孝布,听见这句,抬脚踢翻了我的行李箱。两件内衣落在地上,他的新皮鞋踩住其中一件。

“我爸都走了,你还想往他脸上泼什么脏水?”

我等他把脚移开。他偏把脚跟转了半圈。

徐太太苏秀兰还穿着去殡仪馆那件黑衬衣。她领口沾了点血,我昨晚拿棉签蘸水给她擦,她用手挡了一下。

她看了检查单,又看我:“你要什么?”

“两千万。”

徐维安气笑了,拿起桌上的杯子。杯底离开桌面的那一刻,苏秀兰叫了他的名字。他握了几秒,还是把杯子放下。

徐家女儿徐知遥一直站在门口。她看了一眼大哥手里的空信封。

“五百?”她问。

徐维成把信封揉进掌心:“外头客人还没散。”

“知道。”徐知遥走过来,把我被踩脏的衣服拎进箱子,“所以你们都小点声。”

我拉开了桌子上首的椅子。以前摆饭得拿餐巾垫着去推椅背。徐敬山眼尖,木头上留了个油手印,他能从早饭念叨到中午。

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响,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两千万,另给一套能落户的房子。”我坐下,手按在膝盖上,免得他们看见我发抖,“孩子留下。我不再找媒体。”

苏秀兰问:“你是来要孩子的份额,还是来卖你的那句话?”

“都有。”

我答得快了。徐维成抬起眼皮。两千万,是我们说好的数。房子是我才添上去的。

院子里有人催家属过去。苏秀兰让他们先走,手还护着面前那杯茶。头一泡泡得太酽,徐敬山嫌苦,她一向替他倒掉,再续一遍水。

“你先住着。等孩子生下来、等该查的查清楚,庄律师会来找你。”她把茶端了起来,“春禾,让个座。让我在他平常吃饭的地方坐一会儿。”

我没动。

她等了一会儿,自己搬了把椅子,挨着我坐下。前院的人又来催,这回我们俩一块儿站起来,我的小腿早麻了,差点掀了半张桌布。

晚上十点,徐维成敲开保姆房的门,把那张我落在餐桌上的检查单扔进来。背面有我写的楼盘名字,旁边记着卫生间的门宽。他认得那个楼盘。

“谁让你加房子的?”

“人死了,价钱也该变。”

他关上门,屋里只剩床头那盏小灯。

“这孩子才六周,你就敢撇开我叫价?”

02

二月末,我还没进徐家做工,先在家政公司见过徐维成一面。我是去领退下来的住院押金的。我把医院退费单递进去,会计却把计算器推了出来。公司说替我垫过护理费,两下一抵,我还欠八万三。

我顺着她那根指甲看过去。开头几笔认得,往下有一行叫床位协调,我一个月前刚交过一回。她的指甲已经往下滑了。

我妈罗桂枝以前也做住家保姆。四年前,她在雇主家楼梯上摔下去,脑子里出血,醒来以后,左边胳膊腿都不听使唤。

我没在现场。雇主说是她自己踩空,公司说雇主肯出两万已经厚道。我签了纸,拿钱去付手术费,后来才知道,那张纸连后续赔偿也一并放弃了。

我十六岁从老家石坳镇跟她来岚江,今年二十七。早先我们娘俩合用一张存折,我妈认得取款机上的绿键,存钱非要我陪。她摔了以后,那折子一笔笔往外走,最后一笔是五十二块六,我拿去买了护理垫。

办公室窗缝漏风。我穿着来时跑出一身汗的夹袄,背上那一块冰凉。

吴丽娟在门外打电话:“她长得可以,做事也利索。就是拖着个瘫妈,跑不了。”

门没关严。半小时前她还拿手巾蘸着水替我擦过口红,说我眼睛已经够招人了,去有太太的人家做事,嘴巴要素净。

我听见这句话,手里捏着那张欠款单,没有出去。

徐维成进来时,吴丽娟立刻关了计算器。他没坐老板椅,坐在我对面的塑料凳上,裤脚卷起一点,露出袜子上很小的一行英文。

“想把你妈接出来吗?”

我问他:“接哪儿去?”

他报了一家康复医院的名字。那里的床位费,够我和我妈以前租半年房。

我说想。

他把一张酒店信纸铺在桌上,写了一个数。

两千万。

我数了两遍零。他把信纸转了个方向,说:“你能拿两百万。其余的,我有用。”

“那我妈住院这几个月呢?算在两百万里,还得我先垫?”话一出口,吴丽娟在门外笑了。

他只说有办法让我怀上他父亲的孩子。我以为要我趁老头喝醉往他床上爬,脸一下烧起来。

徐维成看着我笑:“你想到哪儿去了。我爸那个人,你真敢上他的床,他能把整张床扔出去。”

他指尖点了点那个数:“你只要听安排。有了孩子,钱才叫补偿。光有一张嘴,什么也不是。”

我把信纸一推,说我不干。起身时塑料凳带倒了脚边一摞纸杯。我蹲下去捡,吴丽娟等我把最后一只摞好才让开门口。

吴丽娟等他走了,重新把欠款单拿出来。

“那就谈你妈的床位。下个月费用,今天先交。”

回医院的公交上,我站了一路。护理员给我发来视频,我妈正用好的那只手抓床栏,床单湿了一大块。

视频只有九秒。后面跟着一句:你要不放心,就自己请假来伺候。

晚上,我给徐维成打了电话。

他没问我考虑得怎么样,只问:“你妈的身份证号码。”

第二天,我妈住进了有窗户的双人病房。护理员给她换了一件浅紫色睡衣,拍照时还把领子翻好。

我看着那张照片,给徐维成发了一个“谢谢”。

过了几分钟,他回复:“把字删了。”

我照做了。

照片还在。那天我把它设成来电头像。以后我妈打过来,紫领子就亮一次。

03

出殡过后的第一夜,我枕着条对折的毛巾睡觉。洗衣房跟我的床只隔着一层墙,烘干机后半夜才停,枕头一直是潮的。

第二天一早,门上多了一张纸。

“即日起停止工作,工资结清后交回门禁卡。”

没有落款。

我拿着纸去找管家,他把工资表翻到最后一页,说是徐维成叫我停工,工资还没批。

“七月十一号以前我都在干。”

“知道。”

“那就按十一号结。”

他低头看电脑:“你现在还计较这个?”

“那你给我一张欠条。”我说。他看了我一眼,把电脑往自己那边转了转。

刘姨端着洗净的杯子进来。她在徐家做钟点清洁,衣服口袋里常装着一个揉软的塑料袋,遇到没碰过的糕点,就问能不能带回去给孙女。

她瞥见我手上的停工通知,没说话,等管家出去,往我手里塞了两百。

“别在街上买凉饭。你现在……”她看了一眼我的肚子,后半句没讲。

我没接稳,钱掉在地上。她先弯下腰捡起来,拍了拍,重新塞进我口袋。

我把胸袋的扣子扣上。

中午,苏秀兰叫我上楼。她书房里那张全家福还没装框,两个儿子站在父亲身后,女儿挽着母亲。一个小男孩骑在徐维成肩上,头顶出了一半画幅。那是苏秀兰的孙子,徐维成唯一的孩子。

“八十万。”苏秀兰说。

我抬头。

“生孩子,给你妈看病,先拿去用。派出所再找你,你照去。”她用圆珠笔点着纸的右下角,“我就提这一个条件。”

那一页密密麻麻写着采访、转发、照片。我掀到背面看了看。

我把纸翻到第二页:“不能接受采访,也不能再提徐家?”

“你已经把名字说出去了。现在外头有人认出了我孙子的学校。”

那孩子才七岁,在大人跟前能把一碗豌豆挑个干干净净,背着人偷偷夹给我吃。他教过我,徐家的门锁要先拿手捂亮才肯认密码。

我看着协议没有签,问:“徐维成让您给的?”

苏秀兰的脸色变了:“我自己的意思。”

“那他要您掏多少钱?”

她合上笔帽:“你跟维成,谈过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徐知遥敲了两下,没等回答就进来了。

“楼下还欠着她工资。”她把手机递给母亲,“不管后头谈什么,先把这笔付了。别让人拿工资条去接受采访。”

苏秀兰看了一眼,拨了个电话。

到账短信进来时,我捏着手机的手出了一层汗。两千四百一十三块,连零头都给我算得明明白白。

我站起来,说不用八十万。

苏秀兰看了我片刻:“是嫌少,还是有人许了你更多?”

我不答。

她也没追问,把协议收进抽屉。

下楼时,徐知遥跟在我身后。在拐角那面镜子前,她叫住我。

“林春禾。”

我从镜子里看见她,没回身。

“你到我们家工作以前,是不是就认识徐维成?”

我说:“我是吴姐介绍进来的。你们家的人,我哪个不认识?”

她把自己手机上的一条语音点开给我听,是中介急着回电找徐先生,问四百万的房还留不留。家里人买铺子、换房,都找这个人。

“刚才他没接,中介拨到我这儿来了。”徐知遥抬头,“说是给人家看轮椅进出方便的房。你说巧不巧?”

04

徐知遥说完就走。我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回屋找出三月份签的入职表。

推荐人那栏填的是吴丽娟。徐维成的名字一个字也没有。

七月十一号,我下楼给徐敬山送水,刚走到书房门口,一声闷响。徐维成开门出来,下巴上蹭了血,接过水也没喝。里面有人在骂:“淮西那回,十七个人在门口等工钱,我替你给了。这回你把领钱的人叫过来,让我看看!”

我站着没动。徐维成用那杯水漱了漱口,朝我一摆手。

“你不是想好了?那就今天去。”

下午,派出所的笔录做到第二页,民警要我回忆日子。我说六月十二,下午四点多。排班表我看过,那天刘姨早走,楼上只有我。他问我那天做了哪道菜,我照着早就想好的答了。自己的声音隔着一层口罩,听着有点远。

徐敬山赶来,进门就要骂我。苏秀兰拉住他胳膊,他甩了一次,没甩开。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我:“林春禾,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他的衬衣不能有折,茶端来要刚好能入口。上个月我请半天假陪我妈照个片,他让管家从我工钱里扣。我脑子里跑过好几桩这样的事,都答不上他问的那一句。

回到徐家,苏秀兰在厨房等我。她问我是哪天。我本来可以走,她还穿着出门前我替她找的那双软底鞋。我听见自己又说了一遍,十二号。

“十二号下午?春禾,叫号机都念到我了,我那只耳环死活取不下来。是谁在更衣室给我摘的?”

我记起来了。她怕检查做不成,急得耳垂都拽红了。我把耳环包进装口罩的小袋,替她去刷了张四十六块钱的单。那天我临时换了班,厨房墙上的排班表没动过。

“那就……兴许往前一天。”我去拧水龙头,水蓄满了一只碗。她把龙头关了。

“可你说的就准是在我家发生的?”

“我肯定。”

她翻出六月那笔还给我的钱,微信上的转账时间是十六点零七分,附言就写着四个字,检查缴费。她没跟我吵,把截图发给庄敏,又给办案的人回了电话。徐敬山那天在邻市,人家也能查。

第二天民警又找我。我承认十二号记错了,他问往前哪天,有什么能帮我想起来。我咬定记得那间屋子,没再给他一个准日子。刘姨替过我的班,也被叫回去核实。她本来要去别家做开荒,那半天工就黄了。

回来后徐维安上楼拍我的门。他父亲在楼梯下叫住他:“你把她门拍塌了,十一号、十二号就能弄清楚?下来。”

七月十二号那天下午,庄敏陪徐敬山去了鉴定机构。他坚持先留下自己的比对样本。庄敏后来告诉我,采完了他放下了卷着的衬衣袖子,问她,既然自己没碰过人,怎么会有个等着认他的孩子。

徐维成把消息告诉我时,笑不出来了。

“他还真打算跟你耗。”

我问:“那怎么办?”

“先等。”

七月十四号的雨下了一上午。徐敬山赶去邻市见审计的人,路上碰上连环追尾。司机活了,肋骨断了四根。徐敬山坐后排。

我在厨房削土豆,管家跑进来,喊了两声“太太”。

削皮刀从我指间滑下去,正好扎进脚背旁边的地垫。

徐维成赶回来,在母亲房里待了十来分钟才来洗衣房找我,深蓝衬衫湿了半边。

“以后别再提撤回那些话。”

“为什么?”

“他活着,我找他谈。现在找谁去?”

他把我刚叠好的白衬衣抖开,是他爸要穿去殡仪馆的。袖扣扣反了。我伸手帮他,他往回一夺,扣子崩进烘干机底下。我们俩跪在地上找,最后还是没找着。

05

庄敏律师来时,带了两只文件箱。

她替徐家办过十多年的事,进门先把手机调成静音,问谁要在场。徐维成说全家,徐维安指着我:“她也算?”

庄敏说:“她提出了主张。你让她现在出去,她还会再进来。”

桌上摆着几份财产清单。我认识房产地址,不认识后面那些公司的名字。苏秀兰用铅笔圈出两处,说这是她娘家留下来的。

庄敏在上面贴了黄签,旁边写着“苏女士”。她又抽开公司名下那幢办公楼的材料。徐维安坐不住了:“这么抽下去,还有多少?”

