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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33:46

圣旨赐婚那日,嫡姐哭着把嫁衣推给我,说靖王是个喜怒无常的残废。

我替她坐进花轿,满城都等着看我被折磨。

后来,靖王替我挡下苏家的状纸,当着满朝文武说,我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

再后来,他把轮椅推到我面前,扶着我的手站了起来。

1

圣旨送到苏家那天,苏柔把花瓶砸在了地上。

「我不嫁!」

她哭得妆都花了,扑进苏夫人怀里,像是下一刻就要被人抬去刑场。

「靖王半年前坠马,腿都废了,脾气还暴戾。嫁过去,我还能有活路吗?」

苏老爷坐在椅子上,脸色难看。

「圣旨已下,岂容你说不嫁就不嫁?」

苏柔哭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门边,低头看着碎了一地的瓷片。苏夫人转头瞧见我,眼睛亮了亮。

那时我便知道,他们想好了。

果然,苏老爷把我叫进屋,开口便说:「卿语,你姐姐身子弱,受不得惊吓。这桩婚事,你替她嫁过去。」

我抬头看他。

「圣旨上写的是嫡女苏柔。」

「你们是亲姐妹,谁嫁不是嫁?」苏夫人拉住我的手,语气亲热得像从前那些事从未发生过,「你先替她拜堂。等靖王府那边消了气,我们就想办法把你接回来。嫁妆也不会少你的。」

我没抽回手。

她说得温柔,手指却掐得我生疼。

「若我不嫁呢?」

屋里静了片刻。

苏老爷把茶盏搁回桌上:「你生在苏家,吃穿用度都是苏家的。如今家里有难,你替家里分忧,难道不该?」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生母还在时,他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我年纪小,信了。后来才明白,苏家要我分忧的时候,我便是苏家女儿。要分好处的时候,我就成了庶女。

我没有再问。

拒绝不会让我脱身,只会让云竹跟着我一起受罚。

第二日,苏柔亲自替我送来嫁衣。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挑起我桌上的一支旧银簪,笑道:「妹妹替我嫁过去,日后可要好好伺候王爷。若他动了怒,你可别说是我害了你。」

「姐姐放心,我不会说。」

她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快,银簪在她手里停了一瞬。

「算你识相。」

她把簪子放回去,转身走了。

我将那支簪子收进妆匣。那是生母留下的东西,银子不值钱,却是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出嫁时,苏家给我备了八抬嫁妆。

箱子里只有几件旧衣裳,两床薄被,连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云竹看了一眼,气得眼圈发红。

我把箱盖合上。

「先记着。」

云竹问:「姑娘,记这些有什么用?」

「现在没用。以后有用。」

花轿出了苏家,街边有人议论。

「新娘不是苏家嫡女吗?」

「听说嫡女不肯嫁,换了个庶女顶上。」

「可怜。靖王那样的人,哪个姑娘嫁过去能有好日子?」

我隔着轿帘,听见云竹在外头低声骂了一句。

「别骂了。」我说。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姑娘?」

「等他们亲眼看见我过得好,再骂也不迟。」

云竹安静下来。

靖王府门前挂着红绸,门口却没有喜气。迎亲的管事面无表情,府中下人远远站着,个个都在看我。

我下了花轿,喜娘扶着我跨过门槛。

拜堂时,我第一次见到萧屿安。

他坐在一张玄木轮椅上,穿着墨色锦袍,脸色偏白,眉眼沉静。外头传他阴狠暴戾,近身伺候的人常被责罚。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只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意,也没有怜悯。

像是在记一个名字。

拜堂礼成,我被送进新房。

云竹陪在我身边,双手一直攥着帕子。门外有人走动,脚步声停在门口,又走远了。

我坐在床边,手心出了汗。

门开时,云竹立刻站到我身前。

萧屿安推着轮椅进来,身后没有跟人。他看了看云竹,淡声说:「出去。」

云竹没动。

「王爷,她是我的陪嫁丫鬟。」

「我没说要处置她。」

云竹这才退到门边。

萧屿安停在我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把桌上的合卺酒推到一旁。

「你替苏柔嫁进来?」

我没有撒谎:「是。」

「她不愿意,你便愿意?」

「我没有选择。」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过了片刻,才说:「在王府里安分些。你不招惹别人,没人会动你。」

