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大锤,今年三十五,职业背锅侠,背锅人!
1
这行当听着新鲜,其实说白了就是替人扛雷。甲方跟乙方闹掰了,我替甲方去道歉;熊孩子砸了邻居家玻璃,我替家长去挨骂;老公忘了结婚纪念日,我替老公去跪搓衣板——当然,是视频连线跪,我这边跪我的,他那边该干嘛干嘛。收费按难度来:道歉五百,认错八百,背黑锅一千二,要是需要声泪俱下外加扇自己嘴巴子,另加三百。
这行干了五六年,什么奇葩单子都接过,自认为已经心如止水。但今天这单,还是让我眼皮跳了一下。
客户是个声音很甜的小姑娘,微信名叫“伤心小丸子”,加我好友之后发来一段语音:“锤哥,我这有个大单,十万块,就一天,你去我家扮我哥,让我爸我妈我奶奶我大姑二姑三舅姥爷全家骂你一顿就行。”
我叼着烟回她:“骂多久?”
“三小时起步,上不封顶。”
“骂完给钱?”
“骂完当场转账。”
我把烟掐了:“地址发我,明天准时到。”
十万块,挨三小时骂,平均一小时三万多。我他妈被老板骂一个月才八千,这买卖不亏。
说起来我这人也是命苦。二零一七年那会儿我还在城南一家软件外包公司当项目经理,大小也算个白领,结果接了个深蓝科技的数据迁移项目,甲方对接人是个女的,特别难伺候。我连熬三个通宵改了十八版方案,交付那天她直接给我打了个差评,理由是“用户体验不佳”。我们老板当场把我开了。我后来送了一年外卖,又经人介绍干了半年保安,再后来实在受不了那窝囊气,干脆自己出来单干,干起了背锅侠。一干就是五六年,混到现在,也算行行出状元。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了身破洞牛仔裤加脏兮兮的T恤,头发也没洗,照镜子一看,嚯,活脱脱一个啃老十年的废物青年。我满意地点点头,打车去了地址上写的别墅区。
到地方我愣了。这小区在我们市那是出了名的富人区,门口保安看我的眼神跟看贼似的,我报上门牌号他才放行。进了小区左拐右拐,停在一栋三层小洋楼前面。院子里停着一辆保时捷一辆路虎,草坪修得比我头发还整齐。
我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系着围裙,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恨铁不成钢:“你还知道回来?”
我心想这戏挺专业啊,立马进入状态,耷拉着脑袋换鞋进屋。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沙发上挤了七八个,个个面色不善。正中间坐着个老头,快七十了,穿一身灰中山装,手里拄着根拐杖,看见我进来,拐杖往地上一杵:“跪下!”
我心里默念“十万块十万块十万块”,扑通就跪下了。
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我经历了人生中最密集的语言输出。老太太哭诉我“三岁看老”,大姑骂我“烂泥扶不上墙”,二姑说我“还不如隔壁村二傻子”,三舅姥爷话最少,就一句“打死算了”,但每隔十分钟重复一遍。那个给我开门的阿姨——后来我知道是我“妈”——最狠,一边骂一边拿拖鞋底抽我后背,抽一下我就在心里数一百块钱。
老头最绝,从头到尾没骂脏话,就一直在问:“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你小时候我背着你走二十里地去县城看病,你忘了?你妈为了给你凑学费去卖血,你忘了?你妹妹为了让你上大学自己辍学打工,你忘了?”
我心想这剧本写得真扎实,回头得加钱。但我嘴上不能说啊,只能低着头嗯嗯啊啊,偶尔挤两滴眼泪配合一下。
两个半小时过去,我膝盖跪麻了,后背被拖鞋抽得火辣辣地疼。老头终于摆摆手:“行了,都别骂了。”
客厅安静下来。老头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抬头看他,心想这是不是要结尾了,该转账了吧?
结果老头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傻了。
老头抓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儿啊!我的亲儿啊!爹终于找到你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这什么情况?剧本里没这段啊?是不是加戏了?加戏得加钱啊老板!
