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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34:10

第一章 路上死了八个

从凉州城到黑水堡,二十天。

二十七个女犯上路,走到第十八天,剩十九个。

死的人不埋。差役把人从锁链上解下来,拖到路边的沟里,抓两把沙盖上,就算完事。第二天风一刮,沙跑了,人还露着。

宋九斤走在第七个。她脚上的链子磨破了两道口子,她用撕下来的裙角裹住,裹了三层,血还是渗出来。她不觉得疼,脚早就麻了。

她数步子。一步算一尺五,一千二百步歇一次。她数到第十八次的时候,看见前面那道土墙了。

墙是夯的,黄褐色,被风啃得坑坑洼洼。墙头插着旗,旗子褪成灰白,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墙根下站着一排男人,粗布衣裳,个个脖子黑,眼睛亮。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看。

差役把链子解开,往地上一扔。

“黑水堡到了。按军屯的规矩,你们这些人,配给堡里的军户。一炷香,挑完就散,挑不上的,送西边盐碱地做苦役,做到死。”

有人开始哭。哭了几声,被差役喝住。

堡里出来一个矮胖的男人,穿一件酱色棉袍,手里捏着一本册子,脸上一层油。他咳嗽一声。

“我姓王,里正。你们听好了。谁家要人,站到前头。你们自己挑。挑着了,就是那家的人,生死归人家管。挑不着,往西走三十里。”

他话音落,墙根下那排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宋九斤抬起头,看了一眼。

十九个女人开始往前挤。有个穿水红褂子的,挤得最前头,头发用手沾了唾沫抿得溜光。她盯上的是个瘦高个,穿绸,腰上挂一块玉。那是堡里粮行的账房,姓柳,人称柳三爷。

水红褂子走到他跟前,声音软:“三爷。”

柳三爷笑了一下,往册子上点了一点。成了。

后头又上去两个,一个被一个屠户挑走,一个被一个马车夫挑走。

宋九斤没动。

她站在最后头,看那些男人的手。

穿绸的手白,指甲修得齐。这种手不干活,家里有存粮,可这种人算得精,进门第三个月就能把你标价卖出去。

戴戒指的手厚,指节粗。这种人家底厚,但家里有婆娘管着,你进去是第四等,比鸡犬高一级。

还有一种是手上有刀口的。虎口裂,手背横一道竖一道,指甲缝里嵌黑。这种人是真要上阵的,一年死一半,可这种人护得住自己人。

她把这些人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最边上蹲着一个。

那人一身旧军服,洗得发白,肩上补了两块。他没往前站,蹲在墙根的阴影里,手里拿一块磨石,一下一下磨一把短刀。磨得慢,刃口贴着石头走,一声都不响。

他个子高,蹲着也比别人高出一头。手背上三道口子,最长那道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左手小指短了一截。

没人去他跟前。

宋九斤走过去。

走到他跟前,站住。

他抬起头。脸上没表情,眼睛黑,像两口井。眼下有青,是常年睡不够的那种青。

宋九斤指了指他。

“就他。”

周围静了一下。

王麻子把那本册子翻过来,看了看,笑出声。

“宋九斤,你可想好了。这是霍连,军户,家里三间土房,一头驴都没有。他前头说过一门亲,人家来看了院子,当天就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挑他。”

“我挑他。”

水红褂子在后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她是不是傻。柳三爷家有三进院,她挑个穷当兵的。”

宋九斤没回头。

霍连站起来。他站直了,得仰头看。他把刀插回腰里,抹布搭在肩上。

“我不养闲人。”

“我不用你养。”

他盯了她一会儿。那眼神像在称东西,称她有几斤几两。

“会做什么。”

“会煮盐。”

边上有人笑。黑水堡这地方,方圆五十里连条河都没有,一年下不了三场雨,地里长出来的东西除了碱蓬就是骆驼刺。煮盐?拿什么煮。

霍连没笑。

“我家里有一口锅。”他说,“你要是能煮出盐来,这院子归你管。煮不出来,你自己往西走。”

“行。”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血。

“跟上。”

宋九斤跟上。链子解了,脚反而不会走了,一瘸一拐。她跟在后面,走过那条土街,走过一个卖草鞋的摊子,走过一棵歪脖子榆树。榆树底下坐着三个老太太,一边搓麻绳一边看她,看到她脚上的血,都不说话了。

院子在最西头。土墙,一人多高,墙头压着碎瓦。两扇木门,门板裂了,缝里能伸进一个指头。

霍连推开门。

院子不大,三间土房,坐北朝南。西边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有一口灶,灶上一口铁锅,锅底糊着一层黑。东边是柴垛,柴不多了,码得整整齐齐。院中间一口水缸,缸里剩半缸水,水面上漂着两片叶子。

干净。穷,但干净。

宋九斤站在院门口,没进去。她先看地。

地是夯土,夯得实,一脚踩下去不留印。靠墙那一圈,土色比中间深,泛潮。

“水从哪儿来。”

“往东走半里,有一口井。堡里共用。”

“井水苦不苦。”

霍连看了她一眼。

“苦。”

“怎么个苦法。”

“喝了拉肚子。堡里的人喝之前先澄,澄完了烧开,烧开了还苦。”

宋九斤点头。

她进了院子。霍连把刀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从灶间摸出半块饼,掰了一半递给她。饼是硬的,边上发黑。

“今天这顿。明天开始,你自己想办法。”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牙硌得疼。她慢慢嚼,嚼了半晌,咽下去。

“我睡哪儿。”

“东屋。”

“你睡哪儿。”

“西屋。”

“中间那间呢。”

“放东西。”

宋九斤往中间那间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里黑。

她没问。

天黑了。风大起来,刮得门板响。霍连进了西屋,把门关上,没点灯。

宋九斤在东屋坐了一会儿。屋里一张土炕,炕上一张草席,席子底下铺着干草。墙上钉了一根木橛,挂着一件旧棉袄。

她没躺。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出来了,白晃晃的,照得院子像铺了一层霜。

她蹲到东墙根下。

那一圈土色深。她伸手抓了一把,土是潮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她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有一股味,说不上来,像海边的石头被太阳晒过。

她伸舌头,舔了一下。

又舔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一小撮土放进嘴里,用牙咬,用舌头搅,让土在嘴里化开。

苦。涩。后头有一点回甘。

是咸的。

她把土吐出来,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

墙根这一片,三尺宽,两丈长。上面那一层白,是盐霜。这地方干的年头太长,地底下的盐被水带上来了,水蒸干了,盐留在土面上。

她抬头看了看院墙。

墙外头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一院子的土,能出盐。

身后有开门的声音。

霍连站在西屋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油灯,看着她蹲在地上。

“你干什么。”

宋九斤站起来,手上还沾着土。

“你刚才说,我要是能煮出盐来,这院子归我管。”

“说了。”

“那从明天起,”她把手上的土拍了拍,“这院子归我管了。”

霍连没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去,伸手在墙根刮了一点土。

他把土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忽然停住。

第二章 一口破锅

天没亮她就起来了。

井在东边半里。她挑着两只木桶走到井台,天刚泛白。井台边蹲着四个人,都是女的,看见她,都不说话。有一个把桶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个位子。

她把桶放下去,摇辘轳,摇上来半桶浑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

她捧了一口尝。

苦。涩。喝完舌根发麻。

井边一个老太太开口:“新来的?”