“把你母亲自己的、夫妻共有财产里属于她的、核得准的欠款一一扣完,眼下估六千四百万。”庄敏说。徐敬山的父母早已过世,家里也没找出遗嘱。那屋子里明摆着四份,还有一份,谁也不肯先开口提。

徐维安掰了一下手指。徐知遥看见了,笑了一声,笑得他把手收了回去。

庄敏把一格留白,用曲别针别起来:“孩子这份先留着。林春禾,这跟你要的那套房得分开说。”

徐维成把一页纸递过去。

《补偿承诺书》。

上面写,徐敬山承认对我造成伤害,自愿赔偿两千万元,支付期限是七月底。纸张边角有一点灰,右下方是他的签名。

我先去找落款那一行。

我见过另一张。这一张多了日期。前一晚,他叫我把他发来的图片再转给他,说得由我提交,律师才肯接。我照做了。我也想让律师接。

庄敏没接着往下看,先问:“原件呢?”

“她说还在找。父亲出事以后,她才把这个发给我。数目实在太大,我觉得还是拿出来,让律师看。”徐维成说。

苏秀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知道这张纸?”

“办丧事那几天。她说父亲不想让你难堪,叫我处理。”

“他那天跟我说的,是一分钱也不会给。”

徐维成没接她的话。他转向我,目光停得很稳:“是不是有这个东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

庄敏在笔记上写了几个字。

“那就先找原件。”庄敏把复印件另放进一个文件夹,在封口上写了四个字。我隔着桌子认出来了,来源待核。

徐维安早坐不住了:“一个肚子就值两千万?我爸攒这些钱——”

“你爸攒钱的时候,你也没站在收银台。”徐知遥说。

“你到底帮谁?”

“我帮我那份钱。”

她答得很直,连苏秀兰都看了她一下。

散会时,庄敏单独留了我,给我一张法律援助中心的联系卡。

“我接受的是这个家庭的委托。你需要能替你说话的人。”

我把卡收了,又从徐维成放在桌边的那张照片上扫过一眼。

按庄敏刚说的,要是真欠了我两千万,就得先付这两千万。刚才还催着她看看签名的徐维成,等她要原件,倒伸手替她合上了夹子。

我抱着文件回房,手机上跳出他的信息。

“别让他们把补偿和孩子混着谈。你那两百万,一分不少。”

06

下午网上就有了我的视频。

十三秒。画面里,我低头坐在警局外面的台阶上,徐敬山隔着几米站着,抬手指了我一下。

原片里,他说的是“你想清楚了再说”。剪出来只剩他的手和我发抖的肩膀。

标题把我的年纪写小了两岁,徐敬山的年纪往上凑了一岁。有人问孩子怎么样,底下已经有人替我答“母子平安”了。

评论涨得很快。我刷到有人说“看她的手,真是干活的”,下意识把手机往被子里收了一下。

我拇指边有个斜着长的豁口,切冻肉留下的。有人把我那只手圈出来,放得跟整张脸一样大,说这是个老实人。

徐维成进来,把一份采访提纲放在床上。

我问视频是谁发的。

他没答:“明天有人来。你照这个说。”

提纲上写着,徐敬山早就多次暗示,我因为母亲的医药费不敢反抗,事情发生后还被徐家扣住工资。

“工资今天给了。”我说。

“那就别提今天。”

“他什么时候多次暗示过我?”

徐维成看了眼门:“你声音小一点。”

我把提纲拿起来,纸在手里簌簌响。他伸手要按,我抢先折了一下,划掉那一段。

“我就说那天。别的我不说。”

“你怕什么?你现在怕,前面说出去的就能收回来?”

他松了手。我那一笔还在画,圆珠笔划出纸边,在徐家的床罩上拉了一道蓝线。

他由着我画完,拿出另一份东西。

远程咨询服务有限公司。

他说对外支付这种钱不好走账,收款时先由这家公司帮忙处理手续,再转到我名下,两百万归我,其余跟我无关。

“钱进了你这家公司,拿什么给我证明里头有我那两百?”我问。

“以前不是都讲好了?”

“以前你爸活着。”

他望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我爸下葬才几天,你倒学会跟我谈条件了。”

我把那份文件扔回床上。

他捡起来,掸平一个角,转身出去。到门边,他停住:“你妈今天该续费了。医院刚问过我。”

不到半小时,护理员果然来了电话。说原来的资助停了,明天中午前补不到费用,要转回普通病区。

我问谁停的。

她说:“跟我讲这个没用,账户上就是没钱。”

我拿着工资卡,跑了两趟银行。工资加上原来的余额,七千三百六十一。医院给我的待缴单上,光欠费就是两万四。

回徐家时已经天黑。客厅没有开大灯,苏秀兰一个人坐在钢琴旁边,手机里正在播放那十三秒视频。

她没有抬头,问我:“这么多人替你骂他,你睡得着吗?”

钢琴上立着她跟丈夫的旧照片。我走开时,听见那十三秒又从头响起来。楼上徐维成发来消息,问我还差多少。我在输入框里打出两万四,没发。

07

我到医院时,我妈的床已经挪到了门边。

床头那块写着姓名的牌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新病人家属拎着两个大袋子,坐在那里等。我妈用好的那只手扣着床栏,谁碰被子,她就摇头。

我妈在雇主家擦过二十来年的地,别人从背后过,她擦到一半都要欠身让一让。那天两个人来挪她,她愣是攥住床栏不撒手。

“说你交了钱,我就等你来。”

她把声音放得很轻,怕我没钱。

我问护士,能不能先留到明天。护士让我去找收费处,收费处让我找负责资助的人。

我打给徐维成。

他没接。我把护理站催费的单子拍给他,问先续一个月总可以吧。

一小时后,徐维安开着车来了。他把一只牛皮纸袋放在护士站,里面十万,接着把手机对准我。

“拿着,算我给你妈的。别再去找我妈,也别再赖在我家。”

我伸手挡镜头:“你录像干什么?”

“省得回头又说我们徐家不给你活路。”

走廊上的人都望过来,连刚才催我让床的家属也不再说话。

我抓着手机,他抓着纸袋,谁也没松。那笔钱足够解决眼前的事。我妈在背后叫了我一声,说春禾,拿吧。

我松开他的手机,没碰钱。

“你拿回去。”

镜头还对着我。十万要是经了我的手,徐维成只消拿这段录像给我看,下回我可就有两张收条要解释。我盯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睛从纸袋上挪开。

徐维安把纸袋重重摔到台面上:“你妈都这样了,你还嫌少?”

护士走过来,请他不要拍病人。他把手机揣回去,冲我点了两下头,转身走了。

十万块也叫他带回去了。牛皮纸袋侧面有四个字,春禾亲收。禾字右边那一笔让封口的胶带粘掉了一半。

晚上九点,徐维成终于回电话。他问:“维安给的钱,怎么没要?”

我听见里面有个女人在问,酒还要不要。

“我妈今晚睡哪儿?”

“你先把人接出来。我帮你另外找。”

“我不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握着手机,靠在消防门后,台阶上有别人抽剩的烟头。我说:“你要我做的,我做了。现在你告诉我,你答应的钱拿不拿得出来。”

“我父亲的事才办完。你逼我有什么用?”

“那我明天就在你公司等。谁来,我问谁。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去,你自己不露面。”

他那头突然吵起来,像是手机刚从一桌吃酒的人中间拿开。

电话那头的女人又叫了一声。这次他让她闭嘴。

四十万在十点十七分到账。转账附言是“补偿预付款”。他发来一张收条,要我写上已经收取约定的两百万中的四十万,拍照回传。

我只写收到了四十万,抄了那条转账附言,没有写总额。

他打来骂我,我没接。

缴费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朵褪色的红花。我把欠费补清,又往账户里存了十万,剩下的钱分开转到两张卡。我给我妈请了一个单独的护工,工资比我在徐家还高五百。

做完这些,凌晨一点。我坐在病床边,把袜子上磨破的口子转到脚底。

我妈睡着了,呼吸带一点哨音。我坐在她旁边,来回切换手机上两个银行的页面。两个数字加一次,清掉,再加一次。护工问我是不是少转了,我说没有。我就想看看。

08

贺雯律师见我之前,先问有没有人陪着。

我说没有。

她在法律援助中心值班,桌上放着半盒没吃完的蒸饺。听说我要咨询两千万的补偿,她把饺子盖好,换了一张纸。

“有人教过你怎么跟我说吗?”

我摇头。

“那从你最有把握的地方讲。发生过什么,拿到过什么,签过什么。猜的不要说成知道的。”

我把工资条、检查单、四十万转账和几页欠费单拿出来。承诺书照片洗出来的那一张,我压在包底。她问还有没有别的,我说没有。

她没问我为什么还留在徐家,先看转账时间。

“这钱,他为什么付?”

“替他爸先赔。”

“他这么写过?”

我点开消息。她看完,指着那张收条照片说:“你没照他要求写总额,是你自己的主意?”

“收到多少写多少。以后不能赖。”

“嗯。这张别丢。”她把那页递回来了。

六月十二号的事我讲了两句,她就把两份材料摊开。“这儿写着十二号。你刚才说,你发现记错了。再往前推,你自己能定到哪一天?”

我说手机上有。她把笔放下,等我翻。第一个搜出来的是苏秀兰给我的转账。四十六,点开还能看见我收款的时间。屏幕暗下去,我也没把解锁的手指再按上去。

“定不了。”我说。

“那就写定不了。”她在自己那张纸上改了一个字。

贺雯把笔放下,递来一杯水。那杯水很烫,她用纸巾包着下半截,放到我够得着的地方。

“林春禾,你现在来找我,是想知道能拿多少,还是想知道自己会出什么事?”

我端着水,指甲在杯壁压出一个白印。

“都想。”

“那下次把抽出来的那几页也带上。”她往我包边指了指,补偿承诺书的右上角卡在拉链外边了。我埋头把它往里塞。前晚我妈按过呼叫铃,有个人立刻跑过去扶她坐起来。光为了再听一回那声铃,我也舍不得拿出来。

临走,我问她,聊天记录删了还能不能找回来。

她看向我的手机:“谁删的?”

“我。”

“剩下的别再删。原手机也留着。如果有不同的说法,别忙着挑好听的一份给我。”

我把她的号码存了,备注还是“贺律师”,没存全名。吴丽娟以前查过我的手机,问我跟律师联系干什么。我说替我妈问护理费,她把手机拍回桌上,说请律师的钱不如先还公司。

从援助中心出来,我在路边买了一只蒸玉米。五块钱,老板怕我烫,用两层袋子包着。

我给刘姨打电话,说那两百块过两天还她。她说急什么,叫我先吃饱。

我啃着玉米,突然问:“刘姨,你觉得我真能拿到那笔钱吗?”

她没接这句。

隔了一会儿,她说:“春禾,别让人当枪使。你还年轻。”

路边的车开过去,溅了我半条裤腿。我站到里面一点,把没吃完的玉米重新包好。

09

徐知遥是在医院楼下找到我的。

她举着一页复印件,第一句就问:“你为什么不说你拿过十八万?”

那天很热,我刚给我妈洗完头,手指还泡得发白。复印件上是“康复救助金领取确认”,领款人林春禾,右下角有我的指印。

我认得那张纸的上半截。

四月,吴丽娟说公司替我申请补助,让我填过家庭情况。那时候下面没有“十八万元整”,也没有领取日期。

“我没拿。”

徐知遥把纸转过来:“五月九号转出,收款是你的家政公司。你签了收到。”

“钱进了公司,不是进了我口袋。”

“你现在是说,有人把钱扣下,你签字的时候完全不知道?”

我把盆换到另一只手上。盆沿在腰里硌出一道印子,怎么站都碍事。

“你觉得我拿过,就别问。带人来抓我。”

徐知遥皱眉:“我在给你解释的机会。”

“你们家为什么总有这么多机会要给人?”

她的脸冷了下来。

我把洗头用的塑料盆往她脚边一放。里面还有半盆水,泡着一条毛巾。“五月九号我妈在四楼住院,你去收费处查。钱真给了我,我还会欠那几千块的护工费?”

“你可以花到别处。”

“买了条金链子行不行?你看我脖子,像有的样儿吗?”

她还真往我领口看了一眼。我自己倒先憋不出话来。

我往水里按了按毛巾,把水拧干。

“复印件给我一份。你要查就查到底。”

当天我先去了收费处,复印我妈四月到七月的缴费明细;又跑到银行,把每一次汇到家政公司的钱打印出来。银行柜员看我拿出来一叠皱皱的转账小票,问要不要按月份排。

我说要。等她排完,我多要了一份。

晚上,我把材料摆在徐家餐桌上,按日期挨着放,每一笔后面写我妈当月住哪张床。

徐知遥本来要出门。我得两只手才压得住的那一摊纸,她只拿个包就全压住了。她站着看完第一排。

一共四万八千七百六十块,从我卡里走的护理费。收了补助以后,吴丽娟一分没有少收。

我把最后一张推过去:“十八万呢?你问我,我问谁?”

她看完,坐了下来。

“这笔救助是我爸五月批的。他让吴丽娟给你妈换个康复方案。”

我问:“为什么给我?”