我正想问问清楚,老头一抹眼泪站起来,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沓纸:“儿啊,这是咱家的家产清单,房子三套,门面五个,公司两个,外加现金存款若干,总价值大概三百亿。本来这些都该是你的,但你二十年没回家,爹的心凉了。今天你既然回来了,爹给你个选择——”
他把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签了这份放弃继承权声明,爹给你一千万现金,咱俩两清。”
我脑子飞速运转。这什么套路?先骂后认亲?该不会是新型杀猪盘吧?我偷偷掐了一下大腿,疼,是真的。但我是个职业的,职业素养告诉我:钱没到账之前,一切都是假的。
我盯着那老头:“大爷,咱别闹了行吗?我就是你们家请来挨骂的,十万块,伤心小丸子下的单。您要是想加戏得加钱。”
老头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伤心小丸子?那是我干孙女的小名!是她把你约来的!这整出戏都是爹安排的!就是为了测试你,看你还是不是当年那个见钱眼开的混账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测试?见钱眼开?
老头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不信是吧?那你看看这个——”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个胖点一个瘦点,长得有七八分像,都穿着背心裤衩站在河边。
“这是你和你哥。你三岁那年被人贩子拐走了,爹找了你大半辈子。你哥——”老头指了指照片上那个胖点的,“你哥为了找你,自己也跑丢了,十年前才找回来。结果这小子不学好,跑去当什么导演,天天拍些不三不四的短视频。”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说实话,那两个小男孩长得确实挺像我的,但全中国小孩七岁以前都长一个样,这玩意儿能当证据?
“DNA呢?没DNA你说个锤子。”我把照片还给他。
老头又掏出个文件袋:“早就准备好了。你自己看。”
我拆开一看,是一份DNA鉴定报告,被鉴定人一栏写着“李二锤(送检样本:牙刷)”。我脑子转了转:“你什么时候拿到我牙刷的?”
老头得意地笑了:“你上个月是不是在‘好运来’奇牌室打过麻将?你打完走了之后,老板把你落在桌上的牙刷收起来了。那老板是我一个老同事的儿子,跟我熟得很,一个电话就把东西给我送来了。”
我操。上个月我确实在好运来打过一场麻将,输了两千多,走的时候确实忘了拿牙刷。但我还是不信。这年头PS技术这么发达,一份DNA报告算什么?再说了,你说你是我爹,那你知道我屁股上有没有胎记?我心里这么想着,嘴上没说出来,先掏出手机:“你等着,我报警。”
老头脸都绿了:“你报什么警?”
“我怀疑你们是诈骗团伙,用认亲套路骗人签字。我打个110让警察来鉴定一下。”
老头急了:“别别别!我真是你爹!你要怎么才信?”
我想了想:“你把你说的那个哥叫出来,让我见见真人。”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朝楼上喊:“王大锤!你给老子滚下来!”
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了来了,爸你别喊了——”
我抬头一看,从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三十来岁,圆脸,戴个鸭舌帽,穿件印着“导演”两个字的马甲。这人我认识。
太认识了。
2
我家隔壁邻居老王。本名叫王富贵,跟我认识六年,做了五年邻居。我俩最早是在奇牌室认识的,他那时候住城东,后来搬到城西我隔壁,算是老牌友变邻居。这人天天晚上来我家蹭饭,蹭完饭还要顺走我两根烟。欠我五千块麻将钱,从二零一八年拖到现在,每次问他都说“下次一定还”。
他看见我也愣了,站在楼梯中间上下打量了我三秒钟,然后咧嘴一笑:“哟,这不是大锤吗?你咋跑我家来了?”
我扭头对老头说:“大爷,您别演了。这人我认识,是我邻居。他要是您儿子,我就是您亲爹。”
老头还没说话,老王先急了:“李大锤你放什么屁呢!我真是你哥!爸!你跟他说啊!”
我冷笑一声:“你是我哥?行啊,那你先把欠我的五千块麻将钱还了。”
老王脸涨得通红:“那钱我凭本事借的,凭什么还?”
“那你凭什么说你是我哥?”
“我凭DNA!”
“你凭个屁!你连自己身份证都找不着的人,你跟我说DNA?”
我俩正吵着,老头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别吵了别吵了!大锤二锤,你俩都是我儿子!钱的事回头再说,先把字签了行不行?”
我一把抢过那份放弃继承权声明,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上面写的是“本人李二锤,自愿放弃对王建国名下所有财产的继承权,作为补偿,王建国一次性支付人民币一千万元整”。
我把声明往桌上一拍:“行啊,签字可以,先打钱。”
老头眼睛一亮:“你真签?”