“嗯。”

“霍家那个。”

“嗯。”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

宋九斤挑着水回去。路上遇见昨天那个水红褂子。她换了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提着一只小篮子,篮子里有半只鸡。

“哟,宋九斤。”

宋九斤站住。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水红褂子笑,“我听说霍家那院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柳三爷家有三进院,我住东厢,屋里有炕,炕上铺毡。”

“恭喜。”

“你不后悔?”

“不后悔。”

水红褂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宋九斤,我劝你一句。这地方不是凉州城。这地方的女人,得靠男人活。你挑那么个穷鬼,你撑不过这个冬。”

宋九斤看着她。

“你叫什么。”

“柳如月。”

“柳如月,”宋九斤说,“你那只鸡,是柳三爷给的,还是你自己买的。”

柳如月的脸变了。

“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宋九斤挑起水桶,“我就是问一句。因为从今天起,我也得自己买鸡。”

她走了。柳如月在后面说了句什么,风大,没听清。

回到院子,霍连已经走了。灶间地上放着一双草鞋,新的,编得粗,但结实。她把草鞋换上,脚上的血口子垫了布,能走了。

她开始干活。

工具一样没有。她把灶间那口破缸搬出来,缸底裂了一道缝,装了水就漏。她拿黄泥把缝糊上,糊了三层,等它干。

东墙根下,她挖。用手,用一块碎瓦片。挖到一尺深,土色更深,湿,捏在手里黏。她抓一把放嘴里,咸味比表层重。

再往下挖,挖到二尺,土里开始有小石子。她把石子挑出来,土堆在一边。

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她挖了两担土。

接下来是最要紧的一步。

她把那只破缸倒扣过来,缸底朝天,缸口朝下,垫在三块石头上,底下放一只木盆接水。缸底的裂缝正好朝上,她用一块粗布铺在缸底上,铺平,四周压住。

土倒在布上,堆成一个圆。

然后浇水。

水不能快。快了土就冲散了。她用手一捧一捧地浇,浇一层,等它渗下去,再浇一层。水从土里往下走,走到缸底,穿过那块粗布,滴到木盆里。

一滴一滴地滴。一滴,两滴,三滴。

一个时辰,木盆里积了一指深的水。

水是浑的,黄褐色。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嘴里。

淡的。

太淡。这样的水,熬干一锅,最多出一层白灰。

她把木盆里的水倒了,重新来。

问题出在土上。她挖的两担土,上面那半担是表层,下面那半担是深处。她混在一起用了。深层的土虽然咸,可里头泥多,滤出来的水浑,浓度反倒被稀释了。

她重新筛。

把土摊在簸箕里,用嘴吹,把细的吹走,粗的留下。粗的里头有小石子、有草根、有碱块。她把小石子一颗颗拣出来,拣了半个时辰。

第二遍。

这一次她只用了表层刮下来的那一寸土,加上挖出来的深层土,一斤掺三两。

水浇下去,滴出来的水颜色深了,黄里带白。

她蘸了一点尝。

咸。舌头两侧发紧。

她把木盆端到灶上。

锅刷了三遍。第一遍用沙,第二遍用草灰,第三遍用清水。锅底那层黑刮不掉,她拿碎瓦片一点一点地磨,磨到发亮。

火点起来。柴不多,她省着用,先小火,让卤水慢慢热。

卤水在锅里转。先是浑,慢慢清。水面上浮起一层白沫,她用勺子撇掉。撇了三遍。

一个时辰过去,水少了一半。

又半个时辰,锅底开始有东西。

不是白灰。是细小的、一颗一颗的结晶,像小米粒。

宋九斤的手停在勺子上。

她不敢搅。她知道这时候搅一下,盐就碎了,成色就坏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火。

火不能大。大了锅底糊,盐发黄。火不能小。小了水汽上不去,盐出不来。

她把最后一根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去,留一半。

日头偏西的时候,锅里的水干了。

锅底铺着一层白。

雪白。干。颗粒粗,捏在手里沙沙响。

宋九斤用勺子把它刮出来,刮到一只粗碗里。

碗满了。

她找了个秤,是霍连挂在墙上的小秤,秤杆油亮,秤砣是铁的。她把碗放上去。

三斤七两。

她端着那碗盐,站在灶间,站了一会儿。

一百二十斤土,两担水,一把柴,一天工夫,出三斤七两盐。

这个数不算多。可她刚才挖土的时候看过,这片墙根,三尺宽,两丈长,往下能挖三尺。三尺深的土,能挖出多少担?

她在心里算。

一担一百二十斤。三尺深的土,这一片至少能出两百担。两百担土,按三斤七两的比例,能出七百斤盐。

七百斤。

她端着碗的手紧了一下。

院门响了。

霍连进来,肩上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一只木桶。他把桶放下,看见她站在灶间,看见她手里那只碗。

他走过来。

碗里是白的。

他伸手捻了一点,放在指头间搓了搓,然后放进嘴里。

他没说话。

宋九斤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腮帮子动了一下,是舌头顶着那点盐在上颚上蹭。蹭了半晌,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了。

“井水煮的?”

“井水。”

“苦不苦。”

“不苦。”

他又看了一眼那只碗。

“这盐,能出多少。”

“这一片墙根,七百斤。”

霍连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回来的时候,他声音压得低。

“这院子底下的土,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没人。”

“从今天起,”他说,“这盐不许端出去。一粒都不许。”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黑水堡的盐,一斤一百二十文。堡里两千一百口人,一年要吃多少盐,你自己算。”

宋九斤算了。

“两万五千斤。”

“这两万五千斤盐,是从哪儿来的。”

“凉州城运来的。”

“运盐的是谁。”

她没答。

“曹万金。”霍连说,“凉州盐商,堡里一半的粮行都是他的。他一年往黑水堡运两万五千斤盐,一斤赚八十文。你这一院子七百斤盐要是端出去,他知道的第一天,你这院子就没了。”

宋九斤看着那碗盐。

“那这盐,就白出了?”