“公司有个员工救助项目,你入职材料里填过。不是单独给你一个人。”

我看着那张假收据,好久没说话。

五月九号那天,落在我妈名字底下的是徐敬山的签字。我在派出所说他拽过我头发的时候,墨水恐怕都还没褪色。

徐知遥没有道歉。她拿起手机,给家里的财务打电话,要救助款实际到账的账户。

我叫住她:“你先说刚才那句话怎么算。”

她回过头。

“我花在别处。”我盯着她,“你那句话。”

徐知遥抿住嘴,过了一会儿才说:“是我说错了。我会把这笔钱查清楚。”

我点点头,收起自己那份原件。

她看见我的动作:“还不信我?”

“有银行章的这一套我带走。你拿另一套。”

10

采访的人找到徐家时,我刚从医院回来。

三个年轻人,两台相机,手里提着一束白花。门卫没有放他们进来,他们便把花放在门前,开着手机等。

我去小门外买菜,卖早餐的阿姨一下把蒸笼盖盖上,平常留给我的两杯豆浆还在窗沿。她朝右边使了个眼色,已经来不及了。

“林女士,你能不能说一下,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镜头几乎碰到我脸上。我往旁边让,袋子里一根葱掉了出来。

“别拍。我没答应。”

“我们是想帮你。很多网友愿意捐款,你可以把治疗你母亲的账户——”

我把葱捡起来,往袋子里塞。他们跟着走,问徐家是不是施压,问我为什么不敢说。那些问题的答案好像早就在他们手里,他们只是等我点头。

刘姨推着清洁车从侧门出来,见他们围着我,先把车往中间一挡。

“人家说不拍,没听见?”

其中一个举起工作证,刘姨根本没看,伸手替我拢住袋子口。她做了几十年活,最见不得东西掉一地。

我趁空钻进小门,回身把她也拉了进去。

到了洗衣房,刘姨才开始后怕,问有没有给人弄坏机器。她那件橘色外套太醒目,视频当晚发出来,标题变成“保姆疑遭徐家严密控制”。刘姨挡镜头那一下,被说成监视我的证据。

她拿着手机来问我:“我这算什么了?”

我给拍摄的人打电话,要他们删掉刘姨。他们说完整上下文后续会发布,又问我愿不愿意独家说。

“不愿意。把她删了。”

“你不是想维权吗?舆论关注对你有好处。”

“你照清楚了,那人穿的是件做保洁的褂子。你给露脸加钱了吗?”话说得冲了点,对方挂了。

我没能当场删掉那个视频。

第二天,家政公司以影响雇主秩序为由,停了刘姨的排班。她还压在公司四千六百块钱,吴丽娟叫她等结算。

刘姨六十一岁,没有劳动合同,原先一起干活的人劝她别较真,公司以后不给介绍,四千六就成了最后一笔。

我去公司找吴丽娟,办公桌前照旧摆着那张塑料凳。

“自己的事还没弄明白,又来管别人?”她问。

“把她的钱结了。”

吴丽娟把门关上,声音也变了:“你现在替她出头,徐维成知道吗?”

我拿出手机,把刚才的问话从头重复了一遍。她看见录音界面,伸手就来抢。我把手机压进裤腰,背靠门站着。

“她干了哪些天,你这里有签到。你不给,我就跟记者讲,这才是家政公司的规矩。别的事我一个字不说,光讲四千六。”

她笑了一下:“拿记者吓我?”

我说:“是。你们不是都在用吗?”

吴丽娟打开工作群,让会计给刘姨把账结了。我等到刘姨报出四千六,一个零头都没差,才肯从门边让开。

下楼时刘姨又来了语音,说哪天给我包馄饨。我往回听了两遍,她问的是家门口那个卖虾皮的摊还在不在,没说别的。

可当天晚上,徐维成把采访的人叫进了他自己的办公室。

他没再问我的意见。

11

苏秀兰到医院看我妈。司机在楼下等,病房小,带来的果篮进不来,她便空了两只手。门口几个人里,我妈一眼认出哪个是雇主太太,扶着床边坐直了。

“您坐。春禾,倒水。”

苏秀兰把文件袋贴在身边:“我坐一会儿就走。”

我妈说听春禾讲,您家给我申请过钱。她说得慢,每几个字就要歇一下,最后补了一句,我给你们家添麻烦了。

苏秀兰看了我一眼:“钱还没弄清楚。”

“她要有不懂事的地方,您多包涵。她从小……”

“妈。”我叫住她。

我妈停下,抬头看我。我突然不知道接什么,只能去洗水壶。

水房有一面小镜子,镜子边沿崩了口。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把眼角那一点汗擦掉。病房里传来苏秀兰说话的声音,她在问我妈从前做什么工。

等我回去,桌上多了一只桃。

我妈早上让护工买的,最大的一只,一直留给我。她拿着削皮刀,想削给客人吃,左手托不住,桃往床缝里滚了两次。

苏秀兰把桃拿起来,托在掌心:“您削,我拿着。”

我站在门边,看我妈用好的那只手一点点挪刀。刀尖钝,桃皮很厚,连着果肉掉下来,苏秀兰的手指却没躲。

床头挂着欠费以后刚补的缴费单。她托着那只桃,视线从单子上扫过去,又落到我身上。

“你妈知道你拿四十万了?”

我心里一紧。

“知道。”我妈替我答,“春禾说,雇主家先给补助。我以后能站起来,慢慢还。”

苏秀兰不再看我。她等桃削完,拿纸巾擦手,说不必还给她,这笔不是她出的。

她离开时,我跟到电梯口。

“那四十万……”

“你又要谢?我可没往这个账户里放过钱。”她按了电梯钮。

我捏着水壶提手,换到另一只手上。

电梯还没到,她问我:“你觉得我今天为什么来?”

我答不出来。

“那笔救助,最初是维成找你填的申请。他说你妈可怜,求他爸爸帮忙。”她转过身,“他能记得别人母亲躺在哪张床,我以为他没坏到底。”

我捏住空水壶的提手。

“他三十多岁了。能把你妈住几床背下来,他爸下葬时该穿哪双鞋,倒来问你。”电梯叮了一声,她转过脸,“春禾,他让你做的事,你最好一件都记得。”

电梯到了,她没再说。

我回到病房,我妈正把另一半桃往盒子里装,给我留着。她问那位太太是不是有点不高兴,家里人刚走,难免。

我坐在床沿,忽然问:“妈,要是有笔钱,拿了就一辈子不用这样求人,你拿不拿?”

我妈笑了一下:“谁给?”

“就问你。”

她想了一会儿:“让干活,我拿。白给,我得想想凭什么。”

我咬了一口。汁水滴到新床单上,我妈赶紧扯纸,说快蘸,桃汁干了洗不掉。

12

八月,陈立来找我。

我没让他进徐家。他约在一家开到深夜的茶餐厅,桌面黏,头顶的空调正滴水,服务员在旁边放了一只红桶。

他比六月瘦了许多,先问我孩子还好不好。

我说:“有事就说。”

他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第一页是健康咨询记录,后面几页用夹子夹住,只露出签字的地方。

“当时有两张没签齐。现在机构换地方,得补进档案。”

我把夹子拆下来,看到第二页上的日期:六月十六日。

“让我写这个日期?”

“都是原来的事。你现在肚子也没事,何必抓着格式不放。”

陈立说话时一直看门。我把文件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他立刻按住。

“不能带走。”

“我的记录,为什么不能带?”

“这是内部留存。”

“那我复印。多少钱?”

他那只手还压着文件。我从他手指底下抬起一个角,把那行小字读完。

我看见其中一句:本人已充分知悉并确认全部材料来源合法、自愿。

“这句当时没人让我确认。”

“林小姐,事情要闹大了,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徐维成让你来的?”

陈立端起水喝,杯子碰到牙。

“你拿回去。我六月在哪儿签的、签的什么样儿,你就给我留成什么样儿。”

陈立伸手拦住我,说有个朋友想接他的店,他以后不做了。我站在桌边,等他把那一长串解释讲完。

“你店开不开,跟我的记录有什么关系?”

他不说话了。

回去的公交上,我给贺雯打电话。她问机构名字,我报了“衡安健康管理”,她停了一下:“你去那里做过什么?”

“一项治疗。”

“哪一项?”

我望着玻璃里自己的脸,没有回答。

“你自己那份就诊资料,我陪你去要。”贺雯说,“陈立没给的,别糊里糊涂给他签收。你还在听吗?”

到站了,我还握着手机。

“我能不能先把手机里的东西备一份?”

“你先把手机留住。上次那点东西别再删了。”

那晚我坐在洗衣房,把两部手机摆在折衣台上。

旧的那部外屏碎了,我用透明胶横贴着,七月底换机以后,一直没舍得扔。陈立不知道,徐维成也不知道。新机是他在手机店跟我一块儿挑的。他盯着我删过几条同步过去的往来,以为坏了的旧机照店员说的折价回收了。我没有纠正,把它藏在行李箱里。

我把旧手机充上电,翻出一个没有改过名字的聊天附件。

文件打开以前,徐维成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去见陈立了?”

“我看见六月那张纸了。补个手续,你怎么不跟我一起去?”

“别再联系他。听见没有?”

我捂着新手机的话筒,听见旧机短短地响了一声。

13

那是一张纸的照片。

徐维成写字,“千”最后一竖总往左甩。纸上三行数。我念给自己听,总额二千,回补一千八,林二百。两百万的林,就拆剩这么一个姓。

照片是二月二十七号发给我的。那时我还没搬进徐家。

以前我拿两根指头放大过最后一行,头两行就给挤出了屏幕。这回我往回缩了一点。

第二天,我带着银行打印的明细,去见徐知遥。她约我在公司楼下,没有让司机去接。她已经查到,那十八万转进家政公司以后,其中十五万七,作为“人员服务协作费”,转给了远程咨询。

“剩下的呢?”我问。

“吴丽娟那边留着。没有拿去给你妈做治疗。”

她拿出两份合同。徐家的酒店每年向家政公司买保洁服务,远程咨询再从家政公司收管理费,理由是替它介绍客户、培训人员。

“一个招工,一个介绍活。两头都有钱拿。”我说。

徐知遥摇头:“正常业务不一定有问题。问题是救助款也被套进去了,培训记录又是假的。现在只有你妈这一笔对上,其他人的,要一笔一笔问。”

“远程是谁的?”

“登记的人不姓徐。”

“实际呢?”

她没有回答,先问我为什么一直提这家公司。

我直接在二月的聊天里点开那张照片,把屏幕朝她转过去。我没把手机给她。她看见“回补”,手指朝左上角的返回键挪,碰着我的指头。

“他哪天发的?”

我把手机抽回来,说我只给她看这张纸。二月那串聊天紧挨着它。只要她翻回去,我就得解释,怎么还没进徐家的门,我已经跟她大哥谈过钱。

她把包往肩上一背:“那就上楼。你想查账,至少当着他的面讲。”

电梯停在十八层。走廊有一股新地毯的胶味,一排办公室的门开着,只有尽头那一间关得严实。徐维成的秘书见到我,先站起来,又看向徐知遥。

“我哥呢?”

“在开会。”

徐知遥没有进去。她带我进了隔壁小会议室。秘书抱来一叠等她签的文件放在桌上,头一页压着一张蓝边单子。

没过多久,徐维安推门进来。他看见我就往后退了一步,问她怎么把人带公司来了。

“你替大哥签过多少担保?”徐知遥问。

徐维安的脸变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他们兄妹说话。她提到一笔账期在来年一月的融资,提到两家他从来没去过的项目公司。他开始说不知道,后来一句一句改口,说大哥讲过是内部走手续,银行的人也认识,爸的公司还在,怕什么。

“爸死了。”徐知遥说。

徐维安把水瓶捏得咔咔响:“你拿这个吓我?”

“我没有吓你。爸出事那天,去邻市见的就是审计的人。我现在问你,大哥到底从公司拿出去多少?”

门在这时开了。

徐维成走进来,把搭在手臂上的西装放在桌边,先对秘书说,替林小姐叫辆车。

林小姐。

他以前在这里叫我“小林”,让我到楼下拿保温桶,叫完还会说一句辛苦。

“都在?”他拉开一把椅子,“公司的事,能不能让外人先出去?”

徐知遥朝我一伸手。我把那张照片重新点亮,搁在桌上,推给她大哥看。

“回补一千八。二哥签过字那几个项目,收过这数没有?”

他看了一眼,竟然笑了。

“你问她哪儿拾的?知遥,你要拿这个跟财务对账,先看看谁肯签字。”

徐知遥把他面前一页蓝边的纸抽了回来,是远程咨询下季度的续约验收单。“正好。这页一直等我签。等我问明白那些阿姨再来找你。”

他看着我,笑容没变。

“春禾,我替你挡了这么久,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让人知道你原来什么样?”

14

从公司出来,我去了家政公司旧门面后面的宿舍。

刘姨以前在那儿住过,告诉我会计小赵住二楼,不愿意接徐家的电话。徐知遥打了两次,小赵都说离职了,不清楚。

我敲门时,小赵正用电磁炉煮挂面。她看见是我,先朝楼下张望,再让我进去。

六个人一间,房子里只剩她一个。床边放着打包好的纸箱,她一边把鸡蛋打进锅,一边说:“你回去。我说了不知道。”

“我没替徐家来。”

她抬头:“你不就住在徐家?”

