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知道,我是顾家大少爷从贫民窟捡回来的金丝雀。
他给了我锦衣玉食,也给了我无尽的折磨与禁锢。
我装作唯唯诺诺,背地里却毁了他的实验室,烧了他的机密文件。
他非但不怒,反而将我抱得更紧:“除了我,谁能包容你这只小野猫?”
我以为这辈子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直到他失踪三年的未婚妻奇迹般生还。
未婚妻哭诉在公海受尽折磨,还指控是我买凶杀人。
顾大少爷勃然大怒,为了给未婚妻出气,下令把我扔上那艘令人闻风丧胆的公海幽灵船。
“什么时候学会求饶,什么时候接你回来。”
我低下头,肩膀疯狂颤抖。
他不知道,那艘幽灵船的船长,是我的亲哥哥。
1
两名保镖架着我走向码头,绑在腕上的麻绳磨开皮肉,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顾砚辞没有动作。
站在他身边的苏明薇却哭红了眼。
“砚辞,算了吧,听澜也许只是一时糊涂,她未必真想杀我。”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给我定了罪。
顾砚辞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海上吃了三年苦,我不会让伤害你的人好过。”
苏明薇靠进他怀里,余光扫过我时,眼底带着得意。
三天前,她被一艘货船送回京城。
身上有鞭伤,左腿骨折,记忆也断断续续。
顾家请来的医生连夜检查,得出的结论是她长期遭受虐待。
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她便说是我雇人绑架了她。
桌上随即多出一份汇款记录,三年前,我名下的账户曾向境外转出五百万。
收款人叫魏长青,专替亡命之徒牵线搭桥。
证据太齐全,齐全得像提前排练过。
顾砚辞却一个字也不肯听我解释。
“上船。”
短短两个字,截断了我看向他的目光。
码头旁停着一艘没有编号的黑船,船舷布满旧伤,甲板上的人全戴着面罩。
领头的男人接过顾砚辞递来的文件。
“送多久?”
“等她求饶。”
顾砚辞抬手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看向船舷。
“幽灵船从来不养闲人,擦甲板、搬货、下水探路,你都得做。”
“沈听澜,熬不住就让他们联系我。”
话音落下,他又贴近我耳边。
“只要你跪在明薇面前认罪,我亲自来接你。”
手掌随即松开,我的脸被甩到一旁。
苏明薇走近几步,悄悄把一枚银色吊坠塞进我衣领。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
七年前,我进入顾家时,吊坠便落到了顾砚辞手里。
苏明薇能拿到它,说明她进过顾砚辞从不让外人靠近的书房。
“听澜,你要活着回来。”
她替我整理衣领,压低声音。
“可惜,你哥哥死得太早,没人能来救你了。”
身体顿时僵住。
知道我哥哥存在的人,整座京城找不出三个。
苏明薇满意地退开,眼泪又落了下来。
“砚辞,我看到她就会想起那三年,我好疼。”
顾砚辞立刻将她护到身后。
“带走。”
甲板上的男人拽住麻绳,把我拖上船。
膝盖磕在铁梯边缘,我疼得弯下腰,耳边却传来顾砚辞淡淡的提醒。
“别伤她的脸,我不喜欢有瑕疵的东西。”
原来到了此刻,他在意的仍旧是这张脸。
船离开码头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明薇握着顾砚辞的手,正用口型对我说。
“你母亲也死在这片海上。”
2
舱门合拢后,麻绳终于被解开。
戴面罩的男人把我推进狭窄的储物舱,丢来一套粗布衣服。
“换上,十分钟后干活。”
“你们船长在哪里?”
男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衣领处。
“想活命就少打听。”
房门随即上锁。
苏明薇塞来的吊坠躺在掌心,背面的划痕比从前多了一道。
沿着缝隙掰开外壳,里面藏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纸上只有一句话。
“归墟无活口。”
归墟正是这艘幽灵船的名字。
三年前,苏明薇失踪后,京城便传出归墟号劫掠商船、囚禁活人的消息。
有人说船长脸上有刀疤,专拿人命换钱。
也有人说上过船的人都被割了舌头。
传言越来越吓人,顾砚辞选择这里,摆明了要折断我的骨头。
十分钟后,舱门再次打开。
粗布衣服还没换好,门外的男人已经伸手来拽。
反抗刚开始,一根短棍便压住我的肩。
“顾家交代过,你归我们处置。”
这句话让我停下动作。
肩上的短棍随即加重力道,逼我跪在地上。
另一个船员端来水盆,把一块脏布扔到我面前。
“擦完这一层甲板,少一块都没饭吃。”
双手撑地时,伤口泡进水里,疼意直冲手臂。
船员们从旁边经过,有人故意踢翻水盆,还有人踩住刚擦干净的地方。
忙到双腿失去力气,领头的男人才把半碗冷粥放到我面前。
勺子刚碰到碗沿,舱外忽然传来顾砚辞的声音。
船员打开通讯器,屏幕里出现那张熟悉的脸。
苏明薇躺在病床上,顾砚辞守在床边。
“她怎么样?”
领头男人对准我手上的伤。
“还没求饶。”
顾砚辞眉头压低。
“沈听澜,看着我。”
抬起头后,他盯了我很久。
“明薇刚才做噩梦,喊着你的名字从床上摔了下来。”
“你只要认罪,我让船掉头。”
碗里的粥晃了几下,溅到手背上。
“我没有雇人绑她。”
顾砚辞的语气沉了下去。
“钱从你的账户转出,魏长青也招了,你还想怎么狡辩?”
“把魏长青带来,我跟他当面对质。”
屏幕那端响起玻璃落地的声音。
苏明薇捂住耳朵,哭着缩进顾砚辞怀中。
“别提那个名字,他带人打我,还把我关进铁笼里。”
顾砚辞搂紧她,抬眼看向我。
“你明知道她听不得这个名字,还故意刺激她。”
“从今天起,不准给她饭。”
通讯被切断前,苏明薇悄悄抬起脸。
她在笑。
领头男人踢走那半碗粥,弯腰抓住我的头发。
“顾少的话听见了?”
