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悬疑惊悚,惊悚 > 村里那口老井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34:00

我爸咽气前三天,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

他瘫在床上十一年,话本来就少。可那天夜里,他突然攥住我的手腕,攥得死紧,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喉咙里滚出几个字,一字一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初一……井里喊我……你一定要答。”

我愣住了。

我们陈家洼的人,从会走路起就听一条规矩:村口那口老井,每月初一会喊人名字。不管听见谁喊你,喊得多像,都不能答。答一声,人就没了,得下井。

我奶奶说,她小时候邻村有个胆大的后生,初一大清早去井边挑水,听见井里喊他小名,声音跟他娘一模一样。他顺口应了一句“哎”。

第二天,人们在井里捞上来他的鞋。

人没捞着。

四十年了,规矩还立着。初一那天,村里没人走井边那条路,绕都要绕出二里地。连狗都不往那边去。

而我爸,瘫痪在床上、连翻身都要人帮的父亲,临死前拼尽全力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去答井里的话。

我没答话。他等了几息,手一松,眼睛还睁着,没闭上。

出殡那天是九月末。按村里的老礼,长子要捧灵位走在头里。我捧着我爸的牌位走出院门,一抬头,看见土路两头站了不少人,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伯婶子,可没一个人上前。

按规矩,村里人该来搭把手,抬杠的抬杠,喊号的喊号。可他们只是站着,隔着七八步远,像隔着一条河。

老支书陈满仓拄着拐走过来,在我爸的棺材前站定,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抬去后山,别走村口。”

我说,走村口近一半。

老支书抬眼看我,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凶,倒像是怕。他凑近半步,几乎贴着我耳朵:“陈川,你爸走了,有些事就烂在土里。你要是想安生待在村里守那老屋,就记住——初一听见啥,都当没听见。”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然后他退开,冲抬棺的几个后生摆摆手:“走后山。”

棺材从我家院里抬出去,绕了个大圈,从村西的池塘边上过去了。我捧着牌位跟在后面,路过村口的时候,我特意偏头看了一眼。

那口井就在老槐树底下。

井台是青石的,磨得发亮,井口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又压了两块砖,看那砖上的青苔,压了不止一年两年了。可奇怪的是,别的井干涸了会长草、积灰,这口井的石板缝里,湿漉漉的,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我盯着那块石板,走到看不见为止。

一路上没人说话。下葬完,天擦黑了,帮忙的人饭都没吃一口,一个接一个走了。我送他们到院门口,五叔公走在最后,他是我爸的堂叔,八十多了,是村里唯一肯跟我多说两句话的人。

他在门口站住,回头看我,嘴张了张。

“五叔公,您有话就说。”

老头四下看了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你爸……走前,跟你说啥了没?”

我心里一咯噔,面上没动:“瘫了十一年,话都说不了了。”

老头盯着我看了半晌,点点头,又摇摇头,拄着拐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他要是真跟你说了啥……川娃,别信。他骗你,也是为你好。”

说完他就走了,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里。

我站在院门口,后背一层白毛汗。

---

我爸这个人,我其实不了解。

我十八岁就出去跑长途,一年回不来一趟。我妈走得早,家里就他一个,后来他瘫了,我把他接去城里住过半年,他说什么也不肯,闹着绝食,最后是我拗不过,把他送回了村里,托邻居照看,每个月寄钱回来。

村里人怎么议论他,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守灵那晚,半夜我起来添香,听见院墙外头有两个声音压着嗓子说话。是白天帮过忙的两个村民,大概是东西落在我家了,来取,在门口没进来。

“……他家的香火,烧到这辈儿算完了。”

“嘘——小点声。”

“怕啥,死人了。四十年了,就老陈家这一户……你说那井里头,压的到底是不是那个货郎?”

“我哪知道!那年我才几岁。就听我爹说,人是头天晚上还在打谷场上跟人喝酒,第二天就没了。货郎是外乡的,没人来寻……”

“喝的酒是谁请的?”