霍连走到灶前,把那碗盐端起来,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木板,底下是个地窖。

他把碗放进去。

“先存着。”他说,“等到用得上的那一天。”

木板盖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叫什么。”

“宋九斤。”

“宋九斤,”他说,“你爹叫什么。”

“宋老盐。”

霍连站在那儿,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凉州盐案,一共斩了十一个人。有一个姓宋的灶户,斩在城西。临刑前,他把自己的名字报了三遍。”

宋九斤的手指抠进了掌心。

“你怎么知道。”

“我在场。”霍连说,“那天我押的是另一个犯人。”

宋九斤站在灶间,没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秋天,她爹被押走的时候,路上也有一队兵,戴的是一样的帽子。她追了半里地,追不上,摔在沟里。

她不记得那些兵的脸。

第三章 一个鸡蛋

第二天她出了十斤盐。

不是运气好。是她把土筛了三遍,滤床也改了。原来用破缸,缸只有那么大,一次只能滤一担土。她拆了东边的柴垛,用四根木头搭了个架子,架子上铺草席,草席上铺布,土倒在布上,一次能滤四担。

四担土,出盐十二斤。锅小,一锅煎不下,她分两锅。

到天黑,出了十斤二两。

问题也来了。

十斤盐,她不知道成色够不够。

昨天那三斤七两,是她估的。她凭舌头尝,凭手感捏,凭眼睛看颜色。可她爹教过她一句话:舌头会骗人。

盐户人家验卤,不看舌头,看鸡蛋。

生鸡蛋放进卤水里。卤水淡,鸡蛋沉底。卤水浓,鸡蛋浮起来,浮到露出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就是正好。

她记得她爹那只鸡蛋。用了十几年,壳都磨薄了,透光。她爹管它叫“老伙计”。

她家里没有鸡蛋。

她出门,往东走。

陈婆家在堡子东头,院里有四只鸡。宋九斤站在篱笆外头,看见陈婆坐在门槛上,手里拿一把剪刀,正在剪一块旧布。

“婆婆。”

陈婆抬头。

“霍家那个。”

“我想跟您借个鸡蛋。”

陈婆把剪刀放下。

“借鸡蛋干什么。吃?”

“验卤。”

陈婆眯起眼睛。

“你会煮盐。”

“会。”

“这地方连草都长不出来,你煮什么盐。”

“土里有。”

陈婆看了她半晌,站起来,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鸡蛋。

“借你。三天还。还不上,拿你那十斤盐抵。”

宋九斤接过来。

鸡蛋还温着,上头沾着一点鸡毛。她把鸡毛摘掉。

“婆婆,再借一样东西。”

“什么。”

“一碗井水,一碗您家灶上的灰。”

陈婆没问为什么,进屋舀了一碗水,从灶膛里抓了一把灰。

宋九斤在陈婆的院子里试。

她把鸡蛋放进井水里。

鸡蛋沉底,躺在碗底不动。

她把鸡蛋捞出来,擦干,放进一碗浓卤里。那卤是她带来的,颜色发黄,比她昨天第一锅浓。

鸡蛋浮起来了。浮到水面,露出三分之一。

太多。太浓,说明这卤水里头的苦硝也多,煎出来的盐发涩。

她加了一勺井水,再试。鸡蛋还是浮着一半。

再加一勺。浮起四分之一。

再加。鸡蛋立在水里,尖头朝上,露出指甲盖大小。

就是这里。

她把这一碗的配比记住:一瓢卤,兑三勺井水。

她不知道“一瓢”是多少斤。她找了个粗碗,一瓢一瓢地量,量了十次,取中间那个数。然后她把那个碗的口径刻在灶台边上,用刀刻了一道。

从那天起,她的灶台上就有了一道刻度。

这道刻度比什么都值钱。

她回家,用这个配比重煎。十斤盐,煎出来八斤九两,成色比昨天那锅白,颗粒匀,捏起来不黏手。

她拿了一点给陈婆。

陈婆捻了一点放嘴里,含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这盐……”

“怎么了。”

“这是凉州城的盐。”

“不是。”

“我在堡里住了三十二年,”陈婆说,“堡里吃的盐,是曹家运来的,粗,带沙,吃着硌牙。凉州城里的盐细,白,可那是官盐,一斤一百五十文,堡里没人吃得起。你这盐,比官盐还细。”

宋九斤没说话。

陈婆把那只鸡蛋塞回她手里。

“鸡蛋你留着。盐再给我抓一把。”

“为什么。”

“我有个用处。”陈婆站起来,“堡里生孩子,剪脐带要用盐。曹家的盐带沙,我每次都得筛。你这个筛都不用筛。”

宋九斤抓了一把给她。

陈婆收进一个陶罐,盖上。

“宋九斤,”她说,“你这盐,别卖。”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曹万金。”

陈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霍连出门上值,她把盐装进一只布袋,揣在怀里,往军营走。

黑水堡的军营在西边,一溜土房,围着土墙。墙门口站着哨兵,认得她,没拦。

伙房在最里头。三口大灶,烟囱冒黑烟。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剁菜,光头,脖子上搭一条汗巾,胳膊比一般人的腿粗。

“老周。”

老周抬头。

“霍连家的?”

“嗯。”

“干什么。伙房不许闲人进。”

宋九斤从怀里掏出布袋,解开,往前一递。

老周看见那一袋白,手里的刀停了。

“哪儿来的。”

“我自己煮的。”

“你煮的?”老周笑了一声,“黑水堡这地方,你煮什么。”

宋九斤没解释。她抓了一小撮,递到他面前。

老周看了一眼,把刀放下,用手接了,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忽然不动了。

他又嚼。

然后他把嘴里的盐吐在手心里,低头看。

“这盐……”

“怎么了。”

“没沙。”老周说,“一点沙都没有。”

他把手心里的盐倒回袋子里,抬头看她,眼神变了。

“你要什么。”

“粮。”

“多少。”

“这一袋十斤。”宋九斤说,“换两石糙米,一斗豆。”

老周摇头。

“十斤盐换两石粮,你这是抢。”

“凉州城的官盐一斤一百五十文。十斤一千五百文。堡里的粮一石五百文,两石一千文,一斗豆一百二十文。一千一百二十文。你还赚三百八十文。”

老周看着她。

“你这账算得清。”

“我爹是灶户。”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爹叫什么。”

“宋老盐。”

老周的脸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到灶台边,掀开一口锅的盖子。锅里煮着糊糊,灰白色,稀得能照见锅底。他用勺子搅了一下,捞起来,勺子里只有几粒米。

“看见没有。”他说,“这是两千一百人的早饭。”

宋九斤看着那锅糊糊。

“军粮呢。”

“军粮三个月没发全了。”老周把勺子放下,“上头说粮在路上。路上走了三个月,粮还没到。”

他把手在汗巾上擦了擦。

“两石粮我给你。豆也给你。可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您说。”

“你这盐,别让马仓官看见。”

“马仓官是谁。”

“管粮仓的。”老周压低声音,“姓马,叫马德。这人一年从我这儿过手四千石粮,账上一粒不差。可他家里养着六口人,还养着一匹骡子。你说他那点饷,怎么养的。”

宋九斤把这话记住了。

她背着粮回去。两石糙米,一斗豆,装了两麻袋,她背不动,分了三趟。

第三趟回来,日头已经偏西。

院门口有一行脚印。

不是她的。她的鞋是霍连给的草鞋,底是平的。这行脚印是布鞋,鞋底有纹,从院门口走到东墙根,绕了一圈,又走回门口。

东墙根那一片,土被翻过。

翻得不多。就是她刮过盐霜的那一层,被人用手抓开了三尺见方。

她蹲下去看。

抓开的地方,土露在外头,颜色比她走的时候浅。

她伸手摸了摸。

有人尝过。

院门响了。霍连回来,肩上扛着一根木头。他把木头放下,看见她蹲在墙根。

“怎么了。”

