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摔盆那一下,我听见了。
盆碎得很响。
可堂屋里六十多口人,没一个哭。
我是白事先生,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
三个孝子抢着摔盆,抢的是那套房。
老爷子眼睛到死没合上,一直冲着供桌底下。
供桌底下压着一本账,老爷子自己写的。
头一页:建国有孝,孝在面上。
第二页:建业管钱,钱在折上。
第三页:小芳回来了,人没回来。
我记过三百多本丧账,头一回,是死人给自己记账。
这本账,我一笔一笔,当着全村人念。
第1章 盆碎
瓦盆是从老大手里飞出去的。
本来该他摔。
按老规矩,摔盆的是长子。盆是瓦盆,盆底钻一个孔,叫"漏财眼",摔的时候得摔碎,碎得越彻底,死者走得越干净。
周建国把盆举过头顶。
老二周建业从旁边伸手,抓住盆沿。
"我来。"
"你干什么?"
"我也是儿子。"
跪在右边蒲团上的周小芳站起来,走过来,手往盆上搭。
"闺女也能摔。"
三只手抓着一个盆,往三个方向扯。周建国不撒手,周建业不撒手,周小芳的手扣在盆底那个孔上。
盆在三个人手里转了两圈,脱了手,往青砖地上一砸,"啪"一声,碎成七八瓣。碎片蹦到陈满仓鞋边,停住了。有一片滚到供桌腿下,打了两个转。
灵堂里静了一瞬。
三个人都还伸着手,谁也没先放下来。
盆碎了。
没一个人哭。
周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小芳收手的时候,袖子滑上去,露出一截红毛衣。她忽然嚎了一声,嗓子拔得高,尾音拖得长,嚎到一半气断了,掏出一张纸巾擦鼻子。纸巾是干的,擦完攥在手里,没扔。
没人接她的声。喜丧的规矩,哭要连成片,一个人起头,旁边跟上。她这一声孤零零地落在地上,跟碎盆片混在一处。
老二周建业站在供桌边,手里捏着三炷香,香灰落下来,掉在鞋面上,低头瞅了一眼,抬脚在砖缝上蹭掉。蹭完,又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表盘亮了一下。
来帮忙的街坊站成两排,谁也没吭声。陈满仓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这叫喜丧?"
"喜丧。"另一个人回,"老爷子七十九,喜丧。"
"喜丧也没这么办的。"
"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什么了?老爷子在屋里躺了三天才通知人。我来看一眼,还不兴说?"
"人家家里的事,你管得着?"
"我不管。我就是看着心里堵。"
声音断了。陈满仓没接话。他是白事先生,这趟活是周家请来的,写丧榜,记丧账。丧榜写死者一辈子,丧账记这场白事的花销,两样都归他。老街上干这行的,到他这辈,剩下没几个。三十年,哭得昏死过去的见过,笑出声的也见过。有的孝子哭到抽过去,掐人中才缓过来;有的孝子一边烧纸一边算账,纸钱烧完,账也结清。摔了盆不哭的,头一回。
灵堂布置得齐整。门楣上挂红布,两边垂白幡,供桌上摆三牲、果碟、一碗倒头饭,饭上插双筷子。墙根立着纸扎的童男童女,脸上画着笑。喜丧的规矩,红白掺着办,图个"老人走得热闹"。热闹是热闹,就是没人哭。
抢完盆,周建国到底还是跪下去了。灵前并排摆着三个蒲团,老大跪中间,老二跪左边,老三跪右边。跪了不到半个钟头,周建业先站起来,说腿麻,去门口迎客。周小芳跟着起身,说去倒水。蒲团空了两个,只剩周建国一个,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也起了。
陈满仓看在眼里,没说。
门口摆一张条桌,桌上摊着礼金簿。来吊唁的人在上面签字、放钱。陈满仓瞥了一眼,簿子记了三十来笔,最厚的一笔五百,落款是周建国的单位。周小芳守在条桌边,来一个人就点头,眼睛往簿子上扫,扫完,把算盘往手边挪了挪。
周建国走过来,从裤兜里摸出个红包,往陈满仓手里塞。
"陈师傅,"声音压得低,"丧榜上,多写点孝。我爸这辈子不容易,仨孩子都孝顺。"
红包不薄。陈满仓捏了捏,没往兜里塞,搁在了供桌角上。
"丧榜照实写。"陈满仓说。
"照实,照实。"周建国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我爸最疼我们仨。"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房本,存折,我爸临走前没交代。陈师傅跟他熟,他……跟你提过没有?"
陈满仓抬眼看他。周建国的笑还挂在脸上,眼睛没笑。
"没有。"陈满仓说。
周建国"哦"了一声,把笑收了。
陈满仓没应声,铺开黄纸,提笔蘸墨。
丧榜有丧榜的格式。顶上写"讣告",中间写死者名讳、生卒、生平,底下落孝子名。字要正楷,不能连笔,写错一个字,整张作废重写。陈满仓写丧榜写了三十年,没作废过一张。
周德厚,七十九,老街上的人,早年也干白事。陈满仓跟他搭过伙,抬过棺。那时候周德厚比陈满仓大十来岁,抬棺走在头里,脊背挺得笔直,喊号子嗓门亮,一嗓子能把半条街的人喊出来看。有一年冬天,雪大,抬一口薄皮棺材上坡,周德厚脚下一滑,棺材往一边歪,他拿肩膀硬顶住,顶了半里地,回来肩膀上青了一大块,没吭声。晚上两人蹲在铺子门口喝散酒,周德厚喝了半碗,说:"抬棺这行,抬的是别人的最后一程,自己的最后一程,没人抬。"
后来不干了,说是"手上沾的东西多,想歇歇"。歇了二十年,歇到躺上门板。
丧榜要写生平。哪年生人,做过什么营生,行过几件善事,儿女几个。陈满仓一笔一笔写,写到"子女三人,皆孝"六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供桌底下压着本旧账。蓝布封面,边角磨白,麻绳捆着。陈满仓认得,白事先生记丧账的那种本子,周德厚自己那本。
弯腰抽出来,解开麻绳。
翻开第一页。
不是丧事开销。
是字。周德厚的字,一笔一画,工整,行对得齐。
陈满仓认得这笔字。周德厚记丧账记了半辈子,字从来不连笔,一横一竖都落到实处。这本子他见过,当年两人搭伙,周德厚就用它记流水。
第一行:
"建国有孝,孝在面上。戊戌年腊月,我摔断腿,他在牌桌上。说回头就来。回头是三天后。"
陈满仓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往后翻。
"建业有孝,孝在嘴上。庚子年,我住院。他在病房门口跟人谈生意,谈完进来,说爸你气色好,比昨天好。"
再翻。
"小芳有孝,孝在纸上。辛丑年,给我买了双棉鞋。发票留着,报销八百。鞋我穿了三年,底磨穿了,没舍得扔。"
再翻。
"壬寅年,我咳血。三个孩子坐一桌,商量请护工。商量到半夜,护工没请,账先算清了:谁出多少,谁少出多少。"
"癸卯年冬,我起夜摔在院子里,趴了半个钟头。建国住对门,灯亮着,没过来。"
再翻。
"甲辰年三月,我跟建国说,想搬去他那儿住。他说家里没地方,让我再等等。等到六月,他没再来。"
"甲辰年八月,建业把我的身份证拿走了,说替我办医保。办到年底,医保没见着,保险公司的人上门两回。"
陈满仓一页页翻。本子不厚,记了二十来页。每页底下都有一行小字,是日子,年、月、日,写得齐。最后一笔停在半截:
"我替人写过多少丧榜,没想过给自己写一本——"
墨断了。没写完。
陈满仓拿指头蹭了蹭那半行字,墨是干的,干了有些年头,蹭不动。
陈满仓合上账本,抬头。
他想伸手,把老爷子的眼睛抹上。手伸到一半,停住,收回来。
这双眼睛,得让该抹的人来抹。
供桌角上那个红包还搁着,红纸压着黄纸,没人动。
灵堂的灯,晃了一下。
周德厚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黄纸。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黄纸一角掀起来,露出底下的眼睛。
眼睛没闭。
直勾勾的,朝着供桌底下。
第2章 合眼
陈满仓把账本塞回供桌底下,站起身。
按规矩,人死了眼睛没闭,得孝子伸手抚。抚的时候念一句话:"放心走,家里有我们。"手心搓热,从额头往下抹,一下到底,不能来回。抹到第三下还不闭,就说明死者有心事,得另想办法。
周建国被街坊推过来。他站在门板前,手伸出去,停在半空,回头看了一眼陈满仓。
"陈师傅,这……怎么弄?"
"手心搓热,从额头往下抹,一下。"陈满仓说,"抹的时候说'放心走'。"
周建国搓了搓手,弯下腰,掌心贴上老爷子的额头,往下抹。老爷子的眼皮薄,眼窝陷,眼白泛着黄。掌心抹过去,眼皮弹回来。
眼睛没合。
又抹一下。还是睁着。
第三下,周建业上前,把老大拨开:"我来。"
抹了两下,眼还是睁着,直勾勾朝着供桌底。
"拿热毛巾来。"
毛巾来了,周建业捂上去,捂了一分多钟。
拿开,还是睁着。
周建业的手停在半空,没再抹。
"小芳,你来。"周建业回过头。
周小芳站在后头,没上前。她抱着胳膊,指甲掐进袖口里。袖口那截红毛衣露在外头。
"我不敢。"周小芳说。
"自己爹,有什么不敢的。"周建业说。
周小芳把手往袖子里缩,退到条桌边,不说话了。
围着的街坊没人说话。有个老太太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拿张黄纸盖上吧。人走了,别让他睁着眼看。"
"盖上不算闭上。"陈满仓说,"规矩,得孝子自己抹。"
"要不……再抹一遍?"周建国看着陈满仓。
"抹多少遍都一样。"陈满仓说,"他心里有事。"
"爸这是……有心思没了?"周建业直起腰,脸上那点笑没了。
陈满仓没接。他见过死不瞑目的,多半是心里有账没清。这本账,刚被他翻过。
"先把丧榜写完。"陈满仓说,"丧事照办,眼睛的事,晚上守灵再说。"
三兄妹没再吭声。
陈满仓坐回桌边,重新铺纸。丧榜写完,接着记丧账。
丧账是白事的流水:棺材一口,纸扎两套,酒席八桌,吹鼓手一班,白布孝衣若干。一笔一笔,谁经手,多少钱,都得写上。将来周家分家产,这本账也是凭据。陈满仓记账不写虚的,多少钱就是多少钱,谁垫的谁付的,一笔一笔列清。
周建业搬了个凳子坐过来,报数。报得快,一个字不带停。
"棺材三千八,纸扎一千二,酒席八百一桌,八桌六千四,吹鼓手六百,孝衣二十套,一套三十……"
"棺材哪家买的?"陈满仓问。
"东街寿材铺。"周建业说,"老板是我同学,给了便宜价。"
"便宜多少?"
"便宜两百。"
陈满仓把"三千八"写上,笔尖顿了顿。
陈满仓写。写到"纸扎"那栏,停了一下。
"纸扎是城西老关家扎的?"
"是。"周建业说,"我爸生前交代过,要老关的手艺。"
陈满仓"嗯"了一声,接着写。心里记了一笔:老关的纸扎,贵,扎的东西也有讲究——喜丧扎童男童女,不能画脸。灵堂墙根那两套,脸上画着笑。
"酒席八百一桌,"陈满仓又问,"谁定的?"
"我定的。"周建国在门口接了话,"我爸的老朋友多,不能寒碜。"
"八桌,"周建业插了一句,"来的人坐不满。"
"坐不满也得摆。"周建国说,"剩下的是我们自家吃。"
陈满仓没说话,把"八桌"写上,又在旁边小字注了一笔"实到六桌"。
"烟酒呢?"陈满仓问。
"烟酒我出的。"周建业说,"没记进账。"
"该记的记上。"陈满仓说,"白事的账,一笔不能漏。"
周建业没吭声,从兜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放在桌上。陈满仓扫了一眼:白酒四箱,香烟十条。
笔尖在纸上走,陈满仓开口,像随口问。
"老爷子是哪天走的?"
"前天夜里。"周建国说,"睡着走的,安详,一点罪没受。"
"昨天凌晨。"周建业抬起头,"送医院了,抢救到天亮,没抢救过来。"
两个声音撞在一处。灵堂里静了静。
周建国转过头:"建业,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医院单子还在我这儿。"周建业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又塞了回去,"爸是凌晨两点四十走的。"
周小芳在角落里开口,声音不大:"我爸病了小半年了。"
三个人,三个说法。
陈满仓的笔没停。三个人里,总有一个在说谎。他把"死亡时间"那栏,写成了空白。
"病了小半年,"陈满仓又问,"什么病?"
"肺上的。"周建国说,"老毛病,咳。"
"最后那几天,谁在医院陪的?"
"我陪的。"周建业说,"前半夜我陪,后半夜……"
他停住了。
"后半夜谁陪?"陈满仓追问。
"后半夜护工陪。"周建业说,"护工请假了几天,那天刚回来。"
"护工叫什么?"
"记不清了。"周建业把头低下去,"姓王,还是姓黄,我得翻翻。"
陈满仓抬眼看了他一下。周建业去看账,手指在纸上划。
"药呢?"
"药……"周建业顿了一下,"一直吃着。后来他自己不肯吃,说苦。"
"药方还在吗?"
"在。在我车里。"
"明天带来。"
周建业点头,点得很轻。
陈满仓把丧榜写完,吹了吹墨。
周建国凑过来看,看到"皆孝"两个字,点了点头,又皱起眉:"陈师傅,'生前好友众多'这句,能不能加上?"
"丧榜写生平,不写排场。"陈满仓说。
周建国没再说。
账记到一半,纸不够了。陈满仓伸手去供桌底下摸备用账纸,摸到那本蓝布旧账,指头一顿。
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半截"没想过给自己写一本"。纸背对着光,透出字影。
有夹层。
蓝布封面和内页之间,糊着一层硬纸。硬纸后面,还压着几张纸,摺得方方正正。
陈满仓把账本合上,没当场拆。抬眼扫了一圈:周建国在门口跟人说话,周建业低头数钱,周小芳在角落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没人看他。
账本揣进怀里,站起身。
"丧账明天再记。"陈满仓说,"今晚我守灵。"
"守灵有我们仨。"周建国回过头。
"你们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陈满仓说,"规矩。"
"陈师傅,"周小芳收了电话,走过来,"守灵的灯,是不是不能灭?"
"不能。"
"灭了会怎么样?"
陈满仓看了她一眼:"路就断。"
"那……刚才灭的那一下,算不算断过?"