发根传来撕扯般的疼,我仍盯着已经黑下去的屏幕。
顾砚辞一直知道苏明薇怕魏长青。
可魏长青这个名字,分明出自三年前顾家实验室烧毁的那批文件。
3
七年前,顾砚辞把我带回顾家时,我十九岁。
那天我在贫民窟被几个混混围住,他打断领头人的手,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顾家所有人都说我走了大运。
住进别墅的第一个月,他给我请老师,送珠宝,还带我出席顾家的晚宴。
宴会上有人问起我的身份,他揽着我的腰回答。
“我养的小东西。”
此后,京城再没人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人。
顾砚辞不准我独自出门,不准我跟陌生人交谈,更不准我查父母的死因。
每次逃跑被抓回去,脚上的锁链便多留几天。
两年前,我借着给他送饭的机会潜入实验室。
保险柜里的文件写着十二名受试者的名字,其中包括我的父亲沈怀川。
最下面那一栏标着结果。
“死亡。”
文件还没看完,警报便响了。
我点燃整间实验室,趁乱带走半张名单。
顾砚辞在走廊抓住我,将我按在墙上时,烧红的木架正往下掉。
他用身体护住我,后背留下大片伤痕。
醒来后,他没追问文件去了哪里。
锁在脚踝上的链子却换成了更粗的一条。
“你想毁多少东西都可以。”
顾砚辞抱着我,把钥匙收进口袋。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如今想来,那场纵火烧掉的或许只是顾家愿意让我看见的东西。
真正的秘密依旧藏在更深处。
饥饿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领头男人把我拖到甲板,让我清理船尾的铁笼。
笼子边缘沾着暗褐色痕迹,锁扣处缠着几根长发。
“苏明薇关过的笼子?”
男人没回答,只将水桶放下。
弯腰擦到笼底时,一行刻痕露了出来。
“七月十四,青礁。”
三年前的七月十四,正是苏明薇失踪的日子。
青礁位于公海边缘,离她当时乘坐的游轮有四百海里。
一个被绑架的人,很难在当天跨过那么远的海域。
刻痕旁还留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刚伸手去摸,领头男人便拉开铁笼。
“进去。”
“顾砚辞让你们这么做?”
“船上的规矩,偷看不该看的东西就要受罚。”
铁门在身后合上。
海水很快从底部灌进笼子,没过脚踝,又漫到腰间。
身体因寒意抖得厉害,双手抓住栏杆,掌上的伤重新裂开。
男人站在笼外问。
“求饶吗?”
“我要见船长。”
水漫到胸口,他按住升降杆。
“船长不会见一个将死的人。”
笼子继续下沉。
水淹过下巴时,通讯器又亮了。
顾砚辞坐在病房外,手里握着那条曾拴住我的锁链。
“认错。”
海水涌进口中,呛得我说不出完整的话。
顾砚辞握紧锁链。
“沈听澜,你的命在我手里,别逼我真让你死。”
屏幕角落忽然多出一道女人的影子。
苏明薇站在病房门后,双腿稳稳落地。
她的左腿根本没有骨折。
4
屏幕很快被人关掉。
铁笼继续往下沉,我用尽力气抓住栏杆,将母亲的吊坠卡进锁眼。
这枚吊坠原本就是一把钥匙。
十二岁那年,母亲把它挂到我颈间,教过我如何用里面的薄片开锁。
锁扣刚松,船身忽然倾斜,铁笼撞上船舷。
吊坠脱手落进海里。
领头男人按下升降杆,将铁笼拉回甲板。
“关进底舱。”
两名船员把我拖出来,手腕重新绑紧。
底舱堆着许多木箱,箱子上的标记让我停住脚步。
图案是一只断了翅膀的海鸟。
顾家实验室里的药瓶也有同样的标记。
“这里装的什么?”
船员一脚踹在膝后。
“跪下。”
身体撞上木箱,箱盖松开一条缝,里面滚出一支蓝色药剂。
瓶身贴着编号。
“七号,沈怀川。”
伸向药瓶的手被皮靴踩住。
领头男人俯身捡走药剂,隔着面罩看我。
“还认得这个名字?”
“你认识我父亲。”
“归墟号收钱运货,从不过问死人是谁。”
这句话刺得耳膜发疼。
父亲失踪了十六年,顾家文件却写着他死于两年前。
两年前,这批药剂还被送上归墟号。
时间全对不上。
舱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戴灰色面罩的男人走进来。
其他船员立刻低头。
“船长问话。”
灰面男人把一张照片扔到我面前。
照片上共有四个人。
父亲站在最左边,旁边是顾砚辞的父亲顾崇山,苏明薇的父亲苏廷岳也在其中。
最后一个人戴着帽子,只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属于我母亲。
“这张照片从哪里来的?”
灰面男人抬脚踩住照片。
“回答问题,你接近顾砚辞有什么目的?”
“查我父母的下落。”
“烧实验室也是为了这个?”
“对。”
“那份名单在哪里?”
喉咙发紧,我没有开口。
灰面男人蹲下来,手里的刀抵住我肩侧。
“交出名单,给你一个痛快。”
“先让我见船长。”
刀刃划开衣服,也划破皮肤。
“你没资格谈条件。”
血很快染湿肩头。
领头男人从我腰侧搜出一枚纽扣。
那是我上船前从顾砚辞大衣上拽下来的。
纽扣背面刻着极小的数字,正是顾家书房保险柜的密码。
灰面男人将纽扣放到桌上。
“顾砚辞已经改了密码。”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明薇把书房里的东西搬空了。”
桌上的照片被推到我眼前。
灰面男人指着母亲身旁那个人。
“看清楚,他才是魏长青。”
照片里那人虽然只露出半张脸,眉骨处的伤疤仍很明显。
我曾见过魏长青的审讯录像。
录像里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伤。
有人找了替身认罪。
舱顶忽然传来重物拖动的声音。
紧接着,船员打开通讯器。
苏明薇出现在屏幕里,身后站着顾崇山。
她已经丢掉拐杖,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沈听澜,砚辞正在赶来的路上。”
“等他到了,你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哥哥死第二次。”
5
顾崇山伸手关掉通讯,画面停在苏明薇带笑的脸上。
灰面男人收起刀,命人把我绑到铁柱上。
“你哥哥叫什么?”
“我没有哥哥。”
一记耳光落在脸侧。
“沈渡舟,十三年前死于码头火灾,尸体至今没找到。”
胸口随呼吸起伏,我仍旧咬紧牙关。
“一个死人,值得苏明薇追到公海?”
灰面男人俯身看我。
“她找的从来都不是死人。”
话音刚落,船体传来碰撞。
船员跑进来报告。
“顾家的快艇靠过来了。”
灰面男人示意众人离开,底舱只剩我和领头男人。
几分钟后,顾砚辞走下楼梯。
他没有看我肩上的伤,先看向散落在地上的药瓶。
“谁让你们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领头男人挡在木箱前。
“顾少只付了送人的钱,管不了我们的货。”
顾砚辞脸色难看,弯腰捡起写着父亲名字的药瓶。
“假的。”
“你早就知道这些药剂在船上?”