「若有人先招惹我呢?」

他抬起眼。

「那就让他付出代价。」

说完,他转动轮椅离开。

我看着关上的门,没能立刻理解那句话。

当夜,他没有留在新房。第二天一早,府里便有人传说王爷厌弃新王妃,连新婚夜都不肯陪。

我听见了,只让云竹把窗关上。

「姑娘不难过吗?」

「他不喜欢我,倒省了许多麻烦。」

云竹小声说:「可您现在已经是王妃了。」

「名分是名分,日子还得自己过。」

2

王府的早膳送来时,已经凉了。

负责传膳的嬷嬷站在院子里,说是厨房人手忙,叫我先将就一顿。我掀开盖子,里面只有半碗清粥和两块硬饼。

云竹想去厨房问,我拉住她。

「问了也不会多出一口饭。」

我把粥推到她面前。

「你吃一半。」

她不肯。

「姑娘先吃。」

「我让你吃,你就吃。」

云竹这才拿起勺子。她跟着我从苏家出来,没领到几件衣裳,箱子也比我的还轻。到了王府,我不能让她饿着。

管事嬷嬷姓张,王府里的人叫她张嬷嬷。她说话慢声慢气,做事却挑不出错处,克扣份例也只用一句「账上没有」挡回来。

我让云竹把每次送来的东西记下。

她以为我想找管事理论。我没解释,只把记下的纸收好。

几日后,张嬷嬷拿来一叠账册,要我抄写,说府中账务繁杂,王妃既然住进来了,也该学着料理。

「王妃若抄不完,便是对王爷不敬。」

账册厚得能垒成一摞,墨汁却只剩半瓶。

我看了看天色,没跟她争,抱着册子去了偏院。

偏院冷清,窗纸破了两处。云竹替我找来一盏灯,我蘸着稀薄的墨,一页页抄写。

写到后半夜,手腕发酸,门外传来轮椅滚过石砖的声音。

萧屿安停在廊下,身边跟着一个侍卫。

他看见桌上堆着的账册,问:「谁让你抄的?」

张嬷嬷忙道:「王妃初入府,奴婢想着教她熟悉府务。」

「这册子是王府旧账,让她抄什么?」

张嬷嬷低下头:「是奴婢考虑不周。」

「明日把她该领的份例补齐。以后王妃院里的事,直接报给管家。」

「是。」

萧屿安没有看我,转动轮椅离开。

张嬷嬷跟在后头走了,临出门时,脸上的笑没了。

云竹等他们走远,才小声问我:「王爷是在替您出头?」

「他只是不喜欢府里的人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那也是替您出头。」

我把蘸满墨的笔放下。

「先把账册记好。别让人说我们欠了王府的。」

那晚之后,我的份例按时送来。张嬷嬷见到我,也不再用话刺我,只是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防备。

我没趁机向她发难。

我不想把力气浪费在跟一个管事嬷嬷争口舌上。苏家的人还没忘了我,没准哪天又会出手。

没过多久,苏家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写着:既已嫁入王府,便要谨言慎行,莫要连累苏家。末尾盖了苏老爷的印。

没有一句问我过得如何,也没有提当初承诺的嫁妆。

苏柔还附了几行小字:「妹妹代我受苦,姐姐心里过意不去。王爷若是脾气不好,你忍一忍。等我有空,再去看你。」

我看完,把信放到一旁。

云竹气得攥紧了信纸:「她还好意思说过意不去。」

「别撕,留着。」

「留这个做什么?」

「说不准哪天能用上。」

午后,王府的人给我送来一只食盒,说是王爷让厨房添的点心。我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块桂花糕,旁边还放了新鲜的枣泥酥。

云竹先尝了一块,点心没毒,才递给我。

我尝了一口,甜得有些腻。

「王爷是不是觉得我过得太苦,才让人送来的?」

云竹说:「姑娘心里明白就好。」

「我明白什么?」

她看着我,没答。

我没再追问。

王府里的人传得更快,说王爷开始留意新王妃了。传话的人说得像见了什么稀罕事,眼里带着看热闹的光。

我听过便算了。

萧屿安对我仍旧冷淡。白日里遇上,他只点头,连话也很少说。倒是他院里的人,来我这儿取药膏、拿文书时,渐渐不再摆脸色。

我没问缘由。

3

我懂一点医术,是生母教的。

她去世前,把几本手抄的医书留给我。书页上有药方,也有些寻常的辨症法子。我不敢自称会治病,平日最多替人处理些小伤。

有一回,我送账册去书房,门没关严,听见里面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王爷的伤处又裂开了,御医换的药不合适。」