“真签。但我说了,先打钱。钱到账,我立马签。”
老头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行,你把卡号给我。”
我报了个卡号。两分钟后,手机短信响了,银行入账通知:您尾号8873的账户存入人民币1,000,000元整。
我盯着短信数了三遍零。一百万?说好的一千万呢?
老头笑呵呵地说:“先付定金,签完付尾款。”
我抬头看他,又扭头看老王。老王冲我挤眉弄眼,那意思大概是“快签快签”。
我脑子转了转,突然笑了。
“大爷,这字我不能签。”
老头急了:“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儿子。”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老头嘴巴张了张:“你说什么?”
我把手机揣兜里,慢悠悠地说:“我说,我不是李二锤,你也不是王建国。你俩合伙骗我签放弃继承权声明,对吧?什么DNA报告、什么伤心小丸子、什么三百亿家产,全是假的。”
老头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打断他:“我没胡说。刚才你让老王下来的时候我就觉着不对劲。真正的亲哥见到失散多年的弟弟,第一反应不应该是‘你咋跑我家来了’,应该是先愣住,然后冲下来抱头痛哭。老王演得太假了。”
“还有你那份DNA报告,”我指着茶几上的文件,“送检样本写的是‘牙刷’,但采集时间是今年三月。我上个月才去的好运来奇牌室,三月的时候我连好运来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这报告要么是假的,要么是拿别人的牙刷做的。”
“最关键的是——”我指着老头,“你说你是我爹,那你告诉我,我屁股上那块胎记长什么样?”
老头懵了:“胎……胎记?”
“对,我屁股上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中国地图。我亲爹要是找了我大半辈子,肯定知道我身上有什么记号。你说啊,我胎记在左边还是右边?”
老头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老王在旁边小声提醒:“左边?右边?”
我哈哈大笑:“我屁股上根本没有胎记!你俩连这都没搞清楚就敢冒充我爹?我报警!”
老头扑通又跪下了:“我求你了!别报警!我们真不是骗子!这样,你把那一百万拿着,咱们就当没见过,行不行?”
我蹲下来看他:“到底怎么回事?说实话。”
老头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一五一十交代了。
原来这老头真叫王建国,退休中学教师,老伴死得早,闺女在深圳上班,一年回不了两次家,他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闲得慌。老王是他干儿子,十年前从老家来城里打工认识的,这些年一直陪着老头下棋聊天。前阵子老头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想找个靠谱的人住家里,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有人照应。老王就推荐了我。
“老王说你这人实在,就是穷了点,让我用这法子试试你人品。你要是见钱眼开,那就不行;你要是虽然贪财但有原则,那就可以。”王建国搓了搓手,“我闺女那边我也没敢说,她要是知道我找个陌生男的住家里,肯定得跟我急。”
我扭头看老王。老王嘿嘿笑:“大锤,你别怪我。上回你帮我搬家,把我家那台破电视扔楼下没管,我寻思你这人是不是不太靠谱。后来我干爸说想找个看房子的,我就想到你了。但我得先试试你啊,万一你是个骗子呢?”
“所以那DNA报告——”
“我拿我干爸一个远房侄子的牙刷去做的,改了个名字。”
“那照片——”
“网上找的素材图,P的。”
“那个伤心小丸子——”
“微信号是我用我闺女小名注册的,语音也是我拿变声器装的小女孩声音。我学过口技,你忘了我当年在奇牌室学老板娘骂街学得多像?”
3
我操。我说那声音怎么听着有点假,敢情是你压着嗓子装的。
“那一百万——”
“我干爸的养老钱。他说你要是真签了,这钱就当送你了,反正你也守不住。”
我沉默了三十秒。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掏出手机把那一百万原路退回去了。
王建国和王富贵同时瞪大眼睛:“你干嘛?”
“这活儿我接不了。”我把手机揣兜里,“第一,我不是你儿子,我也不想当你儿子。第二,看房子是吧?行,我接了。一个月给我开三千工资,包吃住就行。第三——”我扭头看着老王,“你欠我那五千块麻将钱,先记着,以后慢慢还。”
老王愣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行!记着!都记着!”
王建国也笑了,笑得胡子直抖:“那你现在能喊我一声爹不?”
“不能。喊老板。”
“老板就老板吧,”王建国抹了抹眼角,“比没人喊强。”
当天晚上我就搬进去了。王建国给我安排了一楼的客房,条件比我租的那破地下室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收拾完东西刚躺下,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的,声音听着挺客气:“请问是李大锤先生吗?我是王建国的女儿,王小雅。我爸跟我说了今天的事,谢谢你没报警。明天我到家,咱们见一面?”