"续上了,就不算。"
周小芳松了口气,又像没松。
周小芳没再问,把手机揣进兜里。
天擦黑,街坊散了。灵堂里剩三兄妹和陈满仓。白幡被风吹得哗啦响,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晃了晃。
陈满仓绕着灵堂走了一圈:供品齐,灯油满,门闩插着,窗关严。走到门板前,站住,看了老爷子一眼。眼睛还睁着。
"陈师傅,"周建国跟过来,声音放软,"明天出殡,来的都是我爸的老同事。丧榜上那'皆孝'两个字,能不能……写大一点?"
"丧榜的字,一样大。"陈满仓说。
周建国没再说,退回去。
陈满仓坐回矮凳上,怀里那本账,硬邦邦硌着肋骨。灵堂里静下来,只剩白幡响、灯芯噼啪响、周建国在院子里抽烟的脚步声。
他等。
等到后半夜,等这三个人里,有一个先撑不住。
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矮了一下,又立起来。
陈满仓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
挑完,把灯从供桌上端下来,摆在门槛里侧。
光正对着那三个蒲团。
谁也别想避。
第3章 不响
上半夜是三兄妹守的。
陈满仓在偏屋眯了一个钟头,没睡着。灵堂那边一直有动静:椅子挪动,低声说话,打火机响。有一回,像是有人在供桌底下摸东西,窸窸窣窣。后来安静了一阵。
中间他听清了一句。周建业的声音,压得低:"房本在谁手里,你心里没数?"周建国回了句什么,没听清。再往后,是周小芳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像哭,像在争。
又静了一阵。有人走动,脚步从灵堂到院子,又从院子回灵堂。
周小芳的声音又起来,比刚才高:"我伺候了三个月,你们谁来过?"
"你伺候?"周建业的声音,"护工钱是谁出的?"
"护工钱从爸的存折里扣的。"
"你看见存折了?"
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片嗡嗡的响,听不清了。
"哐"的一声。
陈满仓睁眼,起身,走过去。
灵堂里,长明灯灭了。灯芯烧成黑头,灯碗里的油还剩半碗。周小芳站在供桌边,手里捏着打火机。周建国蹲在门板边,手搭在膝盖上。周建业站在供桌另一头,背对着门。
"风吹的。"周小芳说。
灵堂的门关着,窗关着。白幡垂着,一动不动。
陈满仓没说话,走过去,把灯碗端下来。守夜的灯不能就这么点,灭了要"续"——从灶上引火,换新灯芯,嘴里念"接灯",不能提"灭"字。提了,等于替死人把路又断一次。
他去灶间,从灶膛里夹了一块红炭,引着黄纸,端着走回灵堂。红炭在黄纸上烧出一个小洞,火苗从洞里钻出来。一路念:"接灯,接灯,路照回来。"
灯点上。火苗立起来,稳住了。
"灯续上了。"陈满仓把灯放回供桌,"今晚谁也别再打火。"
周建国盯着那盏灯看了半天,忽然问:"陈师傅,我爸的眼睛,是不是跟这灯有关?"
"灯是灯,眼是眼。"陈满仓说。
"那是什么关系?"
"人心里有事,灯就守不住。"
周建国站在门边,脸沉着:"陈师傅,一个灯,至于吗?"
"至于。"陈满仓说,"守夜灯是给死人照路的。灭了,路就断。"
"风大。"周建国说。
"门关着。"陈满仓说。
周建国没再说话,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陈师傅,"周建业凑过来,声音低,"这灯,以前没灭过吧?"
"守了三天,没灭过。"
周建业看了周小芳一眼。周小芳低着头。
周小芳把打火机揣回兜里,退到墙边。
后半夜,陈满仓坐在门板边的矮凳上。院里起风,白幡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
三点多,供桌底下有响动。
一只黑猫从桌底窜出来,嘴里叼着东西,往门口跑。
陈满仓抬脚一挡。猫从腿边挤过去,嘴里的东西掉了。
一截纸,黄褐色,撕得不齐。
猫窜出门,没了影。
陈满仓捡起纸。纸角有牙印,咬得很深。老一辈的规矩,守灵不许猫近尸。猫身上带阴,从尸身上过一趟,死人容易"坐起来"。真遇上,得撒一把米,从门口撒到门板前,嘴里念"猫走猫道,人走人道"。
陈满仓从供桌底下摸出一把米,撒了。米粒落地,噼啪响了几声。
撒到门板前,站住,看了老爷子一眼。黄纸还盖在脸上,底下那双眼睛,好像跟着他转。
纸上有字,周德厚的笔迹,写了一半:
"建国那年拿我的房本——"
后半截被猫咬烂了。
陈满仓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抬头看供桌底下——那本蓝布旧账还在原位,麻绳捆着,跟他塞回去时一样。
伸手摸了摸账本的位置。底下压着张黄纸,是他自己做记号用的,黄纸挪了半寸。
陈满仓把账本抽出来,就着灯看。麻绳的结,跟他系的不一样。他系的结朝左,这个结朝右。
本子翻开,页角有一道新折痕,折的是第十七页。
第十七页上,写着建业拿身份证办保险那条。
有人动过。
天快亮,按规矩辞灵。出殡前,先烧一叠辞灵纸,长子跪着烧,烧完再摔盆。这一摔,叫"辞盆"。摔得响,死者走得干净;摔不响,就是还有牵挂。
周建国跪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往火里送纸。纸灰飞起来,落在白孝衣上。
周建业蹲在旁边,拿一根木棍拨火。周小芳跪在后头,低着头,嘴里念着什么。
"念大点声。"陈满仓说,"辞灵的话,得让老爷子听见。"
周小芳抬起头,声音大了些:"爸,你放心走。家里的事,我们商量着办。"
"商量着办"四个字,说得很轻。
烧完,陈满仓把新瓦盆递过去。盆跟头一只一个样,盆底也钻了孔。
"这只盆,谁买的?"陈满仓问。
"我买的。"周建国说。
"上只呢?"
"也是我买的。"
陈满仓没再问,把盆递到他手里。
"摔之前,"陈满仓说,"有句话得说在前头。这盆一摔,老爷子这一程就算走完了。摔得响不响,全看你们心里有没有亏。"
周建国的手停在半空。
"摔吧。"陈满仓说。
周建国把盆举起来,举到头顶,往下砸。
"咚"一声,闷的。盆没碎,在地上滚了半圈,扣住了。
灵堂里的人都看着那只盆。
门口有街坊小声说:"辞盆不响……"话没说完,被人拽了一把袖子,咽回去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更低:"上回老李家也是,盆没碎,出殡那天棺材绳断了。"
"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
周建国的脸白了。弯腰去捡,手抖。捡了两次,没捡起来,盆在青砖上打滑。
"别捡。"陈满仓说。
"为什么?"
"盆不碎,话没说完。"陈满仓看着门板上的老爷子,"老爷子还有事。"
周小芳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条桌上,礼金簿滑下来,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陈师傅,"周小芳的声音发颤,"我爸是不是……没走干净?"
"不是没走干净。"陈满仓说,"是话没说完。"
"什么话?"
陈满仓看着她,没答。
周建国站在原地,手还举着,像忘了放下来。
"大哥,"周建业开口,声音干,"爸这是……怪我们?"
"怪谁?"周建国猛地回头,"我最孝顺,我摔的盆!"
周建业的手插在兜里,攥着什么。
"爸是不是……"周小芳开口,声音抖,"怨我们?"
没人接。
陈满仓蹲下去,把盆翻过来。盆底沾着一点土,土里混着几粒白色的东西。
药渣。
陈满仓捏起一粒,在指头上捻了捻。白的,硬的,不像饭粒。周德厚病了小半年,吃的药,药渣不该出现在盆底。除非有人拿这只盆,盛过药。
他把药渣收进掌心,包进那张黄纸,揣好。
药是谁煎的,谁喂的,谁看着老爷子喝下去的——这三样,得有一个人说清楚。
"丧事照办。"陈满仓站起身,"出殡前,我有话问。"
他把盆端端正正摆回供桌底下,跟那本账并排。
摆的时候,手在盆沿上停了一下。
盆沿有个豁口,是新的。
三兄妹站在灵堂里,谁也没动。
盆底那圈药渣,陈满仓没擦。
他记着那位置。
第4章 验伤
出殡前,死者要擦身穿衣。这是白事先生的活,旁人不能插手。陈满仓干这活三十年,给死人擦身,比给活人洗脸还熟。
陈满仓让街坊退到院外,只留三兄妹。门关上,灵堂里剩五个人:三个孝子,一个死人,一个他。
院子里还有人说话,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灵堂里只有灯芯响。
水是灶上烧的,兑了凉水,不烫手。毛巾按进盆里,拧干。先擦脸,从额头到下巴,擦三遍。老人的脸硬了,毛巾擦过去,皮不动。再擦手,一只一只,手指缝都擦到。手是凉的,凉透了。最后翻过身,擦背。翻身得两个人搭手,陈满仓喊周建国过来抬肩。
周建国伸手,抬到一半,脸别过去。
"抬住。"陈满仓说。
周建国咬着牙,把肩抬起来。
翻的时候,陈满仓的手停在后脑上。
后脑偏左,有一块淤青,鸡蛋大小。按下去,是软的。淤青边上有一道浅印子,像磕在台阶棱角上。陈满仓把手挪开,看了三兄妹一眼。
"这伤哪来的?"
没人先开口。
"摔的。"周建国说,"我爸夜里起夜,摔了一跤。"
"摔哪儿了?"
"院子里。"
"什么时候摔的?"
"前天夜里。"
"摔了之后呢?"
"我……"周建国顿了一下,"我在屋里,没听见。"
"住对门,没听见?"
"隔着院子。"
陈满仓没接话,把老爷子的右手翻过来。周建国往后退了半步。
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擦伤,两寸长,结着薄痂。指甲缝里有泥,黑的,干的,抠出来能搓成条。左手四根指头,指甲齐齐断了一截。
趴过地。
指甲断得齐,是从指尖往回折的那种断。
手抓过东西。抓得死。
"摔了之后,谁扶的?"
"没人扶。"周小芳开口,声音低。
"没人扶?"
"第二天早上,护工来了才看见。"
"趴了多久?"
"不知道。"周小芳说,"我爸自己爬起来的。"
陈满仓看了她一眼。七十九的人,后脑磕出淤青,在地上趴了半宿,自己爬起来。
"爬起来的?"陈满仓问,"爬起来的,还是有人扶,扶的时候没扶住,又磕了一下?"
周小芳的眼睛跳了一下。
"我扶了。"周小芳说,"我扶到一半,手一滑。"
"什么时候扶的?"
"早上六点多。"
"六点多扶的,"陈满仓说,"那你爸在地上,从夜里趴到六点。"
没人接话。
陈满仓把老爷子的手放回去,拿毛巾盖住,接着擦。擦到膝盖,又停了一下。两个膝盖都有淤青,圆的,像跪久了压出来的。
"这又是怎么弄的?"
"爸那几天腿肿。"周建业说,"跪在床边,跪着够水杯。"
"跪了多久?"
"不知道。"
陈满仓没再问,把寿衣拿来。穿衣前得先喊一声"给您穿衣了",喊完再动手。
"周德厚,给您穿衣了。"陈满仓说。
没人应。他自己应了一声:"穿了。"
寿衣七件,里外三层。先穿里衣,再穿外袍,扣子从头一颗一颗系。系到领口,陈满仓的手慢下来。
"药呢?"他问,没抬头,"停了几天?"
周建业的脸色变了。
"没停。"
"没停,哪来的药渣?"陈满仓从兜里掏出那张黄纸,摊在桌上,"盆底抠出来的。谁煎的药,谁倒的药渣,倒进盆里?"
周建业盯着那几粒药渣,喉结动了一下。
"停了三天。"周建业说,"医生说,吃了也没用,还费钱。"
"三天里,谁看着他?"
"护工。"
"护工请假那天呢?"
周建业不说话了。
"哪个医生?"
"县医院的。"
"哪个医生说的,你叫他来。"
周建业不吭声。
"费谁的钱?"
"我垫的。"
"垫了多少?"
"小半年,一万多。"
"一万多,"陈满仓重复了一遍,"你爸的存折里,有多少?"
"我不知道。"
"不知道?"陈满仓抬起头,"存折在你手里。"
"爸让我管的!"
"让你管,没让你扣药。"
周建业的脸涨红了。
周建业没退。
"陈师傅,"周建业说,"你要问药,我认。可这半年,爸的饭是我送,屎尿是我倒。"
"饭是你送的?"周小芳插话。
"我送的。"
"我上个月来看,冰箱里三盒剩饭,都馊了。"
"那是我送多了,他没吃。"
"扣药怎么了?"周建业忽然抬高声音,"我一个月挣几个钱?老爷子躺床上,药一天三顿,一顿六十。我伺候小半年,谁管过我?"
"你伺候?"周小芳冷笑了一声,"你一个月来两回。"
"我出钱!"
"出钱就是伺候?"
兄弟俩隔着门板吵起来。周建国站在边上,没帮谁。
"大哥,"周建业转过头,"你说句话。这药,该不该停?"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说啊!"周建业逼了一句。
"停了就停了。"周建国说,"爸那个岁数,吃了也是拖。"
"你听听,"周建业指着老大,"他也这么想。"
陈满仓没让他们吵完。
"药的事,先记着。"陈满仓说,"还有一件事。"
他从老爷子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纸塞在枕套夹层里,只露出一个角,昨晚守灵时摸到的。
纸是折过的,折痕很深,边角磨毛。上面是周德厚的字,只写了一行:
"药是建业停的。摔是没人扶的。最后那晚,小芳在,她没叫车。"
灵堂里静了。
周小芳的脸,一下白了。
"我没叫车?"周小芳的声音抖起来,"我打了!我打了120!"
"打了,"陈满仓说,"打了多久?"
"我……"
"你打之前,先打给谁?"
周小芳的嘴张着,没出声。
"你先打给大哥。"陈满仓说,"问房本怎么分。电话打了八分钟,120才拨出去。"
"你胡说!"周小芳的声音尖起来,"我爸那时候都……"
"都什么?"
"都凉了。"
"凉了,"陈满仓说,"凉了你还先问房本?"
"我怕……"
"怕什么?"
"怕大哥把房本藏起来。"
"你爸还躺着,你怕房本。"
周小芳往后退,撞在条桌上。礼金簿滑下来,掉在地上,没人捡。
"你爸记的。"陈满仓把纸按在桌上,"他那时候还有气。你们说的每句话,他都听见了。"
"不可能。"周小芳说,"他都说不出话了。"
"说不出话,耳朵还在。"陈满仓说,"这纸上写的是日子,写的是你们说的话,一个字没错。"
周建国站在原地,脸青一阵白一阵。
"陈师傅,"周建业开口,声音发干,"这纸……真是我爸写的?"