停了好一会儿。

“……你也少打听。陈满仓他爹临死前都说,这事儿谁提谁下井。”

脚步声远了。

我在灵堂里坐下来,腿有点软。

货郎。四十年前。井。

我这三十一年里,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货郎。他就提过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是我十岁那年,我跟他去村口的老槐树下乘凉,我说爸,那井为啥拿石板压着?

我爸的脸唰地就白了,一把把我拎起来就走,走得飞快,半道上他说了一句:

“那井底下,死过人。”

我问死过谁。

他半天没吭声,到家才说:“死过一个该活着的人。”

我当时不懂这话。该活着的人,那不就是死了不该死的人么?

现在我把这几样东西摆在脑子里:一个四十年前消失的外乡货郎。一口初一喊人名字的井。一个被全村绕着走的瘫痪老头。一句临终的反话——听到我的声音,一定要答。

还有五叔公那句没头没尾的:他骗你,也是为你好。

---

头七过后,我本来该走了。

货车队的老板打了三个电话,说下个月跑西北的线,一天八百。老屋那边,我爸的遗物就一柜子,收拾收拾半天就完事。

可我收拾遗物的时候,在柜子最底下翻出来一样东西。

一个铁皮烟盒,锈得快打不开了。我用螺丝刀撬开,里面没有烟,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还有半截红绳。

红绳我认得,是系平安锁的那种绳,锁没了,绳还在,绳子头上打了个死结,结都磨秃了。

那张纸展开,是村里小学的作业纸,黄脆黄脆的。上面是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错字不少,一看就是年代久远。我爸念过三年小学,字我认得,就是他的笔迹。

上面就三行:

“张记。赵老四。谷场。酒里。”

后面还有一行,字很轻,像是后来又添上去的,笔画都在抖:

“我没推他。井里知道。”

我把那张纸看了不下二十遍。

张记,赵老四,是人名?谷场,酒里——我猛地想起墙外那两个村民的话:人是头天晚上还在打谷场上跟人喝酒,第二天就没了。

喝酒。酒里。

我爸瘫痪前十一年发生了什么,我从来没问过。我只记得那年接到村里电话,说我爸从房顶上摔下来了,摔断了脊椎。我赶回来,他在县医院躺着,人清醒,就是脖子往下不能动了。

我当时问过他:爸,你上房顶干啥?家里漏雨也不用你一个五十多的人上去修啊。

他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说:“该摔。”

我以为他是不想连累我,心里难受,说气话。后来他执意回村,我也是这么理解的,他不想拖累儿子。

可现在我对着这张纸,手一直在抖。

该摔。他从房顶上摔下来,不是意外?

我坐在我爸睡了十一年的那张床上,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天快黑了,树的影子黑黢黢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明天是十月初一。

阴历的。

我翻着手机查日子的时候,指尖是凉的。查完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十月初一,寒衣节。也是我父亲过世后的第一个初一。

按村里的规矩,明天,那口井要喊人了。

我爸说,听到我的声音,一定要答。

我从小听到的规矩是,听见谁喊你,都不能答。

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打架,打得我一夜没合眼。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不是决定答不答。

我决定先去弄清楚,四十年前的谷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那张纸,先去了五叔公家。

老头一个人住,正在院里喂鸡。看见我进来,他把食盆一撂,脸就沉了:“你来干啥。”

“五叔公,”我把烟盒放在石桌上,“张记是谁?赵老四是谁?”

五叔公的目光落在烟盒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他喂鸡的手还保持着撒食的姿势,一动不动,就那么僵了足有十来秒。

然后他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的脸,白得像纸。

“这东西,”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哪来的。”

“我爸柜子里。”

老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言语。院里的鸡围着他咕咕叫,他也不撵了。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我,那双老眼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怕,是疼。

“川娃,”他说,“我劝你一句。你爸瘫了十一年,一天福没享过,他图个啥?他就是想让你离那口井远远的,离这个村远远的。他死了,这事儿就该烂了。”

“他没推人,对不对?”我说,“‘我没推他,井里知道’——这是他自己写的。四十年前,那个货郎不是他害的,全村都说他是凶手,是真的吗?”