“有人进来过。”

霍连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行脚印,又看了一眼被翻开的土。

他没说话。他蹲下去,手掌贴在那片土上,量了量。

“三尺见方。”他说,“抓得不深。”

“他没往下挖。”

“他没时间。”霍连站起来,抬头看院墙,“也可能是他没敢。”

“为什么不敢。”

霍连指了指墙头。

墙头压着碎瓦。瓦是斜插的,尖朝上。他走到东墙根下,抬头看了一段。

“从这儿翻进来,脚得踩在墙头。踩上去,瓦会响。”

“昨晚没响。”

“所以不是翻墙。”

宋九斤明白了。

“是从门进来的。”

“门没撬。”

“那就是有钥匙。”

霍连转过头看她。

“这院子的钥匙,一共三把。我一把,里正一把,还有一把在堡里的公所。”

他把肩上的木头往地上一顿。

“明天我去公所问。”

他往西屋走,走了两步,停下。

“你今天卖盐了。”

宋九斤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香味。”霍连说,“盐味。走三里地都能闻见。”

他推开门,回头看她。

“卖给谁了。”

宋九斤没答。

她忽然发现,霍连问这句话的时候,一只手一直按在门框上。

第四章 院门上的锁

“伙房的老周。”

霍连听完,把木头往墙边一靠。

“他给你多少。”

“两石糙米,一斗豆。”

“亏了。”

宋九斤抬头。

“十斤盐,换两石粮,我算过账。”

“你算的是凉州城的价。”霍连说,“黑水堡的盐,一斤一百二十文。官盐一百五十文,可官盐进不来。这堡里的人,一年到头吃的都是曹家的粗盐,一斤一百二,掺三成沙。你那十斤细盐,在这儿能卖三百文一斤。”

宋九斤愣了一下。

“三百文。”

“堡里的女人坐月子,要一斤细盐。孩子满月,要一斤。老人过寿,也要一斤。一年就这几个日子,可这几年曹家的盐越来越粗,粗到筛都筛不净。”

霍连蹲下去,拿起一根柴,在地上画。

“老周是火头军,管两千人的饭。他手里的粮,是从军仓领的,领多少记多少,一粒不能多。他跟你换粮,是拿他自己的口粮换的。”

“他自己的口粮?”

“一个火头军,一个月二两饷,折成粮是三石。他给你两石,他自己剩一石。”

宋九斤没说话。

“他为什么肯换。”

“因为他尝了你的盐。”

霍连把柴扔了。

“老周这人,嘴上没把门,心里有秤。他认你的盐,就不会往外说。可他也护不住你。”

“谁护得住。”

“没人。”霍连站起来,“这堡里两千一百口人,管事的三个。里正王麻子,管丁口和地。仓官马德,管粮。还有一个百户姓吴,管兵。”

“哪个最不好惹。”

“王麻子。”霍连说,“马德要脸,吴百户要功。王麻子什么都不要,他只要钱。”

第二天一早,霍连去了公所。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钥匙借出去过。”

“谁借的。”

“册子上写的是王麻子,借了三天,理由是查空户。”

“查完了?”

“册子上写查完了。可册子是他自己记的。”

宋九斤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昨天进来,翻了东墙根那块土。”

“他闻出来了。”霍连说,“王麻子在堡里三十年,鼻子比狗灵。谁家腌了一缸菜,他隔着墙都能闻见。”

“那他要什么。”

“要钱。”

霍连说完,进了西屋,把门关上。

那天下午,王麻子来了。

来了三个人。王麻子走在前头,还是那件酱色棉袍,手里还是那本册子。后头跟着两个,一个瘦,一个胖,都是堡里的闲汉,腰里别着棍子。

宋九斤正在院里翻土。听见门响,她直起腰。

“王里正。”

“宋九斤。”王麻子笑,露出一口黄牙,“我来报个丁口。新来的户,得入册。”

“入册要进院子?”

“入册要看人。看人要看家。”王麻子说着,已经迈进来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

看那四根木头搭的架子。看架子上铺的草席。看草席上那一层灰白的土。看墙根那口破缸。看缸底下接水的木盆。

他走过去,蹲下,用手指在木盆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他咂了咂。

“咸的。”

宋九斤站着没动。

王麻子站起来,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宋九斤,你这是在煮盐。”

“是。”

“你知道私煮是什么罪。”

“知道。”

“知道就好。”王麻子把册子翻开,“那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这院子里的东西,我明天带人来收,你人跟我去公所。第二条,你这盐,每月出一百斤,交到公所,我记你一个'自煮报备',往后没人动你。”

宋九斤看着他。

“一百斤。”

“一百斤不多。你这院子,看着能出不少。”

“我出不了。”

“出不了?”王麻子笑,“你昨天出了十斤,今天早起又翻土。你当我瞎。”

宋九斤心里一沉。

他连数都知道。

院门响了。

霍连从外头进来。他手里提着一把斧子,斧刃上还沾着木屑。他站在门口,把斧子往门框上一靠。

“王里正。”

“霍连。”王麻子的笑没变,“你来得正好。你这媳妇私煮盐,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敢。”

“她煮的不是私盐。”霍连说,“这是军屯的地,她是军户的妻。军屯里的人自己煮盐吃,犯哪条王法。”

王麻子把册子合上。

“霍连,你别跟我讲王法。这堡里三十年,王法就是我手里这本册子。”

“册子能当王法?”

“册子不能。”王麻子往前走了一步,“可册子能报上去。我往上头写一句'黑水堡军户霍连,私煮盐斤,图利外卖',你这身军服就穿不住了。”

院里静下来。

那只瘦的闲汉把手放在棍子上。

霍连没动。他看着王麻子,看了半晌。

“王里正,”他说,“三年前黑山隘那一仗,你还记得吗。”

王麻子的笑僵了一下。

“记得。”

“十七个人上去,八个人下来。报功的册子上写的是'百户马德,率众御敌,斩首二十七级'。”

“那是军功,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霍连说,“那份册子,是你送到凉州城的。”

王麻子的脸变了。

“霍连,你少提这个。”

“我不提。”霍连说,“我今天就说一句。你要报,你报。你报上去,我上凉州城,我找当年的行军司马,我把那十七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王麻子盯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院里的风把草席吹得响。

半晌,王麻子笑了。

笑得干。

“行。霍连,你行。”他把册子往怀里一塞,“我不报。可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这院子,从今天起我不管了。三天以后,堡里要查私盐。查的人不是我,是仓官马德。马德那人,不吃软的,也不吃硬的,他吃账。”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宋九斤,你那盐要是查出个好歹,别怪我没提醒你。”

三个人走了。

门在风里晃了一下。

宋九斤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霍连把斧子拿起来,重新靠到墙边。

“怕了?”

