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魏鹤云七年的夫人。
陪伴着他从籍籍无名的六品小员,一路走到朝廷重臣。
七年来,我们夫妻二人向来同心,琴瑟和鸣。
至少是在我看来。
直到那日,我饮下了侧室递来的那盏茶,很快不省人事。
从榻上惊醒时,身旁躺着一个衣不蔽体的男人。
我认得,是府中的侍卫。
魏鹤云冲进来,对着眼前之景痛心疾首。
「洛安歌,我这般爱你敬你,你却背着我同侍卫偷情。」
我百口莫辩,伏在他脚边哀求他信我。
魏鹤云眼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分毫比不上瑾柔,不配做这魏氏主母。」
多年夫妻情分,最后只换来轻飘飘一纸休书。
我被扫地出门,郁郁而终。
幸得上天垂怜,重活一世。
我退了婚,替了病逝的胞弟,扮作男儿郎。
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得魏鹤云相邀,往赴他与林瑾柔的定亲宴。
「能得夫人这般贤妻,魏兄好福气。」
我夸赞着,看向女子的眉目含情。
林瑾柔娇羞地低下头去,不再看我。
擦肩而过时,一枚香囊却被悄悄塞入我手中。
我微微勾起唇。
这一步,成了。
1.
我从小便生得俊俏。
母亲说,十岁以前,我整日跟着一群男孩疯跑,从没人发现里头混进了个女娃。
无论是上房揭瓦,还是下河摸鱼,我都是冲在前头。
书塾中与同窗谈经论道,也总将一众男儿辩得哑口无言。
许多人都曾惋惜道,这孩子可惜生为女儿身。
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这般锋芒毕露,恐让未来夫家不喜。
及笄那年,父亲为我和魏鹤云定下了亲事。
父亲与魏父是同窗旧友,我二人从小便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魏鹤云喜静,从不参与同龄人的嬉戏玩闹。
却会在我归来后,拿帕子为我擦净脸上的污泥。
十七岁那年,我同魏鹤云成了婚。
两小无猜,少年夫妻,惹得无数人艳羡不已。
那晚,魏鹤云掀开我的盖头,醉酒的脸颊绯红一片。
「安歌,我此生定不负你。」
我笑着钻进他的怀抱里。
婚后第三年,我生下了沅儿。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我们夫妻都视若珍宝。
只是生产伤身,大夫说我往后再难有孕。
魏鹤云说不在乎子嗣,却拗不过母亲。
他跪在我榻前哄我,说无论如何,心中只会有我一人。
我应了。
婚后第六年,林瑾柔进了府。
她被轿子抬进来那晚,我远远看着偏院一片灯火通明,心下难免酸涩。
可我并不打算端着主母的架子为难她。
她给我请安时失手打翻茶碗,烫得手背通红。
魏鹤云急得匆匆赶来,亲手为她上了药。
就在我的面前。
「瑾柔娇弱,你不要刁难于她。」
魏鹤云皱眉斥我。
的确,林瑾柔与我相反,生得是柔柳扶风,我见犹怜。
那双杏眼含泪,饶是我看了也难不软下心肠。
所以不怪魏鹤云偏心。
我将烫红的指尖背到身后,只轻轻点头。
在那之后,林瑾柔又故技重施过许多次。
只要她用那楚楚可怜的目光看向魏鹤云,他便立刻败下阵来。
而后理所应当地认为过错在我。
「洛安歌,你怎的变成了这样一个妒妇?」
他听不进我的解释,目光中的失望令我心惊。
我也算饱读诗书,论起朝局政事总能侃侃而谈,针砭时弊。
可对着妾室的诬陷,丈夫的偏宠,想争辩时却是哑口无言。
可怜我终究只是个困在深宅中的妇人。
2.