「先把药拿来。」

我本该转身离开,正巧听见屋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是东西落在地上。

我推门进去时,萧屿安的护卫正在收拾药箱。萧屿安把裤腿挽到膝上,腿侧缠着布,伤处渗出一点血。

护卫看见我,神色一紧。

「王妃。」

我停在门口:「我来送账册。」

萧屿安把腿上的布放下。

「放桌上。」

我把账册放好,没有多看他。

护卫重新包扎时,药味飘出来。我闻见里头掺了几味止痛的药,却有一味会加重伤口渗血。

我手指碰到袖口里那本小册子。

「王爷,您用的药里有一味川乌,伤口未愈,不适合连着用。」

护卫脸色变了。

萧屿安看向我:「你会看药?」

「我娘教过一点,不敢说懂。」

「你方才为什么不说?」

「我不想看见王爷受伤。」

屋里安静下来。

我这才发现那句话说得太直。护卫垂着眼,像是不敢听。萧屿安没有责怪我,只叫护卫把药方拿来。

我只看了一遍,便把方子放回去。

「我不敢替王爷开方。只是这味药,能不用就先别用。若王爷信不过我,问御医也行。」

「你会配药膏吗?」

「会一点。」

「明日送来。」

我应下后,转身离开。

那天夜里,我照着母亲留下的方子,做了一小罐活血生肌的膏药。方子简单,药材也不贵。我只做了一罐,没有让云竹拿去添减。

第二天,护卫把空药罐送回来,里面放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有用。

云竹看了几遍:「王爷的字?」

「大概是。」

「姑娘,他能用您做的药,是不是信任您?」

「也可能是他想看看我有没有胡乱用药。」

「那也得愿意试才行。」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妆匣。

此后,我隔几日便送一次药膏。萧屿安从不当面道谢,只让护卫将空罐送回来。空罐一次比一次干净,连罐口都擦得仔细。

我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那不过是些药膏,能让他少疼一点就行。

有一天,苏柔来了王府。

她穿着一身嫩粉衣裙,带着两个丫鬟,进门就说想探望妹妹。守门的人不敢拦得太死,只得来问我。

我本不想见她。

苏柔却已经走进院子,手里提着礼盒,笑道:「妹妹不会连姐姐也不让进吧?」

她看见我的衣裳简单,笑意更深。

「王府待你倒是节俭。」

「姐姐来做客,怎么连帖子都没递?」

「我来看你,还要走那些规矩?」

她把礼盒放到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支玉簪。

「这支簪子我戴过,妹妹不嫌弃就收下。」

「姐姐留着吧。」

苏柔把簪子推到我手边,语气温和:「你替我嫁进来,我总觉得亏欠你。只盼你能好好伺候王爷,别让他迁怒苏家。」

我看着她:「我嫁进来之后,苏家没有问过我一句好不好。」

「妹妹这话说得见外了。我爹娘是担心你。」

「他们担心的是苏家。」

苏柔笑意淡了些。

这时,萧屿安从外头进来。苏柔赶紧站起身,像是没料到他会来。

「王爷,妹妹在府里若有不懂的地方,还望您多担待。她本该是替我拜堂,如今占了这个名分,心里一直不安。」

屋里的人都没说话。

萧屿安停在桌边,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

「王妃的名分来自圣旨,不劳苏姑娘提醒。」

苏柔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只是担心妹妹……」

「她是靖王府的王妃。苏姑娘若来探望,便好好说话。若是来讨回她的名分,不必再来。」

苏柔没料到他会当面这样说,红了眼眶。

「王爷误会了。我与妹妹自小感情深厚……」

「她不缺你这份感情。」

苏柔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替她接话。

她走后,萧屿安问我:「你为何不将她赶出去?」

「我没有赶人的权力。」

「以后有。」

「王爷给我的?」

「你是王妃,王府的门房听你的。」

他把那支玉簪推到我面前。

「她送的东西,自己处置。」

我没收玉簪,让人送回苏家。

苏柔离开王府时,脸上的粉都遮不住她的难堪。

没几日,苏家又送来信。这回信里没有劝我忍耐,只叫我劝王爷收下苏柔的歉意。

云竹气得把信拍在桌上。

「她还想来?」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道歉。」

我把信收进妆匣,和前一封放在一起。

4

苏柔再没来过王府。

她在苏家等了几日,没等到我替她说情,便开始四处打听靖王的事。

外头关于萧屿安的传闻,半真半假。有些人说他腿伤严重,余生都要坐轮椅。也有人说他手底下的人仍替他办事,只是这半年他深居简出,朝中很少露面。

苏柔听了后,开始后悔。

她以为靖王会被伤病拖垮,没想到王府依旧守得严实,苏家的帖子递进来都不一定有人理。她又听说,王爷把库房送来的料子挑了几匹给我,连府里的管事也不敢怠慢我。

她要的东西,落到我手里了。

她写了第二封信,说想约我回苏家一趟。

我没回。

又过了几天,苏老爷亲自派人来传话,说老夫人病了,叫我回家侍疾。

我生母早逝,府里没有什么老夫人对我特别好过。可苏家既然开了口,我若不回去,外头便有话说。

萧屿安听说后,问我:「要回去吗?」

「不想回。」

「那就不回。」

「他们会说我不孝。」

「你若回去,他们会说什么?」

我看着他,没答。

他叫护卫拿来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纸上写着苏家之前送来的几封信,连苏柔那支玉簪的事也记了下来。