“没有。”

“手在抖。”

宋九斤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三天。”她说,“三天我要找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找出一个能让马德闭嘴的东西。”

霍连看着她。

“你识字。”

“识。”

“识多少。”

“我爹教的。灶上的账我自己记,一年三百六十五条,条条我自己写。”

霍连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身进了西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蓝布封皮,边角磨烂了,封皮上四个字,褪得只剩轮廓。

他把册子往她面前一递。

“这是前任仓官留下的。他死那年,他儿子把这些东西当废纸卖了,我买了三本。”

宋九斤接过来。

封皮上是四个字:《屯田则例》。

“这里头有盐?”

“不知道。”霍连说,“我识字不多,看不下来。”

宋九斤翻开第一页。

纸是黄的,字是刻的,竖排,字小。

她手指顺着第一行往下走。

翻到第三页,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行只写了八个字,字比别处都小,挤在页脚。

她把灯端近,凑上去看。

八个字是:盐池成田,永为世业。

她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霍连。

霍连正靠在门框上,看她。

“找着了。”

“没找着。”宋九斤说,“找着了别的。”

她把册子合上,压在膝头。

“霍连,这八个字,是给谁的。”

“给挖池子的人。”

“挖池子的人,是军户,还是百姓。”

霍连沉默了一会儿。

“册子上没写。”

霍连走过来,把灯端高了些。

“看清了。”

“看清了。”宋九斤说,“这八个字,是给挖池子的人的。”

“你不是挖池子的。”

“我是。”

霍连没再说话。

他却在灯影里,看了她许久。

第五章 屯田则例

油灯是霍连点的。灯芯短,火苗只有豆子大,照得纸上发黄。

宋九斤坐在炕沿上,把册子摊在膝头,一页一页翻。

她不快。她一个一个字认,认不清的就跳过,跳过的多了,回头再看。

册子一共四十七页。她翻了两个时辰,翻到第三十一页,手指停住了。

上头有一行:

凡军屯之地,兵丁自煮盐斤,以备军食者,不在课税。

她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然后她伸手,从炕洞里摸出一块炭。

她没有纸。她有一块木板,是灶间垫锅的,一尺见方,洗得干净。她把木板放在膝上,用炭一个字一个字照着写。

“军屯”“自煮”“不在课税”。

她写得慢。炭太软,一按就碎。写到“税”字,炭断了,她换了一截。

霍连在西屋没睡。她听见那边有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

写完,她把木板举到灯下看。

字歪。但认得出来。

她接着往下翻。

第三十二页,头一行:

军屯所出,由百户报仓官给引,每引四百斤,纳银八两。引外之盐,即为私盐。

她把这一行也抄下来。

抄完,她坐在那儿,没动。

霍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找着了?”

“找着了。”

“哪一条。”

“自煮不课税。”

霍连走过来,接过木板,凑到灯下。

他看了一会儿。

“这上头还有字。”

“有。”宋九斤指着第二行,“引外之盐,即为私盐。”

霍连把木板放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得有引。”

“引从哪儿来。”

“百户报,仓官给。”

霍连沉默。

“百户姓吴,仓官姓马。”他说,“吴百户半年不在堡里,人在凉州城。剩下一个马德。”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翻。”

“我翻,是因为我要知道他手里那本册子,跟这本对不对得上。”

霍连看着她。

“对得上怎么样。对不上又怎么样。”

“对得上,我就纳引。对不上,我就问他一句凭什么。”

霍连没说话。他把木板放回炕上,转身回西屋。

走到门口,他停下。

“宋九斤。”

“嗯。”

“你要是把马德惹急了,他不用报官。他只要在军仓的账上写一笔'黑水堡军户霍连,欠粮三石',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就别让他写。”

“怎么不让他写。”

“让他觉得,留着我有用。”

第三天上午,马德来了。

他没带棍子,带了两个人,一个扛秤,一个抱账。

马德四十来岁,瘦,脸长,胡子修得齐,穿一件半新的青绸袍,袍角掖在腰里,走路没声。他进院子先不说话,绕场走了一圈。

他看滤床。看草席上的土。看那口破缸。看木盆。看灶。

最后他蹲在灶前,伸手在锅底抹了一把,把手指举到眼前。

“锅刷得干净。”

宋九斤站在一边。

“你爹教你的?”

“是。”

“你爹是灶户。”

“是。”

马德站起来,拍了拍手。

“灶户家的女儿,嫁到军屯,还煮盐。”他说,“宋九斤,你这算家学。”

“马仓官,我有话说。”

“说。”

宋九斤把木板递过去。

马德接了,看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

“你识字。”

“识得不多。”

“不多还能翻出这一条。”马德把木板举高,凑近看,“凡军屯之地,兵丁自煮盐斤,以备军食者,不在课税。”

他念完,把木板还给宋九斤。

“你翻得对。”

宋九斤心里松了一下。

“可是,”马德说,“你翻的是旧例。”

院子里安静了。

“永和十四年,朝廷改过一次。”马德把手伸进袖子,摸出一卷纸,展开,“改的就是这一条。自煮可以,得报。报了得给引。引从仓官出,一引四百斤,纳银八两。”

宋九斤看着那张纸。

纸是新的。上头的字是印的,最后一行的日期,永和十四年三月。

“这卷纸,为什么不在册子里。”

“册子是旧的。”马德说,“新例在仓里存着,一共三份。一份送凉州,一份存仓,一份在我手上。”

“我能不能看看仓里那份。”

“能。”马德说,“你拿什么看。”

宋九斤没答。

马德把纸卷起来,塞回袖子。

“宋九斤,我不跟你绕。你这院子,我看了。滤床一架,锅一口,一天能出十斤上下。一年算三百天,三千斤。”

“出不了三千斤。冬天土冻了,挖不动。”

“那就两千斤。”马德说,“两千斤,五引,纳银四十两。”

宋九斤的手指动了一下。

四十两。

一个军户一个月二两饷,一年二十四两。四十两,是霍连一年半的饷。

“我出不了这么多。”

“你出得了。”马德说,“你这片墙根,我看了土色。这不是一年的盐霜,这是几十年的。你往下挖,三尺以内都是。”

他往东墙根走了两步,用靴尖在地上划了一道。

“从这儿到那儿,两丈。你把它全挖了,两千斤不止。”

宋九斤看着他。

这个人不是来查的。这个人是来算的。他算得比她细。

“纳不出呢。”

“纳不出,就按私盐办。”马德说,“私盐十斤以上,杖一百,徒三年。你这儿有两千斤。”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院门,停下。

“我给你一条路。”

宋九斤抬头。

“你这盐,我收。一斤一百文,我全要。收了的斤两,折你的引价。四十两,四百斤盐就抵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吃。”

宋九斤站在那儿。

一斤一百文。堡里的细盐卖三百文。他出一百文,一转手赚两百。

“马仓官。”

“嗯。”

“这盐,收去做什么。”

马德笑了一下。

“军仓的盐,还能做什么。”他说,“给兵吃。”