我把我妈的单子拿出来。她不看,筷子在锅里拨了两下,面汤扑上炉面,发出一阵急响。

“那页确认书,谁让你加金额的?”我问。

她终于关了火。

我原先以为她会说吴丽娟,或者说徐维成。我甚至准备好听见答案后,逼她再说一遍。可她看着我,先问了一句:“你来领工资那天,听见吴姐怎么说我们了吗?”

我没明白。

“说几个小姑娘不识好歹,培训了又跑,押金不退。”她掀开锅盖,把面盛进塑料碗,“你当时说什么,记不记得?”

我记得。

吴丽娟在收我的手机管理费,我急着见徐维成,随口答了一句,签过字那也没办法。

“你有办法的时候,没觉得字不该那么签。”小赵坐在床沿,低头吃面,“现在轮到你了,知道来找了。”

我站在她的纸箱旁边,没再拿那张单子往前递。

“是我说错了。”

她咬断面,抬头看我:“你道个歉,我们那三千块押金就回来了?”

“回不来。”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小赵把门打开了。我在一张复印件背后留了电话,收拾原件走人。她要是肯开口,贺律师那儿也能讲,犯不着一家家地跟徐家人讲。

她没答,我出去后,门立刻关上了。

下楼时院子里的床单糊了我一脸。我挪到旁边等,看小赵还会不会追下来说一句什么。等到人家把床单收了,我也只好走。

晚上,我接到了小赵的电话。

她没答应作证,先问律师收费吗,她手里有些公司安排她填的报表,不知道留着会不会惹事。

我把贺雯的号码发过去,告诉她先别给我,也别发到网上。

两天后,小赵自己约贺雯,在她办公室逐张辨自己经手的报表。她填过哪些数,空白处是谁催着填的,原始单子又在哪个柜子,她写了两页。贺雯叫她另外找个能单独替她说话的律师,她问能不能先记住名字,过了发薪日再去。

我到时,她正从打印机上拿回一张东西,把别人的姓名折进了里面。

“当年我写那一笔,扣了你妈的钱。”她把手指甲上蹭的碳粉揩在裤子上,“我也怕你妈哪天找我。你别谢。”

她从我身边侧过去,桌上那半杯水还满着。

我问她:“我现在把自己的给你,还来不来得及?”

她看着我,拿过一个空文件袋。

我却没有伸手。

徐维成发来一个地址。远程咨询下周开家政服务说明会,让我去领我妈的十八万。他还加了一句:“验收完我才签得了款。你叫我妹少卡一道,咱们都好办。”

15

九月下旬,说明会在徐家一间酒店的小宴会厅开。

进门先签到,签完才能领五百块补助。吴丽娟穿一件新的套裙,胸前别着花,台子上那面蓝背景写着“善意同行”。

吴丽娟叫阿姨们把凳子往后拖,前排摆着几支笔、一摞蓝边的单子。七十多岁的老邱拖不动,她拿脚给踢到了位。

她看见我,立刻迎过来,挽我的手臂。我往旁边让,她的手停在半空,顺势去指前排椅子。

“你坐这儿。你的事,今天专门讲。”

徐维成坐在酒店经理旁边,翻了两页流程单,问了一声财务来了没。

我坐倒数第二排。有人认得我,把凳子往外拨了一点。另一边那个头发花白的阿姨把扇子借我,说她刚进去那几年也老怕热。我说我就干了四个月。她听岔了,以为我在说肚子,替我算起了月份。

吴丽娟讲了十几分钟。她说公司资助过很多困难员工,有些人因为沟通不畅,误解了好意;个别自媒体断章取义,把正规服务拍成剥削。

说到这里,她朝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屏幕上出现我妈那张领取确认。

姓名遮了,指印没遮。

“这十八万,一分钱也没有少。只是根据她家庭的实际需要,分阶段提供服务,并不是所有钱都适合直接交给家属。”

我站了起来。

工作人员先来让我坐,说提问环节在后头。我把那一叠缴费单举高:“你先让她说,哪一个阶段用了?”

厅里有人回头。吴丽娟笑着说春禾,你别急,工作人员会给你解释。

“我就问一个。五月你们收了钱,六月为什么还让我借钱交护工费?”

她看向徐维成。他终于抬起头,示意她继续。

我抱着五月、六月的收据往前走。这家酒店我来送过保温桶,当时我穿拖鞋,绕了半圈走货梯。今天过道两边的人一点点把膝盖收回去,给我挪出了一条路。

“让她说。”徐维成开口。

他把第一排的蓝单子翻了个面。我这才看见纸上有签名格,印着他妹妹的职务。

可吴丽娟已经把麦克风送到嘴边:“护理项目有整体成本,不是让你拿一两张票来……”

“一两张?”我把收据摊开,“我留了四年。你想看哪年?”

后排有人把自己的收据也递到前面,嘱咐看完还她。吴丽娟那声“个别误会”才落下去,又有三四只手举了起来。徐知遥走到财务旁边,拔了蓝单上的笔帽,隔着半个厅朝我一指,要我去她那儿核数。

吴丽娟把话筒拿远,去喊工作人员。厅里开始乱,椅子在地毯上推来推去。我把话筒接过来,话还没说,音响忽然静了。

徐维成站起来。

“护理费的事,我们会查。一笔有问题,也不会少还。”

他看着全厅,再转向我:“但林春禾,有一件事,你不能再瞒了。”

我握住没有声音的话筒。

屏幕上的表格换成了一段聊天记录。头像和名字遮住了,日期没有遮。

七月八日。

接着,音响里响起我的声音。

“你爸根本没碰过我。真有人查起来,我拿什么说?”

靠墙那桌还有个助听器不大管用的阿姨,问说了啥。起先没人应,她身边那个把扇子借给我的人俯到她耳边,大声给她重复了一遍。于是我又听了一遍,说的是我,声音是别人的。

徐维成把自己的手机从音响线上拔了下来。

16

我弯腰去收单子。四月、五月,六月掉了一张,滑到徐维成脚边。他踩住一个角,像不知道我正够它。

“这个女的说的话,还有几句能听?”吴丽娟在后面问。前排递来的那几张收据果然往回传了。有一张传错了人,两个阿姨挤在过道里对指印。

徐维成把蓝边验收单翻回来,递笔给妹妹:“到这儿行了吧?剩下的公司里说。”

徐知遥接了笔。“这段是七月八号的?春禾在跟谁说话?”

“跟我说。”

“你回了什么?接上音响,往下放。”

他把手机揣进上衣口袋:“下面有我家的私事。我会把该给的交给办案的人。”

徐知遥向前走一步。我以为她是来抢手机的,她却咬着笔帽,低头在蓝单上写起来。有人探身去看。那张纸从她手里传到财务跟前,我看清她写了几个大字,暂缓验收。她签了名,也落了当天的日期。

“知遥,收钱给人做没做事,没人举报也得验。你打算拖到哪天?”徐维成说。

“爸十一号去做笔录,十二号去留样本。妈先陪他去派出所,再陪他去医院。你手里有这个,四天里,那么多个电话,你打给谁了?”

他抬头找苏秀兰:“我跟我爸提过,我叫他先别急着找春禾。”

他没有说哪一天。苏秀兰从后排走过来。她来得早,我竟一直没看见。“维成,你十二号吃的什么?”

“妈,这么久,谁还记得。”

“韭黄炒蛋,没放虾。你爸手上采血的胶布还贴着,夹蛋给你儿子。你儿子问爷爷疼不疼,你就坐他俩对面。”

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到了刚才那部手机,又空着手抽出来。

她问:“就连吃完这顿饭,你都没跟他说一句,她亲口告诉过你他没碰她?”

“我怕他犯病。她跟我说的这些,也没个准,我能当着孩子的面——”

苏秀兰朝财务招手:“他家里的事我回去再问。你把你那份也给我看看。”

两份验收单叠到了一起。徐维成要人先给老员工发出勤补助,远程下季的服务费另走。财务伸手来拿公司那份,没敢递笔让他签。他又叫了声等一下。财务把单子收进公文包,当着他的面拉上拉链。吴丽娟转身找酒店经理,说好的下一季二十几个工位总得有个说法。经理说那得等人拿着工资单回访完再谈,原来欠各人的照旧得付。

借我扇子的阿姨这才跟我说话:“你刚刚是不是还拿着我的?扇子柄上有我孙女写的名字。”我双手递还。她道一声谢,换到隔了一排的位子去了。

有人从我脚边把那张六月的票拾起来,是吴丽娟。她对折两下就想揣。我问她要,她只好给我。苏秀兰在旁边瞧着。等我把纸都理好了,她说:“今晚把房退给我。你待在那儿,我连回自己家吃个饭都怕。”

出了宴会厅,徐维成追上来,先问我旧手机还在不在。这是他那天头一句没讲给别人听的话。

我没答。他把一页折好的催款函塞给我。限三日,代付借款,四十万。我折回去,问他:“你转给我时,‘补偿预付款’五个字,你也想收回去?”

他伸手讨那页函。我攥住没还。门里的工作人员在问线还接不接,台下已经走了一半人。

我没再跟他耗。护工那只手机成天挂在我妈床头充电,宴会厅里还有人举着手机往外发,我得比他们早一步。

到了医院,护工正给她喂水,手机横放在床头。屏幕里是我站在宴会厅里的脸。

我把手机扣下。

我妈没有看我,问护工:“你先出去一下,行不行?”

门关上,她才转过脸。

“他说没碰你。”

我点头。

“你为什么要去说那个?”

我把文件袋放到椅子上,想坐,没坐下。

我妈盯着我,忽然抬起好的那只手。我以为她要打我,没躲。她却抓住床栏,试着把自己往床边挪。

“妈,你干什么?”

“收东西。”她喘着气,“咱们回去。”

“你这腿回哪儿去?”

她不理,拖不动左腿,就用右脚把鞋勾过来。那只布鞋掉在地上,她看了很久。

“我不能花这个钱。”

我蹲下去捡鞋,鞋底还贴着刚进医院时的床号。我拿在手里,怎么也放不上去。

17

搬出徐家那晚,门禁卡已经失效了。

我按铃,管家隔着门说,东西都放在后门,清点过,没动你的私人用品。

我绕过去,看见行李箱旁多了两个黑塑料袋。衣服、洗脸盆、半袋没吃完的燕麦,全混在一起。那只我用了三年的保温杯在袋子底,盖子没拧紧,箱轮下面湿了一圈。

一个快递小哥骑车经过,认出我,车速慢下来。我背过身,把行李箱拉杆拔起来,拔了两次才拔动。

我先给刘姨打电话。响到第四声,我挂了。

她前一次在电话里说馄饨要多搁虾皮。现在再叫我开口讨那盒馄饨,我可张不开嘴。

我最后拨给贺雯。她先问身份证带了没,手机还有几格电,接着让我拖着箱子到附近那家通宵便利店,找个靠冰柜的地方坐。

我在冰柜前坐了半小时,喝了一瓶不冰的牛奶。店员看过我几次,最后还是过来问,地上的水能不能擦掉。我才发现,我的箱子一直在往外漏。

贺雯到了,帮我找到一家小旅馆。押金一百,房钱一百三十八,老板看我身份证时多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门关上,我把袜子倒扣在卫生间的水龙头上,一觉睡到有人敲门。

早晨七点,老板娘拿着网上的视频来,说房间有人续住,请我中午退。我问门上的打扫牌子要不要摘下来,她说不用,会有人来收。

我没吵,收起箱子去看租房。中介听说我是孕妇,先问丈夫做什么,在哪个单位。我说没有,他马上说房东怕担事。

一整天,我走了六家。最后一间在老楼五层,没有电梯,厕所的门只能拉上,锁扣坏了。房东说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不讲价。

我站在门口,扶着墙问能不能现在住。

房东把钥匙给我,收完钱才说:“有事自己叫救护车。别讹我。”

我答应了。

那晚我躺在新铺的凉席上,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肚子里有个东西动。很轻,像有人从里面敲了一下。

我把手放上去,等第二下,等了很久。

徐知遥来电话,说事故调查结果家属已经看过了。货车的制动、司机踩刹车的时机,行车记录上都有。徐敬山的车挨在前头,躲都没地方躲。

我说我没怀疑谁杀了他。

“我怀疑过。”她说,“我把我哥那几天去过的修车行都问了一遍。他来换他自己车上的一面镜子。”

她停了一下,问我住哪儿。

我报了地址。

“把门牌号给全。岚江有三条同名的巷子。”她说。我跟她念了一遍楼下炸串摊的招牌。老板娘刚收过摊,把玻璃罩从里面擦得通亮。

她到时拎了一袋面包,没有进屋。我们隔着门站着,她看了眼厕所,又看向我。

“妈跟庄敏把会上听到的那段交了。财务还在挨家对缴费单。我哥倒在忙一件事,他说那张补偿承诺书是你自己编出来发给他的。”

“他还说什么?”