「你留着这些,是想什么时候用?」

「等他们再逼我时。」

「他们已经在逼你了。」

我把纸收好。

「我想知道,王爷为何帮我?」

萧屿安的手停在轮椅扶手上。

「你替苏柔嫁过来,事情是我王府里的人亲眼看见的。苏家若敢拿你做文章,便是拿王府当软柿子。」

「就这样?」

「不然呢?」

他低头看案上的文书,没再说话。

我没追问。

他愿意护我,已经足够。至于缘由,我不急着知道。

苏老爷的人没等到我回府,便把状纸递进宫里,说我欺瞒圣上,冒名替嫁,请求皇帝重查婚事,将靖王妃的名分还给苏柔。

苏柔也跟着去了。

她早早备好了说辞,说当初她病中受惊,是父亲为了苏家颜面,将我送上花轿。她不过是个不知情的女子,愿意重新嫁给靖王,弥补苏家犯下的过错。

在她嘴里,我成了主动抢她婚事的人。

苏夫人也去了,哭着说当初我在家中一向懂事,他们以为我心甘情愿,没想到我竟瞒着全家攀附王府。

消息传进王府时,云竹正在替我整理衣裳。

「他们怎么能这样说?」

我把妆匣里的信拿出来,一封封摆在桌上。

「他们能说,我也能说。」

「王爷会帮您吗?」

「他若不帮,我便自己去。」

云竹看着我:「可姑娘不是不想惹事吗?」

「我是不想惹事,不是怕事。」

话音刚落,萧屿安的护卫进了院子。

「王妃,王爷请您进宫。」

我抬头:「我也要去?」

「王爷说,事情牵涉王妃,您可以亲自说清楚。」

我换了身衣裳,带上苏家送来的信,跟着护卫进宫。

金殿上,苏老爷跪在前头,苏夫人哭得站不稳。苏柔站在他们身后,眼里含着泪,像是受尽了委屈。

我进去时,她朝我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歉意,只有笃定。

她觉得这回我逃不掉了。

5

皇帝坐在殿上,问苏老爷:「你说苏卿语冒名替嫁,可有证据?」

苏老爷将状纸呈上去。

「臣教女无方,家中嫡女病中受惊,庶女苏卿语趁乱代嫁。臣发现后,已多次劝她回府,她却执意留在靖王府。如今臣愿将嫡女苏柔重新送去靖王府,以正婚事。」

我听见苏柔轻轻抽泣了一声。

她连哭都挑着时候。

皇帝看向我:「苏卿语,你怎么说?」

我上前一步,跪下。

「回陛下,臣女替嫁,是苏家安排。圣旨下达后,苏柔当场拒婚,苏老爷和苏夫人以全家安危相逼,要臣女上轿。臣女没有反抗的余地。」

「你有什么证据?」

我从袖中取出苏柔写来的信,呈给侍官。

「这是苏柔送到王府的信。她承认我替她嫁入靖王府,还叫我替她受苦。」

苏柔脸色变了。

「那封信不是我写的!妹妹,这种事不能拿来害我。」

我没有看她,只说:「陛下可以验字迹。」

萧屿安这时才开口。

「父皇,儿臣这里也有证据。」

他让护卫递上另一叠文书。

里面有苏家送来的信、当日送嫁的名册,还有苏家管事的供词。连当初花轿临出门时,苏柔说过什么、苏夫人如何逼我换上嫁衣,都有人写下了经过。

苏老爷一看见那份供词,脸色立刻白了。

「王爷,臣是为了苏家……」

「苏家逼庶女替嫁时,没想过圣旨。如今事败,倒想起苏家颜面了?」

萧屿安语气不重,殿里却没人敢插话。

皇帝翻过那些证词,问苏柔:「既然你当初不愿嫁,为何如今又肯了?」

苏柔跪下,哭着说:「臣女当时受了惊吓,不懂事。如今想通了,愿意听从圣旨安排。」

「你是想听从圣旨,还是想要靖王妃的位置?」

苏柔哭声停了。

她看向苏老爷,苏老爷低着头,没有替她说话。

皇帝把文书放下,脸色沉了下来。

「苏家拿庶女顶替嫡女,事后又反咬一口,妄图以欺君罪名夺回婚事。苏柔抗旨在先,苏家欺瞒在后,苏卿语无罪。」