他走了。两个跟班跟着走,秤扛在肩上,一晃一晃。

院门在风里响。

霍连从西屋出来。他刚才一直在里头,没露面。

“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想。”

宋九斤蹲下去,把草席上那一层土捧起来,捧在手里。

“他在骗我。”

“哪一句。”

“两千斤。”宋九斤说,“他说这院子能出两千斤。他故意往多了说。”

“为什么。”

“因为报得越多,引价越高。他不要盐,他要我纳不出,纳不出我就只能把盐贱卖给他。”

宋九斤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原来这四十两,不是税。

是一根绳子。

霍连走到她身边,蹲下。

“那你能出多少。”

“这片墙根,八百斤。”宋九斤说,“这是挖到底的数。他多报了一千二百斤。”

霍连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九斤把土放回草席上。

“我打算把这片院子,翻过来。”

“什么意思。”

“墙根这一圈土有盐,是因为地底下的盐被水带上来了。”她说,“可这院子只有一圈。院子外头呢。”

霍连抬起头,往院墙外看。

“墙外是荒地。”

“荒地底下是什么。”

“没人挖过。”

宋九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要挖。”

“挖出来是盐,你纳不出引价。”

“那就先不纳。”

“不纳就是私盐。”

“私盐是要卖的才叫私盐。”宋九斤说,“马德刚才说了一句话,他说'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吃'。”

霍连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宋九斤说,“他这句话,把'自煮自食'和'外卖图利'分开了。他自己分的。”

她走到灶前,把那口锅的盖子揭开。

锅是空的。锅底还有一点白,是昨天没刮净的。

“霍连,你一个月吃多少盐。”

“不知道。”

“我称过。”宋九斤说,“一个人一天吃三钱盐,一个月九两。你一年十斤八两。”

“那又怎么样。”

“这院子里有两千一百口人。”宋九斤说,“两千一百口人,一年两万三千斤盐。这两万三千斤,全从曹万金手里过。”

她把锅盖盖上。

“马德要我这八百斤。他拿去掺进军仓的盐里,一斤卖三百文,账上写一百二十文。中间那一百八十文,进了谁的口袋,他不说,我也不问。”

霍连站起来。

“你想干什么。”

宋九斤看着他。

“我想让这两千一百口人,吃我的盐。”

霍连没说话。

院外的风把榆树上的叶子刮下来,落在墙头。

过了半晌,他开口。

“宋九斤,你知道你这句话,在堡里说出来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会有人半夜来烧你的房子。”

宋九斤把那口锅的盖子又揭开,往里看了一眼。

“那就先别让人知道。”

“瞒不住。”

“瞒得住。”她说,“盐是白的,土是黄的。白的东西在黄的地上,一眼就看见。可要是把白的东西,埋在黄的东西底下呢。”

霍连看着她,忽然明白她要做什么。

“你要挖地窖。”

“我要挖盐池。”

霍连没说话。

他出门,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拎着一把铁锹,锹刃上还带着土。

他把锹往地上一插。

“明天开始,我跟你一起挖。”

宋九斤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不信她,是不信这世上还有人肯跟他一起干活。

她把铁锹接过来。

锹柄是凉的。

她却握了半天,没撒手。

第六章 墙外的荒滩

那天夜里她出了门。

霍连跟着。他没问,就是跟着,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在鞘里。

两人往西走。堡子的西墙有个缺口,塌了一块,人能过去。缺口外头是一片荒滩,一眼看不到边。

月亮亮。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宋九斤站住了。

“这地方,叫什么。”

“西大滩。”霍连说,“没人要。种什么都不长。”

宋九斤蹲下去。

地上有一层白,不是霜。霜是薄的,太阳一出来就化。这层白是厚的,用指甲刮,能刮起来一层粉。

她把粉刮在手心里,舔了一口。

咸。比她院子里那圈土还咸。

她又往里走了十几步,蹲下,再刮。

还是咸。

她站起来,往四面看。

“这滩有多大。”

“往西三十里,往北二十里,都是。”

宋九斤没说话。

三十里。二十里。

她院子那一圈土,三尺宽,两丈长,出八百斤盐。这片滩,比那个院子大多少倍,她算不出来。她只知道,那是几百个、几千个院子。

“霍连。”

“嗯。”

“这地方为什么没人煮盐。”

“煮过。”霍连说,“二十年前,堡里的军户煮过。后来曹万金把盐路买断了,凉州城下来的盐一斤一百二,比自家煮的还便宜。煮盐要柴,柴要钱,算下来不划算,就没人煮了。”

“柴多少钱。”

“一担柴二十文。煮一百斤盐要三担柴,六十文。一百斤盐卖一百二十文。”霍连说,“剩下的六十文,还得算人工。谁干。”

宋九斤点头。

她蹲在滩上,用手指在土里画。

“煮盐费柴。可这地方,一年有三百天出太阳。”

霍连看着她。

“晒。”

“晒。”宋九斤说,“挖个池子,把卤水灌进去,太阳晒,水跑了,盐留下。不用柴。”

霍连沉默了一会儿。

“池子挖在哪儿。”

“就这儿。”

“这是荒地。地是堡里的。”

“荒地没人要。”

“没人要的地,也是有主的。”霍连说,“你要挖,得让人知道你在挖什么。你一挖,王麻子三天就知道。”

宋九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就让他知道我在挖池子。”

“挖池子干什么。”

“蓄水。”宋九斤说,“这地方十年九旱。我说我挖池子蓄水浇地,谁也说不出什么。池子挖好了,我灌井水进去,晒三天,晒干了,池底一层白。到那时候,谁来看,我都不怕。”

霍连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脑子。”他说。

“我爹教我的。”宋九斤说,“他说,做盐的人,一辈子就干一件事,把水弄走,把盐留下。水怎么弄走,各人有各人的法子。”

第二天,她开始挖。

一把铁锹,是霍连从军营借的。她挖了一整天,挖出一个坑,两丈见方,一尺深。

坑底要防渗。她把坑底的土夯实,然后去半里外的河沟里挖黏土,一担一担挑回来,铺在坑底,铺三寸厚,再夯实。

黏土是湿的,夯实了像一块砖。

她夯到半夜。

第三天早上,她灌水。

井水是苦的,可井水里也有盐。她把水灌进池子,灌到半尺深,然后等。

日头出来,晒。

一天,两天。

第三天,水少了一半。

第四天,池底开始有白。

第五天,池底一层白壳,用脚一踩,嘎吱响。

她拿铲子刮,刮了一堆。

那一堆盐,比她院子里煮出来的粗,带泥,颜色发灰。可她拿起来尝了一口,咸味正,不苦。

她把盐装进麻袋,扛回去。

一池,出了四十斤。

四十斤。

她算了算:一池五天,四十斤。挖十个池,五天四百斤。一个月六轮,两千四百斤。

柴一粒不用。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堆盐,忽然想笑。

笑了两声,眼泪下来了。

她抹了一把脸。

霍连站在池子边上,看着她。

“哭什么。”

“没哭。”

“脸是湿的。”

“风大。”

霍连没再问。他蹲下去,抓起一把盐,在手心里搓。

“这盐带泥。”

“带泥能筛。”

“筛了还剩多少。”

“三十斤。”

“十个池子,三百斤。”

“对。”

霍连把盐撒回池子里。

“三百斤。”他说,“够堡里吃五天的。”

宋九斤抬头看他。

“五天。你说的。”

“我说的。”霍连站起来,“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三百斤要是端出去,曹万金那边的盐价,一天就跌。”

“跌了不好?”