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心想这闺女说话挺有礼貌的,应该不难相处。
第二天中午王小雅到了。开一辆白色沃尔沃,后座俩安全座椅,下来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王小雅本人比我预想的年轻,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短发,戴眼镜,穿件灰卫衣,一点没有富家女的架子。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就是那个被我妈用拖鞋抽了二十下的李大锤?”
我下意识摸了摸后背:“你怎么知道?”
“我爸在家庭群里直播了。”
我操。这老头还玩直播?
王小雅把俩孩子往客厅一放,坐下来跟我聊了半小时家常。她问了我的工作、以前干过什么、家里什么情况,我也问了她几句。她说她一直在深圳做程序员,跟刘强结婚之后也没回来过,刘强那个破公司她一次都没去过,孩子也是在深圳生的。后来离了婚才带着孩子回来。
聊到最后她推了推眼镜,语气挺平静地说:“我爸跟我说你人不错,让我考虑考虑。我这个人说话直,你也别介意——你觉得咱俩有没有可能?”
我一口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你爸跟你说了?”
“说了。他说你这人经得起考验,靠得住。”她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你前年帮一个老太太找狗,找了三天没要钱;去年替一个外卖小哥挨了一顿打,因为小哥送餐迟到了被顾客揍,你上去替人家扛了;你以前送外卖那会儿在城南救过一个落水小孩,新闻都上了,你连名字都没留。”
我愣了半天:“你怎么查到的?”
“我做程序员的,查点公开信息不难。”她推了推眼镜,“我就问一句:你对我爸那套测试,真的一点没生气?”
我想了想:“生气。但后来想想,一个老头花一百万试探一个陌生人,说明他真怕被骗。我能理解。”
王小雅点点头:“行。那咱俩试试吧。”
“试什么?”
“处对象。但我先说好,我离过婚,带俩孩子,工作忙,脾气暴,不爱做饭。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拉倒。”
我扭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俩正在拆我行李箱的小孩:“你闺女儿子知道这事吗?”
“知道。我闺女说了,只要你答应每天给她买一根棒棒糖,她就同意。”
“……成交。”
就这么着,我莫名其妙脱了单。老王知道之后气得直跺脚:“我跟我干爸策划了半个月,好处全让你小子占了!”
我拍着他肩膀说:“谁让你欠我五千块不还呢。报应。”
本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结果住了不到一个礼拜,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给俩孩子煎牛排,门铃响了。我开门一看,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外面:“请问王建国住这儿吗?我们是经侦支队的,有个案子需要他配合调查。”
我赶紧把老头叫下来。老头一看警察,脸刷地白了。警察拿出一张纸:“王建国先生,有人举报你涉嫌一起十年前的经济纠纷案,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愣了。老王也愣了。王小雅从楼上冲下来:“怎么回事?我爸退休教师,一辈子没出过学校,他能犯什么事?”
警察公事公办:“举报人叫张德柱,你们认识吗?”
老头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沙发上。
后来的事是我从老头断断续续的交代里拼出来的。十年前,老头退休后闲不住,被一个老同学张德柱拉去投资什么养老项目,投了八十万。结果项目黄了,钱也没了。老头觉得自己被骗了,就联合几个投资人去找张德柱要钱。要钱的过程中双方发生了肢体冲突,老头推了对方一把,对方摔倒了。后来双方在派出所调解,张德柱拿不出钱来,就写了个还款协议,答应分期还那八十万。结果他事后反咬一口,说协议是老头他们逼他签的,告老头敲诈。派出所又调解了一回,张德柱赔了钱,老头他们出了谅解书,这事就算结了。可张德柱这些年一直记着仇,现在不知道从哪听说老头有钱了,又把这事翻出来举报他诈骗。
“那八十万是你自己的钱,怎么成诈骗了?”王小雅急得直哭。
警察解释说:“对方说你们当时以投资为名骗他签了协议,现在要追究刑责。具体怎么回事得回去做笔录。”
老头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说了句:“大锤,我那抽屉里有个信封,你帮我收好。还有我书柜第三层有个相册,里面夹着我一个老同事的电话,你帮我找出来,我回头得联系他。”
我点头说行。
4
老头走了之后,家里乱成一锅粥。王小雅打电话找律师,老王蹲门口抽烟,俩孩子吓得不敢出声。我上楼把老头说的那个抽屉打开,里面果然有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我拆开一看——一沓现金,五千块,还有一张纸条:“大锤,这钱你拿着,万一我进去了,家里交给你了。”
我拿着五千块有点感动,这老头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给我开工资。然后我去书房找那个老同事的电话,书柜第三层果然有个老相册,封面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烫金花纹。我翻开找电话号码,翻了半天没找着,倒看见一张彩色合影,左边是年轻版的王建国,右边是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女人。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一九八五年春,兄妹合影于城北公园。
这女人我认识——我妈。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我见过无数遍,绝对错不了。
我拿着相册下楼,问王小雅:“这女的是谁?”
