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导语
九月一号,我转进市三中高二(3)班。
班主任让我做自我介绍,我说了三句话:"我叫陈默。家里做点小生意。请多关照。"
全班都笑了。
因为我穿三十块钱的白球鞋,书包带子磨破了边,中午在食堂打的是三块五的素面。
校霸周天佑踩着我的凳子,说:"做小生意?送外卖的吧。"
我没反驳。
我爸确实每天在外面跑,晒得很黑。
只是他跑的,不是外卖。
是我们这座城,七成工地用的混凝土。
2 白球鞋
我转学,是我妈的意思。
她说:"去普通学校,交普通朋友,别一天到晚活在你爸那堆报表里。"
我爸只说了一句:"别提家里。"
于是我背着那个磨破边的书包,走进了市三中的校门。
高二(3)班,四十二个人。
班主任姓孙,四十来岁,教语文,说话慢条斯理。她让我站到讲台边,做个自我介绍。
我说:"我叫陈默。家里做点小生意。请多关照。"
底下笑成一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球鞋,三十块,鞋头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渍。校服是我妈在旧货市场淘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
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就是个从城中村转来的穷学生。
其实也不算错。
我家住在城郊,院门口就是搅拌站,一年四季灰蒙蒙的。只不过院子里停的不是一辆三轮车,是七辆混凝土搅拌车。
中午,食堂。
我打了一份素面,三块五。
端着碗找座位,一个人把腿搭在旁边的凳子上。
"这儿有人。"
我抬头。
周天佑,一米八几的个子,脚上一双限量版球鞋,手腕上一块表,表盘比我的饭卡还大。
后来我才知道,他爸叫周建平,开一家建筑公司,叫"天佑建筑"。市三中新盖的体育馆,就是他爸捐的。学校的运动会、艺术节、优秀学生评选,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新来的?"他嚼着口香糖,"叫陈默是吧。家里做小生意?"
"嗯。"
"什么生意?"
我想了想:"拉货的。"
他笑了,笑得整个食堂都听见。
"拉货的?三轮车啊?"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我们班不收穷鬼啊。"他把腿收回去,又伸出来,架在另一个凳子上,"不过看你这样,也交不起班费。"
我没说话,端着面往角落走。
他在后面喊:"哎,新来的,明天起,你的作业我包了——"
我回头。
"不是。"他笑,"是你的作业,归我了。你写,我交。"
全班又笑了一片。
那天下午的数学作业,我写了两份。
一份是我的。一份是他的。
他的那份,我写得特别潦草,字都粘在一起。
没人看,也没人在意。
3 保温桶
我妈有个习惯,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
她说学校的饭不干净,油是回锅的。
她做好,装进一个银色的保温桶,六点二十,送到校门口。学校不让家长进,她就在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站着等我。
九月五号,星期二,那天下雨。
我妈打着伞站在台阶上,保温桶抱在怀里,怕凉了。
我接过桶,她摸了摸我的头:"今天炖了排骨,放了玉米。"
"妈,以后别送了,食堂挺好的。"
"食堂哪有家里的好。"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爸说你瘦了。"
那天中午,我把保温桶放在课桌上,去了一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保温桶倒在地上。
盖子开了,排骨、玉米、汤,撒了一地。
周天佑坐在我的座位上,两条腿架在桌上,鞋底正对着我。
"哎呀,不好意思。"他说,"我不小心碰了一下。"
全班都在看我。
有人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送外卖的儿子,吃外卖桶。"他用脚尖点了点那个桶,"这桶还挺亮,比他鞋干净。"
我没吵,也没还手。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排骨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回桶里。
汤渗进了地砖的缝,捡不起来了。
我捡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我在想,我妈五点起来,炖了两个小时。她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趁热吃。
同桌王浩递过来一张纸巾。
他张了张嘴,小声说:"别捡了。"
然后他把手缩回去了,把头埋进书里。
教室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孙老师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教案,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男生之间闹闹,别太计较。"她说,"陈默,你收拾一下。"
然后她走了。
那天下午放学,我妈还在台阶上等我。
她看见我手里的空桶,又看了看我裤子上的汤渍。
她什么也没说。
她蹲下来,把我裤腿上干掉的汤点,一点一点抠掉。
"妈,地上还有。"
她自己拿了纸,蹲下去,把地砖缝里的汤擦干净。
路过的人都在看。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蹲在学校门口,擦一摊洒掉的排骨汤。
擦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明天给你换个盖得紧的。"她说。
4 升旗
九月七号,晚上十点。
班级群里有消息。
我点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蹲在地上,捡排骨,裤子上一片汤渍。角度是从侧后方拍的,我半张脸,蹲得很低,像在要饭。
配文四个字:"3班乞丐。"
下面跟着十几条。
"哈哈哈"
"这谁啊"
"新来的那个吧,笑死"
"他鞋是不是捡的"
我退群了。
十分钟后,我又被拉了回去。
周天佑发了一条语音,二十秒,声音懒懒的:"别装啊。开不起玩笑?"