“跌了,曹万金就来找你。”

宋九斤把麻袋口扎上。

“那我等他来。”

柳如月是第七天来的。

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宋九斤正在筛盐,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柳如月瘦了。脸小了一圈,眼下有青。她穿的那件青布衣裳,袖口有一块补丁,补得歪。

“宋九斤。”

“进来。”

柳如月没动。

“我来跟你借点盐。”

宋九斤放下筛子。

“柳三爷家没盐?”

柳如月低下头。

“他家里有。可他不给我。”

“为什么。”

“他说我吃得多。”柳如月的声音低,“他说一斤盐三百文,我一个女人,一个月吃九两,一年十斤八两,三千多文。他说他养不起。”

宋九斤看着她。

“你怀上了?”

柳如月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

“两个月。”

宋九斤站起来,走进灶间,拿了一只碗,盛了一碗盐,端出来,塞到柳如月手里。

“拿着。”

柳如月捧着碗,站着不动。

“宋九斤,我那天笑你。”

“我知道。”

“我说你蠢。”

“我知道。”

“你怎么还给我。”

宋九斤蹲下去,接着筛盐。

“我不给你,你也饿不死。你会去偷,会去卖,会去求别人。你求到谁头上,谁占你便宜。”她说,“我给你一碗,你就欠我一个人情。我这人,喜欢别人欠我人情。”

柳如月捧着碗,眼泪掉在盐上。

“你别哭。”宋九斤说,“盐见水就化。”

柳如月笑了一下,笑得难看。

“宋九斤,我能给你干活吗。”

宋九斤停下手。

“干什么活。”

“什么都行。挖土,挑水,筛盐。我小时候在家里也干过。”

“你怀着孩子。”

“怀孩子也能干。我不干,就得饿。”

宋九斤看了她一会儿。

“一天三文钱,管一顿饭,一个月半斤盐。”

柳如月愣住。

“三文?”

“少?”

“不少。”柳如月说,“柳三爷家给我做衣裳,一件衣裳算我二百文,从我的嚼谷里扣。我干了半年,倒欠他。”

宋九斤把筛子递给她。

“那就从今天开始。”

那天下午,两个人挖第二个池子。

柳如月干活不惜力。她挖土的时候不抬头,一锹一锹,土甩得远。挖到天黑,第二个池子挖了一半。

宋九斤在旁边筛盐。筛着筛着,她停下来。

“柳如月。”

“嗯。”

“你从柳家出来,走的是哪条路。”

“后门。后门出去是条巷子,巷子通西街。”

“有人看见你吗。”

柳如月想了想。

“有。巷口有个卖炊饼的。”

宋九斤把筛子放下。

“明天你别来了。”

柳如月脸色变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从柳三家出来,走到我这儿,一路上至少有五个人看见。”宋九斤说,“柳三爷今天晚上就会知道,你在我这儿干活。明天早上,王麻子就会知道,我这院子里有盐。”

柳如月手里的锹掉在地上。

“那我不干了。我回去。”

“回不去了。”宋九斤说,“你出来干活,就是打了柳三爷的脸。他现在不会让你进门。”

柳如月站在那儿,脸白了。

宋九斤看了她一会儿。

“别怕。”

“怎么不怕。”

“他要知道,就让他知道。”宋九斤说,“我本来也没打算瞒多久。”

她把筛好的盐倒进麻袋,扎紧。

“柳如月,你会写字吗。”

“会一点。”

“会算账吗。”

“会。”

“那从明天起,你别挖土了。”宋九斤把麻袋往肩上一扛,“你给我记账。”

柳如月愣愣地看着她。

“记什么账。”

宋九斤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记我出了多少盐,卖了多少,谁欠我多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天上最后一点光也没了。

西大滩那边,黑得看不见边。

而在那片黑里,有一个人蹲在土坡后头,蹲了半晌。

他从宋九斤挖第一个池子那天起,就在那儿蹲着。

他一直没动。

直到宋九斤和柳如月进了院子,门关上,他才站起来,往堡子里走。

他走路的声音,却和风不一样。

第七章 半夜来的兵

第三夜。

宋九斤没睡。她坐在灶间,背靠墙,膝上盖着一件旧棉袄。

院墙外头有动静。

不是风。风是连续的,刮过去就刮过去了。这个动静是一下一下的,隔一会儿一下。

她把手伸到旁边,碰了碰霍连的胳膊。

霍连睁着眼。他一直没睡。

“几个人。”

“三个。”霍连说,“两个在墙外,一个进来了。”

“怎么进来的。”

“从西边。那边墙矮。”

宋九斤听着。

院里有脚步声。轻,落脚先落脚跟,再落脚尖,是怕踩出响。

脚步声往东墙根去了。

那边堆着七袋盐。

霍连站起来。他没拿刀。他从灶边拿起一根柴,手腕粗,一尺半长。

他推开门。

宋九斤跟出去。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里灰蒙蒙的。东墙根下蹲着一个人影,正在把麻袋往怀里抱。

霍连走过去,一声没出。

那人抱着麻袋转身,撞在霍连身上。

霍连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把柴横在他喉咙上。

那人喉咙里响了一声,麻袋掉了。

“别动。”

墙外头有响动,脚步往远处跑。

霍连没追。他把那人推到院子中间,按在地上。

“点灯。”

宋九斤进灶间,把油灯点着,端出来。

灯光照在那人脸上。

二十来岁。脸瘦,颧骨高,嘴唇干裂。身上穿的是军服,灰色的,肩上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黑的。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喘。

霍连把柴扔了。

“韩石头。”

那人抬起头。

“霍……霍大哥。”

“你偷我家的盐。”

“我……”韩石头低下头,“我不是偷。我是借。我明天就还。”

“拿什么还。”

韩石头不说话了。

宋九斤蹲下去,把灯凑近。

“你抬起头。”

韩石头抬头。

她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看他的嘴唇。然后她把灯往下移,照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的那种抖。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止不住的抖。

“你腿肿吗。”

韩石头愣了一下。

“肿。”

“按下去有坑吗。”

“有。”

宋九斤伸手,在他小腿上按了一下。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回。

她站起来。

“缺盐。”

霍连看着她。

“什么?”