王小雅看了一眼:“不知道啊,没见过。我爸从来没提过。”
我又去问老王。老王也摇头:“我跟你干爸认识十年了,没听说他认识你妈。”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王建国怎么会跟我妈有合影?我妈一辈子生活在城南老城区,王建国退休前在城北中学教书,俩人八竿子打不着。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老太太一听我问王建国,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句让我脑子炸开的话:“王建国是你舅。亲舅。我亲哥。你姥姥当年把他过继给了一个远房亲戚,后来两家断了来往。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我举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那我爸知道吗?”
“你爸不知道。你舅那年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你爸嫌丢人,就不让来往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台阶上抽了根烟。抽完我拿起手机给王小雅发了条微信:“咱俩可能得重新算算辈分。”
王小雅秒回:“怎么了?”
“你爸是我舅。我是你表弟。”
王小雅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来一句:“那正好,省得领证了,直接认亲戚吧。”
第二天警察又来了,这回是来放人的。那个张德柱举报之后,警察一查发现当年的案子早就结清了,协议书、收条、谅解书一应俱全,张德柱纯属诬告。老头在派出所蹲了一宿,出来的时候精神头居然还不错,看见我就笑:“大锤,你看,我说我是你爹你不信,现在信了吧?虽然不是亲爹,但也是亲舅。”
我扶着他往家走:“您早就知道?”
“不知道。我昨天在派出所想联系老同事,翻手机找号码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你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我手机里存着你妈的照片,一直没删。昨天翻到的时候我还想,这姑娘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后来一拍脑门,这不就是我妹吗?我又翻到你小时候的照片,越看越像。打电话一问老家亲戚,还真是。你说巧不巧?”
“那您之前测试我——”
“一半是测试,一半是真想找个靠谱的人住家里。没想到测出来个外甥。”老头拍了拍我肩膀,“大锤啊,舅跟你说句实话,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爸那人小心眼,不让我们来往,我也拉不下脸去认。这回好了,你住这儿,我也有借口去看看你妈了。”
王小雅在后面推着俩孩子,幽幽来了一句:“那我跟大锤算怎么回事?表姐弟相亲?爸你这安排得也太离谱了。”
老头回头瞪她:“我哪知道他是你表弟?我要是知道我能撮合你俩吗?”
老王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都别动!这段得留着当素材!我新剧缺个结局!”
我冲他喊:“你先把欠我的五千块还了!”
老王撒腿就跑。
后来张德柱因为诬告被行政拘留了十天,罚款五百。老头从派出所出来那天,张德柱他老婆还跑来家里闹了一通,被老王拿扫帚轰出去了。
再后来王小雅在城南找了个程序员的活儿,工资不高,但够养活自己和孩子。她带着俩孩子在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搬出去了。走之前她跟我说:“表弟,虽然咱俩没成,但你这个人我认了。以后有事说话。”
我说行。
又过了几天,王小雅给我发微信:“大锤,我表妹下周末从深圳过来,你要不要见见?她跟你同岁,做程序员的,年薪百万,长得比我好看。”
我回她:“你表妹?那不也是我表妹吗?”
“不是。是我妈那边的表妹,跟你没血缘关系。”
我想了想:“见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然后老王就冲进来了:“大锤!我妹下周到!你给我好好准备!”
我一愣:“你妹?你妹跟王小雅表妹是同一个人?”
老王也愣了:“你认识我妹?”