第二天,我的座位被调到了最后一排,靠着垃圾桶。
孙老师在班会上说:"有些同学,影响课堂纪律。"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
上周一节英语课,周天佑在后面大声说话,我回头看了一眼,被记了名字。
我妈给我打电话。
"默啊,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妈知道你脾气。你小时候被人抢了玩具,也不哭,就站那儿看着人家。"
"妈,真没事。"
"忍一忍。"她说,"高中就三年。"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
楼下是我们家的院子,停着七辆混凝土搅拌车,车头都朝着院门,像一排等着出发的兵。
我爸的车是第八辆,最旧的那辆,他自己开。
九月十号,教师节,学校搞升旗仪式。
全校两千多人,站在操场上。
校长讲完话,是"学生代表发言"。
周天佑上去了。
他是体育委员,也是"学生代表"——他爸捐的体育馆,他自然代表学生。
他站在话筒前,念了两段稿子,忽然停了。
"今天我想说件事。"他把稿子折起来,塞进口袋,"我们班来了个新同学,家里做小生意。"
底下有人笑。
"我问他做什么生意,他说拉货的。"他顿了顿,声音拖得很长,"其实就是送外卖的。他爸每天骑着电动车,满城跑。"
操场上笑声一片,一片,传开。
"我不是看不起送外卖的。"他说,"我是想说,咱们学校,什么人都能进来了。"
我站在队伍里,第三排,靠左。
阳光很好,晒得人眼睛疼。
我把手伸进裤兜,掏出手机。
我拨了一个号。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爸。"
"嗯。"
"天佑建筑,二标段。"我说,"他们那批料,停了吧。"
我爸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
"行。"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周天佑从台上下来,路过我的时候,看见了我手里的手机。
他一把抢过去。
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只有一个字:爸。
他笑了。
"装,继续装。"他把手机扔回给我,"你爸送外卖的,接单接得还挺快。"
我没接话。
我看着他,说了一句:
"明天,你爸会来找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响了。
笑声在操场上滚,两千多人都听见了。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天佑建筑二标段的第十七车混凝土,在浇筑到一半的时候——
停了。
5 电话响了
第三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周天佑趴在桌上睡觉,手机放在桌角。
手机震了。
一下,两下,三下,一直震。
他不耐烦地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气。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周天佑!你他妈的在学校干什么了?!"
他坐直了。
"爸?"
"我问你干什么了!"
"我……我没干什么啊。"
"华砼的料,停了。"他爸的声音在抖,抖得很厉害,"二标段三个工作面全停了。你知道混凝土不能停吗?你知道停一天多少钱吗?"
周天佑握着手机,手也在抖。
"什么叫……停了?"
"停了就是没料了!"他爸在吼,"十九车,十九车浇到一半!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我问清楚——陈默是谁!"
教室里,四十二双眼睛,全转了过来。
转到我身上。
我坐在最后一排,垃圾桶旁边。
我抬起头,看了周天佑一眼。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
凳子在地上刮出一声长长的响。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我桌前。
"陈默。"
"嗯。"
"你爸是谁?"