问出口时,嗓音已经哑了。
顾砚辞把瓶子扔回箱中。
“听澜,跟我回去。”
门外传来苏明薇的哭喊。
她竟跟着上了船。
“砚辞,你不能带她走,她会杀了我的!”
顾砚辞转身扶住冲下楼梯的苏明薇。
女人身上的病号服还没换,左腿却行动自如。
我看向她的腿。
“骨折好了?”
苏明薇脸色一变,很快捂住膝盖跌进顾砚辞怀里。
“医生说我可以尝试走路,刚才太着急才忘了疼。”
“顾砚辞,你信吗?”
他避开我的目光。
“明薇受了很多刺激,身体状况反复很正常。”
如此拙劣的谎言,他依旧选择相信。
苏明薇搂住他的腰。
“她到现在还在挑拨我们。”
“把她送回铁笼,我要亲眼看着她受完我吃过的苦。”
顾砚辞沉默片刻,伸手解开绑住我的绳子。
“向她道歉。”
“我没做过。”
“那就把你藏起来的名单交出来。”
原来他亲自追来,为的也是那半张名单。
顾砚辞抓住我受伤的肩,力气越来越重。
“名单牵扯太多人,留在你手里只会害死你。”
血顺着衣袖滴下,我看着他的眼睛。
“名单上有我父亲,你早就知道。”
“知道。”
“你把我带回顾家,究竟为了什么?”
顾砚辞的手停了一下。
苏明薇抢先开口。
“当然为了找到沈怀川留下的钥匙。”
“你真以为砚辞在贫民窟随便看了你一眼,就爱到非你不可?”
顾砚辞厉声打断。
“闭嘴。”
苏明薇却笑出了声。
“沈听澜,你母亲藏走最后一批原始记录,沈怀川又把钥匙交给自己的儿子。”
“顾家找不到沈渡舟,只能从你身上下手。”
“至于你这些年得到的宠爱,全是砚辞用来哄你交东西的手段。”
顾砚辞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苏明薇摔在木箱边,难以置信地捂住脸。
“你打我?”
“我让你闭嘴。”
苏明薇的眼泪不断往下掉。
“她害我三年,你还护着她?”
顾砚辞低头看向我,声音带着压抑。
“名单给我,我带你下船。”
“如果我不给呢?”
“留在这里,直到你肯给。”
苏明薇立刻笑了。
她擦掉眼泪,从木箱后拿出一只注射器。
“那就让她先尝尝七号药剂。”
6
针头扎进手臂前,顾砚辞扣住苏明薇的手腕。
“谁准你碰这些东西?”
苏明薇挣扎着哭喊。
“你还说要替我讨公道,你心里根本只有她!”
注射器掉在地上,蓝色液体洒了一地。
顾砚辞转向领头男人。
“把她关起来,谁也不准动。”
“顾少,归墟号不受你的命令。”
领头男人拔出短刀,身后的船员也围了上来。
两边僵持时,灰面男人出现在门外。
“船长有令,顾家的人全留下。”
苏明薇顿时变了脸色。
“合同写得很清楚,你们只负责收拾沈听澜。”
灰面男人将一叠纸扔到地上。
“合同上的印章是假的。”
顾砚辞蹲下检查,抬眼看向苏明薇。
“你伪造我的印章?”
“我只是怕你舍不得下手。”
苏明薇抱住他的手臂。
“砚辞,她毁了你的实验室,还想杀我,你不能再被她骗了。”
顾砚辞推开她,朝我走来。
脚步还没靠近,灰面男人便横刀挡住。
“船长要见沈小姐。”
“我跟她一起去。”
“只见她。”
顾砚辞抓住我的手腕。
“沈听澜,别去。”
这四个字来得迟了七年。
船员架住顾砚辞,将我带出底舱。
走过转角时,苏明薇突然挣脱束缚,捡起地上的刀扑了过来。
刀锋直奔我的后腰。
顾砚辞挡在中间,手臂被划开一道长口。
苏明薇握着刀愣在原地。
“我没想伤你。”
“扣住她!”
顾砚辞捂住伤口,朝船员怒吼。
混乱中,灰面男人将我推进另一条通道。
尽头放着一张轮椅。
轮椅上的男人背对着我,腿上盖着薄毯。
“跪下。”
灰面男人踢中我的膝弯。
跪地的声音引来轮椅男人一声轻笑。
“顾家养了七年,连下跪都学不会吗?”
这个声音从未听过。
轮椅转过来,男人脸上戴着银色面具。
面具遮住眉眼,只露出颜色很淡的唇。
“名单在哪里?”
“先告诉我,我哥哥是否活着。”
男人抬了抬手。
灰面男人立刻按住我的肩,把头往下压。
“船长问什么,你答什么。”
“我只回答关于自己的事。”
一根细长的鞭子落在背上。
伤口从肩侧延伸到腰间,疼得眼前发黑。
银面男人依旧坐在轮椅上。
“第二遍,名单在哪里?”
“不知道。”
第二鞭落下时,门外传来顾砚辞的吼声。
他正在撞门。
“沈听澜,别惹怒他!”
“告诉他名单在顾家,我会想办法救你!”
银面男人看向房门。
“他很关心你。”
“他只关心名单。”
“那你呢,关心他吗?”
“这跟你无关。”
银面男人握住轮椅扶手,身体似乎晃了一下。
灰面男人又抬起鞭子。
房门却被顾砚辞撞开。
他带着伤冲进来,将我护到身后。
“船长开个价。”
银面男人语气平淡。
“我要她的命。”
“换一个。”
“顾家继承人的命也可以。”
顾砚辞握紧手里的刀。
身后忽然传来苏明薇的尖叫。
“归墟号的人杀过沈渡舟,你救她只会一起死!”
银面男人抬手摘下面具。
一道长疤横过他的眉骨,和照片里的魏长青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叫出母亲才会用的小名。
“阿澜,抬头。”
7
抬头的那刻,十三年前的记忆终于与眼前这张脸重合。
哥哥离家时二十二岁,眉骨干净,笑起来总爱露出虎牙。
如今那道伤疤切断了半边眉毛,脸也瘦了很多。
只有看向我的目光没有变。
“哥。”
这个字刚出口,沈渡舟便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薄毯滑落,他几步走到我面前,将灰面男人推开。
“谁让你们真打?”
灰面男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父亲从前的学生程雁回。
“少船长要求按计划行事。”
沈渡舟扫过我背上的伤,抬脚踹在他腿侧。
“她说按计划,你们就不知道收着点?”
程雁回低下头。
“鞭梢经过处理,只伤表皮。”
顾砚辞站在门边,脸色彻底沉下去。
“你们演戏?”