“不认识啊。王小雅说她表妹从深圳来——”
“我妹就是王小雅她妈那边的表妹!她俩是一个姥姥!我跟我妹是同父异母,我随我爸姓王,我妹随她妈姓刘,但她跟王小雅是正经表姐妹!我妹原名叫刘小曼,她嫌这名太土,自己改了个名叫王小雨。姓王是她自己挑的,说听着利索,跟我不搭嘎。”
我消化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妹到底叫啥?”
“在外面叫王小雨,回家我还叫她刘小曼,随我高兴。”
“那你妹知道你要撮合她跟我吗?”
“知道。我跟她说了,她说先见见再说。”
“那她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我说你是我哥们,人特逗,就是穷了点。”
“那你跟她提没提我跟你干爸这摊子事?”
“提了。她说听着挺有意思的,想来看看热闹。”
我深吸一口气:“行。来吧。反正这家里已经够乱了,不差她一个。”
5
结果王小雨来了之后,我俩聊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认出对方了。她问我以前干过什么,我说二零一七年以前在软件外包公司当项目经理。她说她也在深圳的科技公司干过。我问她哪家公司,她说深蓝科技。我心里咯噔一下。深蓝科技,二零一七年我做的最后一个项目,就是给他们做的,那个项目把我干失业了。我脑子里转了两圈,问她当年在哪个部门。她说项目管理。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二零一七年八月,深蓝科技数据迁移项目,那个打差评的甲方对接人,是不是你?”
她推了推眼镜,也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你是那个……改了十八版方案最后被我打差评的项目经理?”
“对。我就是那个被你一个差评干失业的倒霉蛋。”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老王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嗑到一半停住了:“卧槽?你俩认识?”
王小雨先反应过来,推了推眼镜:“那事儿是我按流程走的。有问题找你们公司对接人。再说了,我后来发现那个差评打错了,正想撤销呢,你们老板说项目已经结算了,撤不了。”
“那你咋不跟我说?”
“我那时候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项目组有个姓李的,我上哪找你去?”
我气得直拍大腿。她看了我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拍桌上:“这样吧,当年的事是我不对。卡里五万,算我赔你的。”
我拿起卡看了看:“你真给?”
“真给。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我哥再找你麻烦,你让着他点。他这人脑子缺根弦,但心不坏。”
我想了想:“行。那你哥欠我那五千块——”
“我替他还了。连这五万一共五万五,都在这卡里。”
我把卡揣兜里,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仗义。”
王小雨笑了笑:“那咱俩的事呢?”
“咱俩什么事?”
“处对象的事。我哥说你这人靠谱,我观察了一下午,确实还行。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接背锅的活儿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参谋参谋。你要是接那种挨打的活儿,我得在旁边看着。”
我乐了:“你这是找男朋友还是找保镖?”
“两者兼顾。”她推了推眼镜,“干我们这行的,效率要高。”
就这么着,我跟王小雨处上了。老王知道之后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憋出一句:“大锤,我管你叫哥,你管我叫哥,咱俩各论各的。”
“滚蛋。”
后来有一天,我正在院子里跟王建国下棋,王小雨从屋里跑出来:“大锤,刘强把王小雅告了!”
我一棋子扔地上:“谁?”
“刘强!王小雅前夫!他跟法院申请变更抚养权,说王小雅没工作没房子,养不起孩子。下周开庭。”
王建国急了:“那我闺女住我这儿怎么了?我房子给她住不行啊?”
王小雨推了推眼镜:“问题就在这儿。刘强抓住‘无业’和‘无房’两条。另外他手里还有一张牌——他说当年那个数据迁移项目里有一笔渠道费打到了我的账户上,威胁我如果不帮他作证,就把这事捅出去。”
我一愣:“渠道费?打到你账户上?”
“我查了,确实有个账户是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开的,里面走过一笔钱。当年项目签合同的时候,甲方对接人得给乙方留身份证复印件备案,刘强就是那时候拿到的。他后来拿我的复印件私开了那个账户,把钱转进去又转出来,做了个假流水。他那时候就是想找个替死鬼,万一查下来,账面上是我的名字,我跳进黄河洗不清。他没想到我后来会查。当年项目的账目上确实有我的签字,但那是正常的验收签字。刘强把这两件事搅在一起,想吓唬我。”
“他威胁你的时候你录音了?”