我与魏鹤云彻底离心,是在沅儿离世后。
那日我照例在书房帮魏鹤云修改公文。
沅儿自己在院子里玩耍,她忙着追蝴蝶,却不慎失足落进池塘中。
被捞上来时,早已经没了声息。
自那之后我便一病不起。
好在魏鹤云虽与我生出嫌隙,却是真心喜爱这个女儿的。
经此一事,他悲痛欲绝,反倒又想起了些昔日一家三口的点点滴滴。
我们间的关系因着女儿的离去回暖了些许,说起来着实可笑。
他守在病床前没日没夜照顾我,握着我的手说再不会让我吃苦。
我不再信他了。
身子一天天见好,心却愈发枯萎。
能下床的那天,林瑾柔来向我请安。
这时候,她已然怀了两个月身子。
听到这个消息,我发觉心中竟无丝毫波澜。
她为我敬上一杯茶,说我是主母,这孩子降生后便会是我的孩子。
我饮下那盏茶,脸上笑意淡淡。
我的孩子只有沅儿一个,她已经不在了。
见我喝下,林瑾柔的表情难得扭曲一瞬。
那是得逞的快意。
她在茶水里下了药。
手脚发软,眼前天旋地转。
在昏倒之前,林瑾柔同我说了许多许多。
说魏鹤云其实向来更喜欢温柔小意的女子。
说她早在进府之前,就与魏鹤云有染。
说她也不愿害我性命,但她得为孩子争一个名分。
醒来后,我和衣躺在榻上。
一偏头,看到身边躺着个衣不蔽体的男人。
我认得这个人,是府中护卫。
魏鹤云冲进来,对着眼前之景痛心疾首。
「洛安歌,我这般爱你敬你,你却背着我同侍卫偷情。」
林瑾柔在一旁满脸无辜,我手指向她声声泣血。
「是她害我。」
「鹤云,你信我。」
如往日一般,魏鹤云眼里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你分毫比不上瑾柔,还想要构陷于她。」
「洛安歌,你不配做这魏氏主母。」
多年夫妻情分,最后只换来轻飘飘一纸休书。
名声尽毁,身子也彻底衰败下去。
我被赶回了娘家,在母亲的怀里咽了气。
再睁开眼,我回到了及笄那年。
和魏鹤云的婚约已定,胞弟也刚因病过世。
我冲着父母深深磕下头去。
「女儿想替安平完成心愿,替他进京科考,入朝为官。」
3.
父母一向疼我,凡我所愿皆会应允。
「可是这样一来,你同鹤云那孩子…」
母亲担忧地看向我。
听到这个名字,我眼中划过一丝恨意。
「女儿本就与他无意,此生也不愿嫁人,只想同男儿一般,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
「还望爹娘成全。」
父亲沉默良久,终是点头答应。
「安歌想做什么,去做便是了。」
给洛安歌送葬的那一天,是个大雪飘飞的冬日。
我最后看了一眼棺椁中安平苍白瘦削的脸,将盖板轻轻合上。
安平同我生得很像。
故而我只将长发束成男子发髻,用白绫束住胸口,讲话时压低嗓音。
竟无人发觉我就是洛安歌。
前来吊唁的宾客纷纭,都道洛家女去得突然,着实令人惋惜。
人群之中,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
魏鹤云看上去和七年前几乎无甚区别。
只是背脊更清瘦些,眉间也还没有因为疲惫而生出丘壑。
他垂着头满面颓然,肩膀微微颤抖着,俨然一副痛失爱人的深情模样。
我攥紧拳头,忍不住想要上前质问。
问他的伤怀里,究竟有几分真心?
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他跟前,敷衍地抱了抱拳。
魏鹤云抬头,看到我这张脸时恍惚一瞬,半晌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安平,节哀。」
处理完后事,我很快就启程进京。
从乡试,会试,再到殿试。
保和殿上,我掀开卷册,里面是早已熟记于心的那道策问。
前世,我也曾无数次想象着自己挥毫笔墨,将胸中抱负上呈天子面前。
只是一腔热血终究在后宅中被搓磨殆尽,还为他人做了嫁衣。
重活一世,年少时的才气同野心竟又死灰复燃。
无数个日夜的沉心苦读,背过的经史,写过的策论,全部涌现于脑中。
我提笔蘸墨,一手馆阁体标致端方,从晌午到日暮,一气呵成。
很快放了榜,我高中进士,即刻入翰林任编修一职。
后得太子赏识,有意提拔,几经升迁。
不过短短两年,就坐到了比前世魏鹤云还高的位置。
但我并没有就此满足。
4.