我合上书。
"我说过。"我抬头看他,"拉货的。"
上午十点,两辆黑色的车停在校门口。
周建平从车上下来,衬衫领子歪着,头发没梳,脸上一夜没睡的灰。
他冲进教学楼,在走廊里一把揪住周天佑的衣领。
"你干了什么?"
"我没干什么!"
"你没干什么,人家为什么停我的料?!"
"我哪知道!"
周建平抬手就是一巴掌。
走廊里全是人。
孙老师跑过来拦,李校长也下来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靠着门框。
周建平转过头,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
他大概在猜,这个穿三十块白球鞋的男生,是谁。
"你是陈默?"
"是。"
他走过来,脚步很快,走到我面前,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要伸出来握手,还是要指着我。
"小陈……"他的声音低下去,"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6 料
我叫陈默。
我爸叫陈建国。
华砼集团,是我们这座城最大的商品混凝土供应商。全市十四个在建的房建项目,九个用我家的料。市三中新体育馆的地基,也是我家的料。
我转学那天,我妈说"别提家里"。
我提了半句,说"拉货的"。
也不算撒谎。搅拌车,确实拉货。
天佑建筑是我们家的老客户,合作六年。
今年八月,二标段开工。我爸给他们供的是C30。
C30,一立方三百八十公斤水泥,抗压强度三十兆帕。承重楼板,就得用这个标号。
但八月二十七号,我家质检员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出了十二车料,车车都有出厂单,单据上的标号是C30。
到了工地,监理签字,浇筑。
三天后,试块送检。
检测报告出来,抗压强度只有二十四兆帕。
C20都不到。
我爸把十二车的GPS轨迹调出来,一车一车对。
轨迹没错。
时间没错。
车没错。
那就是料被换了。
我爸当天报了案。
但他没有停供。
那天晚上,我回家吃饭,听见他在院子里打电话。
"合同还没到期,停了就是违约。"
"工人一百多号,停了他们吃什么?"
"再等等,等复核结果。"
他挂了电话,站在院子中间抽烟。
院子里的七辆搅拌车,车灯全灭着,像七头蹲下来的兽。
九月十号,教师节的早上。
我爸接到我那个电话的时候,正站在中控室里。
"爸。"
"嗯。"
"天佑建筑,二标段。"我说,"他们那批料,停了吧。"
他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
"行。"
他只说了一个字。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质检员老周把复核报告放在他桌上。
报告上写着:抽芯三处,两处不合格;骨料级配异常;建议停止供料,配合调查。
我爸签了字。
停供的函上只有一句话:所用材料与合同标号不符,为避免质量责任,暂停供货。
"不是误会。"我说,"周总,料是我让停的。但不是我一个人能停的。"
"你什么意思?"
"料为什么停,你得问我家质检。"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我爸昨天晚上传真给我的检测报告。
我把它递过去。
"十二车,车车C30。"我说,"浇到楼上的,是C20的强度。"
"这不是我要停你的料。"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你自己,把我家的料换成了别人的。"
周建平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他儿子一眼。
那一眼,周天佑退了一步。
7 停工
十月八号,处理结果下来。
二标段全面停工,已浇楼板凿除重浇。
天佑建筑三个在建项目,被清退出场两个。
公司资质降级,罚款。
违约金,加上停工损失,一千三百万。
周建平的公司,本来是靠这三个项目的回款撑着的。
现金流一断,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材料款结不了。
工地门口,天天有人堵。
钢筋工、木工、瓦工,一百多号人,坐在门口的水泥袋上,抽烟,不说话。
材料商拉来两车模板,堵在门口,说不结账就不走。
有个老工人蹲在墙角,用手抠着鞋上的水泥块,问工头:"老板是不是没钱了?"
工头没答。
那个工人五十多岁,我认得他的鞋。
他儿子在二标段做小工。
十月初,我爸带我去了工地。
二标段在城西,主体封到六层。
楼下堆着凿下来的混凝土块,一块一块,堆成小山。
我爸蹲下去,捡起一块,掂了掂。
"这就是C20。"他说。
我接过那块混凝土,断面粗糙,用手指一抠,掉渣。
楼上,工人在凿第二块楼板。风镐的声音一下一下,整栋楼都在响。
"爸,这些楼板,都得凿掉?"