沈渡舟把外套披到我身上,这才转向他。
“顾少亲自把妹妹送回来,我当然得演得像些。”
苏明薇往后退了一步。
“沈渡舟早就死了,他肯定是冒充的!”
“苏小姐见过我的尸体?”
沈渡舟拿起桌上的照片,指向那张带疤的脸。
“你们寻找了十三年的魏长青,就是我。”
“这个名字原本属于父亲的同伴,他死后,我借来用了几年。”
苏明薇转身就跑。
通道两侧的船员同时关上舱门。
顾砚辞挡到她身前。
“让她走。”
哥哥笑了一声。
“顾少似乎没弄清自己的处境。”
十几名船员围住两人,枪口齐齐抬起。
顾砚辞把苏明薇护到身后。
这一幕像根刺,扎穿了我最后那点可笑的期待。
他赶来救我,受伤也护过我。
轮到苏明薇,他依旧本能地站过去。
沈渡舟扶我坐下,接过程雁回递来的药箱。
“七年前,你让人从贫民窟带走阿澜,我查了很久才找到顾家。”
“她被锁在你的别墅里,我的人进不去,只能等待机会联系她。”
顾砚辞盯着我。
“所以你烧实验室那晚,偷走的名单交给了他?”
“对。”
“这些年,你一直在骗我。”
伤口涂上药时疼得发麻,我看着顾砚辞。
“你接近我也带着目的,我们扯平了。”
“我没想伤害你。”
沈渡舟合上药箱。
“把一个人锁七年,也能叫没想伤害?”
顾砚辞没有回答。
苏明薇抓住他的衣袖。
“砚辞,别听他们挑拨,归墟号劫过那么多船,沈渡舟早成了亡命徒。”
程雁回打开墙上的暗柜。
里面没有金银和武器,只有一排排档案袋。
“归墟号劫下的全是苏家运送活人的船。”
“过去六年,我们救出四十七名受害者,相关证据已经递交海事调查处。”
苏明薇的脸失去血色。
她再次转身,却被船员按住肩膀。
沈渡舟走到她面前。
“关我妹妹的铁笼,来自苏家的三号船。”
“那行刻痕,也是你三年前亲手留下的。”
苏明薇还想否认,哥哥已经取出一段录像。
画面里的苏明薇穿着红裙,独自登上归墟号前身使用的旧船。
她把一只装有现金的箱子推到镜头前。
“我要沈家兄妹一起死。”
8
录像的日期正是苏明薇失踪那天。
苏明薇扑向桌面,程雁回先一步收走储存卡。
“假的,全是假的!”
沈渡舟抬手示意船员将她按进椅子。
“当年你想雇归墟号杀阿澜,我们借机扣下你审问。”
“关了两天,苏家的船便追上来,把你接走。”
“此后三年,你躲在青礁训练场,学着伪造伤势,还安排人冒充魏长青。”
顾砚辞转头看她。
“你在青礁?”
苏明薇拼命摇头。
“他们逼我拍录像,还给我下药,我什么都不记得。”
“青礁归苏家所有。”
这句话堵住了她所有辩解。
顾砚辞取出手机,拨给自己的助理。
“查苏家在青礁的产业。”
苏明薇扑过去抢手机。
“你宁愿相信一群海盗,也不信我?”
“那你告诉我,腿为什么没骨折?”
“医生诊断错了。”
“书房里的资料为什么在你手里?”
“顾伯父给我的。”
“你怎么知道沈渡舟的名字?”
连续三个问题砸下,苏明薇张着嘴,一个也答不出。
沈渡舟却没有给我们更多时间。
“把她关进铁笼,顾少送去客舱。”
顾砚辞挣开船员。
“我要带听澜走。”
哥哥挡在我面前。
“她是我妹妹。”
“她跟了我七年。”
“这七年值得炫耀?”
顾砚辞沉默下来,视线越过哥哥落在我身上。
“跟我回去,我会查清一切。”
“然后呢?”
“如果明薇真在撒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如果她继续装病,继续哭呢?”
顾砚辞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看证据。”
七年前,他也曾这样说。
那时我查到贫民窟失火与顾家有关,把现场捡到的袖扣放到他面前。
他看都没看便扔进垃圾桶。
“仅凭一枚袖扣定罪,这算不上证据。”
后来实验室被烧,监控只拍到我进入走廊。
他当场认定是我纵火。
所谓证据,从来随着他的心意改变。
“顾砚辞,我不会跟你回去。”
听到这句话,他上前一步。
哥哥抬手拦住他。
“滚去客舱。”
顾砚辞没有动。
“听澜,你留在这里很危险。”
“危险是你送给我的。”
“我会补偿你。”
“把脚链戴七年,再送一堆珠宝就叫补偿?”
他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我承认锁着你有错,可你逃过四次,每次都在查顾家禁区。”
“换成任何人都会怀疑你。”
哥哥突然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顾砚辞撞到桌角,嘴边渗出血。
船员刚要围上去,我拦住了他们。
哥哥甩了甩手。
“换成任何人,都会先问她为什么查。”
顾砚辞站直身体。
“沈渡舟,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凭我是她哥,凭我从没拿锁链套过她。”
苏明薇忽然在门外笑起来。
铁笼从通道经过,她抓着栏杆朝我们喊。
“沈听澜,你以为找到哥哥就赢了?”
“顾崇山已经拿到那半张名单,沈怀川今晚就会死!”
9
父亲还活着。
沈渡舟抓住铁笼栏杆。
“你在哪里见过他?”
苏明薇靠在笼中,脸上的慌张全消失了。
“放我下船,我就说。”
“你没资格谈条件。”
“那就等着给沈怀川收尸。”
哥哥转头看向程雁回。
程雁回立刻取出航海图,标出苏家几处可能藏人的地点。
苏明薇轻轻拍手。
“你们查了十三年,还没明白顾崇山把人藏在哪里。”
她看向顾砚辞。
“只有他能带你们进去。”
顾砚辞擦掉嘴边的血。
“父亲把沈怀川藏在顾家?”
“问我不如问你母亲。”
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砚辞的母亲林宛秋死于十五年前。
顾家对外宣称她病逝,葬礼却没有遗体。
我曾在实验室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
她排在父亲下面,结果一栏同样写着死亡。
顾砚辞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
“你知道多少?”
苏明薇朝他伸出手。
“放我出来。”
铁笼打开后,她立刻挽住顾砚辞。
“带我回京城,我告诉你林阿姨埋在哪里。”
顾砚辞推开她的手。
“先说。”
“顾家老宅地下有一间诊疗室,入口需要你的掌纹和家主印章。”
“沈怀川就关在那里。”
哥哥盯着她。
“你进去过?”