魏鹤云同林瑾柔订婚了。
在京城大摆宴席,各种达官显贵都在受邀之列。
我自然也在其中。
大红灯笼从巷口一气挂至魏府,门前红绸缠柱,奢华异常。
我坐在席间,正邻着魏府前院中那棵槐树。
思绪飘回前世。
刚成婚时,魏鹤云常常在这树下与我煮茶赏花,举棋对弈。
最后白子落下,胜败已定。
魏鹤云轻叹一口气,伸手宠溺地抚过我头顶。
「还是敌不过夫人聪慧。」
他总爱夸我聪慧。
魏鹤云自小便勤勉,此生最信苦读。
他的案头经史策论堆得比人还高,却终是缺一些天赋。
故而在官场苦熬几年,还是籍籍无名。
眉间总笼着愁绪,人也消沉下去。
我心疼他,替他将被打回的公文重新改写。
待魏鹤云誊完再呈,上级读完竟击节称善,赞他言之有物。
自那往后,他便被频频擢用,官位也节节高升。
殊不知,这是魏夫人背地里翻烂了会典,夜夜挑灯为他写出的功名。
魏鹤云那时总和我开玩笑。
说我分明只是女子,却这样才华横溢,是不是将他的命数换了去?
我只以为他是在夸赞我。
还调笑着同他说,夫妻本是一体,命数也合该缠绕相连。
这样又有何不可?
魏鹤云总沉默着不答复。
后来才明了,他那双眼中分明满是掩不住的嫉妒。
被同僚嘲讽,上级打压,所有的壮志难酬和郁郁不得志。
他通通都算在了我的头上。
情意越磨越浅,在其中又滋生出微妙的恨。
恨他天资愚笨,恨我冰雪聪明。
也恨他的所有无能懦弱都悉数暴露在我面前。
这份恨难以启齿,时刻提醒着他的狭隘卑鄙,反而又让它愈演愈烈。
直至我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瑾柔兰心蕙质,魏某三生有幸能与佳人相配,还请诸位见证。」
满堂贺喜声将思绪拉回,我也随着众人鼓起掌。
这魏府仔细看去,虽布局同前世并无不同,陈设摆件却奢华许多。
我这才想起,林瑾柔是京中富商之女。
今日座上宾客,想必有七成都是因着林父的面子才肯出席。
毕竟如今的魏鹤云,也还只是个六品秘书郎而已。
「安平。」
魏鹤云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举着酒杯同我敬酒。
我客套了几句,眼神却飘向他身旁那娇柔女子。
魏鹤云被同桌的客人叫走了。
「能得夫人这般贤妻,魏兄好福气。」
趁四下无人,我拖长语调,将这句话说得别有深意。
林瑾柔愣了愣,转瞬间就心领神会。
她娇羞地低下头去,不再看我。
擦肩而过时,一枚香囊却被悄悄塞入我手中。
她迈着小碎步跟上魏鹤云走了。
我手中摩挲着那枚香囊,没忍住扬了扬嘴角。
我知道她会上钩。
上一世,她也是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中,同已经成婚的魏鹤云暗通款曲。
信物就是这枚藕荷色的香囊。
那时沅儿刚出生不久。
我替魏鹤云整理衣物时,它从袖中滚落。
犹记他面上强装淡定解释道,
「这是母亲新做的辟邪香囊,叫我随身带着。」
我接受了这番说辞,逗他为何要那样紧张。
其实那时开始,我就已经在自欺欺人了。
假装不知道那晚,他是受邀去赴了林父的生辰宴。
假装没看到,那香囊上绣的分明是一对交颈鸳鸯。
5.