老头浑身一激灵。

“谁跟你说是凶手?”他猛地站起来,“没人说过!没人敢说!你要是听见谁嚼这个舌头——”他喘了口气,压下来,“那是死人嘴里的话,不是活人说的。”

我心里轰的一声。

没人说过?可我守灵那晚,墙外那两个人明明在说,就听我爹说……货郎是外乡的,没人来寻。

还有更多的话,是我没听到的。四十年的话。

“五叔公,”我盯着他,“我明天初一,就去井边等着。”

“你敢——”

“我爸让我去的。”

老头张着嘴,半天,一口气泄了,整个人矮下去一截。他扶着门框,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老泪就下来了。

“造孽啊……”他抹了把脸,“你爸这个人,硬了一辈子,就是嘴硬。他要不是嘴硬,何至于……”

他没说下去。他只是冲我摆手,摆得很急:“你走,你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要去,就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就去。但是记住一条:井里喊你爸的名字,你答。井里要是喊你自己的名字——”

老头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

“你跑。”

我从五叔公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村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自己踩在土路上的脚步声。走到能看见老槐树的那个路口,我停下了。

井台就在树下,那块石板黑黢黢的,压着两块砖。

我站着看了很久。忽然,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数了一遍。

石板上,是三块砖。

白天我看的时候,是两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老屋的。躺下之前,我把我爸那张纸压在了枕头底下,红绳缠在手腕上,打了死结。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方向,隐隐约约的,好像有唢呐的声音,吹的是《大出殡》。

我们村,今晚没有死人。

明天,是十月初一。

一夜没睡踏实。

梦里总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声音黏黏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我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听清了最后一句,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稳:

“砖,给他压上了。他不肯上来。”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天还没亮,窗户纸泛着一种死灰的白。

红绳还在手腕上,勒得手腕一圈发紫。我伸手往枕头底下摸,那张纸还在,只是——

我把它凑到窗户跟前,借着天光看。

纸上那句“我没推他,井里知道”,淡了。

不是我看错了。墨色真真切切地淡了一层,像被人用湿手指一点点抹过去。摸得最狠的,是最后那两个字——“知道”。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我爸写这行字的时候,用的是灶膛里烧剩的炭条。炭字怎么会自己变淡?除非……有人在替他把这句话收回去。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这个念头:村里有人不想让这句话留在我手里。

天蒙蒙亮,我起来了。烧了半锅水,泡了碗干馍。吃完,我翻我爸那个樟木箱子——昨天我只顾着找那张纸,没细翻。箱底还压着一层东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底几乎没沾过土,是新的。褂子领口里面,用白线绣了两个极小的字,我凑到跟前才认出来。

不是我爸的名字。

是两个字:谢,赔。

谢赔?谢什么?赔什么?

我把褂子抖开,从袖筒里掉出来一个小布包,硬邦邦的。打开,是一副老式的铜顶针,还有半截断了的银簪子。簪子头是一朵梅花,断口那儿发黑,不是氧化那种黑,是烧过的黑。

一个跑长途的糙老爷们儿,瘫痪在床十一年,留着一副女人用的顶针和半截烧断的银簪,做什么?

我坐在箱子跟前,脑子里嗡嗡的。

五叔公昨晚说,货郎是外乡的,没人来寻。可要是那货郎不是一个人来的呢?要是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女人呢?

我不敢往下想了。我把布包原样包好,塞进贴身的兜里。

吃过晌午饭,我去了一趟村委会那儿的小卖部,想买包烟。小卖部是根柱家开的,就是昨晚守灵时在墙外说话的那两个人之一。

根柱看见我,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转身要往后屋躲。

“根柱叔。”我把钱拍在柜台上,“买包烟。”

他不得不转回来,拿烟的手直哆嗦,递过来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

“昨晚,在灵棚外头,是你和二喜叔吧。”我说,“你们说的话,我听见了。”

烟从根柱手里掉在柜台上。他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没出来,忽然弯下腰,冲我作了个揖,作得极深,脑袋都快磕到柜台上了。

“川子,叔对不住你爸。叔这话憋了四十年了,憋得叔天天半夜惊醒。”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可是叔不能说。叔说了,叔家就完了。这村里,谁说谁完。当年知道的人家,这些年是怎么熬的,你不知道……你爸瘫了十一年,是熬得最久的一个。”

“我爸是被人打的?”