“说孩子是谁的,也只有你知道。”

我在五楼的过道里听他妹妹替他传话。一个月前,他还给孩子起过小名,说等生了逢年过节有家里人给压岁钱。记起来真恶心,更恶心的是我那会儿接了一句,给的要是红包,我得替孩子收着。

徐知遥问:“你为什么不把该说的都说了?”

我攥着门把,指头慢慢松开。

“说完了,这个孩子可能连我也留不住。”

18

我在新屋住到第六天,腹痛了一次。

起先只是坠,躺下也没好。我怕血弄脏床单,先把旧外套垫在身下,然后才想起叫车。

救护车的人问有没有家属,我翻通讯录,指尖在徐维成的名字上停了一下。那个动作让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把屏幕按灭,说一个人住,没人陪。

到医院,我给贺雯发了位置。她赶过来时,医生正在问既往就诊情况。我嘴里已经说出“没有别的”,看见她,才改口说有。

“哪家医院?做过什么?”医生问。

我报出衡安健康管理的名字。

医生抬头看我,问有没有材料。我在包里翻,手抖得拉不开夹层。贺雯没有替我答,只扶住包口,让我把那几页纸拿出来。

接下来的问题,我没有再省。

观察了一个晚上,没有继续出血,腹痛也停了。医生交代复查,我一句一句记在纸上。等她出去,贺雯把椅子拉到床边。

我看着天花板,问:“现在说,你还肯听吗?”

“我一直在听。”

“徐敬山没有强暴我。”

贺雯把手机调成静音,等我往下讲。

我接着说:“他也没有跟我发生过关系。”

贺雯的笔停住了。

“那孩子呢?”

“是他的。”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我没喝完的水。走廊有人推着车过去,金属轮子咯噔咯噔响。我盯着水面那点晃动,说出剩下的一句。

“我拿到了他以前冻存的精液,找人做了人工授精。六月十六号。他那时还活着,可他不知道。”

贺雯没有马上问。我从包底拿出那部贴着胶带的旧手机,放到她面前。

“说好的两百万。真怀上以后,我回徐家端那几碟菜,谁叫我我都不爱应。我觉得我怎么还用得着干这个。”

我讲了二月那张分账纸,讲谁在六月陪我去衡安。最后点开七月八号的聊天记录,把屏幕的亮度往上提了一格,给她看收我语音的人。

“他答了什么?”

我把原记录点开。

徐维成的声音从裂了缝的手机里传出来:“有孩子就有关系。别的按我教你的说。你要连这一步都不敢,前面那些钱不是白花了?”

外面有人在试走廊上的插座,手机接上去,叮一下,拔下来,换一个口。贺雯伸手要替我把床头摇低一点。我说:“别弄了,等下我躺舒服了,这话又讲不完。”

她把纸翻到新的一页,问:“强暴这个说法,是谁先提的?”

我答:“我。”

“他当初只要我去说,孩子是徐敬山的。我自己添上了后半句。我想,谁肯帮一个收了钱给老头子生孩子的女人呢?要是换个说法,骂的人就换成他了。”

她问:“第一次讲这话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想起来了。我那天在菜市场,摊主给我的鱼还活着。我把袋子提回徐家,一路上碰着小腿都是凉的。

19

徐维成第一次把“有孩子”三个字讲明白,是三月底。

他约我去看一套房。中介开了灯,窗外就是我每天坐公交经过的江,地板上连一条头发都没有。我怕踩脏,站在玄关没进去。

“房子不大,够你跟你妈住。”他说。

我问是租还是买。

他把钥匙放在厨房台面上:“等你有了钱,随你。”

我这才进去。两间卧室,一间离厕所近,我想给我妈;另一间小一点,朝江,我自己住。床旁留得下轮椅,阳台上有水龙头,晒被子不用借别人一米地方。

那天下午,徐维成就在这间空房子的餐桌旁,告诉我他父亲存过一批精液。

十七年前,徐敬山治疗淋巴瘤,化疗前留的。他当时是家里陪诊的人之一,知道那份东西,也知道手续放在哪里。他说有人能弄出来,不用我管。

“你爸肯吗?”我问。

“肯就不需要找你。”

我去推卧室门。那门装了个地吸,一推就贴住墙,轮椅过门不用腾出一只手。我把它合上,再推开。

“那算不算偷?”

徐维成手里还晃着钥匙:“你要怕,走啊。中介就在楼下等关灯。”

我在屋子里多待了二十分钟,连厨房水槽底下都蹲下去看过了。出门时替中介把灯关了,那人当我是准买家,一口一个林姐。他年纪够给我当舅舅。

五月,我妈那十八万救助批下来,我却一点没看见。徐维成说公司流程慢,让我先忍,又安排我去做了检查,全部费用由他结。我看见一张收费单,金额比我妈半年的护理费还多。他轻轻一拍,说这点小钱不必算。

他不算的钱,我都记着。

六月十六号,吴丽娟陪我去了衡安。楼下挂的是健康管理招牌,里面却有人穿白大褂,陈立喊那位医生“周姐”。我问为什么不是大医院,吴丽娟回我,大医院能给你办这种事?

我就没再问。

六月那张表我翻过两面,空着的栏我也见了。我当时催的是还要等多久,公交车过了末班,回去要多花五十块。

做完以后,我坐了很久,腿是软的,喉咙也干。吴丽娟给我买了一碗面,催我别坐那儿占床,说后面还有人。

面上卧着只煎蛋,我埋头吃了半只。旁边有人来收空碗,从我胳膊底下往外拽。我头也没抬:“急什么,我还吃。”

六月底,检查出怀孕。我把单子拍给徐维成,他回了三个字:别乱跑。

七月初,我们在菜市场后门商量怎么跟他父亲开口。我买回去做晚饭的鱼在红塑料袋里蹦,他往旁边站了站。

“有件事你没给我说通。你爸知道没跟我睡过,他凭什么给我两千万?”

“他知道,才会往我身上想。医院里认识我们一家子的,十七年前就那几张脸。他肯让别人知道儿子对他做了什么?肯亲自把我送进去?不用等孩子生。我往他跟前一站,他打电话去查那份东西还在不在,就知道我没吓唬他。他肯把门关上跟我谈,公司的钱便有着落。”

我问他,别人的爸爸我没见过,你就那么有把握?他说起淮西店那十七个讨工钱的。过年前有两家人把孩子抱到店里,说年夜饭打算在这里吃了。他爸当晚就动了自己账上的钱。除夕回家,他这个最不该去的人,桌上还给他留着一副碗筷。

“我爸有句话,一家人的事关起门来办。你去敲门,剩下的我回去跟他谈。”

他在袋子外弹了一下鱼尾巴:“你只管说有了。”

我记得我当时笑了,说你们爷儿俩把门一关,连带把孩子也拿回去养,谁还记得我?再说了,我长着这么张脸,外面有人肯信到底是谁招惹谁?

“要是我说他强迫我呢?”

徐维成那只手从塑料袋上收了回去。鱼尾在我膝盖上又抽了一下,他问:“你敢去报案?”

这句是他问的。头一句确实是我说的。

九号,我去敲徐敬山的书房门。他听我说怀孕,停了停,把手里半片胃药咽了下去。“你说是谁的?”他问。等我又说了一遍,他把管家叫进来,请他把门外的监控留好。管家在场,我反倒一句钱都没提出来。

他拿座机拨了个号。我还站在那儿,听见他对庄敏说:“化疗前我在城西那家医院存过东西。你替我约个时间,我本人去。维成知道在哪儿,你先别问他。”

我没料到他肯让第三个人知道,徐维成也没料到。十一号我下楼送水,他爸连淮西那十七个人都翻出来了。等到十四号人死在路上,庄敏还在等医院那边的书面答复。

贺雯听到这里,问我:“如果没有那场车祸,你准备怎么收场?”

我把被子上的褶皱按平。

“拿了钱,换个城市。”

“徐敬山呢?”

我抬起头,没能马上答。

“我那时候,没给他安排。”

20

出院前,贺雯拿了份委托合同来。她上次在援助中心值班是免费咨询。这回我正式委托她所在的律所办这件事,费用分两期付,我把头一期要付的数抄进了本子。出院那天她开车带我去了衡安。

前台的绿植没了,墙上留下四个深浅不同的方印。两个搬家公司的人正往外抬沙发,陈立不在,周医生坐在里头的小办公室里,桌上有一杯凉透的咖啡。

她看见我,第一句是:“现在不接诊。”

贺雯把证件和授权放在桌上:“她来取本人的资料。请先别搬档案。”

周医生扫了眼授权,站起身去关门。

门合上以后,她的声音变得很尖:“林春禾,你自己签字同意的,你别出了事全赖我们。”

我把六月那张收费单放在她面前。

“我没说没同意。我现在要我签过的那几页。”

她盯了我几秒,忽然笑起来:“你还留这个。”

“我妈以前做手术,少一张票就少报一笔。钱多钱少,我都留。”

她坐回去,拉开抽屉,又关上,说资料在陈立那里,不在她手里。贺雯没有跟她争,只请她把不能提供的原因写下来,签名,注明日期。

周医生拿笔时,手停在纸上。

走廊里的搬运工问这只柜子走不走,她朝外面喊等一下。那一声很大,喊完屋里静得只剩钟响。

“是徐维成给你们安排的,对吗?”我问。

她把笔重重搁下:“你问你自己的,别替别人问。”

贺雯看向我,让我不要再追这一句。

我把自己的纸收齐,站起来。走到门边时,周医生叫住我,问现在孩子怎么样。

我说已经出院。

“有问题去正规医院,别再往这里跑。”

她自己说完,低头把那杯冷咖啡从窗台挪进了纸篓。

我带走的是周医生在搬运工的封箱纸板上垫着写的清单。最后一行,原档在陈立处,今日未能提供。她签了名。纸透着两道笔尖扎出来的小洞,贺雯找了个硬壳夹好。

从衡安出来,我说:“去派出所吧。我今天还能说完。”

做笔录的还是七月那位。他看见我,先让我坐,后来听完,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重新问姓名和身份证号码。

那人问到六月十二号,翻出我前两次笔录。头一份上是下午四点,第二份上写的大意是也许在前几天,日子记不真切。我指着后面那行说:“那天我已经记起耳环了。我知道写哪天都不对,故意没给你一个准日子。”

“你能确认说错的是日期,还是你当时说的这件事?”

“这件事压根没发生。你划这儿。”我去指第一份上写着徐敬山名字的地方,他把纸朝我挪了半寸,让我再说了一遍。

我把原手机交出去,写下密码,又把那张分账照片、四十万流水、去衡安的单据一并交了。

民警问:“你这次有没有省掉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把徐维成没公开的那段语音往前翻。

里面有我说“那就让他们都觉得我是被逼的”。

我把那一条也指给办案的人,接过物品清单,检查上面抄的机身号码。原机从那天起就没再回我手里。

笔录最后几页,我看了很久,每一处签字都写得很慢。

出来天黑了。贺雯到巷口吃东西,我跟着要了碗冬瓜汤。她吃饭比我慢,一小碟醋分两遍倒,吃完自己那份她才说,下回还要来,你最好买双不磨脚的鞋。我脚踝上早磨掉一块皮,一低头,看见一只鞋口已经硬了。

回去以后,我把两张银行卡的余额抄在纸上。四十万用了多少,还剩多少,哪些进了医院,哪些变成房租,全写了。

收据我用燕尾夹夹了两沓,给医院的一沓薄,自己的那沓更厚,里面有给自己买的枕头、房租、来回打的车钱。夹到最后剩下一张两块钱的公交票,两边都放得进去,我先搁在了自己这边。

21

我进病房时,护工正替我妈梳头。说明会那段视频传来以前,我妈一直以为这份工钱是苏秀兰给出的。

我把真话说完,她用被角擦了一次手,没问我要坐几年牢,先问十八万是不是也没到。

“没到。”

“那你报案的时候,知不知道他肯给过我这笔钱?”

“不知道。后面才知道。”

她把塑料凳抵在膝盖前面。

我给她端水,她没有接,把一张塑料凳往外推了推。我站在那里,她却说坐,别站着吓人。

我坐下,离床有一臂远。

“那孩子,是你自己愿意要的?”

“是。”

我妈盯住我:“三月里你进这家去做工,我拿那只好手给你刷过一双鞋。鞋尖上有点红泥巴,你蹲旁边跟我说,那家洗衣机好使,以后刷鞋都省了。你那天就知道?”

“知道。”

我往前坐了坐。她伸过手来,打了我一下。

没多大力气。她使得上力的只有右手,打完自己先失了平衡,肩膀撞在床栏上。我伸手去扶,她把我的手拨开,手背却碰着了我的肚子,又立刻缩了回去。

她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话糊在嘴里。我听懂一句:“他死了,还怎么跟你对得上嘴?”

我把脸往她看得见的那边侧了侧。这回她不肯看。我手里那杯水全洒在鞋面上。

她喘了半天,又问:“你给他家擦地的时候,是不是怕哪天跟我摔成一样?我就这么叫你害怕?”