很快是一年一度的皇家围猎。
不论文臣武将都换上轻便的骑装,身背轻弓,一同随驾助兴。
我不善骑射,对狩猎也并无兴致。
故而只是骑马在林中悠悠闲逛。
一头野猪倏然从灌木中钻出,被人追得慌不择路,直直朝我撞来。
马匹受惊暴起,我毫无防备被甩下马去。
落地前一刻,有人用臂膀将我稳稳托住。
我抬头,同那人对视上。
是魏鹤云。
还真是冤家路窄。
「安平,对不住,可有受伤?」
那头野猪正是被他赶至此地。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却见面前人脸色突变。
「你,你…」
他将我放下,指着我说不出话。
我心中咯噔一声。
今日出门急,故而胸口束得随意。
在马上颠簸半日,白绫怕是散开了。
「你是洛安歌。」
魏鹤云笃定地道。
「魏兄慎言。」
「阿姐早在三年前便已不在人世了。」
我后退一步,语气冷淡。
魏鹤云眼眶微红,大步迈上前,抓住我的腕子。
我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是上树掏鸟蛋时,被尖树枝子划的。
当时流了很多血,我怕爹娘担心,就跑去了隔壁魏家。
魏鹤云找来药粉,一边唠叨,一边拿手帕给我细细包扎好。
没想到他到如今都还记得。
袖口被掀开,那道伤疤赫然在目。
「安歌…你为何要瞒着我?」
「早知如此,我又怎会娶林家女,你分明知道我对你…」
看着魏鹤云几近哽咽,我却只觉得可笑。
他与林瑾柔定亲不过一月,官位便向上拔了一拔。
是林父在背后替他斡旋。
不然像魏鹤云清高至此,又怎肯娶商贾之女为妻?
「若告诉你,你便愿意为了我守身如玉?」
我拍开他的手,面露讥讽。
魏如玉被堵了一下,咬牙道,
「我可以去和林瑾柔和离。」
「只要你愿意嫁我。」
「我不愿意。」
我毫不犹豫拒绝。
好不容易坐到了这个位置,怎肯再回去做深宅妇?
更何况是为他。
「洛安歌,按我朝例律,女子不得为官。」
见我对他的深情无动于衷,魏鹤云的脸色也沉下来。
「你要威胁我?」
没想到这么快就露出了真面目。
魏鹤云还要再说,却听有人朝这边策马奔来。
「主子,三皇子找您。」
魏鹤云闻言神色一变,立刻翻身上马。
「我给你两月时间考虑。」
丢下这句话,他扬长而去。
6.
我回到场边帷帐中,始终心神不宁。
不全是因为魏鹤云的话,还因那个给他报信那人。
是前世他府中侍卫。
也是被陷害与我通奸之人。
在那之后,他被扭送官府,据说很快就被斩首示众。
我此先并不喜他。
一张脸总面无表情,眼神却如鹰般锐利,叫人身上发毛。
直至某次林瑾柔又在我跟前摔倒,惹得魏鹤云对我发难。
他竟站出来替我说话。
说他看得清楚,林瑾柔是自己故意跌了,与我毫无干系。
分明只是个下人,却敢掺和主子们的勾心斗角。
难怪因此引火上身,落得那般下场。
外头通传,说有人要见我。
毫不意外的,是那人掀开帷帐,走到我面前。
「苏淮。」
我还记得他的名字。
「夫人果真还活着。」
话里有些庆幸的欢喜。
不知为何,我们竟心照不宣。
我看出了他也重活一世。
他认出了我就是洛安歌。
「你不恨我?」
我拎起茶壶倒了碗茶汤放在他面前,示意他坐。
「能为夫人死,是在下之幸。」
苏淮锋利的眉眼罕见地柔和下来,依旧单膝跪在我面前。
「真是放肆。」
我斥了一句,语气中却也没有恼意。
「你打算怎么做?」
试探着问了一句,想看他和我是否目的相同。
「当同夫人一样,要魏鹤云,林瑾柔付出代价。」
我挑起眉梢。
「我想要的可不止这些。」
不过已经够了,够让他为我所用。
帷帐外的号角,锣鼓声滔天,马蹄声,恭维贺喜声此起彼伏。
我们在一方小小帷帐中悄声密谋。
「夫人的手,是用来执笔的。」
「在下愿做夫人的刀。」
我盯着他。
「若你敢将此事泄露出去…」
「便如前世一般,不得好死。」
他毒誓发得毫不迟疑。
我叹了口气,朝他摆了摆手。
「去吧。」
「事成之后,我会保你平安。」
7.