"你爸的字,你认不出?"
周建业凑近看了一眼,不说话了。字是一笔一画的正楷,跟账本上一个样。
"这纸哪来的?"周建业问。
"枕套里。"
"他什么时候写的?"
"你们不在的时候。"
"这不是病死。"陈满仓说,"是没人管死的。"
周建国忽然蹲下去,两只手抱住头。
"我没听见。"周建国说,声音闷在胳膊里,"我真没听见。"
"灯亮着。"陈满仓说。
周建国没抬头。
没人接话。
门外,街坊的声音传进来:"陈师傅,时辰到了,该起棺了。"
没人应声。门外又喊了一遍。
陈满仓把纸折好,揣回兜里。
三个孝子站着,没人去抬棺。
"起棺。"他说,"丧事照办。办完,这账,一笔一笔算。"
第5章 见泪
出殡定在午后。
天阴着,没下雨。院门口的纸幡被风吹得贴墙,白幡条子一下一下扫着砖。抬棺的八个人蹲在墙根抽烟,等着时辰。
上午还有一道礼,叫"哭丧"。孝子跪灵前,哭给死人听。哭得响不响在其次,得有泪。老规矩,泪落到地上,死者才认这个孝。干嚎不掉泪,叫"空孝",丧榜上都不能写"孝"字。
夜里守灵,白天来客。丧礼的规矩一步一步走,走错一步,街坊能说三年。陈满仓天没亮就起来,把灵前的供品撤了重摆:三牲换成新的,果碟里的苹果擦过一遍,倒头饭上那碗插的筷子,摆正。香炉里的灰刮平,三炷香重新插。
陈满仓把哭丧的规矩说给三兄妹听的时候,灵堂里还站着十几个街坊。
"泪得落地。"他说,"哭不出泪的,丧榜上我不写孝字。"
"写不写,人都走了。"周建业说。
"人走了,账还在。"陈满仓说。
周建国站在最前头,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有点塌。周建业站在他后面半步,手里捏着孝帽的带子,来回搓。周小芳跪在蒲团边上,眼睛肿着,不知道是真哭过还是揉的。
"哭丧见泪。"陈满仓说,"谁先来?哭完这一场,才算出殡。"
没人动。
门口一个老头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哭不出泪,那是心里不认。老辈子传下来的话,错不了。"
没人接老头的话。
"长子先来。"
陈满仓先做了一遍示范。跪在蒲团上,两手扶膝,头低下去,喉咙里拉出一声长音,尾音颤。做了三成,就停了。
"照这个来。哭不出来,就慢慢哭。"
周建国跪到蒲团上,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没声。抖到第三下,抬手抹了把脸。
手是干的。
陈满仓从他背后看过去,看见他后颈上的汗。三月的天,不算热。
"再来。"陈满仓说。
周建国又抖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像噎住。抬眼,眼眶红的,没泪。
"想点事。"陈满仓说,"想想你爸给你做过什么。"
周建国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睁眼,还是干的。
"想不起来?"陈满仓问。
"想得起来。"周建国说,"他给我带过三年孩子。"
"想起来了,怎么不哭?"
周建国答不上来。
"下去。"陈满仓说。
周建国站起来,退到一边,脸上挂不住。掏烟,手抖,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
老二周建业跪上去。跪之前,他看了老大一眼。老大没看他。
他比老大实在,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砖,哭出声音。哭声里有话,含含糊糊,听不清。陈满仓侧着耳朵,听出两个词:"爸","钱"。
哭了半分钟,抬头。
眼角有泪痕,浅浅一道。
"老三也来。"陈满仓说。
周小芳跪上去。她不用人教,头一低,哭声就出来,肩膀一颤一颤,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哭到一半,陈满仓开口:"停。"
周小芳停住,眼泪还挂着。
"你的泪是真的。"陈满仓说,"真泪,假孝。"
周小芳的脸白了。
陈满仓转向老二,盯着那道泪痕,看了半晌。
"见泪了。"陈满仓说,"可你这泪,是为谁流的?"
周建业愣住。
"为老爷子,还是为你自己?"
"为……我爸。"
"为你爸,"陈满仓说,"那你爸的药,你为什么停?"
灵堂里静下来。街坊的眼睛都转过来。
周建业的嘴张了张。
"我没停。"
"盆底的药渣,"陈满仓说,"你敢当着街坊的面,再说一遍没停?"
周建业跪着,膝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停了三天。"周建业说,声音低下去,"三天。"
"三天,"陈满仓说,"三天里,你爸摔在院子里,趴了半宿。这三天,你来看过没有?"
"我来过。"
"来过几回?"
"……一回。"
"一回,"陈满仓说,"来了干什么?"
"送饭。"
"送完就走?"
"我……还得回去看店。"
"看店。"陈满仓说,"你爸躺着,你回去看店。"
周建业不说话了。
"你爸趴在地上那晚,"陈满仓说,"你在哪?"
"在家。"
"家离这儿多远?"
"骑车十分钟。"
"十分钟,"陈满仓说,"你爸在地上趴了六个钟头。"
周建业的肩膀塌下去。
"那天晚上,你在家干什么?"
"看电视。"
"看电视。"陈满仓重复了一遍。
周建业忽然哭起来。这回是真哭,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砖上,肩膀抽得厉害。
"我不是不想管!"周建业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一个人管不过来!"
"管不过来,"陈满仓说,"所以停药?"
"药是……"周建业抽了一口气,"药是大哥说别买了。"
"我没说。"周建国立刻接。
"你说了。"周建业抬起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你说,爸这病治不好,别往里头扔钱了。"
灵堂里"嗡"了一声。
周建国猛地转过头:"你说什么?"
"你说别买了!"周建业的声音拔高,"你说爸这病治不好,钱花了是打水漂,让我把药停了,省下来办后事!"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个月十五,在你家!"
"你放屁!"
兄弟俩在灵前吵起来。街坊往后退,让出一块空地。
陈满仓没拦,站着听。
"你还说,"周建业指着老大,"别送医院,送进去就是烧钱,人财两空!"
"我没说!"
"你当着爸的面说的!"
"那是商量后事!"
"商量后事,先把药停了?"
"你说了!"周建业转头看老三,"小芳也在,小芳听见了!"
所有人的眼睛转到周小芳身上。
周小芳跪在蒲团上,脸上没一点血色。她往后挪了挪,挪到条桌边上,手扶着桌沿。
"我……"
"你说话!"周建业吼了一声。
周小芳的嘴唇动了动,眼泪先下来。
"大哥说了。"周小芳的声音很小,"他说,别送。"
"什么时候说的?"
"爸摔了第二天。"
"你当时在场?"
"在。"
门口有人低声说:"这是三个孝子?"
"三个都不是东西。"
"小声点。"
"我说错了?躺在里头那个,是他们亲爹。"
"这丧事办得,啧啧。"
"陈师傅也是倒霉,接这么一单。"
周建国一步跨过去,扬手。
陈满仓伸手,挡住了。
"灵前动手,"陈满仓说,"你是想让你爸走得更不安生?"
周建国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还有呢?"陈满仓转向周小芳。
"还有……"周小芳看了老爷子一眼,又低下去,"爸最后看着我,说不出话,我……我把脸转过去了。"
说完这句,周小芳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三个人,"陈满仓说,"三个人都知道。三个人谁也不管。"
没人接话。
灵堂里,只有周建业还在哭。这回落泪了,落在青砖上,一滴一滴,很快就干。
陈满仓看了他一眼。
"泪见了。"陈满仓说,"你爸认不认,我不知道。我认。"
周建业还跪着,肩膀一抽一抽。
陈满仓把香炉里的香拔了,重新插上三炷。
"抬棺。"陈满仓说,"剩下的话,坟前说。"
他怀里那本账,还没拆。
夹层里那几张纸,他摸过,硬的,摺得方方正正。
院外,抬棺的八个人站起来,把杠子搭上肩。
"起——"
陈满仓跟着喊。
坟前还有一场。
陈满仓走在棺后,手扶着杠子。杠子压在肩上,沉。
他想起周德厚当年抬棺时说的那句话:自己的最后一程,没人抬。
今天有人抬。抬的是棺材。
第6章 后半本
坟在村后的坡上,地是周德厚自己早年置下的。半坡上一棵老槐,树底下空着一块,他生前说过,就埋这儿。
抬棺上坡,八个人换了两回肩。坡陡,前头的人喊号子,后头的人跟着应。陈满仓跟在棺后,一路撒纸钱。纸钱落在草上,白花花一片。
走到半坡,前头一个抬棺的脚下滑了一下,棺材晃了晃。八个人一齐压住,稳住了。
陈满仓喊了一声:"稳着走。"
土填下去,一锹一锹。周建国铲第一锹,铲了半天没铲起来,还是旁边人递的手。周建业第二锹,铲得利索。周小芳捧了一把,撒进去,土从指缝里漏。
填到一半,周小芳哭起来。这回哭声不大,眼泪掉在土上。
坟头堆起来,插上幡,摆上供。
人散了。三兄妹跟着亲戚回村吃豆腐饭。亲戚来了二十来口,走在土路上,白孝衣一片。
陈满仓留在坟前,把最后一叠纸钱烧完。
纸灰飞起来,落在新土上。
陈满仓蹲在坟前,把供上的酒洒了半杯,从怀里把那本蓝布账掏出来。
夹层,他昨晚就想拆。一直压着,压到坟前——老规矩,死人的账,得在坟前看,看完烧一页,剩下的交到他手上。
烧哪页?烧账本封面那页。
陈满仓把封面撕下来,凑到纸灰堆上,点了。蓝布烧起来,冒一股黑烟,布边卷成卷。
烟散了,他开始拆夹层。
蓝布封面和内页之间,糊着一层硬纸。陈满仓用指甲沿着边挑,挑开一道口子。硬纸是双层的,中间夹着东西。
撕开硬纸,后面四张纸,摺得方方正正,一张压一张。
第一张摊开,周德厚的字。
"戊戌年,建国把我的房本拿走,说替我保管。转过年来,房本上换了名字,换成了他。我去房管局问,人家说手续齐全。我不会写字,那签字,是谁签的?"
陈满仓把这张纸按在膝盖上,往下看。
下面还有几行,字比上头小。
"房本是他妈的陪嫁。他妈走的时候说,房子留给老三。我没给。"
"建国拿房本那年,我在医院躺着。他说替我办手续,我把身份证给了他。等我出院,房本上就换了名字。"
"我去问,他说爸你记错了。"
第二张。
"庚子年,建业拿我的身份证办了保险,受益人写他自己。我问他,他说保的是我。我信了。后来保险公司来人,我才知道,保的是我这条命。我死了,他拿钱。"
"保单我看过。保额三十万。三十二万,我记不清了。反正够他换辆车。"
第三张。
"辛丑年冬,小芳回来住。夜里我听见她在院里打电话,说'再等等,快了'。我不知道她等什么。后来我咳血,她给我端药,药是温的。"
"温的药,我闻着不对。她说是医生换的方子。她那几天,天天守着我喝。"
"我喝了两口,吐了。她收拾碗,没说话,眼睛往我脸上瞅。"
陈满仓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药是温的。"
药该是烫的,煎出来得晾。温的药,是早就煎好、放着等人喝的。
他把第三张纸翻过去,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没喝。"
陈满仓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没喝。那碗药,老爷子没喝。
可老爷子还是死了。
陈满仓盯着第三张纸,把前前后后理了一遍:药没喝,那最后那几天,是靠什么撑的?谁给他送的饭?谁看着他?
老三。
老三天天在。老三端药,老三送饭,老三最后那晚也在。
还得再理一条。
老二说,老爷子是凌晨两点四十走的,医院单子上写着。
老大说,是前天夜里睡着走的。
两个人的说法,差了一整夜。
陈满仓把纸折了一下,又展平。
第四张,只有半页。
半页纸的头一行,写的不是账,是名字:
"建国、建业、小芳,一人一笔。"
底下一行:"最毒的是——"
后面被撕了。撕口不齐,纸茬还新。
陈满仓把半页纸对着太阳看。纸背透过来几个字的影子,认不清,只看得出最后一个字带"口"。
把纸贴近眼睛,眯着看。影子糊成一团。
"最毒的是——"后面,能看出三四个字的位置,第一个字笔画多,第二个字窄。
猜不出。
他把四张纸摊在坟前,一张一张摆齐。风把纸角吹起来,拿土块压住。
三个人,三笔账。房本、保险、一碗温药。
还有半句话,被人撕走了。
陈满仓坐了一会儿。坟前的纸灰凉了,风一吹,散了一片。
他站起身,把纸一张一张折好,按原样塞回夹层,把硬纸压平,账本揣进怀里。
坟前剩一堆纸灰,他拿脚把灰拢了拢,拢成一小堆。
回村的路是下坡。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
身后有脚步声。
不重,一双布鞋,踩在土路上,沙沙的。他走,那声音也走;他停,那声音也停。
陈满仓回头。
坡上没人。坟前那棵小槐树,叶子动了一下。
土路两边是荒草,草不高,藏不住人。
他站了半分钟,接着走。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坡上还是空的。
走到村口,豆腐饭的棚子已经搭起来。塑料布棚,四根竹竿撑着。三兄妹坐在棚子底下,桌上摆着八个菜,豆腐、粉条、白菜、一碗红烧肉。周建国看见他,站起来招手。
"陈师傅,来吃口饭。"
陈满仓走过去,坐下。
"坟上烧完了?"周建国问。
"烧完了。"
"我爸……走得安生?"
陈满仓看了他一眼。
"账还没算完。"陈满仓说。
周建国的笑僵了一下。
周建业在旁边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夹了半天,夹了个空。周小芳低着头,扒饭,扒得很慢,一碗饭吃了一半,剩下的用筷子戳。
棚子外头,亲戚们说话的声音传进来,说今年的雨水,说谁家的孩子考学。没人提坟上的事。
"陈师傅,"周建业放下筷子,"我爸的丧事办完了。丧账,是不是也该结了?"
"该结。"陈满仓说,"丧账我今晚结。"
"还有别的账?"
"还有一本。"
"什么账?"
"你爸自己记的账。"
周建业的脸沉下去:"他一个老头子,记什么账?"
"记你们仨的账。"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周建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陈师傅,丧事辛苦你了。"周建国说,"工钱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工钱按行价。"陈满仓说。
"多给点,也应该。"
"多给的不收。"
陈满仓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是热的,菜是凉的。豆腐饭的规矩,菜要凉着上,图个省事。
周小芳忽然开口:"陈师傅,那本旧账……是我爸记的?"
"是。"
"记的什么?"