我摸床头那盒抽纸,抽的时候太急,一下扯出七八张。她自己拿袖子擦了脸。

我想挪近,她又把凳子往外推了一点。

“别说了。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护工进来,我把当月的护理费结清,交代她不要断康复训练。我妈听见,扭过脸不看我。

出医院时,刘姨在门口等。

她提着一个很旧的饭盒,看见我出来,提手在指间转了一下,没有递过来。

“你去讲清楚了?”

我说讲了。

我头天给她转了两笔钱。她当我的面收下两百,点开另一个两千,按了退回。我认得她那个旧手机,字调得斗大,两千后面几个零,一个都看不错。

“当天民警让对班,我少做半天活,我认了。后来人家举着那么个大镜头,我把车一横,我跟人家保证你没撒过这个谎。”她说到这儿,反过来问我,“春禾,我哪来的那么大把握啊?”

我平常说惯了您帮帮我。那天这四个字都快溜到舌尖上了,我才赶紧把嘴闭上。

她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水泥台上,推到我跟前。里面是馄饨,已经凉了,汤面浮着一层薄油。

“包都包了,扔了可惜。你拿走吧。”

她转身去坐公交。我叫了一声刘姨,她没回头,走到路口才扶着膝盖歇了一下。

我没有追过去。

馄饨里有虾皮,她记得我爱吃。那天我坐在医院的侧门,把汤喝干,盒子洗了三遍,还是洗不掉塑料里那点葱味。

22

十月初,苏秀兰叫我去见她。

地点在庄敏的办公室。贺雯陪我一起去,苏秀兰看见她,先问我说话是不是也得有人教。

“她替我听着。”我说。

庄敏让我们坐。桌上放着一只旧铁盒,盖子上印的牡丹花快磨没了,里面是一叠病历和发票。我一眼认出其中那张存储费单据的抬头,指尖在包带上收紧。

苏秀兰看见了。

“你认得?”

我点头。

她把票拿出来,没交给我。

“他治病那年,我家老大还在念书,接到电话就从学校往医院跑。取报告、补缴费,都舍不得请别人跑腿。那几年还有人跟我说,你这个儿子,你没白养。”她捏着那张票,“我留着的每一份上,都没写过让你用。”

我看着她,没说自己不知道。

“怎么从里面出去的?”

“我不知道完整经过。徐维成找的人,陈立接的。”

“那你清楚,他本人一直蒙在鼓里?”

“知道。”

苏秀兰把单据按在铁盒上,忽然笑了一下:“我还想了好久,他到底哪天骗过我。我们夫妻这么多年,我把他出事前几个月每个晚上都重新想了一遍。连他嫌菜咸,我都想,是不是急着去见你。”

她说得不快,没有一句喊,可屋里没人去端茶。

“你们怎么敢的?”

我想和她说那阵子我怎么过的,眼睛却老往铁盒里瞟。几张缴费单中间夹着一张十七年前的停车票。三个小时,六块。她把那张票也跟病历好好放在一起。

“对不起。”

她翻过一张发票,把停车票仔细夹了回去:“你先让我把话问完。”

庄敏把先前调过的材料拉到铁盒旁边,问我见过哪一页。我挑出转出授权的样子,说看见的是复印件,陈立用夹子夹住,只让我看了落款。原件我没见过。

“他本人答应了?”苏秀兰问。

我摇头。

“那就用上了。”她伸手合上盒盖,两边卡扣,第一下只扣进去一边。

隔着一张桌子,她问贺雯:“将来血验出来,就一定按四个孩子分?”

“孩子还没出生,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贺雯说,“您丈夫没答应过用那份样本,这事你们有得争。眼下得把可能属于孩子的那份留着。”

庄敏已经在遗产草表上给那一格打了个钩。我认得,跟第一个月的那张一模一样。

苏秀兰却看向我:“怕了?”

“怕。”

“当初呢?”

“当初我老盼孩子像他。要是鼻子也像,一抱出去就没人再问了。”

临走,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超声照片。八月那回拍的,搬家时没找着,背面还写着我想过的一个小名。

“在菜谱里夹着。翻到焖茄子那页就掉出来。”

我伸手去接,她没立刻放开。

“春禾,你连小名都起了。”她那两根手指头这才松开。我把照片装回钱夹,差一点告诉她我还换过两个小名。

走到门边,她终于又叫了我一声。

“维成的事,你准备说到什么程度?”

我回过身:“我做过的,我说。他做过的,也得说。”

她看了我很久。

“他还有个孩子。”

我低头看了眼超声照片,又抬起头,没有接这句话。

23

周医生后来带着律师交了她留底的几份资料。办案的人顺着那份由她签名的清单去问陈立,找到了搬走时装在纸箱里的原档。

我再次做笔录时,见到了六月十六号我签过的那页纸。

上面有一栏,“与材料提供者有无性接触史”。我写了“无”。

那一笔是我自己写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跟我在徐家工作表上写“无请假”时一样。

还有一页,把材料来源的责任推给我,底下同样有我的签名。我当时急着做,既没把整页细看,也没有向贺雯提过。

“这是不是你签的?”

我说是。

“当时内容是不是这些?”

我只能认出自己看过的几行。其余的,他们让我一项项分开讲,最后记的全是原话。

徐维成那边,提交的却是一份更齐全的副本。他说我私自联系陈立,借了徐家的名义取得材料,他后来才知道。他承认说过几句错误的话,承认替我遮掩过,但不承认事先安排。

“他说你知道那批样本存在,是在徐家打扫书房时,看过他父亲的旧病历。”

我听完,居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徐家书房逢周三打扫,我去过无数回。刚进门时管家确实让我们签过保密承诺。拿这件事安在我头上,连我自己都清楚该从哪扇门走进去。

我递过二月底的聊天,但那里只有“有办法”三个字。“能找着谁在我前面就认识我吗?”我问完这个怪问题,自己先听明白了,赶紧换个说法,“头回检查,我还没拿身份证,周医生就问我,给我妈换的病房住得惯不惯。”

那天是谁给付的钱?是哪天约的?当场往回想,想破了脑袋,只记得医生说“你妈”,没用“你母亲”。

那天回去,我打开自己的记账本,从三月往后翻。

每月存款、我妈的护工费、来回车钱,都在。四月有一天,我只记了一笔公交两块,下头写“白等,没上班”。

我记得那天了。检查临时取消,陈立让我别去,我已经上车,又在下一站下来。徐维成晚上给过我五百块,说算请假损失。我怕把钱跟工资混了,特意写在另一页。

我把本子原样送给贺雯,没有撕掉里面那些算两百万够买多大房子的字。

她一页一页看,翻到一幅很难看的卧室草图时,停了一下。

那是我看房回来画的。我把我妈的床画得很大,自己的床画得很小,阳台却涂了三种颜色。

贺雯问:“这个房子,后来还在看?”

“看过两次。第二次我量过门。”

“地址还记得吗?”

中介给我发过一张入户门的照片,卷尺拉在两边门框之间,红笔圈了个七十二。我当场翻出来,让贺雯往下看,底下两通没接的语音电话都是他打的。去过几次,跟谁一起去的,这个人至少认得出我的脸。

我把他的号码写给贺雯,又把看房的地址报给办案的人。他们收了记账本,我走到半路,习惯性想把回程车票往本子里夹,一摸才想起交出去了。那张票后来一直夹在我妈给我的针线包里。

24

苏秀兰第二次来找我,没带那个铁盒。

她带了一份名单:我妈的康复医院、租住地址、每个月的大概开销。还有贺雯的名字。

“你要给别人看,也先看看。”她把名单放到桌边,“我能替你把这些安顿好。不是拿孩子的钱。”

我没碰。

“您想让我写什么?”

她看了贺雯一眼,后者没有出去。

“事先取得材料,是你跟陈立、吴丽娟联系。维成知情在后。你不要因为恨他,把前面的事也放到他身上。”

桌子紧挨窗缝。楼下卖炸串的正给油锅换油,苏秀兰进门就咳,咳过一声又生生忍住。

“要是事实不是这样呢?”我问。

她把包带放到椅背,握着手,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他做得难看。可他这几年,撑着公司,也不是一天好觉都能睡。”

“我没让他睡不好。”

“我也没说全是你。”她抬高声音,又压回去,“我现在是在跟你谈,怎么把后面的事办下去。你妈还要照顾,你自己不能总住这里,孩子以后——”

她停在这儿,像被自己的话绊了一下。

我起身去开窗。

“那我就得写,他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窗户开大,油烟倒更呛人。楼下有人喊多搁辣椒,一辆送水车挤不过去,苏秀兰只得提高嗓门,叫我挪点地方,她喘口气。

贺雯把摊在膝盖上的本子翻开:“苏女士,这个日子,她在派出所说过。您手头要是有能改日子的东西,现在拿出来。”

苏秀兰坐着没动。

我从包里拿出我妈的费用清单,放到她那张名单旁边。上面写清四十万的每一项支出,还没有算完的,我画了圈。

“这钱我会交代。我还不起的,不会因为您今天来,就算在您头上。”

“你还不起。”她看我。

“是。”

我承认得太快,她反而说不下去了。

她拿起自己的名单,折了一下,折得不齐。那天她走时,没再叫司机上来,自己下了五层楼。我在楼梯口听见她走到三层,扶着栏杆歇了一会儿。

等楼梯上听不见鞋跟声,贺雯才收起本子。我跟出来,问她这事得不得给派出所说。她说你拿主意,话讲到哪里,你记得比我清楚。

我跟她下了一层楼,又拽住她,说等一下,我看清单时真想过点头。这房子没电梯,我妈从来没上来过,一回都没有。

贺雯说:“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还不起。”

她从包里摸出机打的小票,是刚来时我托她在药店捎的铁剂。“这笔你还得起。四十八块六,自己抄上。”

我把钱转给她。那张小票窄,折两折都没比药盒上的价签大,我照样收进钱夹。

过了两天,徐维成自己来找我。他没上楼,在车里给我打电话,说有最后一件东西让我看。

我没有下去,打开了他发来的照片。

是一份借款说明,借款人徐维成,金额一千八百万元,出借人徐敬山,最后一次确认日期,七月十日。

“我爸知道钱的事。”他在电话里说,“知遥查出来又怎么样,家里人自己的借款,跟你根本不是一件事。”

我看着屏幕。

他不再试着让自己没碰过那笔钱。他要让那笔钱变成他父亲答应过、现在又没法反驳的一笔旧账。

我问:“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别往知遥那边凑。她少分一点都不肯,你算她什么人?”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的车停在炸串摊旁边,老板正让他挪车,他一只手捂着电话,另一只手朝人摆了摆。

“你叫我赔你那四十万的时候,怎么没给我看这张?”

他没说话。

“拿谁的钱补谁的钱,你是不是自己都记乱了?”

楼下的喇叭又响起来。他终于挂了电话。

25

徐知遥来取那张照片时,我没有给她新手机,只把收到的文件按原样转交了贺雯。

她在门口等,看见楼道里倒着的拖把,顺手扶起来,水又从桶里流到台阶上。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把拖把竖进桶,靠墙放好。

“还要住多久?”她问。

我说不知道。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再提替我找房。

公司这边,账已经查到一笔一千八百万的付款。徐维成以酒店改造的名义批出去,接款的项目公司没做多少工程,钱分几次进了他参与投资的另一家公司。那家公司早在年初就停了回款,他却一直拿未到结算期的合同压着。

徐知遥没有只拿一张审计表给我看。她把项目实际开工时间、银行付款、设备到场记录按日子排了。十几笔数,落在不同的人手里,有人收了介绍费,有人替他出过假进度单,也有人真做过一点活,把真账和假账混在一起。

“有个做门的,装了三樘。财务去看,那三樘门好好的,合同照着三层楼报。”徐知遥捋平翘起来的纸角,“他手下人也得一个一个问。”

审计里还单列着衡安收的一笔“健康咨询费”。金额和我去做头一次检查的那张单分毫不差,付款日也一样。我一直以为徐维成从自己口袋里掏了钱,原来他连这点花销都舍不得出。

徐知遥把两张纸订在一起。订歪了,她也懒得拆。

“这个你也告诉他们。”她说。

我答应。

她要走时,我问了我一直没敢问的那句话。

“你哥为什么愿意多出这个孩子?他不怕自己少分?”

徐知遥坐下来,把一页空白纸拉到我们中间。

她在纸上写下六千四,在底下排了四个“人”字。“我妈,大哥,二哥,我。照这个没分过家的算法,一人一千六。你肚子里再添一个人,按五份粗算,各一千二百八。”

她在后头添了个小一号的“人”,把底下的旧算式划了。

“我认得数。你哥原本能分一千六,添了个人,他少拿三百二十。怎么算账也该把我挡在家门外。”

“我爸活着的时候,你俩算过他会在七月十四号上高速?”