“录了。我一听是他就把手机录音打开了。干我们这行的,接电话先录音,职业病。”
开庭前一天,王小雨把一沓材料拍在桌上:“刘强的底细我全查了。锐达科技失信信息、七家网贷记录、三家法院被执行人信息、孩子去年淤青的病历照片,全在这儿。我写了个爬虫把他公开涉诉信息全扒下来了。”
我翻完一沓材料,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你这人比我还狠。”
“彼此彼此。”
我拳头攥紧了:“刘强这孙子。当年坑我一把,现在又来坑你。他拿这个威胁你,就是要你作伪证说王小雅虐待孩子?”
“对。他说只要我出一份证明,说王小雅经常把孩子一个人扔家里,他就不追究那个账户的事。”
我想了想:“他赌债的事有证据吗?”
“有。他之前在好运来奇牌室打牌欠了四万二,被老板扣了身份证。那老板叫老赵,我哥跟他打过牌,我哥说老赵这人实在,东西在他手里跑不了。”
“那还等什么?找老赵去啊。”
当天下午我和王小雨去了好运来奇牌室。老赵跟我认识七八年了,以前我帮他处理过几次顾客纠纷,算有点交情。他一听我要整刘强,先犹豫了一下:“兄弟,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你要回来那四万二,得分我一半。我自己去要,这孙子跟我耍横,我一个开奇牌室的,不敢真把他怎么着。你去要,他不敢。”
我说行。老赵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这孙子欠我四万二,你要能要回来,咱俩一人一半。”袋子里有刘强的欠条、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在赌桌上签的承诺书,上面写着“本人刘强自愿以名下所有财产作为赌注,若到期未还,愿以名下财产抵债”。
我拍了张照发给王小雅:“看见没?这人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还想抢孩子?”
王小雅回了一串惊叹号。
6
开庭那天刘强穿得人模狗样的,还请了个律师。他律师站起来念起诉书,说我当事人刘强先生有稳定工作和收入,有独立住房,有能力为孩子提供良好成长环境。而被告王小雅女士长期无业,寄居父亲家中,经济上依赖他人,不具备抚养条件。
轮到我们这边发言的时候,我站起来:“法官,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原告。”
法官点头。
我转向刘强:“刘先生,你说你有稳定工作和收入,请问你现在在哪家公司高就?”
刘强看了我一眼,脸上表情变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李大锤?当年那个项目搞砸了被我开了的?你跑这儿来干嘛?我现在在锐达科技做运营总监。”他说完这话,扭头看见旁听席上坐着的王小雨,脸色又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继续问:“锐达科技上个月刚被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老板跑路了,全公司欠薪三个月。你运营总监的工资发了吗?”
刘强脸白了。
我继续:“你说你有独立住房,请问你名下房产在哪?”
“我……我房子在出租,我暂时住朋友家。”
“你名下那套房子,去年十二月已经被法院查封了,因为你还不上银行贷款。这事你知道吗?”
刘强额头上全是汗。
我拿出第二份材料:“这是你在好运来奇牌室签的赌债承诺书,欠款四万二。这是你欠七家网贷平台的借款记录,总额二十一万。这是你被三家法院列为被执行人的信息。你跟我说你有稳定收入和独立住房?”
刘强的律师脸都绿了。
我又拿出第三份材料:“这是去年十一月,你带孩子出去玩,回来之后孩子身上多处淤青的照片和社区医院病历。孩子自己说‘爸爸拧的’。你承不承认?”
刘强站起来:“那是孩子自己摔的!”
“孩子自己摔能摔出五个手指头印?法医鉴定报告在这儿,要不要当庭念一遍?”
刘强瘫椅子上了。
最后我拿出第四份材料:“你威胁王小雨女士作伪证,电话录音在这儿。你跟她说,如果她不帮你诬陷王小雅虐待孩子,就把‘她账户里那笔渠道费’捅出去。事实是,那个账户是你用王小雨的身份证复印件私自开的,里面的钱是你自己转进去又转出来的。你拿这个威胁她,是想让她替你背黑锅。这事你怎么解释?”
刘强的律师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说:“法官,我申请休庭,我需要和我的当事人沟通一下。”
法官敲了敲锤子:“休庭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刘强回来了,撤诉了。
法官当庭裁定:原告刘强申请变更抚养权一案,因原告主动撤诉,本案终结。王小雅继续担任两个孩子监护人。
出了法院大门,刘强灰溜溜地往停车场走。我在后面喊了一声:“刘总!”