"你想听?"
"……想。"
陈满仓看着她。
"记你们仨。"
周小芳的筷子掉了。
筷子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没人去捡。
周建国盯着陈满仓。周建业的手在桌下攥着。
陈满仓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碗。
"今晚我住村里。"他说,"账,明天算。"
起身,把账本往怀里按了按。夹层里那半页纸,贴着胸口,硬。
第7章 毁账
豆腐饭散了,天也黑了。村里给陈满仓安排的地方,是周家老宅后头一间空屋。
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土墙,墙上还贴着几十年前的旧年画,画上的娃娃脸都褪了。
窗纸破了一块,风从那儿钻进来。陈满仓找张旧报纸糊上,糊不严,边角还是漏风。
床是木板床,铺一床旧被。被面洗得发白,闻着一股樟木味。
陈满仓把门闩插上,又拿凳子顶住门板。
门闩是老式的,木头一根,插进墙洞。他在门闩上搭了根线,线头系着个空酒瓶,瓶子搁在凳子上。
有人拨闩,瓶子就倒。
睡之前,他把蓝布账从怀里掏出来,想了想,塞进枕套里,压在最底下。
桌上留一本簿子——他自己的丧账,记着这几天的工、料、纸钱、烟酒。簿子封面也是蓝的,大小差不多。
放好簿子,又把窗台看了一遍。窗纸糊得紧,外头推不开。
这间屋,后墙连着猪圈,猪圈早空了,塌了一半。墙根有个洞,用砖堵着。
陈满仓把砖往外挪了挪,留一道缝。
灯吹了。
村子的夜静,静得耳朵里嗡嗡响。远处有狗叫,叫一阵,停一阵。
陈满仓睡不着。
想着坟前那半页纸,想着豆腐饭上老三掉的那双筷子。想了一圈,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
半夜,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身上凉。村里的夜比城里冷,土墙透风。
躺着没动,听见门外有响动。
门闩被拨了一下。很轻,一下,停了。过一会儿,又一下。
陈满仓闭着眼,眼皮留一条缝。
门开了条缝,进来一个人。
那人站在门口,先不动,听了一会儿。屋里没声。
然后才迈步,脚落得很轻,脚跟先着地。
那人的手电蒙着布,光只剩一团黄,照着桌面。手在桌上摸,摸到那本簿子,往怀里塞。
陈满仓看清了鞋。
一双女式布鞋,鞋面上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蓝的。
"放下。"
陈满仓开口。
那人僵住,手电的光抖了一下。
陈满仓坐起来,摸到火柴,划着,点灯。
灯亮起来,照见一张脸。
周小芳。
她怀里抱着簿子,一只手背在身后。
"手里拿的什么?"陈满仓问。
周小芳不动。
"拿出来。"
手从背后拿出来,一把剪刀。剪刃张着。
陈满仓看了一眼剪刀,又看她。
"剪账?"
"防身。"
"防谁?"
周小芳不答。
"我……"周小芳的嘴唇动,"我来看看我爸的账。"
"半夜看?"
"白天不方便。"
"不方便什么?"
"看账带剪刀?"
周小芳不说话了。
"账在我这儿。"陈满仓拍了拍枕头,"你拿的那本,是我的丧账。工钱、纸钱、烟酒,都记着。"
周小芳的眼睛往枕头上瞟。
陈满仓把枕头往身后挪了挪。
"你爸的账,我锁着看。你惦记它,不是一天两天。"
"我不惦记。"
"不惦记,半夜来?"
周小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簿子,翻开一页,上头写着"纸钱两刀,八十"。
她把簿子扔在桌上。
"你撕的那半页,"陈满仓说,"写的什么?"
"我没撕。"
"我没说是你撕的。"
周小芳愣住。
灯芯爆了一下。
"你爸的账,"陈满仓说,"四张纸。第四张只有半页,'最毒的是——',后头撕了。这事,除了我,没人知道。"
"我……我听你说过。"
"我说过?"
"豆腐饭上,你说还有一本账。"
"我说还有一本。"陈满仓说,"我没说半页。"
周小芳的脸白了。
"半页上写的是什么?"陈满仓又问。
周小芳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边。
"你烧了它。"她说,"这账不能留。"
"为什么不能留?"
"我爸写的那些,都是气话。"
"气话?房本、保险,也是气话?"
周小芳把脸转开。
"留着,这个家就完了。"
"这个家,"陈满仓说,"早完了。"
"没完!"周小芳的声音尖了一下,"房子还在,钱还在,人在,就完了?"
"人都死了,还说什么在。"
周小芳的嘴唇抖了两下。
周小芳的眼泪下来了。这眼泪来得快,跟灵堂上一样,说来就来。
眼泪挂在脸上,一颗一颗往下走,走得很整齐。
"陈师傅,你也是吃这碗饭的人。"周小芳说,"人死了,账就该烧。你烧了,我给你钱。"
"给多少?"
"你要多少?"
"这账,值一套房。"
陈满仓笑了一下。
"一套房,"他说,"换你爸一条命。"
陈满仓看着她。
"我不要钱。"陈满仓说,"我要那半页。"
周小芳的眼泪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
陈满仓看见了。
哭的人,眼泪是断不了的。断了,就是装的。
"半页在你手里。"陈满仓说。
周小芳转身就跑。
陈满仓下床,脚没穿鞋,追出去。
院里黑。地上的土冻过,踩上去硌脚。
周小芳跑到院门口,绊了一下,剪刀掉在地上,"当"一声。
她爬起来,接着跑。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伸手,把她拉住。
陈满仓追到院门口,站住。
脚底板踩着一块碎瓦,疼,顾不上。
天上有月亮,云薄,照得见人影。
那人拉着周小芳,往巷子里走。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着他半张脸,看不太清。
陈满仓看清了那双鞋。
男式黑布鞋,鞋跟磨偏了。
那人走路有个习惯,右脚落地重,左脚轻。
两个人都没了影。
陈满仓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
院里那盏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地上一条。
回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剪刀。
弯腰捡起来。剪刃上缺了个口。
回屋,把门闩插上,凳子顶住。
从枕套里掏出蓝布账,翻开夹层。
四张纸都在。
他把纸一张一张摸过去,摸到第四张——半页。
撕口对着灯看。
纸茬还是新的。
陈满仓坐回床上,把账簿摊在膝上。
桌上那本丧账被扔在那儿,封面上沾了个手印。
簿子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
他从怀里摸出笔,写了两行:
"夜半,周小芳入室取账。"
"院外接应一人,男,黑布鞋,鞋跟磨偏。"
写完,把簿子合上。
这一笔,先记下。
记完了,又添一行:
"剪刀一把,刃口缺。"
灯又吹了。
陈满仓躺着,眼睛没闭。
他想起周德厚当年教他的一句话:账要记在纸上,也要记在人心里。纸能烧,人心烧不掉。
撕半页的人,今天夜里来偷账。
偷不成,就要烧。
烧不成,还有别的手段。
他摸了摸枕下的账,硬的还在。
半页纸贴在夹层里,跟着他的手一起动。
陈满仓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半页的撕口是新的。
老爷子下葬前,账一直在他怀里。谁有时间撕?
守灵那一夜,账在供桌底下。
守灵的只有三个人。
老大在堂屋,老二在院里打电话。
老三跪在右边蒲团上,跪了一夜。
跪的位置,正对供桌底下。
陈满仓把那半页举起来,对着灯。
撕口从右上角断的,断得急。
撕的人手在抖。
陈满仓把三兄妹的住处、走动、说过的话,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写完,摊在灯底下,从头看。
周建国:两次进屋,一次找房本。
周建业:三个电话,都跟保险有关。
周小芳:天天在,天天端药。
写完,笔停了一下。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灵堂里,都在老爷子身边。
外面巷子里,狗叫了两声,停了。
陈满仓把灯重新点上,不吹了。
灯亮着,睡不踏实,但比黑着强。
院门外那双黑布鞋,往东去了。
东边住着老大。
第8章 最毒
天一亮,陈满仓就去了老屋。
夜里没睡好,眼睛涩。
一路走一路想:三个人,三笔账。老大拿房本,老二拿保险,老三那笔,账上只写了半句。
半句后头是什么,想了一夜。
想到天亮,想到一个地方:电话。
老屋在村东,门前一棵枣树。枣树老,枝干歪,一半伸到院墙上。
院里堆着旧家具,柜子、板凳、一台缝纫机、两个搪瓷盆。周小芳正在搬东西,一件一件往三轮车上摞。
她穿了件旧棉袄,头发没梳利索,后脑勺一撮翘着。
"陈师傅。"周小芳看见他,手停了一下。
陈满仓没答话,先绕到窗台下头。
座机还在,电话线从墙里出来,断了半截,垂着。
他蹲下去看断口。
"搬?"
"我哥说,房子要卖。"
"卖给谁?"
"村里有人要。"
"卖多少?"
周小芳没答。
"哪个哥?"
"大哥。"
陈满仓走进院子,站在缝纫机边上。
往屋里看了一眼。门开着,里头空。床板拆了,靠在墙上,床头那面墙上有块深色的印子,是几十年靠出来的。
"昨晚的剪刀,"陈满仓说,"在我这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缝纫机的台面上。
周小芳看了一眼,没说话。
"刃口缺了一块。"
"我的剪刀丢了。"
"丢了,"陈满仓说,"丢在我屋里。"
"那是我带去的。"
"带剪刀干什么?"
"剪账。"
周小芳把手里的一摞碗放下。
"陈师傅,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陈满仓说,"电话线是谁剪的。"
周小芳的手停在半空。
"老屋的座机,"陈满仓说,"线从墙里出来,在窗台下头。线断了,断口齐,是剪的。剪口跟那把剪刀对得上。"
"我早上看过了。线头上还有一截铜丝,歪着,是硬剪断的。"
周小芳的呼吸慢下来。
"我不知道。"
陈满仓从缝纫机上把剪刀拿起来,剪刃对着光看了看。
"你不知道,"陈满仓说,"那昨晚院门外拉你走的人,是谁?"
周小芳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大哥。"陈满仓说,"黑布鞋,右脚重。他走路右脚重,村里人都知道。"
"你俩早商量好了。他拿房本,你拿房子。他答应给你一半,是不是?"
周小芳的肩膀塌下去。
周小芳靠在三轮车上,慢慢坐下去。
三轮车的车斗里有半袋米,压得车斗往下沉。
她男人前年跟她离了。离的时候,把彩电、冰箱都搬走,剩下一张床。
她回娘家,大哥说房子小,住不下。
她在村口租了间房,一个月一百五。
"房本,"陈满仓说,"你们俩怎么分的?"
"没有分。"
"没有分,他半夜来接你?"
周小芳低着头,不说话。
院里的枣树掉了一颗枣,落在土上,滚了两下。
一只鸡从墙根走过去,啄了两下,走了。
"我问你,"陈满仓说,"你爸摔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我在屋里。"
"听见响动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出来没有?"
周小芳的眼泪下来了。
"出来了。"她说,"我看了一眼。"
"看见了什么?"
"我爸趴在台阶下头,还动。"
"怎么动的?"
"手在地上抓。"
"抓什么?"
"抓台阶。"
"还动,"陈满仓说,"那你怎么办了?"
"我……"
"你回去了。"
"我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
"睡觉。"
"睡得着?"
周小芳不说话。
"他喊你没有?"
"喊了。"
"喊的什么?"
"喊小芳。"
"你怎么做的?"
"我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然后呢?"
"躺在床上,拿被子蒙头。"
"蒙了多久?"
"不知道。天亮才起来。"
"起来第一件事干什么?"
"开门看。"
"看什么?"
"看他还动不动。"
"动吗?"
"不动了。"
陈满仓站着没动。
院里那棵枣树上有麻雀叫。
"他趴了六个钟头,"陈满仓说,"你回去睡觉。"
周小芳捂着脸,肩膀抖。
"我要是叫了车,"她说,声音从手掌底下出来,"他就得进医院。进了医院,钱就花出去了。"
"房子本来就没了,"她说,"钱再花完,我什么都没有。"
"我四十多了,"她说,"嫁出去,人家不要我。回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陈满仓,看的是院里那台缝纫机。
缝纫机是她妈的。她妈走那年,她十七。
"我就想着,"她说,"他走了,房子卖了,我能分一半。"
"一半是多少?"
"不知道。"
"为了不知道多少的一半,"陈满仓说,"你让他趴了六个钟头。"
周小芳不说话了。
"你什么都没有,"陈满仓说,"你爸有一条命。"
周小芳哭出声。
哭着哭着,蹲下去,蹲在三轮车旁边。
陈满仓等她哭了一会儿。等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
院里静,只听见她抽气。
"电话线,"他说,"什么时候剪的?"
"他摔之前。"
"为什么剪?"
"他夜里疼,老要打电话。打了,我哥就来。"
"来了不好?"
"来了就送医院。"
"送医院不好?"
"送医院要钱。"
"钱谁出?"
"我哥出。"
"他出钱,你怕什么?"
"他出了钱,房子就要算他的。"
陈满仓点了点头。
"你爸最后,"他说,"说什么了?"
周小芳的手从脸上放下来。
"他叫我。"
"叫什么?"
"叫小芳。"
"叫了几声?"
"两声。"
"中间隔多久?"
"一会儿。"
"第二声比第一声小?"
"……小。"
"你应了没有?"
周小芳摇头。
"那时候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他死了,也怕他没死。"
"我在门后头站着,"她说,"没敢应。"
"第二声,比第一声小。"
"你怎么知道小?"
"我贴着门板听的。"周小芳说,"第一声还在院里,第二声就在台阶底下了。"
院里静下来。
陈满仓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开夹层,把第四张半页拿出来。
"最毒的是——"他念了一遍。
"后头那半句,"陈满仓说,"我今天知道了。"
周小芳抬起头。
"最毒的是,亲闺女站在门后头,听她爸叫了两声,没应。"
周小芳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以为是做梦。"她说,"第二天早上我看见爸还在台阶下,就想,是做梦。"
"不是梦。"
"不是。"
屋里的人都没说话。
院门外,风把纸幡吹得响了一声。
陈满仓把半页纸折好,塞回夹层。
"你大哥知道多少?"
"他……"
"他知道电话线的事?"
周小芳不说话。
"知道。"陈满仓说,"他半夜来接你,就是知道。"
"你们俩,"陈满仓说,"一个拔电话线,一个半夜接人。"
"你爸的账上,一笔一笔,全写着。"
"你大哥,"陈满仓说,"拿了房本。你二哥,拿了保险。你,拔了电话线。"
"三个人,一样。"
陈满仓往院外走。走到枣树下,停了一步。
"房子的事,"他说,"你爸的账上写着,房本是你妈的陪嫁,你妈说留给老三。"
周小芳抬起头。
"他没给。"陈满仓说,"他没给,是怕你守不住。"
"现在守不住了。"周小芳说。
陈满仓看了她一眼。
"你爸最后那半页,"他说,"我补上了。"
"补上干什么?"