我盯着纸上的数。她在六千四底下划走二千,“人死了,这儿才冒出一张他亲笔签的补偿。先拿走两千万,剩四千四。哪怕剩下的五个人平分,我哥还能拿八百八。补偿里一千八先走远程,填他公司那个洞,你分两百。你俩要真骗过去,一笔钱能保他的饭碗,也能保他一月到期的融资。”

“他原先想让我逼你爸拿私人的钱。你爸淮西店那回,替他还过。”

她一听淮西就笑了。“我那年寒假还在收银台替工人点钱。我哥跟你讲过下半截吗?那笔钱爸足足扣了他两年分红。有一年过年,我妈悄悄借钱给他给亲戚家小孩包红包,他哪肯在你跟前提。”

我想起市场后门徐维成随手弹的那一下鱼尾巴。他当时是怎么笑的,我忽然想不起来了。

“我呢?”我问。

徐知遥看着我:“你想过这一千八吗?”

我说没想过。

她把笔放下:“不是。你看过那个数。你没管。”

我点头。

她走了以后我想起那套临江的房,打开中介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那间小户型早在八月就卖了。底下跟着一连串向我推销大平层的图片,装修金晃晃的,过道里一道一道好看的矮坎。我一眼就能看出轮椅过不去。

26

十月最后一个星期,徐家又坐到了一张桌子旁。

地点还是那间餐厅。我的东西已经搬走,洗衣房里住了新来的人,门口晾着一条浅蓝色毛巾。那把主位椅子空着,苏秀兰坐在旁边,没有让人替她换位置。

徐维成来得最晚。他带了律师,进来先看我,然后才向母亲点头。

他进来就把钢笔拧开,问母亲:“调款的东西呢?今天不是讲这个?”母亲前两天还在盘点自己手里的铺子,他带笔来也有他的道理。

徐维安坐在门边,衣服皱得厉害,面前摆着几份担保文件。我没想到他会先开口。

“那两家项目公司,我以后不再签字。以前签的,我认。但大哥,你跟我说爸知道,我才签的。”

徐维成坐下:“我没说不认。母亲在想办法,你先别给人递刀。”

“她要拿自己的钱替你还。那也是认?”

苏秀兰没拦。他这才把后半句说出来:“我可以一起担,可你得让我知道担的是什么。你借我名的时候,说的是周转,不是拿去投你自己的项目。”

徐维成没有再看他,转向庄敏,让她把方案先拿出来。

庄敏把两张纸放到他面前。四十万的那张是银行回单,对手方是我。他自己写下“补偿预付款”,如今却派人追我的借款。庄敏问要借条,他说就是家里临时救急,哪还想到这些。

“那这张一千八百万呢?”第二张是他发来的父子借款确认,日期填着七月十号。

“签名你们可以验。”他指给母亲看。

徐维安插了一句:“哥,你说爸借你的。爸是从哪个户头给你打的钱?我签担保,银行连我媳妇的征信都要看,你借这么多连个流水都没有?”

他让财务来答。徐知遥推开门,财务负责人把款项原始凭证摆下,最上头是酒店的对公账号。接款的账户跟父亲的个人账户也搭不上边。

他终于转向母亲:“你把财务叫到家里来了?”

“我叫的。还有件事免得你从别人那儿听说。我去过春禾租的房子,想叫她说六月的事你不知道。贺律师当时就在旁边。”

徐维成吃了一惊,随即把摊在自己面前那张调款草案收过来,像怕她这就改主意:“她说什么你也信?你先把字签了。”

我拿出来的是交出旧手机以前留下的备份。徐维成的律师提醒一句,原机没在这儿。苏秀兰说她知道,她只想听儿子亲口说说,二月二十七号那天,他写那几行数做什么。

徐维成低头看那张纸。他还穿着做丧事时那件黑衬衣,袖口起了一点毛。

我把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二月二十七,我妈还住在六人间。”我说,“那时候你爸欠我哪门子补偿?你那一千八,到底从哪天就等着拿了?”

他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你真觉得他们会谢你?”

“不会。”

“你让你妈知道,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知道了。”

“孩子以后也会知道。”

我手指一颤。他看见了,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我却把超声照片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自己这边,没有让任何人碰。

“嗯。等她会问了,就给她讲。”我把超声照片塞回去,粘在角上的一小截胶带沾了我的头发,扯得生疼。

苏秀兰忽然问儿子:“假如你爸爸那天没死,你要让他怎么办?”

徐维成停住。

“淮西那十七家,你爸赶在年里头给人结钱,是因为人家干了活。你爸采血回来,摁着胳膊上那团棉花那天,他干了什么?”

“你老提医院。一辈子替他送汤,送了五十趟,他喝过几碗你晓得?我跟他去看那个破工地,塌方了先叫我上,站在摄像机前面第一个也是我。我图坐这把椅子?你叫维安去坐一年试试。”

徐维安抬头:“你那个椅子,我现在坐下,第一通电话就是银行找我。哥,这话咱在电话里说的少吗?”

苏秀兰还是把调款草案抽走了。徐维成的手空在桌子上。他忽然朝我一指:“别听她现在说得好。问她一开始肯跟我走是图什么,是谁先想出来说被强暴!我让你说这个字没有,林春禾?”

“没有。”我那一声他听得很清楚。他本来还要我往下说,见我这么快就答了,反倒不往前指了。

徐知遥把母亲的签字笔盖合上。坐在这里的人谁也用不着等我替他答第二句话。

他转向母亲:“你现在是要亲手把我送进去?”

苏秀兰把手里的草案翻到末页,沿着自己的签字栏撕成两半。

“垫给公司的,我自己签。这个让我认你爸爸借过钱,我不签。”两片纸都掉在她自己脚边,她拿脚拢到了一起。

27

公司开会那天,我没坐前排。

公司叫我来认几笔护理费。进会议室先给旁听的人发临时牌,我的是一张硬卡,背面还印着上一次来开会的厨师培训班。

徐维成到时,门口还有人叫他徐总。他点头,径直走向主位,秘书站起来,说位置做了调整。

桌子中间放着另一套材料。那把椅子不是给他的。

他停了两秒,挪到右边。

来的不全是徐家的人,有几个从公司刚起步时就入股的老股东,也有被拖着货款的供应商。他们不关心我肚子里是谁,先问的是,凭什么说账上有钱,却一直不给他们结。

徐维成让财务报计划。

财务没有起身,低头说:“这部分,您先前要求的延期,没有董事会决议。”

他看了对方一眼:“现在不是追究谁签字的时候。先把损失止住。”

一个做厨房设备的男人把纸杯放下。

“您去年让我们延期收款,说酒店装修改造。今天开口先谈这位林女士。我问一句,林春禾去年怀孕了吗?”

没人接话。

他把自己那份合同往前推:“我不认识她。您家的事,也别往我们的货款里算。”

那个供应商又把椅子转了回去。偌大一张桌子,徐维成说“我父亲”时,还有两个人头碰头在加总自己的单。

审计把那一千八百万追到他投过的一家公司,另一册账记着家政救助金。一个供应商来问能不能把两册里追回来的钱都先拿来结货款,财务翻回救助对象名单,领着他去找另一册。

听到我妈那十八万时,我被叫起来。

我说了自己实际支付过的护理费,说明哪些有票,哪些只有转账。吴丽娟以前让我签的空白金额表,我也认签过;不记得的日期,我没有硬补。

一个股东问:“你既然也参与骗人,我们为什么信你?”

“别信我啊。”我说,“我妈住过四楼七床,那十八万要进过医院,他们能给你查出来。你们几个不是比我说话管用吗?”

股东把材料翻了个面,在背后写下“四楼七床”。我那张旁听牌挂绳太长,一起身就砸了桌子。他避开搪瓷杯,顺手把牌子翻正,叫我接着说。

来认账的人先退到外间。里头开董事会时,我们在外头吃凉了的盒饭。厨房设备商那份少了双筷子,他问我有没有多的。我俩在一次性餐具袋里翻出两把塑料勺,他拿一把,也就能吃了。

将近两点,会议室开门,秘书把结果送了出来。徐维成手上几项经营授权全停,几处项目交给新负责人,查到的公司款另行报案。续约验收那天没签成的远程咨询,这回也从名单上划掉了。苏秀兰自己持股,在董事会上本来就有一票。那天她投了赞成。

徐维成看着她,没有叫妈。

散会以后,秘书拿着需要签收的东西过去,头一句仍叫徐总,说到第二份,改成了徐先生。他听见了,没纠正,把纸捏出了一个折角。

他走到我面前,离我还有两步时停住。

“你以为到这儿,就算你赢了?”

我扶着椅背,肚子很沉,坐了两个小时,腰后像压着一块石头。

“没有。”

他等了几秒。我也没再说什么。

走廊尽头,有人在等他配合后续调查。他把西装扣上,去拿车钥匙,才发现钥匙还放在会议桌上。秘书替他送过去,没有再跟。

贺雯把外套卷成团递给我,让我抵一会儿再起身。里头的桌布刚撤走,有人已经把下场培训的名牌摆了上去。

28

林宁出生在第二年三月。

名字是我妈起的。她想了好几个很响亮的字,最后都划掉,说就这个,念着省力。

生产那天贺雯在外地开庭。先是房东给楼下的车挪出条道,后是徐知遥赶到医院,替我把待产包拿进去。我给那包套了三层塑料袋,她拆到里面都要骂人了。

她看见我,先问:“有没有又少说什么病史?”

我说没有。

她站在床脚给苏秀兰打电话:“妈,春禾进产房了。东西我带来了。对,手上这袋,你还另买尿片干什么?”

我疼得拿额头去抵栏杆,实在忍不住才叫她:“徐知遥,你过来。你这头有个硬角,帮我垫一下。”她脱了外衣,塞进我脑袋跟栏杆之间。

孩子出来以后,很久没被抱到我眼前。我问了好几次,是不是有什么事,护士说正在做检查,让我别着急。

我听到哭声时,一下松了力,头往旁边偏过去,眼泪流进耳朵里。

是个女儿。

她被放到我枕边,一只耳朵折在布里,我用食指轻轻给拨出来。都说刚生的孩子不好看,我那时觉得不对。她这样就挺好,给我看一天也看得下去。

过了两天,徐维成的妻子带着儿子来医院。去年教我开门的小男孩已经换了颗门牙,说话漏风。他往小床边走时,他妈在背后拽了一下他袖子,没拽住。

他隔着床栏问徐知遥:“姑姑,我真要叫她小姑姑?我上二年级,她连袜子都不会穿呢。”

“你就先叫她小宝宝。”徐知遥说。

他点点头,又问能不能碰一下手。护士让他洗手,他立刻跑到水池边,踮脚开水龙头,洗得袖口都湿了。

鉴定拿徐敬山生前自愿留的那份样本做了比对。我问过采样的人,自己在纸上对过封签号码。我去拿报告时,办事的小姑娘给了我一个普通牛皮纸袋,薄得连折都立不住。里面认下的是一对从来没见过面的父女。

苏秀兰让司机接我回去,我以为是指原先那幢徐家房子。车停在出租楼下我才回过味来。她下来帮我把孩子抱出安全座椅,胳膊抬得离肚子老远。她当过三个孩子的妈,到底还是知道怎么把一颗软脑袋稳稳托住。

“春禾,取名没有?”

“叫林宁。”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孩子递还给我。她一路都没提钱,我却一路都在等她提。我在楼道里站得久了,感应灯灭了一回,我才往上走。

满月过去,庄敏把分产清单寄到我的住处。徐敬山个人留下的六千四百万已经核实,家里还留着争议的那份,没人领走。单上开给林宁的头一个数,是三百二十万。出钱人只写着苏秀兰。

徐维成已经在押。他让受托律师捎来两句,血验的是他爸,他认,可他爸没有答应要这个孩子。他主张仍照四个成年人分。他的律师把这意思写得和气得多,落在账上还是每个人一千六,一分不动。要另外匀给林宁,他不拦,也不肯从他那份里出。

我把纸折小,塞进装奶瓶的袋子。第二天去谈,我给林宁喂饱了才出门。我怕她正好饿了,大人们一听哭就要我先带孩子回去。我那会儿又起了上主桌那天的心,既然要去,就得坐到讲完。

庄敏坐在靠窗那边,给孩子留了张不晒太阳的沙发。苏秀兰问我:“你瞧见数了吧?你跟你妈往后有多少用得着钱的地方,你算一算。”

“她那份跟我妈够不够花有什么关系?”

她听得一愣。先开口的是徐维安。他说大哥那个孩子现在放学还得换门出来,照片都印到小报上了,真当换个门连脸也跟着换了?

我没跟他抢话。等他说完,我问:“你让那孩子改门接放学,我也没脸去学校门口添堵。可你瞧瞧这个小的。将来她在路上遇着你,也得躲起来?还是得管你叫一声徐先生?”

“哪门子徐先生?我是她哥。”徐维安指了指裹在抱被里的小脑袋,自己的手僵在半空。没人接他这句,他才把胳膊放下去,又朝我补了一句,“我也没说我要给。”

“哥”是他自己说出口的。我不敢看他,低下头替林宁理衣服,忍着没让自己笑。

那天谁都没签。林宁困了,使劲蹭我大衣上那颗牛角扣。苏秀兰帮我拎着奶瓶袋。到电梯口林宁哼起来,我伸手去找奶嘴,她把袋子还我,从我怀里接过孩子。司机来电话催,她让他开出去再绕一圈。

29

第二回约在八天后。徐维安把一大串钥匙往桌上一搁,塑料牌挨着塑料牌,挂得比公司的门卫还多。徐知遥从包里抽出两张草表,摊在钥匙旁边。四个人分,每人一千六;五个人分,每人一千二百八,前后差三百二十。她先从自己那一栏拨三百二十万,笔尖往林宁那儿挪了一道。这样加上苏秀兰已经提过的,共六百四十。

“妈,我挑钱,我先签。你要等大哥哪天想通,那就先把我这三百二十万给她用。她管我叫姐姐,我每次给她买包尿片,还得等我大哥点头?”