自定亲宴后,我就开始时不时同林瑾柔来往。
有时是在魏府附近的茶楼,有时是在戏院,又或者是湖心的画舫。
并不做什么,只是坐着闲谈,再从字句里套些魏鹤云的消息。
这一世魏鹤云对她并不好。
大概因着我早早死了,他得不到反而就更加念念不忘。
对上赶着贴上来的林瑾柔也就没什么好脸色。
嫌她粘人,嫌她肤浅,嫌她大字不识一个。
整日只着迷些珍珠翡翠,胭脂水粉这类庸俗之物。
甚至都没法陪自己下一盘棋。
故而一连收了三四个妾室通房,鲜少去她房里过夜。
魏鹤云在官场上虽连连晋升,能力却有目共睹的差强人意。
同僚们难免在背后议论。
说他是“内宅有高人”。
说他为了功名,连脸面气节都不要。
魏鹤云听了脸上挂不住,回家就把气都撒在夫人身上。
两人大吵过许多次,闹得魏府上下都鸡犬不宁。
我听得心中暗笑,还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面上却要佯装心疼,怜惜地抚去林瑾柔腮边的泪。
「若是我,定会好好珍惜柔儿。」
她反握住我的手,泫然欲泣。
「洛郎,何时能救我于苦海?」
回复总是含糊其辞,说快了,再等等。
若她不依不绕,便多说上些甜言蜜语,送些首饰物件儿。
她也就会心满意足。
对于男人的欺骗,女人惯会自欺欺人的。
硬要将那些廉价的关心和哄骗,当作是被在意的证据。
何其可悲。
我自然没打算救她。
只不过是让她最后的这段时间,过得更有盼头些。
这日下朝之后,我回了趟父母家。
太傅朝中说起中书省用人一事,明里暗里指责有人滥用职权,只提拔亲近之人。
群臣都听出了话中暗指,悄悄瞥向父亲同我。
他想污蔑我这个中书侍郎做得名不正言不顺。
父亲身为尚书令,也已是朝中老臣,不慌不忙将这没来由的构陷堵了回去。
但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前一世,父亲同魏鹤云都身处太子一党。
齐王发动兵变,弑君夺权,太子领兵镇压。
最后齐王伏诛,太子顺利称帝。
太傅是齐王恩师,也是从旁辅佐其夺位之人。
只是父亲多年来行事低调,就算敌对,也不该被这般刻意刁难。
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魏鹤云这个变数。
他今世竟投靠了齐王党,还企图借太傅之手向我施压。
「鹤云这孩子面上看着良善,竟是个背地里使坏的。」
母亲心疼地摸着我的脸,她怕我伤心。
我安慰道,
「女儿早就看出他非君子,母亲不必伤怀。」
父亲负手在屋中踱步。
「党争非小事,为父当真不想让安歌也被卷进来。」
我明白父亲的忧虑。
如今朝局动荡,稍有不慎就可能丢了性命。
我握住父亲的手,认真道,
「女儿已有破局之法,请父亲放心。」
他用复杂的眼神看我,严肃的神情上终是露出一丝笑意,点点头。
「安歌真是长大了。」
8.