"账得齐。"
陈满仓回屋,把账翻开。
夹层里那半页,后头是空的。
他从兜里摸出笔,照着自己念的那句,一个字一个字补上。
写完,看了一遍。
字是他的字。横平竖直,没有老爷子那种抖。
笔帽扣上,又打开。
伸手,想把那行划掉。
手停在纸上,没落下去。
他跟那三个人,差了一步。
那一步,他今天走了。
出了院子。
枣树底下落了一层枣,没人捡。
陈满仓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小芳还坐在三轮车边上,没动。
陈满仓走到巷口,碰见村里的老支书。
老支书问:"账算完了?"
"算完了。"
"她怎么样?"
"话问完了。"陈满仓说,"剩下的,不归我管。"
老支书叹了口气:"这丫头,小时候最会哭。她妈一走,她一哭,全村人都心疼。"
"现在呢?"
"现在没人疼了。"
心里那本账,已经记满了。
还差一场当众的。
第9章 摊账
周家的豆腐饭吃了三天。第三天是谢客,院里摆了八桌。
桌子是从各家借的,凳子也是。菜是请的厨子做的,四凉四热。
第三天的日头好,院里晒着,桌面上铺了塑料布。有人从早上就来了,坐在院里抽烟说闲话。有人在厨房那头帮着洗碗,水声哗哗的。
亲戚、村里人,来了六十多口。周建国穿了身新衣裳,黑西装,不合身,袖口短一截,领口别了朵小白花,站在门口接人,脸上带笑,笑得很用力。
陈满仓坐在最靠里的一桌,吃了半碗饭。饭没动几口,酒也没喝。
这三天他没走,村里人以为他要等丧账结完。
他等的是今天。
第三天的席,人最齐。该来的都来,该看的都看。
他一直在看这三个人。
老大站在门口笑。老二在另一桌跟人划拳,声音最大,赢了拍桌子。老三端菜,一碟一碟往桌上放,脸上没什么表情。
开席前,村里人在院里说话。
"这丧事办得体面。"
"体面什么,人不体面。"
"听说摔盆的时候,盆不响。"
"我在场。哑了。"
"哑了不吉利。"
酒过三巡,周建国站起来,举杯。
"各位叔伯,各位亲戚,"周建国说,"我爸的事,办完了。这几天辛苦大家。"
众人举杯,有人喊"应该的"。
陈满仓放下碗,站起来。
"我说两句。"
院里静下来。有人把筷子放下,有人往外挪凳子。
陈满仓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账,放在桌上。
手在账本上按了一会儿。
老爷子,账我今天念。念完,我不欠你了。
一桌一桌的声音往这边传,传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这本账,不是我的。"陈满仓说,"是你爸的。"
周建国的笑停住。
"他记了大半年,"陈满仓说,"记了三个人。"
把账本翻开。
有人站起来看。有人从别的桌端了凳子过来。
"第一条。"陈满仓念,"戊戌年,建国把我的房本拿走,说替我保管。转过年来,房本上换了名字。"
念完,抬头看周建国。
"有这事?"
周建国的脸涨红,红到耳朵根。
"他老糊涂了!"
"糊涂人,能记七年?"
"那是他自己写的,谁知道写的什么!"
"字是他的,"陈满仓说,"房本上那个名字,也是他的?"
周建国不说话了。
陈满仓翻过一页。
"第二条。庚子年,建业拿我的身份证办了保险,受益人写他自己。"
周建业站起来。
"陈师傅!"
"坐下。"
"那保险是给我爸买的!"
"受益人呢?"
"我是他儿子!"
"受益人是谁?"陈满仓又问了一遍。
"……我。"
"三十万,"陈满仓说,"你爸死了,钱进谁的口袋?"
"我一个子儿也没拿到!"周建业说。
"还没领?"
"没。"
"那你怎么知道他死了能拿钱?"
周建业答不上来。
周建业慢慢坐回去。
他老婆在旁边拽他袖子,他甩开了。
他老婆小声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建业没吭声。
他老婆又说:"那保险是你办的,我可没让你办。"
周建业转过头:"你少说两句。"
院里有人"哟"了一声。
有人低声说:"这是三个孝子。"
"孝子。"
陈满仓翻第三页。
"第三条。辛丑年冬,小芳回来住。夜里我听见她打电话,说'再等等,快了'。"
念完,抬头。
"等什么?"
周小芳低着头,手里还端着一碟菜。
"等房子?"
还是不说话。
"还有一条,"陈满仓说,"这条不在账上,是我补的。"
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老屋的电话线,是剪断的。剪口跟一把剪刀对得上。"
"你爸摔在院里那晚,趴了六个钟头。有人出来看了一眼,回去了,关门,上床,蒙头。"
"那晚你爸喊了两声'小芳'。"
"第二声比第一声小。"
院里静得能听见碗筷响。
"他没喊第三声。"陈满仓说。
"那天夜里,风大。"陈满仓说,"门被吹得响。他大概是以为,你没听见。"
周小芳把碟子放到桌上,跪下去了。
"爸——"
只喊了一声。
老二站起来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停住。
老大站着,脸白。
陈满仓把账本合上。
"丧礼上的规矩,你们都见了。"陈满仓说,"摔盆不响,长明灯灭,哭丧无泪。"
"摔盆不响,是因为抢盆的人,心里先亏了。"
"长明灯灭,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看清屋里有人。"
"哭丧无泪,是因为哭给活人看,不是哭给死人看。"
"一样一样,都对得上。"
"不是老爷子不灵,"陈满仓说,"是有人心里有鬼。"
有人喊:"怪不得盆摔不响!"
有人喊:"那灯呢?"
"灯是有人吹的。"
有人说:"灯也是。"
声音从四面起来。
靠门口那桌,一个白头发的老头站起来。
"我跟你爸搭过伙。"老头说,"他抬棺,我撒纸。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亏人。"
老头指着三兄妹:"你们三个,亏他。"
没人接话。
老头坐下,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周建国冲过来,绕过两桌人,扑到桌前。
陈满仓侧身让开,把账本举过头顶。
"抢?"
"你念的是假的!"
"假的,"陈满仓说,"那你怕什么?"
周建国跳起来够账本,被旁边两个年轻人抱住,一个抱腰,一个拽胳膊。
"放开我!"
"大哥!"老二喊了一声。
"你干什么!"
"你别闹了!"
"我闹?"周建国回过头,眼睛红,"你们俩干的事,都往我头上扣!"
"谁往你头上扣了?"
"账上写着呢!"
院里乱成一团,凳子倒了两个,一个碟子摔在地上。
"老三,"陈满仓说,"你大哥今天早上给我打过电话。"
所有眼睛转到周建国身上。
"他说什么?"有人问。
"他说,"陈满仓说,"让我把账烧了。他给我五万。"
院里炸了。
周建国挣开两只手,往院门跑。
院门口有人挡了一下,没挡住。
跑出去,鞋掉了一只。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账本。然后接着跑。
陈满仓没追。
有人问:"要不要追?"
"不用。"陈满仓说,"他跑不了。"
把账本往桌上一放。
"账,念完了。"陈满仓说。
"这账,我念了三天。"
"后面的事,不是我的了。"
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派出所吗?"
院里没人说话。
老三还跪在地上,肩膀一下一下地动。
老二坐回凳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有人把掉在地上的碟子捡起来,碎片扫到墙根。
日头又低了一些。
陈满仓坐在凳子上,没动。
办过三百多场白事,头一回在丧席上念账。
"第一条。"陈满仓翻页的时候,指头在纸上抹了一下,把粘住的两页分开。
有人递过来一碗水。
陈满仓接了,没喝,把碗放在脚边。
碗里的水晃了半天,才静下来。
厨子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过了半个钟头,村口来了警车。
两个民警进院,问谁报的警。
陈满仓站起来。
"我。"
"什么事?"
"一本账。"陈满仓说,把账本递过去。
民警翻开看了看,看了很久。
"这账,谁写的?"
"死者。"
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
日头偏西,院子里的影子拉到桌脚。
第10章 立案
派出所的屋子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一块"为人民服务"。
屋里有股消毒水味。墙角一个饮水机,桶里的水少了一半。
陈满仓坐下了,把账本放在桌上。
民警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姓刘,戴副眼镜。
"陈师傅,你是办白事的?"
"是。"
"干了多少年?"
"三十年。"
"账本,你从哪拿的?"民警问。
"死人手里。"
"供桌底下。"
"什么时候?"
"头一天晚上。"
"为什么没早报?"
"没证据的时候,报了也没用。"
"那你怎么知道有证据?"
"账本在我手里。"
"账本上写的,能当证据?"
"能。字是死者写的,三个人都认得出。"
民警记下来。
民警把账本翻开,找到夹层。
"这四张纸,一直在这儿?"
"是。"
"有人知道吗?"
"三个人都知道。"
民警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陈师傅,你知道这案子最麻烦的是什么?"
"什么?"
"人已经下葬了。"
陈满仓没说话。
"要立案,得验尸。验尸要开棺。"
"开。"
"家属不同意,开不了。"
"那要是家属同意呢?"
"那就能开。"
陈满仓抬头。
"周家三个,两个在你们这儿。剩下那个,跑不了。"
民警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清楚。"
"我办过三百多场白事。"陈满仓说,"什么样的账都见过。这一本,最齐。"
"我干这行的。"陈满仓说,"白事办完,账得算清。"
第二天,村后的坡上。
天阴,没太阳。坡上的草枯了,踩上去响。
挖坟的时候,村里来了几十口人,站在坡下头看。
坡下头有人说:"动坟不好。"
"这不是动坟,是查案。"
"查什么案,人都死了。"
有人在半坡上拦着,说动土不吉利,动长辈的坟,要遭报应。
陈满仓站在坟前,回头看了一眼。
"你爸的案,不查清,他就白死了。"陈满仓说,"白死的人,才不吉利。"
拦的人往后退了两步。
土挖开,露出棺盖。
棺是新棺,柏木的,刷了一遍黑漆,漆还没干透。
抬出来,摆在坡上。
开盖的时候,帮忙的人手都在抖。
钉子起了八颗,一颗一颗放在布上。
法医蹲下去,看了半个钟头。
"后脑有淤伤,面积不小,符合撞击硬物。身上没有别的伤。"
"肋骨断了两根,断口新。"
"胃里没药。"
法医抬头。
"死亡时间,比登记的晚一天。"
陈满仓站在边上,听着。
坡下头的人不说话了。
有人转过身,往回走。走到半坡,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法医站起来,摘了手套。
"两根肋骨的断口,"法医说,"一边新,一边旧。"
"旧的什么时候的?"
"少说半年。"
陈满仓记在本子上。
半年前,老爷子还能自己走。
"死者趴的姿势,"法医说,"前胸和膝盖有压痕,是趴着撑了很久。"
"多久?"
"几个钟头。"
陈满仓没说话。
晚一天。就是她剪了电话线之后的那一晚。
审问结果,三天后出来。
老大周建国:伪造签名过户房产,涉嫌诈骗。加上那天早上打电话买账本,涉嫌妨害作证。
老二周建业:保险受益人写自己,钱还没领,退赔,取保。
老三周小芳:剪断电话线,见死不救。以不作为的方式致人死亡。
民警跟陈满仓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一句一句往下念。
"老大认了没有?"
"认了。签字画押。"民警说,"他说他糊涂,让弟弟妹妹带坏了。"
"老二呢?"
"老二哭了一晚上。"
"老三?"
民警停了一下。
"她一句话没说。"
"一句都没有?"
"就一句。"
"什么?"
"我该应的。"
"她那个,最重。"
"多重?"
"看法院。"
陈满仓点头。
"村里人呢?"
"村里人做了笔录。那天院里六十多口,都听见了。"
陈满仓点头。
"他们仨,"陈满仓说,"在里头见得着面吗?"
"见不着。"
"那就好。"
"村里现在什么话?"
"骂的。"民警说,"三个人都骂。"
"骂谁最狠?"
民警想了想。
"骂老三。"
丧账结了。
结账那天,周家没人来。
老大在里面,老二取保回了丈人家,老三也在里面。
周家的亲戚来了两个,站在院里,问陈满仓要多少。
"八千六。"陈满仓说。
"这么多?"
"账在这儿,一条一条。"
亲戚看了看账,没说话。陈满仓自己算的:工钱、纸钱、烟酒、抬棺的份子,一共八千六。
他从周建国留下的抽屉里拿了现金,数了三遍。
抽屉里还有一沓票据:医院的、药房的、殡葬的。一张一张看,看到一张买药的票,日期是停药前三天。
钱不够,差四百。
他没再要。
写了一张收条,压在供桌上。
收条上写着:"丧账已清。"
写完,把笔搁下。
想了想,又拿起笔,在收条角上画了个圈。
这是他的习惯,账清了,画个圈。
灵堂早撤了,供桌还在,桌上一层灰。
陈满仓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
取保的第三天,老二来了。
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万块。
"陈师傅,丧账我该给的。"
"你给了八千六。"
"那是我哥的钱。"周建业说,"我自己的,我得给。"
陈满仓看了他一会儿,把钱收了。
"你爸的保险,退了?"
"退了。"
"退了就好。"
周建业站在门口,没走。
"陈师傅,我爸……最后说什么没有?"