徐知遥特意把谈话约在小学校车到站以前。她妈每周有两天亲自去接孙子。再迟半个钟头,她得把笔放下,先给那个还不知道爸爸要坐几年牢的孩子买一个放学吃的面包。

徐维安说,他替大哥签的担保还得还,他得留现金。“老头子留下桥东那间铺子,原先大家说归我。你们都说钱,那间铺子给她。现在就有租户,门也不用换。”

他把钥匙从自己串上往下卸,卸了半天没卸动。我给那铺子送过水费单,知道租铺子的夫妻卖旧钟表,一进门就问你几点,满墙全是钟,没几只走得准。

庄敏把估价单翻给我看。铺子带着原来的租约,三百二十万整。现金他要留着应付银行,那铺子从春天就挂着急售,连个看的人都没有。铺子给她,他也松口气。我把租约拿过来,从第一页细看,租客每年照付,修门、换水管归房东。

纸面上有了九百六十万。苏秀兰用手指虚虚遮住长子的名字。有人敲门送开水,我们都说不用,那壶水还是被放到了桌上。

“还差三百二十,”我说。

徐维安那把钥匙刚摘下来,砸了桌沿一下。“你就非得凑足?”

我本来想说我一分没拿。我已经收过他哥四十万,出了月子镜子一照,身上穿这件喂奶的衫也是那笔钱买的。我把这句咽回去,换了一句。

“我想让她拿足。将来她没处上班,有个铺子收租;她有班上,也可以跟人说这点工钱她不干。我就是想让她能说得出这话。你们想骂我,等我说完再骂。”

奶瓶在袋子里倒了,我摸出一手湿漉漉的奶。苏秀兰抽了几张纸递过来,等我把手擦干净,她才开口。

“另一份也从我这里出。我少留六百四十。维成不给,让他当着他儿子也这么讲,我往后不替他讲。”

她让庄敏从原拟分给她的几笔存款里,一共给林宁划六百四十万。她孙子秋天上学的费用,她还打算照旧拿自己的钱出。她翻过那页印着自己名字的草案,在背后算了半面纸。

徐维安瞧着她。“妈,是不是以后只要他有一份不肯出,你还得都给他补上?”

“那今天这三百二十,你替我想个别的法子。”她把纸推过去。徐维安没接。钥匙躺在桌上,塑料牌被他的手焐得出了点汗。

财产数字谈完,轮到另一张纸。上面只一行问,假如我得进去服刑,林宁跟谁。我想把我妈的名写上去。你们家有钱有人,我也还有个妈。写了个罗字,我停了。我妈夜里翻个身还得有人帮忙,孩子呛奶,她拿什么手去捞?

“你愿意接她吗?”我问徐知遥。

“我可以带。”她停了停,“有件事我得先问。你出来那天,她要是刚报好名要去春游,你肯让她去完了再接她吗?我可不想一早把她书包收拾好了,到校门口又告诉她,不能去了。”

我把没写全的罗字划掉,问:“那她开始叫人的那段,我要是见不着,你教她叫我什么?”

“春禾。”徐知遥头一回当着这些人只叫我名字,“那是个还没长牙的孩子。谁知道她到时候先会叫谁呢。”

她没有答应哄出我要的那个字。我在那半个罗字下面,重新写下徐知遥,请她在我服刑期间替我照看林宁。那是另外一张照护安排,等我出来,再照着孩子当时的日子往下商量。

后来法院就这次财产争议主持了调解,听完各方的意见,把他们自愿给林宁的写进了生效的调解书。徐维成由获特别授权的代理人确认了方案。他那份仍在他名下,该追偿多少接着追。孩子得一间估价三百二十万的铺子,另有九百六十万进了她自己的账户。租金往这个户里打,日常照料的开销单记,大笔支出交给另行委托的管理人复核,谁都不能拿着一张卡把钱当成自己的花。

拿到写有林宁名字的那张回单,我头一眼看的是末尾有几个零。数完,嘴角竟然往上提了一下。我做住家工,给我妈请半天假都得看人家脸色。她将来碰上这样的人家,提起包就能走。我坐在那儿,真心实意地高兴了那么一小会儿。

低头时,林宁醒了,趴在我腿上啃自己那只胖拳头。我把回单塞回袋子,苏秀兰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我想叫她等一下,让她再抱抱小的。她朝我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去接大的。”

30

我妈听我讲分产,听完先问,桥东那间铺还卖表不?她年轻时去配过一块表蒙子,老师傅替她装好,只收了六块。我说还卖。她哦了一声,接着吃她那碗蒸得太老的蛋。

再往下就是开庭。徐维成那套“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说法,卡在四月那笔五百块钱上。那天下午检查临时取消,陈立改了预约;晚上徐维成补给我误工的钱。办案的人还找到了带我看房的中介,他记不清我穿什么,却留着我两次看房的登记。我签过的字、写过的谎话,跟他一起在卷宗里放着。

徐敬山没签过同意转出的授权。当年存下来的东西经谁的手放出去,是谁收了钱盖的章,判决里有名有姓。说他许过两千万补偿、借给儿子一千八百万的两处签名,也都是假的。他留过的那个样本反倒是真的。留样那天,他还在等我弄清楚,为什么会有个孩子要管他叫爸。

我判七年。叫到我名字时,我没听漏,要再念一遍才听进去的倒是年月。我埋着头掰了一遍手指,林宁的脚几时换大一号鞋我都算过,这回得按年来。

徐维成十二年。他转投私人项目那一千八百万也算在他的案子里。吴丽娟做那些假账并把钱扣下来,判了四年,陈立五年。衡安关了,周医生被吊销了执业证书,违规放行的人也因他做过的事被追究刑责。事后吴丽娟的会计来配合退账,问救助金的单子摆哪儿,财务把该追给我妈那笔单独摊了出来。

十八万追回那天,我妈已经搬进便宜些的长期照护病区。那笔钱进了她的康复专户,连同她以前在厂里做工攒下的养老金,够她接着住。她挑了靠窗的床,吃过早饭,太阳照到贴墙的那只枕头上。那一格比门边的每个月多一百,她说她自己算过,住得起。

四十万预付款里,卡上还剩的我已经按通知退了。花出去的记在我自己名下。我头一回跟贺雯对这笔数,怕修轮椅那一笔多算,找了两遍发票。我妈那张八万三的欠单,也翻出来重新对。床位协调费和几笔重收的护理费划掉,真替我妈垫到医院的两笔我认下,另外列着慢慢还。后来苏秀兰卖了一处自己名下的房,把公司仍缺的部分补上,公司照样跟她儿子追。徐维安也按担保约定跟银行谈还款,没用他妹妹那间表铺抵。

在判决以前,我就给原先来找过我的那几个采访人写了份更正。只写我是谁,我曾经指控徐敬山强暴我,那句是我编的。他活着时没碰过我。原来那段十三秒的视频却没法全找回来。有人改了标题重新发,也有人又拿我妈的照片来问是不是她教的。贺雯替她去交涉,她的照片终于从那个账号上撤下了。

等了大半年的几个保洁员,最后一笔工钱到了账。小赵的三千块押金追得最慢,到账已是冬天。她告诉贺雯,正好她电动车的电池坏了,倒也来得及时。刘姨给我打电话,倒不是为钱。

“你那份说明,我找我孙女给我念过了。”她只说了这么一句。我没挂电话,听见她在那边淘米。

她说:“那就照你写的做。别改了。”

我答应。

等审理那些月我在固定住处取保,按要求报告行踪。林宁已经过了周岁,才轮到我收拾东西去服刑。

走前一晚,我给她剪指甲。孩子睡得不安稳,手总往回缩,我就把自己的食指送到她手里,让她攥着,一点一点剪。

剪完,我把小剪刀交给徐知遥,说放在盒子右边,左边那把有倒刺。

徐知遥拿两把都试了试,挑出有倒刺那一把,干脆扔掉。

她问:“还有呢?”

我把夜里几点容易醒、哪一种奶嘴不肯用、耳后那点湿疹怎么护理,照医生交代的又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把孩子放回床上,手在她背后留了一小会儿,慢慢抽出来。

这一次,她没醒。

31

我出来那年,林宁八岁。

徐知遥带她来接我。她站在车边,比我想的高,书包带上挂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兔子。以前通信和会见时,我总见她坐着,隔着桌子,没想到她已经能站到我胸口。

我叫她宁宁。

她走近两步,喊人的那个音像被风带着,在停车场里轻得很。我往近处凑了一点,她又叫了一声:“妈。”

我答应,答得太快,喉咙反而哽了一下。

她没有扑过来。我也没有立刻把她搂住,只问书包重不重。她说今天带了美术作业,怕碰坏,自己拿。

我们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徐知遥替我们把后座的门拉开。我坐进去,林宁把那只兔子从书包上解下来,放到我们中间。

“你别靠它。”她说,“上面有胶,昨天刚粘。”

我把胳膊往旁边收了一点,说好。

后来我在一家养老院的后厨找到工作。

头一个月做帮工,五点到岗,先把菜筐搬出来。负责人问过我的经历,我照实讲了。他看完证件,说试一个月,规矩跟别人一样,迟到扣钱,手上的伤口不能碰凉菜。

第一份工资下来,扣去房租、饭钱,我给自己的退赔又打了一笔。还得九天才领下回工钱,我买了两斤肉馅,冻成九小块。哪天宁宁肯来,我就多拿一块。

林宁还在原来的学校读书,暂时跟她姐姐徐知遥住。我先一个礼拜去看她一次。混熟了,她愿意把我领上楼,给我看自己粘坏的一排小陶碗。底歪的那个她舍不得扔,拿来装削下来的彩铅屑。

有一天,她问我,下星期能不能去接她放学。

我说可以。

“你不会又很久不来吧?”

我没料到她在担心这个。

“那天四点半下班,坐三站车。五点以前,我在学校门口等。要是车坏了,我先打电话。”

她想了一下,点头,把放学的时间又告诉我一遍。

我在门后那张挂历上圈了日子。头一回接她,我到早了四十分钟,学校对面有家配钥匙的小摊,我跟师傅搭了半天话。她一放学先跑去凉皮摊,说想吃一份不搁花生的。我付了钱,跟她挨着在路边的矮凳上坐下。

等凉皮时,林宁问我,有没有她爸爸说话的录像。她在姐姐的手机上找到一个,大家都在唱祝你生日快乐,她分不清哪一声是他的。

“有一句我记得特别清楚。”我说,“他说,小林,这杯茶把我的嘴烫了个泡。其实他嫌苦,死不肯说苦。”

她噗地笑了,往嘴里塞了口凉皮,又问:“妈妈,那你以前讲的那句坏话,还能找到吗?”

筷子上那根黄瓜丝掉回盒里。徐知遥告诉过她,她爸爸出事前,我撒过一个伤人的谎。她原来真的听进去了。

“可能还在。你想知道什么,等你愿意讲了就来问我。”

她低头拣花生,老板到底还是落进来一粒。拣完把那粒花生放我掌心里,她说:“我今天先想听他说话。”我把那粒花生吃了,回家给徐知遥发消息,请她找找徐敬山从前拍过的录像。隔天她送来一段年夜饭上的,镜头一直冲着桌子,那一声“给我留块肚皮上的肉”倒清清楚楚。我们娘俩把它听了好几遍。

我妈没来接我。她说人多,轮椅不好推,其实前一天让护工给她洗过头,换了新衣服,一直坐到下午。

见面的时候,她先问我饿不饿。我叫了一声妈,她眼圈红了,还是重复那句,先吃点东西。

她左手仍然扣不上一颗纽扣,扶着把手倒能走到护理站。我跟她约好星期天来,洗完脚再回去。有几回她早早把袜子脱在床底下了,还跟我说来不来都行。

刘姨换了个离家近的小区,隔了这些年,还在给人做清洁。我们见过两回,她肯替我隔着车窗喊司机,还差一个上车的。有一回车开了,她想起从前,说“你那个事……”后半句一直没接。快到站了,我替她按了下车铃。

入冬,我在出租屋里请她们吃饭。

只有我妈、刘姨、徐知遥和林宁。桌子是二手的,搬来时瘸一条腿,我垫了块木片,试过,汤碗放上去不会晃。刘姨坐下前还是摸了一把,说木头不错,擦干净能用许多年。

徐知遥把我妈的轮椅推到桌边,林宁跑去拿自己的作业。她画了一张吃饭的画,头画得有大有小,桌上只认得出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少画一个碗。”她忽然说。

我正在厨房里盛汤,听见她拿笔的动静。等我把汤端出去,画上的空位已经补了一只蓝色的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

我妈把筷子递给我,叫了一声:“春禾,坐下吃饭。”

我给自己盛了半碗饭,把椅子往里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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