“顾伯父带我去过一次。”
“父亲状态如何?”
“还能喘气。”
哥哥的拳头握得很紧,脸上却看不出情绪。
程雁回低声提醒。
“船靠岸需要六小时。”
“来不及。”
我看向顾砚辞。
“你的快艇还在。”
苏明薇立刻拦住舱门。
“我也要去。”
“你留下。”
“没有我,你们找不到诊疗室。”
她的目的太明显,却捏着唯一的线索。
最终,哥哥带上程雁回和四名船员,与我们一同登上快艇。
苏明薇被铐在座位上。
顾砚辞亲自驾驶,谁也没有交谈。
航行半小时后,程雁回递给我一个密封袋。
里面装着母亲的吊坠。
“落水后捞回来的。”
吊坠外壳已经损坏,内层却露出从未见过的夹层。
夹层里刻着一串坐标。
哥哥看过坐标,脸色变了。
“这里是顾家老宅。”
原来母亲早就把父亲的位置交给我。
只是这把钥匙被顾砚辞扣了七年。
苏明薇盯着吊坠,忽然挣开一只手铐。
她抢过驾驶台旁的信号枪,对准油箱。
“掉头!”
程雁回举起枪。
“放下。”
“谁敢动,我就开枪!”
顾砚辞伸手护住苏明薇身后的我。
苏明薇看到这个动作,眼里满是恨意。
“你到现在还护着她。”
信号枪口随即转向我。
顾砚辞扑过来时,枪响了。
10
红色信号弹擦过顾砚辞肩侧,落进海里。
程雁回一脚踢走信号枪,反手扣住苏明薇。
顾砚辞肩上的衣服烧破一块,皮肤也被灼伤。
他抬手推开想替他处理伤口的船员。
“听澜,有没有伤到?”
退后一步,我避开了他的手。
“管好苏明薇。”
苏明薇被重新铐住,听见这句话后笑得眼泪直流。
“顾砚辞,你真可怜。”
“养了七年的女人不爱你,等了三年的未婚妻还想杀你。”
顾砚辞转身看她。
“你失踪前,我们已经解除婚约。”
“顾家和苏家没公布,婚约就还作数。”
“你回来后指控听澜,我信了你一次。”
“只信一次?”
苏明薇朝我扬起下巴。
“你把她送上归墟号,还让人用海水淹她,这些全是你做的。”
顾砚辞的脸上失去血色。
“我不知道他们会真动手。”
哥哥抬眼看他。
“归墟号的凶名传遍公海,你把她送上来时,想过她会经历什么吗?”
顾砚辞看向我手腕的伤。
手掌抬起,又停在半空。
“我只想让你低头。”
“你想要一只听话的鸟。”
“我没把你当鸟。”
“那就更糟。”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他锁了七年,连鸟都不如。
快艇靠岸后,顾家老宅的人已经得到消息。
管家带着保镖堵住侧门。
“大少爷,老爷吩咐过,谁也不准进去。”
顾砚辞亮出家主印章。
“让开。”
“印章已经作废。”
二楼传来顾崇山的声音。
“砚辞,为了一个女人带外人闯自己家,你太让我失望了。”
顾崇山站在护栏后,身边还有十几名保镖。
他看见苏明薇被铐住,脸上没有意外。
“明薇辛苦了。”
苏明薇挣扎起来。
“顾伯父,救我!”
顾砚辞抬头看向父亲。
“她失踪三年,是你的安排?”
“为了顾家,她愿意受点委屈。”
“她诬陷听澜,也是你的安排?”
顾崇山笑了笑。
“沈家的女儿留得太久,早该处理掉。”
顾砚辞站在原地,背影僵硬。
“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拿到名单,就放她自由。”
“你连一个女人都管不住,还有脸跟我谈条件?”
顾崇山一挥手,保镖从两侧冲了下来。
程雁回带人迎上去。
混乱中,苏明薇用藏在袖口的薄片割开手铐。
她没有跑向顾崇山,反倒扑向墙边的警报器。
刺耳声响遍老宅。
地下入口随即启动封锁。
顾崇山看着她,脸色彻底变了。
“谁让你按的?”
苏明薇捡起保镖掉落的枪,抵住顾砚辞的后脑。
“当然是为了让你们全死在这里。”
11
苏明薇挟持顾砚辞退到墙边。
顾崇山怒声开口。
“放开他!”
“你利用我三年,还想让我嫁进顾家替你生继承人,我早就受够了。”
枪口压得更紧,顾砚辞额角渗出血。
“诊疗室里有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
苏明薇按下墙上的另一枚按钮。
厚重的金属门从走廊两侧降下。
哥哥一把将我拉进书房,程雁回也带着人退了进来。
顾崇山和顾砚辞被隔在门外。
苏明薇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
“地下储存着十二号药剂,一旦警报启动,清除程序会在二十分钟后开始。”
“到时候,整栋宅子都会被毁掉。”
顾崇山疯狂拍门。
“明薇,打开门,配方还在里面!”
“配方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家也参与了研究,你父亲不会允许你毁掉它。”
苏明薇笑了很久。
“我父亲昨晚已经死了。”
书房内侧传来机械转动声。
一排书架向两边移开,露出通往地下的楼梯。
苏明薇早就算准了我们会来。
她要借我们的手打开诊疗室,再把所有知情人埋在这里。
哥哥检查入口。
“还能进。”
程雁回看了一眼时间。
“十九分钟。”
顺着楼梯下去后,第一道门需要顾砚辞的掌纹。
门外却隔着金属屏障。
顾砚辞卷起袖子,露出手腕内侧的定位器。
“听澜,书房抽屉里有一把黑色短刀,用它割下定位器。”
找到短刀后,我贴近屏障,将刀柄递给他。
苏明薇再次出现,枪口仍对着他的头。
“敢动一下,我杀了他。”
哥哥冷声开口。
“那就杀。”
顾砚辞隔着屏障看我。
“别管我,救你父亲。”
他抬手抓住苏明薇的枪。
枪声响起,子弹打进他的腹部。
顾砚辞没有松手,反而夺下枪,将定位器切了下来。
带血的定位器从屏障下方滑进来。
我弯腰捡起,按在第一道门上。
大门开启。
身后又响起两声枪响。
脚步停了一下,哥哥拉住我的胳膊。
“阿澜,时间不够。”
继续往下走时,顾砚辞倒在屏障另一侧。
苏明薇捡回枪,朝他的腿踢了一脚。
“你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顾砚辞捂着伤口,声音断断续续。
“我欠她的。”
“那你就慢慢还。”
苏明薇转身追向顾崇山。
地下第二道门需要家主印章。
印章就在顾砚辞交给我的外套口袋里。
第三道门打开时,十二个透明房间出现在眼前。
前十一个房间已经空了。
最后一间内躺着一名头发全白的男人。
他的手腕内侧,有一道和我一模一样的月牙胎记。
哥哥撞开玻璃门,跪在床边。
“爸。”
男人睁开眼,看了哥哥很久,又看向我。
嘴唇动了几次,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快走,林宛秋还活着。”
12
顾砚辞的母亲还活着。
父亲指向房间深处的柜子。
柜门打开后,一名瘦弱的女人蜷缩在里面,手脚都戴着束缚带。
她听见顾砚辞的名字,立刻睁开眼。
“砚辞在哪里?”