"叫了两声小芳。"
周建业的脸抽了一下。
"没叫我。"
"没叫。"
周建业转身走了。走到马路边,蹲下去。
蹲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蹲下去。
陈满仓站在门口,看着。
没过去。
回城那天,村里人送到村口。
"陈师傅,这事,多亏你。"
"不亏。"陈满仓说,"我吃这碗饭。"
"以后村里有事,还找你。"
"找。"
车是村里一个开面包车的送的。车里还有两个搭车的,一路没说话。
开出村口,司机开口:"陈师傅,这家人,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了。"
"抬不起头的是死了的那个。"陈满仓说。
司机没接话。
车开出去一段,回头看。坡上的坟又堆起来了,新土黄,比旁边的土亮。
当天夜里,陈满仓到家。
洗了把脸,把身上的孝布解下来,扔在盆里。
盆里的水是黑的。
倒头睡。
睡到半夜,咳醒了。
嗓子眼里有东西,咳不出来,堵着。
坐起来,摸黑倒了杯水,喝了。
水下去,喉咙里还是堵。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响。
他这屋的窗户,白天也响。风从缝里钻。
陈满仓坐着,听见一个声音。
有人在念账。
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慢。
他听了半天。
念的是那几个名字。
陈满仓伸手,把灯开了。
屋里亮起来,声音停了。
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咳了一声,喉咙里那股堵着的东西下去了,嘴里一股腥味。
吐在手心里看了一眼。
黑红的一小团。
他见过这个。周德厚咳血那阵子,纸上就是这个颜色。
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本蓝布账放在桌上,账本自己翻开了。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多了一行字。
字写得歪,笔墨还新。
陈满仓把本子举到灯下。
纸背没有压痕。
翻过来对着灯看,正面有笔压,字迹那一列凹下去一道。
屋里就他一个人。
他起身去看门。
门闩是开的。
他记得自己插上了。
这本账在供桌底下放过三天,在枕头底下放过两夜。
看过的人,不止一个。
陈满仓站在门口,往外看。
院里没人,院门也开着一条缝。
他出去,把院门关上,回来把门闩插好,又拿凳子顶上。
灯还亮着,风还在吹窗户。
他把账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第11章 接债
陈满仓回来第三天,咳了三个来回。
第一回是夜里,睡着睡着,喉咙里堵,坐起来,吐在手心,黑的。
第二回是早上刷牙,一口水含着,吐出来带红。
第三回是在别人家的灵堂上。
那天他接了个活,城西一户人家,老太太走了。儿女五个,办得体面,请了两班吹鼓手。
棚子搭在楼下空地上,白布围了四面。花圈从棚子摆到马路边,一路摆过去。
陈满仓站在灵前写丧榜。写到"享年八十四",手抖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戳了个窟窿。
"陈师傅?"
"没事。"
换张纸,重写。
摔盆的时候,盆没碎。
孝子是老太太的大儿子,五十多,跪下去,把盆举过头顶,往下砸。
盆在地上滚,滚到墙角,停住。
完好。
第二次摔,还是没碎。
第三次,盆底磕在门槛上,转了两圈。
陈满仓走过去,把盆捡起来。
盆底厚,瓷实。这种盆,摔一次就烂。
他翻过来看盆底,盆底上有一圈旧痕,像是摔过又粘上的。
"这盆哪儿来的?"
"老太太自己留的。"大儿子说,"她说她走那天用。"
他抬头看灵堂。
长明灯的火苗,直着,不晃。
门窗都关着,没风。
第四回摔,盆碎了。
同一时间,长明灯灭了。
陈满仓站在灵堂中间,后背一层汗。
棚子里五十多个人,都看着他。
"陈师傅,"大儿子说,"这……"
"点灯。"陈满仓说。
灯点上,火苗又灭了。
再点,再灭。
陈满仓把灯罩摘了,捻子拨了拨,重新点。
这回着了,火苗矮,只有豆子大。
当天晚上,他去找李师傅。
李师傅七十多,瞎了一只眼,干了一辈子白事,现在不干了,在家卖纸扎。
铺子在巷子最里头,门口挂着一串白灯笼,白天也挂着。
铺子里堆着纸人纸马,摞到顶。灯泡瓦数小,光线黄。
"你身上带东西了。"李师傅说。
"什么东西?"
"债。"
陈满仓坐下来。
"你替死人讨了账。"李师傅说,"讨账的,得替人扛债。这规矩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讨?"
"我不讨,那三个人就白拿。"
李师傅抽了口烟。烟是自己卷的,烟丝粗。
"你讨得对。"李师傅说,"讨完了,你自己欠上了。"
"这算什么事?"
"不算什么事。"李师傅说,"你替死人办了事,死人记你的好。可你念了他的账,他的怨也跟着你。"
"怨?"
"三个儿女的怨,都在账上。你把账念出来,怨就散了。散到哪儿去了?"李师傅看他,"散到你身上了。"
"怎么还?"
李师傅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
"这行四十年,我见过几桩。"李师傅说,"有人撑不住。"
"怎么撑不住?"
"听说有疯的。"李师傅说,"我没亲眼见过。"
"你自己呢?"
"我烧过账。"李师傅说。
"烧了就干净了?"
"干净?"李师傅笑了一下,"烧了三年,我咳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不咳了。"
"怎么好的?"
李师傅把烟摁了,没抬头。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有些事,办完了,它自己就走了。"李师傅说,"为什么走,我说不上来。你也别问。"
"两条路。"李师傅说,"一,把账还回去。账本烧给他,说一句"账我不算了"。"
"二呢?"
"替他把没办完的事办了。"
"他有什么事没办完?"
"你自己想。"李师傅把烟屁股摁在桌上,"他记了一本账,账上没写的,才是事。"
陈满仓回家,把账本拿出来。
铁盆搁在院子中间,风大,拿砖压住盆边。
烧。
点着火,纸角着了,火苗舔上去。
烧到一半,火灭了。
风从院墙那边倒灌,火苗往外偏。
他把纸摊开看,中间那几页压得死,火没进去。
挪到墙角背风,再点。
点着了,烧了两页,又灭。
第三回,他把账本放进盆里,倒了半瓶酒,点火。
火起来,旺,蓝布烧焦了一块。
烧到第三页,火又矮下去。
陈满仓蹲在盆边,看了很久。
把账本捡出来,拍掉灰,抖了抖。
纸边焦了,字还在。
不烧了。
陈满仓看着火灭了。
坐在桌前,想了一夜。
想周德厚这个人。想他记的账。想他最后那页上写的"账,还没完"。
账上记了三个人,三笔账,都算了。
还剩什么?
陈满仓忽然想起来。
第一页上写着:房本是他妈的陪嫁。他妈走的时候说,房子留给老三。我没给。
他没给。
不是不想给,是给不了。房本被老大骗走了。
陈满仓站起来。
第二天,他去了房管局。
查档,调出周家那套房的手续。
签字是假的。笔迹对不上,日期也对不上。
陈满仓报了案,把材料交了。
材料是这一个月攒的:老大的过户手续、房管局的原始档案、老爷子的账本复印件。
管档案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戴着套袖,指甲剪得很短。看完材料,抬头看他。
"你是死者什么人?"
"不是亲人。"
"不是亲人,你办这个?"
"我是给他办丧事的。"
女的看了他一会儿。
"得走程序,"她说,"快的话一个月。"
"一个月。"
"最快。"
陈满仓出了门,站在台阶上。太阳晒着,晒得人发晕。
摸了摸喉咙。
这一天没咳。
一个月后,房本撤回来了,名字改回周德厚。
那天下午,房管局来了电话,说手续办完了。
陈满仓在电话里"嗯"了一声,挂了。
拿着复印件,去了看守所。
周小芳隔着玻璃坐着,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
"房本,"陈满仓说,"改回来了。"
周小芳看着他,没说话。
"你爸没给,"陈满仓说,"不是不给,是给不了。"
"现在给不了。"周小芳说。
"等你出来。"
周小芳低下头。肩膀动了动。
"陈师傅,"她说,"我爸……恨我吗?"
玻璃上有个说话的小孔,声音从孔里出来,闷。
"他账上没写恨。"
"写的什么?"
"写的"小芳回来住"。"
周小芳哭了。哭得没有声音,脸贴在玻璃上。
出了看守所,陈满仓站在门口,抬头看天。
天蓝,云白。门口一排杨树,叶子掉光了。
摸了摸喉咙。
没咳。
那天冷,风硬,他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也没咳。
回到家,他给自己熬了碗姜汤。
这阵子咳得少,是入冬以后的事。
跟办没办完,他没往一处想。
隔了三天,陈满仓找螺丝刀,开了抽屉。
账本在最上头。
翻开最后一页。
"账,还没完"那五个字,淡了。
淡得几乎看不见,像被人用手抹过。
陈满仓伸手摸了摸那页纸。
纸面发毛,是磨出来的。
这三天,他没碰过这本账。
陈满仓把账本合上,没放进抽屉。
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从笔筒里拿了支笔,在"账,还没完"底下写了一行:
"账,完了。"
字是他的字,写得清楚。
写完,他看了两遍,把笔搁回笔筒。
窗户开着一条缝,桌上压了块镇纸。
他出门,把院门带上,没上锁。
第二天早上,陈满仓开门进屋。
账本还在桌上。
"账,完了"四个字还在。
纸上有半枚指印,压在"完了"的"完"上。
指印不大。
村里来还工具的人,一天能有五六个。
陈满仓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别的账本,一摞,都是他这些年办白事记的。
他把周德厚那本放在最上面。
第三天,有人敲门。
敲得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陈满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穿得干净,手里提着个布包。
"陈师傅?"
"是。"
"我听说,你办白事。"
"办。"
年轻人把布包递过来。
"我不办白事,"他说,"我办喜事。"
"喜事找我干什么?"
"我奶奶要办喜丧。"
陈满仓看着他。
"人还在?"
"在。"
"在,办什么喜丧?"
年轻人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张照片,还有一件小孩子的红棉袄,旧的,领口磨破了。
"我奶奶说,"年轻人说,"她死了,要穿这件。"
"她说,她等了六十年。"
陈满仓看着那件红棉袄。
棉袄小,三四岁孩子穿的。领口磨破了,棉花露出来,发黄。
"等她死了穿?"
"她说,"年轻人说,"那孩子是她生的第一个。六十年了,一直没找着。"
"找着了?"
"找着了。"年轻人说,"上个月。"
第12章 新账
那半枚指印,陈满仓搁了两天。
第三天,他一家一家去问了。
村里借过他东西的人家不多,一共七户。他问得客气:前几天谁进过他家院子,看没看见桌上那本账。
问到第六户,那家的女人脸沉下来。
"陈师傅,你是说我拿了你的东西?"
"我没说。"
"你一家一家问,不就是这个意思。"
女人进屋,把他前年送的两斤茶叶拎出来,放在门槛上。
陈满仓没拿。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我多心了",走了。
茶叶在门槛上放了一夜。
第二天不见了,也没人再提。
那一家的男人后来在街上碰见他,绕开走。
回家,账本还在桌上。
翻到最后一页。
他写的那行"账,完了"还在。
"完了"底下,多了三个字:
"没完。"
字歪,和原来那五个字,一个笔迹。
陈满仓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年轻人姓孙,叫孙亮,在城里开货车。
车停在陈满仓门口,车头对着马路,怕挡人家路。
"我奶奶八十六,"孙亮说,"身体好,能吃饭,能走路,上个月还自己下楼买菜。"
"那办什么丧?"
"她自己要办。"
"八十六的人,办丧?"
"她说了半年了。"孙亮说,"家里没人当回事。"
"活人办丧,不吉利。"
"她说,"孙亮说,"再不办,就来不及了。"
第二天,陈满仓去了孙家。
老小区,六层楼,孙家在三楼。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掉了一块一块。
屋里收拾得干净。地扫过,桌上抹过,床上的被子叠成方块。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女人笑着,孩子裹在襁褓里。
照片下头压着一张纸,纸边发黄。
老太太坐在床上,穿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一根杂毛都没有。
"陈师傅。"
"您老。"
老太太站起来,要走两步给他看。
"您坐着。"
"我走得动。"
老太太从床边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走了六七步,不出声,也不扶墙。
"我姓孙,孙桂英。"
"孙奶奶。"
"我不叫你办丧,"老太太说,"我叫你办一场。"
"办谁的?"
"办我闺女的。"
老太太讲了一下午。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讲到哪儿,就停一下,喘口气。
十九岁那年生的,闺女,取名"小满"。三岁那年,跟着她去赶集,人多,一挤,手就松了。
找了六十年。
"头十年,我一年出去两回。"老太太说,"走到哪儿都问,见人就问。"
"有一年冬天,在邻县一个集上,我看见一个小闺女,穿红棉袄。跟着走了三里地,跟到家门口,才看清不是我家的。"
"那时候我三十多,回来病了一个月。"
"后来腿不行了,改成托人打听。"
"再后来,人家都不爱听了。"
"我也不敢提。"
上个月,邻县修路,挖出一具小骨头。县里比对,对上了。
"骨头在殡仪馆,"老太太说,"六十年,没人认。"
"殡仪馆的人说,那样的,一年来好几个。"
"我去认的时候,人家给我看照片。骨头就那么几块,装在塑料袋里。"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怎么会一眼就认出来?"
"牙。"老太太说,"她小时候,门牙磕掉半颗,是我抱着她去缝的。"
"您要办丧。"
"我要给她办一场。"老太太说,"我给她做了件棉袄,当年做的,没做完。她丢的那天,棉袄还在炕上,针还插在领口。"
"那件棉袄,我留了六十年。"
"中间搬了三回家,什么都能扔,这件没扔。"
"我闺女要是活着,今年六十三。"
陈满仓坐在那儿,没说话。
"陈师傅,"老太太说,"这丧,办不办?"
"办。"
"怎么办?"
"按小丧办。"陈满仓说,"不大办,不吹打,亲人到场,送一程。"
"能行?"
"能行。"
"多少钱?"
"不要钱。"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办白事三十年,"老太太说,"头一回不要钱?"
"头一回。"
丧办了三天。
头一天设灵,第二天守夜,第三天出殡。
小,只有一桌人。孙家的人来了七八个,加上陈满仓,加上殡仪馆的两个。
灵堂设在殡仪馆的小厅里,墙上挂着白布,桌上摆着供。
供是三样:一碗米饭,一碟糖,一件红棉袄。
骨灰盒是小的,巴掌大,漆成黑色。
红棉袄盖在骨灰盒上,领口的破洞朝上。
老太太坐在最前头,没哭。
头一天,孙亮劝她别来,说厅里冷。
"我得来。"老太太说,"我等了她六十年,就等这一场。"
她带了张小板凳,坐在供桌边上,坐了一下午。
"小满,"她说,"妈给你办丧了。"
"妈找了你六十年。"
"妈来晚了。"
"妈给你做了棉袄,你试试。"
老太太把红棉袄拿起来,抖开,对着骨灰盒比了比。
棉袄小,巴掌大的盒子上,盖不满。
老太太把棉袄的下摆拉了拉,想把盒子盖严。
拉了三回,盖不住。
"小就小吧。"老太太说,"她走的时候,就这么大。"
厅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又说:"小满,你爸走得早,他没见着你。他临死前说,叫我别找了。"
"我没听他的。"
孙亮站在后面,低着头。
他媳妇在旁边抹眼睛。
孙亮忽然开口:"陈师傅,我妈走那天,穿的什么?"