"都得凿。"
"多少钱?"
"不该问钱。"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该问的是,这楼以后住谁。"
十月九号,银行的人来了公司。
周建平把办公楼抵押了,想贷一笔钱周转。
银行的人翻了翻资料,说:"周总,您这三个项目里,两个已经清退出场,还有一个被甲方换了施工单位。这个情况,我们得重新评估。"
周建平坐在办公室里,一句话没说。
他老婆来了,站在门口哭。
"两套房都挂出去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他说。
"那你想怎么办?公司一百多号人,人家一家老小等着吃饭!"
周建平把头埋进手里。
十月十号晚上,周建平来了我家。
不是来闹的。
他拎着两盒茶叶,站在院门口,进不来。
我们家的院门,是搅拌车进出的门,门口有两个门卫。
门卫打电话进去。
我爸说:"让他进来。"
8 跪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身后跟着周天佑。
周天佑穿着校服,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走到我爸面前,周建平把茶叶放在地上。
"陈总。"
"坐。"
他没坐。
他站着,弯下腰,弯得很低。
"陈总,我求您。"
"求我什么?"
"料的事,您高抬贵手。"他声音哑了,"那批料是下面的人干的,我不知情。您给我三个月,我把钱补上,我把楼板重浇,我给您赔。"
我爸抽着烟,没说话。
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搅拌站的机器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周建平弯着腰,一直没直起来。
"陈总,我把两套房挂出去了。"他说,"车也卖了。三个月,不,两个月,我就能把钱凑齐。"
"你凑钱,我不拦你。"我爸说,"但楼板,必须凿。"
"我凿。"
"不是你说凿就凿。"我爸把烟盒敲了敲,"整改方案,得设计院出,得监理签字,得质检站复核。你这一步都不能省。"
"我懂,我懂。"周建平连连点头,"陈总,您帮我报一下方案,我这边全配合。"
我爸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建平。"他说,"方案我帮你报。但钱,一分不能少。工人的工资,先结。"
周建平的眼睛红了。
"陈总——"
"我不是帮你。"我爸打断他,"我是怕那楼塌了,最后是我家的料在上面。"
我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建平。"他说,"我不是冲你儿子。"
"我是冲那车料。"
"我供你C30,你浇C20。这楼要是盖起来,住进去的是人。"
"我干了三十年混凝土。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赔钱,是有一天有人指着我家盖的楼说——这里面,有我送的一车料。"
周建平的脸白了。
"你儿子在学校骂我儿子是送外卖的。"我爸看了周天佑一眼,"我儿子没还嘴。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就八个字。"
"爸,那批料,停了吧。"
我爸转过身。
"我儿子看得比我清楚。"
周天佑站在那儿,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
袋子里是两瓶酒。
瓶子碎了,酒味散了一院子。
我爸进屋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周天佑还站在院子里。
他手里拎着一个空纸袋,袋子底下滴着酒。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陈默。"
"嗯。"
"我爸……会不会坐牢?"
我想了想。
"不会。"我说,"他不是故意换料,是手下人干的。但他得赔。"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
"那你……"他顿了一下,"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是陈建国的儿子?"
"你问过我叫什么。"我说,"你问过我爸做什么。你没问过我是谁。"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的酒味还在。
我出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一滩干了的水渍,形状像一个人跪过。
9 倒戈
周天佑转学,是十月十五号。
走的那天,他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人跟他说话。
他走到我桌前,站了三秒。
"陈默。"
"嗯。"
"你早说啊。"
我抬头看他。
"说了你信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一个人抬头。
王浩趴在桌上,用书挡着脸,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下午第二节课,李校长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校长、教导主任、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
"陈默同学。"李校长给我倒了杯水,"坐。"
我坐下了。
"你父亲,是华砼集团的陈总?"
"是。"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教导主任先开口:"陈默啊,之前班里有些事,学校确实没处理好。这个……我们会处理。"
"怎么处理?"