林瑾柔有了身孕。
彼时她偎着画舫中的软枕,一手轻放在小腹上。
那张总是充满矫揉造作的脸,竟也会露出这种慈爱的神情来。
令我觉得不可思议。
她说魏鹤云很高兴,这几日都没有再晚归。
他每日都会陪自己用膳,还破天荒地要给她捶腿捏肩。
「洛郎。」
她的嗓音似水。
「原先我觉得,我已经受不了了。」
「可有了这个孩子,我又觉得还能为她再忍一忍。」
耳旁似有轰雷炸响,我下意识攥紧了掌心。
这句话何其耳熟。
曾几何时,我也曾一遍遍在心中默念。
为了沅儿,再忍一忍。
可最后唯一的念想也没了。
如今的林瑾柔,同前世的我有何区别?
身为女人,本就是万般不由己。
我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林瑾柔见我沉默,小心地握住我的手。
「洛郎,你不高兴了么?」
我站起身,一拂衣袖。
「好生把孩子生下来吧。」
「往后你我不必再相见了。」
谁曾想,那之后才过两日,林瑾柔就滑了胎。
是与她不对付的妾室在她贴身的香囊里,找到张字条。
上面草草写着,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情人间互表心意的话,却不是魏鹤云的笔迹。
是我为了哄她,随手写的。
那妾室终于抓住把柄,转眼便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
魏夫人不忠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魏鹤云大怒,认定林瑾柔肚子里的也是个野种。
她苦苦哀求,却还是被灌下了落胎药。
最后一纸休书,赶出府去。
家里嫌她丢人,不再认她这个女儿。
林瑾柔心灰意冷,最终上了山,削发为尼。
9.
又是一年正月初五。
洛府的后院,立着一个小小的无字碑。
碑前常年续着香火,摆着瓜果点心。
我蹲下身子,用袖口擦了擦碑上的落雪。
火苗舔舐着纸钱,香灰被风裹挟着漫天飞舞。
我双手合十,祈祷这风能将思念远远传递到那人耳边。
「在下来迟了。」
身后忽然传来声响,我回过头。
苏淮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将几块精巧的桂花糕摆在碑前。
又在香炉中点上了三支香。
「你来做什么?」
我轻轻皱眉,却还是侧身,给他留出些位置。
「来看看沅儿小姐。」
苏淮闭上眼,学着我的样子合十双手。
我心中突然有些庆幸。
在这世上,还有个人同我一样记得这个不曾存在过的孩子。
记得她的生辰,也记得她最爱吃桂花糕。
「在下还以为,夫人会要了林瑾柔的命。」
苏淮起身看向我。
「原本是想的。」
「可是又觉得,这样已经足够了。」
丈夫厌弃,妾室刁难,丧子之痛。
我经历过的苦痛,她都尝过一遍了。
漫长的余生中,只剩不停咀嚼受过的苦,悔过曾做下的恶。
活着反而更煎熬。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雪。
「不说这个,让你做的事如何了?」
「一切顺利,请夫人放心。」
我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谁知这人面上的冰霜破开,竟露出几分委屈来。
「正月里天寒,夫人不赏在下碗茶喝么?」
他见我无动于衷,将贴身的黑衣撩起半截。
精瘦的腰身上交错着新旧鞭痕,看着有些可怖。
「上回为夫人送信,回府晚了,挨了好一顿鞭子。」
「夫人可怜可怜在下。」
我没好气瞪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也罢,就看在沅儿的份上。」
窗外大雪压枝,天地一片白茫茫。
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铁壶嘴吐着细细白气。
苏淮拿竹夹拨了拨烧红的炭,提壶将热水注入陶盏。
茶泡好了,醇香四溢。
苏淮在碗中倒上茶,又从怀中掏出个蒲包。
里面整齐摆着几块杏仁酥,是城西那家点心铺的招牌。
同魏鹤云刚成婚时,新婚燕尔,他总会亲手替我买来。
后来,他借故说忙,只差府中下人去买。
林瑾柔进府后,我再没吃过那家的杏仁酥。
我伸手捻起一块放进口中。
被那人仔细揣着,故而尚有一丝余温在。
过了这么久,味道却还同记忆里一样。
「你如何知道我喜欢这个?」
我问他。
「前世魏鹤云总是差在下去给夫人买。」
苏淮的声音很低,却透着暖意。
「将油纸包放进夫人手中时,夫人总是笑着的。」
「定是喜欢的吧。」
我不由愣了愣。
那时的欢喜,其实更多是因为被魏鹤云惦记着。
后来他不惦记了,连我自己都忘了。
还有人替我记着。
香甜在口中蔓延开,我不自觉弯唇。
「的确…是喜欢的。」
10.