"一件蓝布褂子。"
"我小时候问过她,她说穿红的。"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孙亮说,"她那天穿红的。"
陈满仓没接话。
有些事,活人记的是自己想记的。
厅外头,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站着,没进来。
陈满仓站在供桌旁边,手里拿着丧榜。
丧榜上写着一行字:
"孙小满,三岁。一九六三年失,二零二三年归。"
写完,陈满仓往后退了一步,让开。
按规矩,丧榜要挂在灵前,让来人看。
这张榜,挂得比哪回都正。
丧办完,陈满仓回家。
殡仪馆离家四站路,没坐车,走着回去。
路上经过一个集市,人多,挤。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六十年前,也是这么挤。
把新账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写:
"孙家。一九六三年,丢一女。二零二三年,寻回。"
写完,看了一会儿。
又添一行:
"账清。"
写完这两个字,坐在那儿,没动。
账清了,可这个账本上,只有一行。
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
抽屉拉开,一股旧纸味。
这本新账,封面是他自己糊的,蓝布,跟周德厚那本一样。
抽屉里那一摞账本,最上面是周德厚那本,底下是新的这本。
三十年的账本,厚的薄的,蓝的黄的,摞起来半尺高。
每一本,都是一家人的事。
陈满仓坐在桌前,抽了根烟。
窗外天黑透了。
他想起老爷子账本最后那页,"账,还没完"。
账是完了。
可账本还在。
老爷子那本,收着,没扔。
他办白事三十年,账本从来不扔。人死了,账得留着。留着干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一本一本地攒着,攒了三十年。
第二天早上,又有人敲门。
敲得急,五下。
陈满仓去开。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陈师傅?"
"是。"
"我姓吴,"女人说,"我男人上个月没了。"
"怎么找到我的?"
"他留的地址。"
"地址写在哪儿?"
"写在这张纸上。"女人把纸递过来,"他说,交给姓陈的,办白事的。"
"节哀。"
"他走之前,"女人说,"留了一张纸,让我交给你。"
陈满仓接过纸。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齿。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
"我死了,别让我儿子摔盆。"
陈满仓抬起头。
"你儿子多大?"
"十四。"
"你男人,叫什么?"
"吴德海。"
陈满仓的手停了一下。
三十年前,他头一回办白事,抬棺的人里,有一个就叫吴德海。
那时候吴德海二十来岁,扛杠子扛得稳,一句话不多说。
陈满仓抬起头。
"你男人,"他说,"是不是左手少一根指头?"
女人愣了一下。
"您认识他?"
"认识。"陈满仓说,"抬过棺。"
女人把纸箱往前递了递。
"他还有东西给您。"
女人把纸箱放在桌上,撕开胶带。
里头是一本旧账。
蓝布封面,边角磨破,跟周德厚那本一个样式。
第13章 别摔
陈满仓把纸箱打开。
纸箱不重,晃一晃,里头有东西响。
胶带撕开,里头垫着旧报纸,报纸上是十年前的日子。
里头是一本账,蓝布封面,边角磨破。
翻开第一页,吴德海的字。
字歪,写得费劲,一看就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
"我欠一口棺。"
下头还有一行,写得更小,写了一半就断了:
"赵叔,我——"
后面几页,全是空的。
"就这一句?"陈满仓问。
"就这一句。"女人说,"他写了半年,写不下去。"
"什么时候写的?"
"查出来病以后。"
"什么病?"
"肺上的。"
女人坐在对面,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孩,十四岁,个子比妈高半个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这是你儿子?"
"是。"
孩子低着头,没说话。
"上几年了?"
"初一。"
"你爹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十七。"
"他走的时候,你在不在?"
"在。"女人说,"我在外屋。"
陈满仓坐在桌前,把这句看了一晚上。
灯亮着,纸边上有一处水痕。
我欠一口棺。
三十年前,他头一回办白事。
死者姓赵,孤老,没儿没女,村里凑钱办的丧。
抬棺四个人,吴德海是其中一个,那时候二十出头,力气大,扛杠子扛得稳。
陈满仓那会儿十九,跟着师父打下手,撒纸、摆供、递东西。
那口棺陈满仓记得,薄,杉木的。
四个人抬,路上歇了两回。
那场丧办得简单,一口薄棺,埋在后山。
第二天,陈满仓去找吴德海的老婆。
"你男人,"他说,"跟你说过一口棺的事没有?"
女人想了想。
"说过一回。"她说,"有一年喝多了,他说他对不起赵老头。"
"对不起什么?"
"他没说。"女人说,"我问他,他就哭。"
"赵老头的坟,还在不在?"
"在后山,早平了。"
陈满仓去了后山。
后山不高,坡上种着杨树,树是后来栽的,一排一排,行距齐。
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找了半天,找到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赵"字,字被青苔盖了一半。
坟没了,地翻过,种上了树。
蹲在石头边上,很久没起来。
土是新翻的,颜色比周围深。
风从坡上下来,吹得杨树叶响。
陈满仓伸手,把石头上的青苔抠掉一点。
"赵"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看不清,像是刻的年份。
背包里翻出一把小刷子,刷了半天。
年份刷出来了:一九九三。
回来,陈满仓去找当年一起抬棺的另外三个人。
一个死了,一个瘫在床上,一个还在,姓孙,七十多,在街口修自行车。
"赵老头那场丧,"陈满仓说,"你还记得?"
"记得。"
"棺材里,除了人,还有什么?"
老孙想了想。
"有一把锁。"老孙说,"银的,挂在死者脖子上。"
"后来呢?"
"埋了。"
"埋的时候,锁在不在?"
老孙看着他,手里的扳手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办他儿子的丧。"
"他儿子多大?"
"十四。"
老孙不说话了,低头把自行车链条上好。
"吴德海的儿子?"
"吴德海死了。"
老孙手里的烟掉了,捡起来,拍了拍土,又点上。
"他还欠着一口棺?"
"他自己写的。"
"记了三十年?"
"三十年。"
老孙把烟头踩灭。
"他那人,认死理。"
"吴德海死了。"陈满仓说,"他留了句话,说他欠一口棺。"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把扳手放下。
"那年,"老孙说,"吴德海他娘病着,躺了三个月,要钱。"
"他拿了?"
"他没拿。"老孙说,"他伸手了,又收回去。"
"那怎么说欠?"
"后来棺材下土,绳子松了一头。"老孙说,"他跳下去,把锁摘了。"
"摘完,盖上土,他自己哭了半宿。"
"第二天见人,他谁都不看。"
"绳扣我看过。"陈满仓说。
老孙抬头。
"解开的,不是剪断的。"陈满仓说,"链扣上还挂着一小截麻绳,绳头松着。"
"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天夜里。"
老孙把扳手放下,看了他一会儿。
"他不敢剪。"老孙说,"剪了,动静大。"
他老婆记得他哭。
老孙记得他伸手,又收回去。
两个人记的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
"那锁,值多少?"
"不值多少。"老孙说,"银的,老物件。当年能换两百块。"
"两百块,救他娘的命?"
"救不了。"老孙说,"钱花了,人还是走了。"
"那他哭什么?"
"哭自己。"老孙说,"他觉得,是他把锁摘早了。"
"所以他哭的不光是锁。"
老孙看了他一眼。
"你倒明白。"
陈满仓回了吴家。
门没开,女人在院里洗衣服,一盆水,搓得响。
"你男人的东西,在哪儿?"
女人没问是什么,直接走到柜子前,柜子是老式的,两开门,锁是铜的。
她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开。
开锁,从最里头拿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用手绢包的,手绢洗得发白。
打开,里头是一把银锁。
锁上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锁面发黑,是被人摸了三十年的黑。
后山。
陈满仓把锁埋在那块石头底下。
坑挖得不深,两锹。
埋完,点了三炷香,插在土里。
"赵叔,"他说,"东西还回来了。"
"吴德海走了。"
"他让儿子别摔盆。"
"盆我让他儿子摔。"
"债,我替他还。"
说完,把三炷香插进土里。
香插下去,土是软的。
香烧得快,三炷香,烧到剩半截,一齐灭了。
陈满仓站着没动,等了一会儿。
风停了。
吴家的丧办了三天。
出殡那天,天阴,没下雨。
送的人不多,二十来个。
吴德海的儿子跪在灵前,捧着盆。
十四岁的孩子,个子高,手抖。
"摔。"陈满仓说。
孩子把盆举起来,举到一半,停住。
"我爹说,不让我摔。"
"他说,摔了盆,往后家里出事,都算我的。"
"你爹说的,是怕你接债。"陈满仓说,"债我接。"
"摔。"陈满仓又说了一遍。
孩子看了他一眼,把盆举起来。
盆砸在地上,碎了。
响。
碎得干脆,瓷片弹起来,落了一地。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孩子愣了一下,眼泪下来了。
陈满仓转过身,把丧榜卷起来。
卷到一半,孩子喊了一声:"爹。"
没人应。
孩子又喊了一声,蹲下去,手撑着地。
"起棺。"
抬棺的八个人把杠子搭上肩。
回城路上,陈满仓坐在车里,摸了摸胸口。
不闷。
他想起李师傅说的话:替死人把没办完的事办了。
吴德海的事,办完了。
那本账,最后一页他添了一行:
"吴家。一九九三年,欠一锁。二零二三年,还。"
写完,又添一行:
"吴德海,还了。"
写完,把账本合上。
车窗外,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吴家的丧办完,孩子把盆摔了,债就接了。
陈满仓在账上写了一句:摔了盆,就是接了香火。
陈满仓想起三十年前那场丧。
那时候他十九,站在坟边撒纸,纸撒得不匀,师父骂了他一句。
吴德海站在坑里,抬头看了一眼。
那时候谁也没说话。
三十年后,他把锁还回去了。
回城路上,车过收费站,陈满仓想起一件事。
把包里的账本拿出来。
三本。
周德厚那本,蓝布,旧。孙家那本,新糊的。吴德海那本,从纸箱里取出来的,边角磨破。
到家,又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本。
他自己的第一本。
纸黄了,线松了,封面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歪。
翻开第一页:
"一九九三年三月,赵家,孤老,无后。棺一口,纸三刀,香一把。"
底下还有一行:"抬棺四人:孙福、吴德海、李长顺、王三。"
这四个名字,三个人已经不在了。
吴德海上个月走的,李长顺十年前走的,王三五年前走的。
四本账摆在一起。
陈满仓坐在桌前,没动。
三十年,他记了四本。
每本都是别人欠下的。
只有这一本,欠的人今天还了。
第14章 头一课
李师傅是半个月前来的。
提着一兜纸钱,说是给陈满仓送点用料。
"你怎么想起给我送这个?"
"听说你这两年,账记得勤。"李师傅说,"我那儿还有一堆,用不上,给你。"
纸钱放在桌上,一捆一捆,用麻绳扎着。
陈满仓给他倒了杯茶。
"李师傅,这账,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你抬不动的那天。"
"抬不动了,账怎么办?"
"交人。"
"交给谁?"
李师傅看着他。
"你收徒弟没有?"
"没有。"
"那就得收一个。"
"收徒弟,教什么?"
"教规矩。"李师傅说,"手艺好学,规矩难教。"
"什么规矩?"
"账不能记错。"李师傅说,"人死了,就剩这一本账。你记错一笔,他在底下就得糊涂一辈子。"
"你记错过没有?"
李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记错过一回。"
"哪回?"
"三十年前一个老太太。"李师傅说,"名字里有个'淑',我写成'椒'。"
"后来呢?"
"他孙子第二天来问我。"李师傅说,"说他做了个梦,梦见老太太站在门口,一直念一个字。"
"你信梦?"
"我不信。"李师傅说,"可我把账翻出来,'淑'确实写成了'椒'。"
"改了?"
"改了。"
"后来?"
"孩子说梦不做了。"
"梦跟她走没走,我不知道。"他说,"字我写错的,这是实的。"
李师傅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你这行,往后没人干了。"
"没人干,也得有人干。"
"说得对。"李师傅说,"说得对,也留不住。"
第二天,陈满仓去街口找老孙。
"孙叔,你儿子干什么的?"
"在厂里。"
"想不想学个手艺?"
老孙抬头看他。
"你收徒弟?"
"收一个。"
"我儿子笨。"
"笨的稳。"
老孙低头修了会儿车。
"他初中没念完。"
"念完念不完,跟这行没关系。"
"他胆子小。"
"胆子小的,不敢乱来。"
老孙把扳手放下。
"你真要?"
"真要。"
老孙叹了口气。
"这孩子命苦,他妈走得早。"
"我知道。"
"你多担待。"
"担待。"
半个月后,老孙的儿子来了。
十九岁,个子矮,话少。
进门先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进来。"
他进来,站在桌边,两只手垂着。
陈满仓给他一本空账,一支笔。
"先学磨墨。"
孩子愣了。
"磨墨,练手。手稳了,字才稳。"
砚台推过去,孩子磨了半个钟头。
磨完了,陈满仓看了一眼。
"太稠。"
孩子又加水,再磨。
"这回呢?"
"行。"
孙小勇跟陈满仓出去,是第十天。
头九天,他在铺子里磨墨、抄账、背规矩。
规矩一共十二条,写在墙上,用毛笔写的。
字是陈满仓写的,写了两回。头一回字太大,挤不下;第二回写小了,重写。
第一条:账要当天记,不许隔夜。
第二条:名字问三遍,写三遍,对三遍。
第三条:不问死者生前的事。
第四条:不拿丧家的东西。
……
孙小勇背到第九条,背不下来。
"背不下来就抄。"
他抄了三十遍。
抄到第十五遍,手酸,笔掉了。
"捡起来。"
他捡起来,接着抄。
抄完三十遍,纸摞了半寸厚。
第五条:丧家不说话,不催。
第六条:哭的人,不劝。
第十天,城南宋家,老头走了,八十一。
陈满仓带着他去。
路上,孙小勇问:"师傅,我干什么?"
车是三轮,颠。
孙小勇坐在车斗里,抱着一卷丧榜纸。
"看。"
"看什么?"
"看人。"
"看什么人?"
"看谁哭,谁不哭,谁哭得假。"
"怎么看得出来?"
"哭的人,鼻子会红。"陈满仓说,"光有眼泪没红鼻子的,是抹的。"
"那真哭的,也不一定是孝?"
"不一定。"陈满仓说,"有的是舍不得人,有的是舍不得东西。"
宋家的丧办得简单。灵堂设在自家院里,一口棺,一张供桌,两班吹鼓手。
老头八十一,肺上的病,咳了两年。
走的那天夜里,老二在屋里看手机,听见声不对,进去已经晚了。
院里摆了八张桌,桌上放着瓜子、烟、白毛巾。
吹鼓手请的是镇上的,一班会吹《大出殡》,一班会吹《哭皇天》。
两班轮着吹,谁也不让谁。
陈满仓写丧榜,写完,叫孙小勇念一遍。
孙小勇接过纸,念:"宋德厚,八十一岁,某年某月生,某年某月卒。"
念到一半,声音抖。
"念错了。"陈满仓说。
"哪儿错了?"