他回头瞪我。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说:“你当年欠我一万四的工资,加上这么多年的利息,凑个整算你两万二。你今天先转两万,剩下两千打个欠条,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刘强气得脸都紫了:“李大锤你他妈——”
“别骂人,法院门口有监控。你要是不转,我就把你打孩子那事再发到网上,让你出出名。”
刘强咬着牙给我转了两万,又写了张两千的欠条,开车跑了,轮胎冒出一股黑烟。
至于老赵那四万二,后来法院执行了刘强那辆二手宝马,老赵分了两万,剩下的打了水漂。老赵说总比一分没有强,还欠我一顿烧烤。
7
回到家王小雅抱着俩孩子哭了一场。王建国在旁边抹眼泪:“大锤啊,今天多亏了你。”
“舅,您别这么说,一家人。”
老王端着杯水过来:“大锤,我那五千块——”
“别提那五千块了,你妹都替你还了。”
王小雨在旁边笑:“哥,你以后不能再找大锤要钱了。他是我男朋友。”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王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拐杖往地上一杵:“好!我同意!”
老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妹!你啥时候跟他——”
“今天。法院门口。他出来的时候我主动牵的手。”王小雨推了推眼镜,脸上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效率要高,这是我做程序员的基本原则。”
我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你等会儿,咱俩这事是不是得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你嫌我挣钱比你多?”
“我嫌你哥欠我钱。”
“我替他还了。”
“那行吧。”
王建国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老王蹲在门口又点了根烟,嘟囔着“这都什么事啊”。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小雨坐我旁边,给我夹了块排骨:“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刘强那事还没完。我今天下午查了一下他的公司,发现他最近在偷偷注册一家新公司,法人代表是他表弟,实际控制人还是他自己。我怀疑他想把财产转移到表弟名下,然后申请个人破产,把之前的债务赖掉。你要是想整他,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我看了她半天:“你这人怎么比我还狠?”
“那你要不要?”
我想了想:“要。”
第二天我带着刘强转移财产的证据去了法院执行局,实名举报他隐匿财产、拒不履行生效判决。法院当场立案,三天后刘强被限制高消费,飞机高铁都不能坐了。他表弟那家公司也被查封了。
刘强这回真跑了,听说跑去了东南亚,具体哪不知道。
老王知道这事之后感慨了半天:“大锤啊,你说你这人,看着老实巴交的,咋整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这得感谢你妹。她帮我查的数据。”
老王扭头看他妹:“小雨,你一个程序员,咋还兼职干私家侦探呢?”
王小雨头都没抬:“技多不压身。”
王建国在旁边端着酒杯乐:“我算是看明白了,咱家这些个人,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大锤是明着折腾,小雨是暗着折腾。这俩凑一块,以后日子热闹了。”
我端着碗嘿嘿笑。
吃完饭刷碗的时候,王小雨从后面凑过来:“李大锤,你还没正式回答我呢。”
“回答什么?”
“男朋友的事。”
我手里的碗停了一下:“你不是已经在法院门口替我官宣了吗?”
“那是我单方面宣布的,你还没表态。”
我扭过头看她。她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灰色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说实话,这女的一点不温柔,说话直来直去,算账比我还精,找对象跟招员工似的搞背调。
但我就是觉得挺顺眼的。
“行吧。”我说,“处就处。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以后打差评之前能不能先沟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行。我以后打差评之前,先跟你打报告。”
“这还差不多。”
王建国在客厅喊:“大锤!碗刷完了没有?出来下棋!上回那盘还没下完呢!”
“来了来了!”
我擦了擦手往外走,王小雨跟在后面:“我爸下棋可厉害了,你得小心。”
“没事,我有绝招。”
“什么绝招?”
“他悔棋我就掀棋盘。”
王小雨笑出了声。
走到客厅门口我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她:“对了,你那个爬虫脚本能不能改一改,帮我查查隔壁老孙家的小狗到底是谁偷的?我接了个找狗的活儿,三千块,查出来分你一半。”
王小雨推了推眼镜:“把老孙家地址给我,我写个程序查查附近所有的摄像头盲区。”
我竖起大拇指:“专业。”
王建国在客厅又喊了一声:“你俩嘀咕什么呢!下不下棋了!”
我和王小雨异口同声:“来了!”
老王在旁边嗑着瓜子嘟囔:“这俩人,绝配。”
我心想,可不是嘛。一个背锅的,一个查数据的,一个明着挨骂,一个暗着算账。这日子,热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