两月之期将至时,魏鹤云邀我进府。
不知为何,他前几日忽然将侍妾一应遣散,只留下了个有孕的通房。
故而这魏府的宅院,看着比先前冷清不少。
穿过连廊,跟着下人,轻车熟路地来到书房。
门从身后合上。
我对上书案前那人通红的眼。
「你来了,安歌。」
前日朝堂上还见过的人,似乎一夜之间沧桑了许多。
「安歌,我做了一个梦。」
我瞳孔一颤,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里多了些浓如墨色的情绪。
不甘,懊悔,还有许多许多。
「我梦见我同你成了婚,你我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可我却负了你,让你含恨而终…」
魏鹤云的声音颤抖着,
「这是真的吗,安歌?」
我比想象中冷静许多。
「你也说了,那只是梦。」
「还是说,你要因此给我赔罪?」
我讽刺地笑了下,打算直切正题。
可魏鹤云却像失了魂一般,
「是我错了。
前世今生,林瑾柔都比不得你。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会怀上别人的孩子…」
我从怀中掏出那个藕荷色的香囊。
告诉他,和林瑾柔私通之人,就是我。
而她肚子里怀的,也根本不是什么野种。
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魏鹤云分外重视子嗣。
他听完这番话果然大受打击,重重跌落回椅子上。
却也仅此而已,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痛哭流涕。
「上一世你走后,林瑾柔的孩子也掉了。
我无意间得知,那日之事是她栽赃陷害于你。
一气之下就休了她。
自此没有再娶妻。
我太愚钝,在官场中拙于人情世故,又是德不配位。
难免受人排挤,屡遭贬谪。
最后到了临死也还是孑然一身。
我很后悔。」
魏鹤云面上落下一滴泪。
「那时我想,若重来一世,我定然好好待你。
却终究晚了一步。」
11.
魏鹤云原本真的很喜爱洛安歌。
小时候,他太寡言,总是不合群。
而她只是个女子,却能在一众男儿中呼风唤雨。
披着大人的衣裳,假装那是将军的披风。
她手中的木棍儿一指,冲手下人下令。
让他们都不准疏远魏鹤云。
于是他身边就有了朋友。
可是他渐渐发现,接近他的人都是因为洛安歌。
很快厌了,便都散了。
从那时起,他心中就开始滋生出隐秘的嫉妒。
嫉妒她分明是个女子,却比男儿更加从容有气魄。
一面嫉妒,一面被她深深吸引。
他们还是成了婚。
他与洛安歌十分恩爱,如胶似漆。
原本他的人生会很完满。
可偏偏仕途不顺。
洛安歌为他每日秉烛夜读,助他得人赏识,步步高升。
她从未入仕,却比许多人都懂得为官之道。
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又不合时宜地涌现。
看到洛安歌与人私通那日,他怒不可遏。
愤怒过后却又有微妙的快意。
再完美的玉也有裂纹,也会沾染污秽。
似乎这样就不显得他太不堪。
可后来才明白,不管前世今生,洛安歌一直是块完美的玉。
不堪的始终只他一人。
12.