“他在楼上。”
林宛秋挣扎着想起来。
“顾崇山会杀他。”
程雁回看了一眼倒计时。
“还有十三分钟。”
哥哥背起父亲,我扶住林宛秋往外走。
她却抓住柜门,不肯离开。
“记录,带走记录。”
柜子夹层藏着一本手写册和十几盘录像带。
程雁回全部装进防水袋。
返回书房时,屏障已经打开。
顾砚辞靠坐在墙边,腹部的血浸透衣服。
林宛秋看到儿子,脚步踉跄着扑过去。
“砚辞。”
顾砚辞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
“妈?”
林宛秋抱住他的头,哭得说不出话。
顾砚辞像个木偶般坐着,过了几秒才抬手抱住她。
“父亲说你死了。”
“他把我关在下面十五年。”
母子相认还没结束,走廊传来顾崇山的怒吼。
苏明薇正用枪逼着他往书房走。
“都到齐了,省得我一个个找。”
顾崇山手臂中弹,血流了半边身体。
“明薇,把记录给我,我能保住苏家。”
“苏家只剩我一个人,还保什么?”
苏明薇看向防水袋。
“把东西扔过来。”
哥哥将父亲交给程雁回,独自挡在众人前方。
“你想要记录,先说十三年前谁放的火。”
“沈怀川不肯交出研究资料,顾崇山让我处理他。”
苏明薇握枪的手很稳。
“你们母亲发现后带着证据逃走,我在码头放了一把火。”
“她死了,你却逃了。”
哥哥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贫民窟那场火呢?”
“顾崇山为了逼沈听澜现身,让人烧了她住过的街区。”
“实验名单是谁伪造的?”
“我。”
“绑架案的转账记录呢?”
“也是我。”
所有罪名都被她轻描淡写地认下。
顾崇山突然开口。
“别信她,她才是整个计划的发起人!”
苏明薇将枪口转向他。
“顾伯父终于肯说真话了?”
“十六年前,苏明薇才十几岁。”
我看向顾崇山。
“她发起了什么?”
“她今年三十二岁。”
顾崇山咬着牙。
“苏家从孤儿院抱回来的苏明薇,十六年前就已经二十六岁。”
苏明薇的脸色变了。
林宛秋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许知鸢。”
这个名字让父亲撑开眼睛。
十六年前,实验项目的负责人就叫许知鸢。
公开资料显示,她死于实验室事故。
面前的苏明薇只是换了一张脸。
13
苏明薇抬手摸向耳后,撕下一层薄薄的伪装。
那张脸依旧年轻,轮廓却与苏家大小姐毫无关系。
林宛秋叫她许知鸢,她也不再否认。
“我研究了十年,眼看就要成功,沈怀川却想公开所有资料。”
许知鸢盯着父亲。
“你们说人体试验害死了人,可那些人本来就活不了多久。”
父亲撑着哥哥的肩站起来。
“他们有名字,有家人。”
“研究成功后,更多人能获益。”
“所以你把失败的药用在他们身上?”
许知鸢笑了。
“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顾砚辞靠着墙,声音很低。
“真正的苏明薇在哪里?”
“死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
许知鸢看向他,脸上带着近乎温柔的神情。
“她发现顾崇山囚禁林宛秋,想找你揭发顾家。”
“我把她带到青礁,取了她的骨骼数据和声音资料。”
“你看到的伤疤,来自她死前留下的伤。”
顾砚辞闭了闭眼。
他为了一个杀人凶手,把我送上了归墟号。
许知鸢似乎嫌这把刀扎得还不够深。
“你真以为那份汇款记录能瞒过顾家的审计?”
“顾崇山早看出是假的,却故意让你相信。”
“他想借你的手逼沈听澜交出名单。”
顾砚辞转头看向父亲。
顾崇山避开他的目光。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顾家。”
“母亲呢?”
“她背叛我。”
“你关了她十五年。”
“只要她肯交出记录,我会放她出来。”
顾砚辞忽然笑了,笑声带着血。
“原来我们一样。”
林宛秋握住他的手。
“砚辞,你还有机会回头。”
倒计时只剩五分钟。
程雁回找到通往车库的逃生通道,船员背起两名伤者准备撤离。
许知鸢却开枪打坏门锁。
金属门落下,将逃生通道彻底封死。
“谁都别走。”
哥哥扑过去抢枪。
两人在书房门口扭打,顾崇山趁机冲向防水袋。
他刚抓住手写册,父亲便用身体撞开他。
顾崇山跌到控制台旁,手掌按下红色按钮。
倒计时从四分钟变成六十秒。
“怎么关闭?”
程雁回翻开手写册。
林宛秋指向控制台下方。
“需要两枚家主印章同时认证。”
顾崇山的印章藏在颈链中。
另一枚在我手里。
哥哥制住许知鸢后,顾崇山已经爬到窗口。
“把印章交出来。”
他捂着颈链摇头。
“停下清除程序,证据就会保留下来。”
“那些记录会毁了顾家。”
“顾家早该付出代价。”
顾砚辞扶着墙站起,朝父亲走去。
顾崇山退到控制台边缘。
“你别忘了自己姓顾!”
“我宁愿从没姓过顾。”
顾砚辞抓住他的颈链。
顾崇山抬手推向他腹部的伤口,两人同时摔倒。
倒计时只剩十秒。
我捡起掉落的印章,和自己手里的那枚一起按上控制台。
屏幕跳出最后一道验证。
“请输入首位受试者姓名。”
父亲闭上眼。
“林宛秋。”
三个字输入后,倒计时停在最后一秒。
14
警报停止,许知鸢却挣脱了哥哥。
她扑向控制台,手里多出一支蓝色药剂。
“全都毁了!”