根柱猛地摇头,摇到一半又僵住了,那半截头停在半空,不上不下。他半天憋出一句:

“他要是光被打,倒好了。”

然后他不管不顾地把我往外推,一边推一边扯着嗓子喊,像是喊给谁听:“川子买烟,烟钱收了啊!叔下午还得去镇上进货!”

我被推到门口,回头看他。他冲我飞快地比了一个手势——右手食指朝下,戳了戳,又戳了戳。

往下。

指的什么,我心里清楚。

日头偏西的时候,村西头有人家在办满月酒,唢呐吹得欢天喜地。我路过时,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跑,嘴里唱着一段童谣,跑调跑得厉害,可那词,我小时候从来没听过——

“初一井开莫抬头,喊你爹来你莫愁;喊你自家快快跑,跑慢骨头填井口。”

我一把拽住跑在最后的孩子:“这歌谁教你的?”

孩子仰着脸看我,眼睛干净得很:“没人教啊,我们生下来就会。”

说完挣脱我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冲我咧嘴一笑。

那不是孩子的笑法。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天很快黑了。今晚没有月亮,十月初一,朔日,天上黑得像扣了口锅。

我揣着手电,揣着我爸那件蓝布褂子,揣着顶针和银簪,往老槐树那儿走。

一路上,家家的门都关得死死的,门缝里没有一丝光。可我知道那些门后头都有人——我能感觉到,一双一双的眼睛,贴在门板上,隔着木头,跟着我从村东走到村西。

整座村子都在等。

等我一个人走到井边去。

老槐树底下,风打着旋儿。井台还是那个井台,石板压着。

我又数了一遍砖。

一块都没有了。

三块砖,一夜之间,全没了。石板光秃秃地趴在井口,像一只闭着的眼皮。压了它几十年的东西,被人一样一样地、悄无声息地,搬走了。

我蹲下来,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井台。石板边缘的青苔,有几处是新断的,断口发绿,往外渗着水汽。今天白天,有人动过这块石板。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从里头顶过这块石板。

我把褂子从怀里掏出来,抖开,铺在井台上。

褂子落下去的一瞬间,风停了。

整棵老槐树,满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死一样的静里,我听见了。起初很远,像从水底下传上来,一声,又一声,越听越近,越听越清楚——

不是女人,也不是孩子的声音。

是我爸的声音。

哑的,慢的,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和我瘫在床上那十一年,喊我小名的时候,一模一样。

“川子——”

“川子——在吗——”

我的手电“啪嗒”掉在地上,光柱滚出去,照亮井台一角。

石板,在我眼前,无声无息地,挪开了一条缝。

缝里没有黑。

缝里有一只眼睛,正看着我。

我张开了嘴。

我张开了嘴。

喉咙里滚出来一个字,很短,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没听清——

“哎。”

我应了。

应完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应的是谁。是我爸?是井底下那东西?还是我这十一年里,欠着我爸的那一声声“哎”——他在里屋喊我,我嫌烦,装睡,不应,一声都不应。

现在我还他了。

井里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只眼睛很老,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像干涸的河床。那不是我爸的眼睛。我爸的眼睛我认得,病了以后浑浊,可年轻时候的照片上,是双眼皮,很亮。井底这只眼睛,单眼皮,眼窝深陷,瞳仁的颜色淡得像洗褪了的布。

石板又往旁边挪了一寸。

一股气从井里涌上来,不臭,就是凉,凉得发甜,像腊月里含了一口井水在嘴里没咽下去。

“下来。”

还是我爸的嗓音。可这一次,说完这两个字,那嗓音变了——变成另一个人的,年轻些,喉音重,带着一股子外乡口音。

“陈守义家的,下来。”

陈守义,我爸的名字。

我攥紧了银簪,把顶针套在中指上,然后做了一件我这辈子想都没想过的事——

我搬开石板,把着手电,踩着井壁上凿出来的脚窝,一步一步,下了井。

井不深。或者说,比我想的浅。下了大概十几个脚窝,脚就踩到了实地。不是水,是干的,一井的干土,土上头盘着半圈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不。