苏柔立刻磕头:「陛下,臣女知错了,求陛下给臣女一次机会。」

「抗旨不是一句知错便能了结。」

皇帝当即下旨,苏柔抗旨拒婚,婚配由朝廷另行处置,苏家不得再以靖王妃名分生事。苏老爷治家失当、欺瞒圣上,官职降一级,三年内不得升迁。苏夫人虽未列官职,也因参与逼嫁,被勒令交还苏家曾许给我的嫁妆。

所谓嫁妆,账册一查才知道,苏家当年说的丰厚嫁妆根本没有置办。皇帝命苏家补足银两,送入靖王府。

苏老爷跪在地上,连声称是。

苏柔转头看我,眼泪落得更急。

「妹妹,你替我向王爷求求情。我真知道错了。」

我把她送来的那几封信收回袖中。

「姐姐的话,我记下了。」

我没替她求情。

也没必要再替她说一句好话。

从宫里出来,萧屿安的轮椅停在台阶下。我走到他身边,伸手帮他理了理衣袖。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告状?」

「他们送状纸之前,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何不先告诉我?」

「我想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进宫。」

我看着他的侧脸。

「你也能替我说完所有话。」

「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

他的回答很简单。

我扶着轮椅往前走。身后有脚步追上来,苏夫人在宫门外喊我。

「卿语,你不能不管苏家。你爹被降职,苏家上下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脸上还挂着眼泪,手里攥着帕子。过去她也常这样哭,哭完之后,受罚的总是我。

「苏夫人,我已经替苏家嫁过一次了。」

她愣住。

「往后,苏家的事与我无关。」

我转回身,跟着萧屿安上了马车。

6

苏家送来的银两堆满了半间屋子。

账房把清单交给我,逐项核对。我让人按数点清,多一分也没拿,少一分也没放过。

云竹站在一旁,看得直乐。

「苏夫人从前总说姑娘花苏家的钱,这回她要亲手把银子送来。」

「账算清楚,往后才不必再听她提。」

「姑娘要把银子收下?」

「圣旨判给我的,为什么不收?」

我没打算拿这笔银子去讨苏家欢心,也没打算寄回去。我留了一部分做自己的嫁妆,剩下的买了些药材和日用物件。

王府下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从前他们只觉得我是替嫁来的庶女,王爷没准哪天就厌了我。如今连苏家都被皇帝罚了,谁也不敢再拿我的身份说事。

张嬷嬷来向我赔礼,说先前克扣份例,是底下人办事不周。

我让她把欠下的东西补齐。

「账目往后照规矩记,谁缺的谁补。你不必替别人顶罪。」

张嬷嬷站了会儿,低声应下。

我没把她赶走。

她做过错事,也受了处置,没必要赶尽杀绝。可她若再犯,我也不会替她留情面。

萧屿安知道我收了嫁妆银子,叫人送来一串库房钥匙。

「王府的东西,你也能用。」

我没有接。

「这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同?」

「苏家欠我的,是他们该还的。王府的东西,是王府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要是需要,随时拿。」