"岁数。"
孙小勇又看了一遍。
"八十一。"
"你刚才念的是八十一,纸上是八十二。"
孙小勇把纸凑到眼前,看了一遍。
"我看错了。"
孙小勇脸红了,耳朵也红。
吹鼓手停下来。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账上一个字,就是一个人一辈子。"陈满仓说,"念错一个字,底下的人就记错了自己。"
孙小勇低着头,把那张纸捏出了褶。
"别捏。"陈满仓说,"纸皱了,字就死了。"
孙小勇把纸摊平,用手掌压了压。
"再念。"
孙小勇重念了一遍,这一回念对了。
"看见没有?"陈满仓说。
"看见什么?"
"孝子听了名字,眼睛往哪看。"
孙小勇看过去。
宋家老二站在棺边,眼睛盯着自己的鞋。
丧礼上,孙小勇站在供桌边,一直站着。
站了三个钟头。
头一个钟头,他站得笔直。
第二个钟头,腿开始抖。
第三个钟头,他靠着供桌边。
陈满仓看见,没说话。
后来他跟孙小勇说:"站三个钟头,腿要抖。"
"抖就抖,别坐下。"
"为什么?"
"你一坐下,丧家就以为你嫌累。"
有人来上香,他让开。
有人来哭,他递纸。
有个老太太哭得厉害,跪下去,头磕在地上磕得响。
孙小勇把纸递过去,老太太没接,还在哭。
他站在那儿,手举着,一直举到老太太哭完。
老太太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是新来的?"
"是。"
"手举得住,是好事。"老太太说,"我男人走那年,没人给我递纸。"
有人问他事,他说"我不知道",然后去找陈满仓。
陈满仓教他:"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乱说,是骗人。骗死人,最损。"
出殡那天,摔盆。
盆是新买的,粗陶,瓦灰色,盆底画着一圈白线。
宋家的孝子是老二,四十多,在镇上开小卖部。
老大在县里,没回来,说忙。
老三在外地,回来了一趟,待了半天就走。
盆举起来,往下砸。
没碎。
第二次,还是没碎。
陈满仓站在边上,没动。
孙小勇小声问:"师傅,怎么办?"
"让他摔。"
"摔不碎怎么办?"
"别急。"陈满仓说,"摔盆的人急,盆就更不碎。"
"摔不碎,就是盆不想走。"
第三次,孝子把盆举得很高,用了全身的力气。
他砸下去的时候,人跟着跪下去了。
盆碎了,碎得响。
宋家老二跪下去,磕了个头。
磕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丧办完,宋家给钱。陈满仓收了,一张一张数,数完,写进账里。
"多少钱?"孙小勇问。
"三千二。"
"给这么多?"
"多的是辛苦钱。"陈满仓说,"丧家心里过不去,多给点,自己好受。"
"那我们收,是不是占了便宜?"
"不收,丧家更过不去。"陈满仓说,"这钱收得心安,不算占。"
"那要是丧家穷呢?"
"穷的,收一半。"
"一半也拿不出来呢?"
"白办。"陈满仓说,"白办也得办。"
"那不亏?"
"亏。"陈满仓说,"亏了,账上记着。"
带着孙小勇回城。
路上,孙小勇问:"师傅,盆为什么摔三回才碎?"
"盆是陶的。"陈满仓说,"陶有脾气。第一回摔,它不认。第二回,还不认。第三回,认了。"
"它认什么?"
"认这个人,肯不肯用力。"
"怎么算用力?"
"看胳膊。"陈满仓说,"举的时候要过头顶,砸的时候要往下压。有人舍不得砸,盆就舍不得碎。"
"怎么知道舍不舍得?"
"看眼睛。"陈满仓说,"舍得砸的人,砸的时候闭眼。舍不得的,睁着眼看盆。"
"那要是三回都不碎?"
"那就是不肯用力。"
孙小勇想了想,又问:"要是肯用力,一回就碎了呢?"
"那就是盆认人。"
回铺子,天已经黑了。
门口坐着个老头。
七十来岁,穿一件灰布褂子,脚上一双旧布鞋,鞋帮沾着土。
"师傅。"老头站起来。
"您找谁?"
"找你。"
"办丧?"
"办。"老头说,"活人的。"
陈满仓看了他一眼。
"喜丧?"
"对。"老头说,"我叫李长庚,七十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
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鼓鼓的。
"包里是什么?"
"寿衣。"老头说,"我自己做的。"
"做了几年?"
"五年。"老头说,"做好了一直放在柜子里。"
"儿子都在村里?"
"都在。大儿子种地,二儿子开三轮,三儿子在镇上卖肉。"
"闺女呢?"
"嫁到邻村。"
"她们知道你办丧吗?"
"不知道。"老头说,"知道了,得拦。"
陈满仓把烟抽完,掐了。
"人还在?"
"在。"
"在,办什么喜丧?"
"我想看看。"老头说,"我死了,他们哭不哭。"
陈满仓没接话。
"我知道这事不吉利。"老头说,"我这辈子,什么都赶上了。"
"赶上了什么?"
"我老婆子走得早,儿子们各过各的。"老头说,"我在家躺着,一天没人进来看一眼。"
陈满仓看着他。
"你三个儿子,一个都不来?"
"来。"老头说,"过年的时候来,提两瓶酒,坐半个钟头。"
"坐下说。"
老头坐回台阶上。
"你要办,我办。"陈满仓说,"办之前,得跟你说明白。"
"说。"
"活丧办完,你人还在,丧家的名声,就难听了。"
"我不在乎名声。"老头说,"我在乎他们哭不哭。"
陈满仓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不像来闹事的。
像来问路的。
第15章 活丧
李长庚的活丧,定在初八。
日子是他自己挑的。"初八,发。"他说。
陈满仓提前三天去他家布置。
李长庚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里有口井。
堂屋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李长庚和他老伴。
灵堂设在堂屋。棺没有,用一张门板搭了个台,上头铺白布。
门板是拆的东屋那扇,卸下来抬进去,两头垫砖。
白布是新扯的,十二尺,四角掖进砖缝。
供桌摆好,香烛备好,丧榜留着空白。
供桌上一碟苹果,一碟馒头,一碗米饭,米饭上插着一双筷子。
香是三炷,点着了,插在香炉里。
灵床前放着一个火盆,盆里没点火。
"名字怎么写?"陈满仓问。
"李长庚,七十三。"
"生卒怎么写?"
"生,一九五零年。卒,空着。"
"写李长庚。"
"人还在。"
"写。"
初八早上,三个儿子回来了。
老大先到,进门看见白布,脸沉下来。
"爸,你这是干什么?"
院里已经有几个人站着看了。
隔壁王婶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忘了放下。
老大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里头是两条烟。
李长庚坐在门槛上,穿着寿衣,一双新布鞋。
寿衣是深蓝色的,绸的,是他老伴活着时候给他做下的。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院里。
"办丧。"
"活人办什么丧!"
"我说办就办。"
老大还想说话,李长庚抬了抬下巴:"门关着,你要走,走。"
老大没走。
老二到了,看见灵堂,先问:"花多少钱?"
"没花钱。"李长庚说,"陈师傅不收。"
"不收?那图什么?"
"图个名声。"李长庚说。
"爸,你要办,钱我给你出。"老二说。
"我不缺钱。"
"那你缺什么?"
李长庚没答。
"什么名声?"
"让人知道,我李长庚活着的时候,就把丧办了。"
老三最后到,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提着一兜橘子。
"进来。"李长庚说。
老三进来,看见灵床,眼圈红了。
陈满仓站在灵堂边上,敲了一下铜磬。
他办过三百多场丧,头一回站着看活人跪活人。
"李家喜丧,开始。"
吹鼓手是村里的,只会吹《百鸟朝凤》。
院外站着几个人,是村邻,探头往里看。
有人小声说:"老李真办了啊。"
"办了。"陈满仓听见,回了一句。
三个儿子站在灵前,没人跪。
"跪。"李长庚说。
"没这个道理。"老大说,"活人跪活人,传出去,人家笑话。"
"笑话就笑话。"李长庚说,"我受得住。我活着,就有这个道理。"
三个人跪了。
老大跪在前头,老二跪在左边,老三跪在后头。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
院里静得能听见香烧的响。
"摔盆。"陈满仓把瓦盆递过去。
盆是陈满仓自己带来的,粗陶,瓦灰色。
他先把盆放在李长庚手上,让李长庚摸了一下。
老大伸手。
老二也伸手。
老三没伸手。
"谁先摔?"陈满仓问。
"我。"老大说。
"凭什么你?"老二说。
"我是老大。"
"老大就摔?"
李长庚在门槛上开口,声音不大,院里都听见了:
"谁摔,房子给谁。"
灵堂里静了。
吹鼓手也停了。
老大和老二对视了一眼。
老三抬起头。
"爸,"老三说,"你说什么?"
"谁摔盆,房子归谁。"李长庚说,"我活着,我说了算。"
"那房本呢?"老大问。
"摔完了给。"
"你说话算数?"
"我这辈子,没说过不算数的话。"
老二笑了笑:"爸,你这丧,办得有意思。"
老大把盆抢过去。
老二去夺。
老三跪在原地,两只手撑着地。
两个人在灵床前推起来,白布被扯歪。
老二比老大壮,一把把盆夺过来。
老大去抓老二的手腕。
"松手!"
"你先松!"
盆在两个人手里转,掉了。
老大伸手去接,没接住。
老二也伸手,慢了一步。
落在青砖上。
碎了。
声音很脆。
瓷片往四面弹,有一片弹到老大脚边。
三个人都停住。
老大看着地上的碎片。
老二看着地上的碎片。
老三站在原地,没动。
没人哭。
李长庚从门槛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扶门框。
寿衣的下摆拖在地上。
他走到灵床前,把白布扶正。
"我看清了。"
他把寿衣的下摆往上提了提,走到供桌前。
拿起那碗米饭,把筷子拔出来。
"爸……"老三开口。
"你别说话。"李长庚说,"你刚才没伸手,我看见了。"
"我不是不要……"
"你是不要。"李长庚说,"你怕我死了,你摔了盆,人家说你图房子。"
"你不要房子,我也不要你这个孝。"
老三的眼泪下来了。
"你哭了。"李长庚说,"哭得晚了。"
"我……"老三跪下去。
"你跪什么?"李长庚说,"我又没死。"
"爸,我错了。"
"错了就改。"李长庚说,"改不了,就记着。"
"你错在哪儿?"
"我……"
"你说不出来。"李长庚说,"你说不出来,就是不知道。"
房本,李长庚给了闺女。
是他自己送去的,一个人去的,坐的是村里的班车。
"她没来。"老大说。
"我没叫她。"李长庚说,"我叫你们三个,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你们抢。"
"看完了?"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们想要房子。"
"还看出什么?"
"看出他们不想要我。"
"那你往后怎么过?"
"该怎么过怎么过。"李长庚说,"房子给了闺女,我一个人住东屋。"
老大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二把那片碎瓷踢到墙角。
老三还跪在灵床前。
活丧办完,陈满仓收摊。
账上记了一行:
"李长庚,七十三。活丧一场。三子抢盆,盆碎,无泪。"
写完,又添一行:
"生前尽孝者,不在盆上。"
写完,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的账本上,头一回记活人。
"这账,写法跟死人一样?"
"一样。"
"人还没死。"
"名字先记下。"陈满仓说,"记下了,他就跑不了。"
孙小勇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笔一直没动。
"师傅,"他说,"这账,也算白事?"
"算。"
"人还活着。"
"人活着,孝死了。"陈满仓说,"孝死了,就得办丧。"
"那这账,记给谁看?"
"记给我自己看。"
"记完了呢?"
"记完了,收起来。"
"收起来,就没人知道了。"
"有人知道。"陈满仓说,"死的人知道。"
孙小勇没说话。
陈满仓把账本合上,放进包里。
回城的车上,孙小勇睡着了,头靠着车斗边。
陈满仓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起周德厚那本账,最后一页写着"账,还没完"。
那五个字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想完了。
他又想起李长庚。
活着的人办丧,是把自己的孝先算一遍。算完了,日子还得照过。
车到铺子,他把孙小勇叫醒。
"到了。"
孙小勇揉着眼睛下车。
铺子门口的灯亮着,招牌褪了色,字还在。
陈满仓开门,进屋,把账本从包里拿出来。
四本,加上今天这本,五本。
一本一本排好,放进抽屉,锁上。
屋里静了。
他坐在桌前,没有开灯,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去后院烧水。
水开的时候,他听见门口有人敲门。
敲了三下。
陈满仓没动。
又敲了三下。
他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一个人,看不清脸。
"师傅,"那人说,"我找陈满仓。"
"我就是。"
那人往前走了半步。
"我这儿有件东西,"那人说,"得你给看看。"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那人说,"打开过一回,家里就不安生。"
陈满仓把门开大。
门外那人的手里,抱着一个蓝布包。
蓝布旧了,边角磨得发白,用麻绳系着。
陈满仓看着那个包。
这种包,他见过四回。
"哪来的?"
"我爹留下的。"那人说,"他走的时候,说这东西不能留。"
"不能留,为什么还留着?"
"扔不掉。"那人说,"扔了三回。"
"扔哪儿了?"
"河里一回,垃圾站一回,镇上二回。"
"都回来了?"
那人想了想。
"都是蓝的。"
"你确定是同一个?"
那人低头看那个包,看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
陈满仓伸手,摸了摸那个布包。
粗蓝布。纹路跟他糊封面那块一样。
把包翻过来,看麻绳的结。
结打得偏,往左歪,最后一下压底下。
他抽屉里那本账,捆着的那根绳,也是这么打的。
包放回去。
"这东西,你爹是干什么的?"
"走街的。"那人说,"卖布。"
"哪年走的?"
"去年。"
"这结,跟谁学的?"
那人愣了一下。
"不知道。"那人说,"他自个就这么打。"
陈满仓把包还回去。
"有人来问这包,就说没见过我。"
那人抱着包看他。
没解释,转身走了。
院里那口井还在响,井绳搭在辘轳上,被风吹得晃。
李长庚坐在门槛上,寿衣脱了一半,搭在肩上。
他手里捏着那碗米饭的筷子。
门里门外,一个人都没哭。
回到家,把周德厚那本账拿出来。
解下麻绳,捋直。
结打得偏,往左歪,最后一下压在底下的。
又从抽屉里翻出自己捆账的那根绳。
两个结,并排放在桌上。
一个样。
第二天,他去村口问卖布的老头,认不认得会打这种结的人。
老头说,打结的多,往左歪的少,不知道是谁。
陈满仓记下,没再问。
陈满仓把那根旧绳塞进衣兜。
找了一截新绳,把账重新捆上。
旧的,不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