听完这番话,我不禁感到释怀。
果真是报应不爽。
前世今生,老天都没有放过他。
「放心,你的事我定会守口如瓶。」
魏鹤云似乎要起誓。
我拦住他。
「不必了。」
他没有那个机会了。
我从怀中掏出早就请好的圣旨,铺开。
「查户部侍郎魏鹤云,
行贿钻营,滥用职权。
着即革职拿问,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
魏鹤云的身形摇晃了一下。
「你怎么拿到这些…」
他想到什么,恍然,
「是苏淮,他在帮你,对不对?」
我没理会他。
书房的门砰一声被撞开,官兵涌入。
两个校尉一左一右将魏鹤云架着向外走。
他挣扎着回头看我。
「是谁都行,为什么偏偏是他!」
「洛安…」
校尉朝他腿上狠狠踢了一脚。
魏鹤云趔趄了一下,再没出声。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外。
落日斜照,落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上。
恍惚间,看见槐树下有一对男女执棋对弈。
白子势如破竹,将黑子打得溃不成军。
我走上前去,掀翻了棋桌上的残局。
棋子瞬间迸溅一地,噼啪作响。
再眨眼,棋桌前已然空无一人。
13.
听说魏鹤云被发配去那苦寒之地,不过三月便一病不起。
他出事后,太傅果真继续对我与父亲发难。
我没同他争,只挑了一日请他约见在茶楼。
而后将一叠东西搁在他面前。
是他夫人在外头放印子钱的借据。
还有数十份苦主按了手印的状纸。
近日齐王为笼络人心,大行善民之事。
可他的恩师,却私下重利盘剥百姓,不顾民生。
「若将此事传出去…」
我话没说完,对方的脸就已经青了。
自此安生了许久。
与前世一样,半年后齐王弑君,企图篡位。
太子起兵镇压,最终齐王事败。
齐王党众或遭贬谪,或流放边疆。
新帝登基,召我入内殿。
说在潜邸时,便闻洛安平才堪大用。
如今朝中缺人,要我替他好好办事。
我跪谢君恩。
此后几年沉心辅佐新帝,推行新政。
革旧弊,清赋税。
国库充盈,百姓安居。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这样的盛景,上一世的洛安歌没有看到。
如今其中也有我一份功劳。
安平看了也会开心吧。
14.
为官十载,我也年近三十。
皇帝关心我尚未娶妻,几度要为我赐婚。
都被我婉言谢绝。
坊间渐有流言,说我不近女色,是因有龙阳之好。
这话倒也不算空穴来风。
魏鹤云抄家之后,随从也都被官府扣押问罪。
我托了些关系,将苏淮从大牢里捞了出来。
先前说好的,这样便两清。
结果这人竟缠上我,不愿走了。
死皮赖脸地天天蹲在宅邸外,求我收留他。
「我写一封举荐信,给你在军中谋个职位,这样如何?」
我以为他是想借我求功名。
谁知苏淮摇摇头,
「在下不才,只想留在您身边。」
「留在我身边做甚?」
我不解。
苏淮有些着急,轻拽住我的袖口。
「做什么都行。
看宅护院,洒扫洗衣,或者…洗手作羹汤。
只求您要我。」
心上跳了一下,我收回袖子转身进了府。
给他留了门。
故而每日处理完公事回家,远远都能看见有个人站在那迎我。
不论日夜,无论风雨。
他看见我时眸光总会一亮,而后笑得眉眼弯起。
我也忍不住展颜。
十年如一日。
入内阁那天,前来庆贺的同僚官员几乎把门槛踩破。
宾客散尽之时,苏淮走到我身边。
他听到了那些人背地里的议论。
说我年纪尚轻便位极人臣,表面风光无两。
却终究是个孤家寡人。
苏淮问我,后不后悔?
我握起了他的手。
「抱负得展,爱人在侧,此生又复何求?」
苏淮的耳根忽而红了。
他仓皇地拉着我往屋里走。
「饭…饭菜要凉了。」
小桌上布了热腾腾的三菜一汤,还有一小盘杏仁酥。
苏淮的手艺很好。
他下厨十几年,早已摸清楚我的口味。
此时一面往我碗中夹菜,一面絮絮叨叨着说我太瘦。
他害羞时总会这样。
朝日暖融融洒进屋中,我侧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海棠开了,有雀鸟停在枝头,啼声婉转。
但愿此后数年,长似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