我留着钥匙,没有碰。

那以后,我们之间说话渐渐多了起来。

萧屿安还是不爱说闲话,但偶尔会在我用药时问一句药材从哪儿来,也会把宫里送来的点心分我一半。我不用猜他想要什么,他也不逼我说不想说的话。

我给他换药时,他会把腿上的布松开。

头一次我看见伤处,他仍旧没有完全好。皮肉愈合得慢,旧伤处有一条浅浅的痕,膝弯也僵硬,显然不是寻常坠马留下的伤。

我没问。

他也没提。

有回我替他上药,手指碰到伤处,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停下来。

「疼?」

「不疼。」

他没有立刻松手。

我们隔着药膏和一层薄薄的布,看着彼此。

我问:「王爷抓着我做什么?」

他这才放开手。

「你手冷。」

我把手收回来,继续给他上药。

「那王爷下回让人拿个暖手炉。」

「你做的药膏暖得快。」

「那是药膏,不是暖手炉。」

他唇边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把笑意压了下去。

「记住了。」

我低头把药膏盖好。

有些话他不说,我也不追问。日子便这样慢慢过着。外头的人猜我们夫妻和不和,府里的人看我们说话,都觉得靖王爷对我和旁人不同。

我从没想过要靠谁活得更好。

可当我在府中走夜路时,廊下总会多一盏灯。云竹说是王爷吩咐的,我便不再拒绝。

7

苏柔后来被留在京城,婚事迟迟没有着落。

苏老爷官降之后,苏家的帖子也少了。苏夫人托人给我送过两回信,开头都是软话,结尾却仍叫我回去看望父亲。

我没回。

她又让人送来一只木匣,说里头是生母从前留下的物件。

我打开匣子,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料和一封未拆的信。信上的字是母亲的,纸张泛黄,封口还在。

我拿着信,半天没拆。

云竹站在旁边:「姑娘,要不要看?」

「要。」

信里没写什么长篇大论。母亲说她知道我在苏家过得不容易,留下的医书只够我认些常见药材,若有机会,便找个不必看人脸色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最后一行写着:「卿语,不要把自己活成谁手里的东西。」

我把信合上,放回木匣。

从小到大,我都在听旁人安排。苏家安排我让步,苏柔安排我代嫁。现在我终于能自己做主了。

那天晚上,我去书房找萧屿安。

他在灯下看文书,见我进来,放下笔。

「有事?」

我将母亲的信递给他看。

他看完,把信交还给我。

「她说得对。」

「我以前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不会了。」

他没有劝我,也没有替我说什么大道理,只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我坐在他对面,喝完茶才回去。

几日后,萧屿安突然发起高热。

府里请了御医,药方开了两次,烧却一直不退。王府的人忙成一团,我守在门外,问过御医用药,确认没有与他常用的药相冲,才让人煎下去。

到了夜里,他醒过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我在。」

他闭着眼,手指在被褥上摸索。我把手递过去,他握得很紧。

「别走。」

「我不走。」

他烧得糊涂,握了一会儿便睡过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药碗慢慢见底。天亮后,烧终于退了些。

护卫来报,说京中又有人拿旧事议论靖王,称他伤重难愈,怕是熬不了几年。

我听见这话,脸色沉了下来。

「是谁传的?」

「不清楚,已经叫人去查。」

萧屿安靠在床头,听见后说:「不用理会。」

「他们说王爷活不了几年。」

「外头说什么,我管不完。」

「王爷可以不管,我不能当没听见。」

他看着我。

我将药碗端到他面前:「先把药喝了。等你身子好了,再决定要不要管。」

他看着碗,问:「你命令我?」

「王爷若不喝,我就把药端回去。」

他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

护卫低着头,像是没看见这一幕。

8

春天来时,萧屿安的腿伤好了些。

御医说,若继续调养,他或许能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他听完没说话,只让人把消息压下去。