针管还没碰到控制器,顾砚辞便从侧面撞开她。
药剂扎进他的手臂。
许知鸢倒在地上,笑得浑身发抖。
“十二号会让人失去意识,半小时内得不到解药,他会永远醒不过来。”
顾砚辞拔掉针管,身体很快失去力气。
林宛秋扶住他。
“解药在哪里?”
“早就烧了。”
许知鸢抬眼看我。
“沈听澜,他快死了,你还不求我?”
顾砚辞靠在母亲怀中,视线已经开始涣散。
“别求她。”
许知鸢笑意更深。
“顾大少爷以前最喜欢听她求饶,如今舍不得了?”
“闭嘴。”
“你把她扔上幽灵船那天,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顾砚辞呼吸越来越弱。
我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林宛秋急得掉泪。
“听澜,他以前做错很多事,可他刚才救了大家。”
“我知道。”
“你能不能跟他说几句话?”
顾砚辞费力抬眼。
“别逼她。”
短短三个字用尽了他的力气。
父亲翻开手写册,快速寻找十二号药剂的记录。
“配方里有抑制剂,诊疗室应该有存货。”
哥哥立刻带人返回地下。
许知鸢脸上的笑僵住。
“沈怀川,你明明烧掉了配方。”
“烧掉的是你改过的那份。”
父亲翻到最后一页。
“真正的记录一直在宛秋手里。”
许知鸢扑向林宛秋,被程雁回按倒。
十分钟后,哥哥带回抑制剂。
药物注入后,顾砚辞依旧昏迷。
父亲检查他的呼吸。
“能不能醒,要看他自己。”
外面传来警笛声。
程雁回早在进门前便联系了调查组,归墟号这些年收集的证据也同步送到相关部门。
顾崇山还想销毁手写册,当场被戴上手铐。
许知鸢被带走前,突然回头看我。
“你以为自己赢了?”
“你母亲死前也觉得正义会来。”
哥哥走到她面前。
“母亲没有死。”
许知鸢脚步停住。
程雁回拿出另一段录像。
画面中,母亲被码头工人救起,此后一直藏在海外疗养。
三年前,正是她提供线索,让归墟号截下苏家的船。
许知鸢死死盯着屏幕。
“她在哪里?”
“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
哥哥收起录像。
母亲还活着的消息,他一直没有告诉我,只因她当年受伤后记忆混乱,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出。
最近半年,她才逐渐恢复。
父亲听见妻子还活着,紧绷多年的身体彻底垮下。
哥哥扶住他时,他像个孩子般哭了起来。
顾砚辞被抬上救护车。
车门关闭前,他短暂睁开眼。
“听澜。”
脚步停在车外,我没有靠近。
“对不起。”
他终于说出这三个字。
救护车带走了他,也带走了我被囚禁七年的最后一段牵挂。
15
许知鸢的身份曝光后,真正的苏明薇遗体在青礁地下被找到。
那座训练场里还藏着二十三名受害者的档案。
顾崇山参与非法试验、拘禁和故意伤害,数罪并罚。
许知鸢背负的人命更多。
宣判那天,她站在被告席上,仍旧声称自己的研究能够改变世界。
没有人再听她讲完。
苏家多名参与者相继被捕,青礁也被查封。
归墟号洗清了海盗嫌疑。
过去六年,他们每次劫船都在营救被苏家转运的人。
那些被救者陆续出庭作证,程雁回终于能摘下面罩走在人群里。
父亲住进医院接受治疗。
哥哥陪我去海外接母亲。
见面那天,她坐在轮椅上,拿着一张小时候的照片。
我叫了一声妈。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我的眉毛。
“阿澜长大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哭。
眼泪没有落下来,我蹲在她面前,把脸贴进她掌心。
哥哥转过身,肩膀抖得比我还厉害。
一家四口分开十六年,终于坐到同一张桌边。
回京城后的第三个月,顾砚辞醒了。
林宛秋来见我时,带着一只木盒。
里面放着别墅钥匙、顾砚辞签好的转让书,还有那条锁过我七年的脚链。
“他让我交给你。”
“房子我不要。”
“那脚链呢?”
“留下。”
林宛秋没有劝我。
脚链被送进熔炉,铸成了一把小刀。
刀柄上刻着母亲和哥哥的名字。
顾砚辞出院后,第一次来找我,便看到了那把刀。
他瘦了很多,腹部和手臂都留下伤。
“听澜,我想跟你谈谈。”
哥哥站在门口。
“没什么可谈。”
顾砚辞没有理他,只看着我。
“我把顾家名下所有涉案产业都交给调查组了。”
“嗯。”
“实验室也会彻底关闭。”
“嗯。”
“别墅转到你名下,你为什么不要?”
“我在那里住够了。”
他垂下眼,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带你离开贫民窟那天,确实想从你身上找沈家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我想把你留下。”
“所以你锁住我。”
“我怕你走。”
“顾砚辞,害怕不能成为伤害人的理由。”
他站在那里,像被这句话钉住。
“我知道。”
“那就回去。”
“我能等。”
哥哥冷笑。
“谁让你等了?”
顾砚辞仍望着我。
“等你愿意见我。”
“今天就是最后一次。”
他的脸色僵住。
“沈听澜。”
“当年你把我送上归墟号,让我学会求饶。”
“我没有学会。”
“如今也不想学。”
院门合上时,他伸手挡了一下。
哥哥抽出那把由脚链铸成的刀,直接钉进门框。
刀刃距离顾砚辞的手只有半寸。
“再挡一次,钉的就是手。”
顾砚辞慢慢收回手。
门彻底关上。
16
此后半年,顾砚辞来过很多次。
有时带着药,有时带着我曾经留在别墅的东西。
哥哥一次也没让他进门。
顾砚辞便把东西放下,站一会儿再走。
京城的人渐渐知道,顾家大少爷每天守在沈家门外。
曾经嘲笑我是金丝雀的那些人,又开始议论顾砚辞为我低头。
这些话传到耳边时,我正在归墟号上整理获救者的档案。
“要不要我找人把他赶远点?”
哥哥递来一杯水。
“不用。”
“你还心软?”
“他愿意站就站。”
站多久也换不回七年。
父亲恢复后,与母亲一起参与受害者救助。
我接手归墟号的部分事务,专门寻找仍未回家的失踪者。
第一次独自带队出海回来,顾砚辞还站在码头。
他身边没有保镖,手里也没有礼物。
“我听说你救回了三个孩子。”
“消息挺快。”
“我一直关注归墟号。”
哥哥走下船,故意挡在我们中间。
“看完了就滚。”
顾砚辞没有动。
“听澜,我母亲准备离开京城。”
“替我祝她平安。”
“她想见你一面。”
见面地点定在医院。
林宛秋已经恢复许多,见到我后把一封信放到桌上。
“砚辞决定放弃顾家继承权。”
“这是他的选择。”
“他准备去自首。”
我抬眼看她。
“什么罪名?”