坐着一个影子。

手电的光打过去,那影子不散,也不躲。轮廓慢慢清楚了——一个瘦长条的男人,青布短褂,肩上搭着一条褡裢,褡裢两头空着。他坐在石头上,背靠着井壁,姿势很随意,像走累了歇脚的货郎。

他的脸,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在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想起来了——村西王婆家的门框上,有一张糊了四十年的旧年画,画上的人早就被烟熏得看不出眉眼了,可那个坐姿,那个搭着褡裢的姿势,和年画上那个“连年有余”的童子边上的货郎,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同一个姿势。被村子里的人,用一张画,记了四十年,供了四十年,也怕了四十年。

“你不怕我?”他问。

我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你应了我爹一声,”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不对,是应了我一声。四十年了,头一个。”

我这十一年里应过谁的话?我说我爸喊我小名的时候,我不应。

“你爸,”货郎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是推我下来的人。”

我知道我该听。我也知道我要听的,就是这一句往下的话。

“四十年前,我挑着担子进这个村。那年冬天早,我卖针头线脑,也卖一种粉,搽脸的粉,闺女媳妇们喜欢。你们村穷,可你们村的男人,那几年一个个富得邪性。”

手电的光里,我看见他的褡裢动了。空的褡裢,自己动了,从里头掉出来一样东西,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一枚银簪。

和尹秀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我那粉里掺了东西,不该掺的东西。掺了三年,从邻县一路卖过来,卖一个村,害一个村。婆娘们搽了那粉,人就蔫,就咳,就一个一个地‘病’死。男人拿着婆娘的命换来的钱,赌,喝酒。我收的可不是钱——”货郎低着头,“我收的是她们压箱底的东西。银的,金的,地契。”

我的手在抖。

“那天是十月初一。我卖完最后一家,最后一个,是尹秀。她男人拿她的银簪抵了账,她追出来,跪在雪地里求我还给她。那支簪子是她娘留给她的。”

“我沒还。我说,货出了手,概不退换。”

“尹秀就笑了。她说,好,货郎,那你听我说个价。她说她知道我在别村干了什么,她要去报官。她不要簪子了,她要拿我去换赏钱,她男人欠的赌债,官府贴的告示,够还。”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从背后推我的,是她男人。不是你爸。”

井里静了很久。

“那你爸——”

“你爸那天挑了两桶水路过。”货郎抬起头,“他看见尹秀的男人把我打晕,看见他扒我的褡裢,看见尹秀站在雪里,一声不吭。他放下扁担就冲过来了。”

“他冲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井边上了。你爸拽住了我的手。”

“他没拽住。尹秀的男人一脚,踹在你爸的腿弯上,你爸跪下去,松了手。我掉下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见尹秀的男人抄起井台上的砖——三块砖,一块砸他的手,一块砸他的腿,最后一块,砸的是他的腰。”

“所以你爸瘫的,不是冤魂索命。”货郎的声音低下去,“是他们打的。他们打完了他,又在井口压了石板,又在全村人嘴里压了一块石板。他们告诉所有人,是陈守义谋财害命,推货郎下了井,天打雷劈瘫了,报应。他们说,谁敢提,井里的东西就找谁。”

“尹秀第一个信了这话。信了一辈子。因为不信,她就得信是她男人杀了人,是她自己跪在雪地里一声没吭。”

我蹲在井底,眼泪砸在干土上。

“你爸没死,他们不敢弄死他。死人的魂会喊冤,活人的嘴,他们看得住。他瘫在床上十一年,二十九年,就守着这个村,守着这口井。他知道我在这儿。他知道我怨。”

“我怨了四十年。”货郎说,“每年初一,我喊。我学会了几十个人的声音,一个一个地喊。喊尹秀的男人——他死了,死在酒桌上,我没兴趣。喊尹秀——她今年躲到闺女家去了,我喊不动一个不肯回家的人。这村子我谁都可以喊,你爸我从来没喊过。”

“为什么?”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为一外乡人,把命搭上一半的人。”货郎看着我,“也因为,我冤,他比我还冤。他背着凶手两个字,背了四十年。”

“那他为什么让我下来?他为什么不自己说?”