"周天佑同学,学校会给他处分。"
"处分不用给我看。"我说,"他打人的时候,你们在;他发照片的时候,你们也在。"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开口了:"小陈,我是教育局的。你爸这个事,我们已经在跟了。"
"跟什么?"
"跟质量。"他说,"不是跟你。"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
那天下午的班会,孙老师站在讲台上,讲了二十分钟。
她讲"不要以貌取人",讲"同学之间要互相尊重",讲"一个班就是一个家"。
讲到最后,她看着我。
"陈默,老师向你道歉。"
我站起来。
"老师,不用。"我说,"您那天说得对,男生之间闹闹。"
"是我自己,没把它当成闹闹。"
教室里很静。
第三排的王浩转过头来,小声说:"默哥,你早说啊。"
"说了你信吗?"我说。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信。"
"那就对了。"我说,"我也不信。"
班群里那张照片,被删了。
删照片的人是发照片的人,还是群主,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我的座位被调回了第三排。
垃圾桶旁边,重新坐了一个人。
那天放学,我在楼道里遇见保洁的刘阿姨。
她五十多岁,扫我们这层楼,扫了六年。
"小陈。"她叫住我。
"阿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我那个旧保温桶的内盖。
"那天我倒垃圾的时候捡的。"她说,"我看这盖子还能用,就洗了洗。"
我接过那个盖子。
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我妈拧的时候,指甲划的。
"阿姨,谢谢您。"
"谢什么。"她摆摆手,"我扫地的时候,看见你蹲在那儿捡排骨。我扫了六年地,头一回不知道该不该扫。"
她说完就走了,拖把在地上拖出一串水痕。
那天下课,五六个家长在校门口等我。
他们说是从孩子嘴里听说的。
"陈默是吧?"一个阿姨握着我的手,"我家孩子以前也被他欺负过,不敢说。"
"我听说你爸那个公司,能不能……"
"阿姨。"我抽出手,"我爸的公司,得走招标。"
"哦,哦。"她有点尴尬,笑着说,"这孩子,真懂事。"
我没接话。
我只是想起那天中午,我蹲在地上捡排骨的时候,全班的座位,没有一个人动。
10 保温桶
十一月,天冷了。
我妈还是五点起来做饭。
保温桶换了个新的,盖子拧得很紧,倒过来都不漏。
那天中午,我打开桶。
排骨,玉米,汤。
还冒着热气。
我坐在第三排,吃了一整桶。
吃完,我把桶擦干净,装回书包。
放学的时候,我妈还是在台阶上等我。
她接过桶,掂了掂。
"都吃了?"
"都吃了。"
"没人踢了?"
"没有。"
她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们往家走,路过学校门口那个体育馆。
体育馆的墙上,还挂着"天佑体育馆"的牌子。
牌子下面,新贴了一张纸。
是我爸让贴的。
上面写着:"本工程混凝土由华砼集团供应,标号C30。任何单位不得替换。"
我妈看了一眼那张纸,什么也没说。
走到路口,她忽然停下来。
"默啊。"
"嗯。"
"那天在食堂,你为什么不说你爸是谁?"
我想了想。
"说了,那碗面就不是三块五了。"
我妈笑了,抬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你这孩子。"
我没告诉她。
我不是不说。
我是在等一个时间——等他把自己站到那个位置上,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脚下踩的是什么。
寒假前,二标段复检。
我爸带我去了工地。
楼板重浇了,表面平整,监理和质检站的人在上面走,一步一步敲。
我爸站在楼下,仰着头看。
"合格了。"质检站的人说,"陈总,这次是C30,三十兆帕,抽芯四组,全过。"
我爸点了点头,转过头看我。
"记住今天。"
"记住什么?"
"记住这栋楼,是我儿子打了个电话,才没塌。"
那天风很大,吹得安全帽上的带子啪啪响。
我抬头看那栋楼。
六层,灰白色,太阳照着,很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楼下搅拌车发动的声音。
想起操场上那一片笑声。
想起保温桶倒在地上,汤渗进地砖的缝。
想起我妈蹲在校门口,用纸一点一点擦。
有些人看你一眼,就给你定了价。
你不用解释。
你只需要让他知道——
他定的那个价,他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