“非法拘禁。”
顾砚辞锁了我七年,顾崇山被捕后,他本可以把责任推给父亲。
监控早被清理,别墅里的保镖也愿意替他作证。
他却整理出所有锁链记录和医疗档案,亲自交到调查组。
“他让我别告诉你。”
林宛秋把信推近。
“这封信也没打算送出去,是我擅自拿来的。”
信封没有拆。
“您带回去吧。”
“你不想知道他写了什么?”
“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
走出医院时,顾砚辞站在台阶下。
他似乎猜到母亲找过我。
“信没看?”
“没有。”
“也好。”
顾砚辞走近两步,又停下。
“开庭那天,你会来吗?”
“不会。”
“听澜,我接受任何结果。”
“嗯。”
“以后我还可以去码头等你吗?”
“顾砚辞,别把等待当成惩罚自己的方式,也别把它当成感动我的筹码。”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只是想看你平安回来。”
“我的平安已经与你无关。”
法院最终判他三年。
非法拘禁的证据全部由他自己提交,庭上也没有申请减轻处罚。
宣判后,他隔着人群看向空着的旁听席。
哥哥回来告诉我,顾砚辞直到被带走都在看那个位置。
那天归墟号救起了一名落水的女孩。
女孩醒来后抓着我的衣服,哭着问妈妈在哪里。
我抱起她,带她走向等候多时的女人。
母女相拥时,哥哥站在旁边问我。
“后悔没去吗?”
“不后悔。”
17
三年后,顾砚辞出狱。
顾家已经垮了。
林宛秋住在南方小城,开了一间小书店。
顾砚辞没有跟她走。
他在码头附近租了一间旧屋,替失踪者家属整理线索。
许多人不肯接受他的帮助。
他也不争辩,只把查到的资料放下。
第一次碰面时,我刚从一艘被扣的船上下来。
顾砚辞站在人群外,穿着洗旧的衬衣。
“好久不见。”
“有事?”
“十九年前失踪的韩家孩子,我找到一条线索。”
他递来档案袋,没有借机靠近。
资料很完整,最后一页还画出了可能的转运路线。
“谢谢。”
听见这句话,他愣了一下。
“你愿意收?”
“资料有用。”
“那我以后查到线索,可以继续送来吗?”
“交给程雁回。”
顾砚辞垂下眼。
“好。”
转身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下。
“听澜,你现在过得好吗?”
“很好。”
“那就好。”
他没有再回头。
韩家的孩子最终在邻城找到。
养父母已经去世,他也有了自己的家庭。
见到亲生父母时,他抱着两位老人哭了很久。
案件结束后,我把结果发给程雁回。
程雁回沉默几秒。
“顾砚辞昨天走了。”
“去哪儿?”
“南方,他母亲病了。”
电话挂断后,我继续整理下一份档案。
桌角放着那把脚链铸成的刀。
刀身已经有了磨痕。
锁链困住过我,后来却成了救人的工具。
一个月后,林宛秋去世。
哥哥问我要不要去送她。
葬礼上,她帮助过的受害者来了很多。
顾砚辞站在墓前,头发被雨打湿,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我放下花,转身离开。
他在身后叫住我。
“听澜。”
脚步停下,却没有回头。
“母亲临走前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你。”
“她没有对不起我。”
“我知道。”
顾砚辞的声音带着哽咽。
“对不起你的人,一直是我。”
“过去了。”
“你原谅我了吗?”
“没有。”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那我还能做些什么?”
转过身时,他的眼泪正往下落。
曾经不可一世的顾家大少爷,如今连求一个答案都小心翼翼。
“好好活着。”
“这算原谅吗?”
“算我替林阿姨留给你的一句话。”
顾砚辞低下头。
“我明白了。”
那天以后,他再没出现在码头。
程雁回偶尔提起,说顾砚辞留在南方,继续帮人寻找失踪的亲属。
他用了很多年偿还犯下的错。
我也用了很多年学会自由。
18
母亲彻底恢复记忆那年,父亲在家里补办了一场婚礼。
哥哥牵着母亲走进院子,紧张得同手同脚。
父亲笑他没出息,自己却哭得最厉害。
仪式结束后,母亲把那枚修好的吊坠重新戴到我颈间。
“当年我把坐标藏进去,盼着你有一天能找到我们。”
“我差一点把它丢了。”
“丢了也没关系。”
母亲摸了摸我的头发。
“人回来就好。”
哥哥在旁边咳了一声。
“还有一个东西。”
程雁回推来一只大箱子。
箱子里装着归墟号的新船旗。
上面没有骷髅,也没有传言里带血的刀。
旗面只绣着一只完整的海鸟。
哥哥把船旗交给我。
“船长的位置给你。”
“你呢?”
“休息几年。”
“你才三十多岁。”
“当哥的找了妹妹十三年,还不能歇歇?”
众人都笑了起来。
归墟号再次出海时,船员摘掉了面罩。
铁笼被全部拆除,改成安置获救者的房间。
那行刻在笼底的字被我留下,嵌进船长室的墙里。
七月十四,青礁。
它记录过一场骗局,也指向所有真相的起点。
航行第三天,我们收到求救信号。
一艘废弃货船里关着十几个被拐走的女人。
救援结束后,其中一名女人拉住我。
“他们说幽灵船会吃人,我差点不敢求救。”
“传言已经改了。”
“改成什么?”
哥哥从身后递来毯子。
“做坏事的人听见归墟号会害怕,等着回家的人听见它就有救了。”
女人抱紧毯子,哭着笑了。
返航那天,码头站满等待的家属。
船靠岸后,获救者一个个走下去。
最后一名孩子找到父亲时,忽然回头问我。
“姐姐,你也有人等吗?”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父母站在岸边,哥哥正在朝我挥手。
程雁回抱着一叠档案,催我赶紧下船。
“有。”
踩上岸的那刻,母亲伸手抱住我。
哥哥把船长帽扣到我头上。
父亲站在旁边,嘴上嫌他动作粗鲁,脸上却全是笑。
曾经人人都说,我是顾砚辞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后来那只笼子被烧了。
锁链也熔进刀里。
我不属于谁,也无需靠谁的宠爱活着。
归墟号的新船旗升起时,我接过下一份求救名单。
名单最上方写着一个失踪女孩的名字。
“准备出发。”
船员齐声回应。
船驶离码头,家人的身影始终停在岸边。
这一次,前方没有牢笼。
只有等我带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