“他说不动。”货郎说,“他瘫痪的第十一年,你们家的一个夜里,他喊你小名,你不应。那天他心就凉透了——不是怨你,是明白自己说不出口。一个全村公认的凶手,指认全村,谁信?他儿子都不会信。他需要一个不是凶手、也不信邪的人,亲耳听我讲一遍。”

“他算准了你会查。算准了尹秀会给你簪子,算准了你会找到我。他只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他没算到尹秀会把当年的账本留给你。”

我浑身一震。

我兜里那块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此刻烫得像一块炭。我掏出来,借着光看。先前我只看懂了那半页的货名,此刻再看页脚——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和正文不一样,一笔一画,抖,但清楚:

“货郎死,夫所为。守义冤。留此证。尹。”

尹秀不识字。这行字是她让念私塾的侄子代写的。她留了四十年,留到死前,都没敢交出去。她把它夹在银簪的匣子里,交到我手上。

她不知道这能不能救谁。她只是不敢再背着它走了。

“东西给我。”货郎伸出手。

我把那页纸放在他手心里。他捏着,看也没看,松开手指。纸没有落下去。它自己烧起来了。没有火,就是从边缘往里,一点一点地焦,一点一点地卷,最后成了一小撮灰,落在井底的干土上。

“记住了,”灰烬里,货郎说,“比纸结实。”

他的轮廓开始淡了。

“你——”我站起来,“我还能不能上去?”

货郎已经淡得只剩一个影子。他笑了笑,是我这一天里见过的第三个笑,也是最像人的一个笑。

“你爸瘫了四十年,就为了守着这口井,不让我上去,也不让他们睡踏实。他守完了。我讲完了。”他最后说,“规矩是我立的。喊名,应了,就得下井——你可没应我的名。你应的那声‘哎’,”

“是应你爸的。”

天亮的时候,我爬出了井口。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层,盖住井台,盖住那块石板。石板已经归了位,压得严丝合缝,青苔的断口重新合上了,像从来没动过。我把蓝布褂子叠好,搭在井台的石头上,把顶针和银簪并排放在一起,压在褂子底下。

银簪不能还给尹秀了。她的坟在村西,我知道她听不见了。可我还是对着那个方向,把井底的话,小声又说了一遍。说完了,风从坟头的草上滚过来,很软。

村里人陆陆续续开门了。他们看见我,站住了,看着我往村委会那边走。没有人说话。王婆倚着门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我在村委会的黑板墙上,把我记得的那页账,一笔一笔写了下来。谁家的婆娘是哪年“病”死的,谁家的男人是哪年富起来的,货郎的粉是从哪个村一路卖过来的,尹秀在页脚写的是哪十个字。

写完了,我在最后添了一行:

“三块砖在谁家,你们自己知道。”

人群里有一个人,慢慢跪了下去。是那个当年帮尹秀代笔的私塾先生的后人。他跪下去,第二个人也跪了下去。

我没有看完。我回了祖屋。

我爸的床我收拾了十一天,一直没敢动被褥。我把褂子留在井台了,人走,衣裳也该走。我把他枕头底下那半盒没抽完的烟,点了一支,插在床头。

烟往上飘。飘到房梁,散了。

“爸。”我对着空床说,“我应了。”

屋里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什么都不会有了。

然后,很轻很轻的,我在我自己的后颈上,感觉到一口气。像有人凑在我耳边,又像只是穿堂风。那一口气里裹着一个音,含混的,可我听得清清楚楚,和我瘫在床上的那些年,一模一样的调子:

“哎——”

我至今没有离开这个村子。我把货车卖了,在村委会对门租了间铺面,开了一间小卖部,不卖别的,卖针头线脑。

村里人后来跟我说,老槐树那口井,如今初一安生得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只有每年十月初一的夜里,有人说听见井边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个老的,一个哑的,说说笑笑,跟两个多年没见的老伙计似的。

信不信由你。

反正初一那晚,我小卖部的灯,会亮到天明。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