我知道他有自己的打算,没有追问。

那几天,他不让人进他的院子,也不许我过去。云竹问我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

第三天夜里,护卫来找我,说王爷请我去一趟。

我赶过去时,萧屿安坐在轮椅上,面前放着一根木杖。屋里只有他和我。

「你要做什么?」

「试着站一站。」

他脱了外袍,撑住扶手,手背青筋绷起,腿却没能立即使上力。我过去扶住他肩膀。

「先别急。」

「我能站起来。」

「我知道。」

他低头看我:「你不问我为什么一直瞒着你?」

「你要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若一直不说呢?」

「那我就当你不想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手臂用力撑住椅子。

这一次,他站起来了。

动作很慢,右腿还在发颤,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肩上。我没敢动,扶着他往前挪了半步。

萧屿安低声说:「我能走了。」

「只是半步。」

「半步也够了。」

他的手还搭在我的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我抬头看他,他没有松手。

「卿语,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半年前坠马,是有人在我的马具上做了手脚。腿伤确实很重,御医说过可能终身不能行走。我将计就计,对外说伤势难愈,又装出暴戾的样子,免得朝中有人继续盯着我。」

我没有出声。

他接着说:「我对外冷淡,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若王爷真想折磨我,没必要替我补份例,也不必拦下张嬷嬷。」

他把手从我肩上移开,握住我的手。

「我第一次见你时,以为你和苏家一样,只想在王府里求个安稳。后来才发现,你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能退。」

「王爷观察我?」

「是。」

「看了多久?」

「从你进府那天开始。」

我看着他:「那你呢?王爷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你替我上药的那天。」

我想了想:「那才刚认识不久。」

「所以我一直没说。」

「现在为什么说?」

他握住我的手,声音比平日轻。

「因为我不想再让你猜。」

他告诉我,自己腿伤并未痊愈,往后仍要慢慢恢复。那些年他装得冷硬,是为了保住命,也为了让朝中对手觉得他不足为惧。

我听完,问:「以后你还会在外人面前装得凶吗?」

「会。」

「那在我面前呢?」

「不装。」

「若我不高兴,你也不能拿王爷的身份压我。」

「好。」

「若你做错事,要听我说完。」

「好。」

「还有,我的院子不许再有人克扣东西。」

「早就不许了。」

「那我再说一遍。」

萧屿安应了一声。

我这才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替他挪好木杖。

「先坐下。半步之后,别想着走一里地。」

他依言坐回轮椅。

9

苏家的嫁妆银两全部送齐后,我把账目收进匣子。那年秋天,苏柔托人送来一封信,说她想见我。

信里写她如今住在京郊,苏家已无从前的风光。她还说,自己当初年纪小,害怕嫁给靖王,才做了错事,希望我念在姐妹一场,给她一次当面道歉的机会。

云竹问我去不去。

我把信放到桌上。

「不去。」

「她若说的是真的呢?」

「真心道歉,不必一定见我。」

苏柔没有再来信。

苏老爷也没有再递帖子。苏家的人如今见到我,只敢隔着远远的距离行礼。苏夫人有一次在寺里遇见我,想上前说话,被我身边的护卫拦住了。

她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我没有停步。

萧屿安的腿一天比一天好。他能扶着木杖走几步,府里却没人对外说起。每次练完,他都要我检查伤处,我便照旧给他换药。

有回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问我:「你还记得当初上花轿时说过什么吗?」

「说了很多话,记不清。」

「你说,等我们过得好,再让那些看笑话的人亲眼看见。」

我想起来了。

那时我只是想安慰云竹,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现在他们都看见了。」

「还不够。」

「王爷还想怎样?」

「想让你知道,往后不必再看谁的脸色。」

我把药膏盖好,递给他一条干净的布。

「我早就不看了。」

他接过去,笑了一声。

次年春日,他第一次独自站起来。

那天我在院里晒药材,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时,萧屿安扶着木杖,慢慢走到我面前。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我把手里的药材放下,站在原地等他。

他停在我面前,伸出手。

「王妃,扶我回去。」

「王爷不是能自己走了吗?」

「走得久了,腿疼。」

「那我扶你。」

我把手搭过去。他握住我的手,像从前在金殿外那样,没有再松开。

云竹从廊下看着我们,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年之后,京城里提起我,不再说我是替嫡姐入虎口的庶女。

有人说靖王宠我,有人说我命好。

我听见了也不在意。

我知道自己走过什么,也知道这一回,没人能把我送上另一顶花轿。

那场被迫的替嫁,不是我的劫难,是我的归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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