“缺盐。”宋九斤说,“人身上没盐,就没力气。先是腿软,然后是手抖,再往后,连站都站不住。他这已经到了第二步。”

她把灯放在地上。

“韩石头,你们营里,多少人有这个毛病。”

韩石头低下头。

“不知道。”

“说。”

“一半。”韩石头说,“我们总旗那一队,六十个人,有一半腿肿。”

“什么时候开始的。”

“入秋。”

“军中的盐呢。”

韩石头不说话了。

霍连蹲下去,跟他平视。

“石头,我问你话。”

“霍大哥……”

“军中的盐,断多久了。”

韩石头嘴唇动了动。

“三个月。”

院里静下来。

“三个月。”霍连重复了一遍。

“仓里说盐在路上。可路上的盐一直不来。”韩石头说,“伙房的糊糊,一天两顿,稀得能照见人。上个月演武,我们队倒了十一个。吴百户不在,没人管。马仓官说,是我们的身子骨不行。”

霍连站起来。

他站得直。宋九斤看见他的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

“你娘病了。”

“是。”

“什么病。”

“不知道。就是吃不下东西,人一天比一天瘦。”

宋九斤走进灶间,拿了一只碗,从麻袋里舀了满满一碗盐,端出来。

“拿着。”

韩石头看着那碗盐,没接。

“我偷你的东西,你还给我。”

“你偷了七斤,我给你一斤。”宋九斤说,“剩下六斤,你欠我。什么时候还,我不催。”

韩石头接过去,两只手捧着。

他低头,肩膀动了一下。

“别哭。”宋九斤说,“盐见水就化。”

韩石头抬起头,眼睛红着。

“大嫂,你这盐,哪儿来的。”

“我晒的。”

“晒的?”

“西大滩,挖池子,灌卤水,太阳晒。”

韩石头看着她。

“西大滩那地方,能出盐?”

“能出。”

“出多少。”

“一池四十斤。我有两个池,往后还要挖。”

韩石头的手紧了一下。

“大嫂。”他说,“你要是有盐,我带你去见我们总旗。”

霍连开口了。

“韩九。”

“是。”

“韩九是你哥。”

“是。”

霍连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知道你来偷盐?”

“不知道。”韩石头说,“他要知道,会打断我的腿。他说过,军户不许偷。”

“他说的对。”

“可他不吃饭。”韩石头的声音忽然高了,“他把自己的那份糊糊分给底下的人,他自己一天喝两碗水。他腿肿得走不动,还上城墙。”

院里没人说话。

宋九斤把那碗盐的碗沿抹了一下。

“韩石头,我问你一件事。”

“大嫂你说。”

“你们营里,一个月要吃多少盐。”

韩石头想了想。

“我们总旗六十个人。一个人一天三钱,一个月九两。六十个人,一个月五十四斤。”

“你们营几个总旗。”

“五个。”

“三百人。一个月两百七十斤。”

“是。”

宋九斤在心里算。

她一天能出一池四十斤。五个池子,五天一轮,一轮两百斤。一个月六轮,一千二百斤。

够。

“韩石头。”

“在。”

“你回去跟你哥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西大滩有人能出盐。一个月一千二百斤。”宋九斤说,“他要是有胆子,让他来。”

韩石头捧着碗,愣愣地看着她。

“大嫂,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军中买盐,得走仓。”韩石头说,“走仓,就得过马仓官的手。马仓官要是不点头,谁的盐也进不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我说。”

宋九斤把灯端起来。

“我不是让他买。”她说,“我是让他来看。”

韩石头走了。

霍连把院门插上,站在门口,没动。

宋九斤把地上的麻袋一个一个扶起来,重新码好。少了一袋,被韩石头拖出去半截,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用手把盐捧回袋子里。

“你早就知道。”

霍连没回头。

“知道什么。”

“军中缺盐。”

“知道。”

“知道多久了。”

“入秋就知道。”

宋九斤停下手。

“你为什么不说。”

霍连转过身。

“说了有什么用。”他说,“我不是百户,我不是总旗。我是一个军户,三年前打了一仗,功劳被人领了。我在这个堡里说话,谁听。”

“韩九听。”

霍连没说话。

“他听。”宋九斤说,“他要是知道你手里有盐,他会来。”

“他不会来。”霍连说,“他要是来,就是明着跟马德翻脸。他不敢。”

“他敢。”宋九斤把最后一捧盐捧进袋子,“他腿肿得走不动,还上城墙。这种人,不是不敢,是没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给他一条路。”

霍连看着她。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马德那边,你还没应付过去。四十两引价,你一分没纳。”

“我没纳。”

“那你现在还要往军营里送盐。”

“送。”

“为什么。”

宋九斤把袋口扎紧。

“因为军营里有兵,兵手里有刀。”她说,“我一个流放的女人,在这堡里什么都没有。我要活下去,就得找一样比我硬的东西靠着。”

霍连看了她半晌。

他走过来,把她手里的麻袋接过去,扛在肩上。

“明天我去找韩九。”

“你不是说他不来。”

“我去跟他说。”霍连把麻袋往墙根一放,“他不来,我把他扛来。”

他把灯吹了。

屋里一下黑透。

黑暗里,宋九斤忽然听见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韩九要是来了,马德就该动了。”

“动了会怎么样。”

“会先动我。”

宋九斤站在黑暗里,没动。

她忽然想起,霍连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是按在刀柄上的。

第八章 软脚

韩九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拄着一把刀走路。刀鞘点地,一下一下,像拐杖。

三十五岁上下,脸黑,颧骨横着长,嘴唇上有一道旧疤。他穿军服,腰上系一条牛皮带,皮带上挂着总旗的牌。

他进院子,先看宋九斤,看了三秒,然后转头看霍连。

“霍连,你说有盐。”

“有。”

“一个女人晒的。”

“是。”

韩九笑了一下。

“霍连,你三年前不是这种人。”

“三年前我十七个人上去,八个人下来。”霍连说,“我现在是什么人,你清楚。”

韩九不说话了。

他往院里走,走了三步,腿一软,扶住了墙。

宋九斤看见了。

“韩总旗,你坐下。”

“我不坐。”

“你腿肿到膝盖了。”宋九斤说,“再撑半个月,你就上不了城墙。”

韩九转过头。

“你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宋九斤说,“我爹是灶户。灶上煮盐的人,一年有半年泡在卤水里,腿也是肿的。肿到膝盖,就得停手,不然腿就废了。”

韩九撑着墙,慢慢坐到那条木头上。

“盐呢。”

宋九斤进灶间,端出一只碗。

韩九接过去,捻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含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在手心,低头看。

“细。”

“细。”

“军仓的盐,粗,带沙。”

“带多少沙,你知道?”

“不知道。”韩九说,“吃着硌牙。”

宋九斤从灶间搬出一只筛子,一只木盆。

“你有带军仓的盐吗。”

韩九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倒进木盆。

半盆粗盐,灰白色,颗粒大小不一,里头能看见黄褐色的碎粒。

宋九斤把粗盐倒进筛子,开始筛。

筛子晃,细的漏下去,粗的留在上头。

筛了一刻钟。

她把筛子拿开。

木盆里,细盐一堆。筛子上,一层黄褐色的东西,有沙,有土,还有碎石粒。

“称一称。”

霍连拿秤来。

三斤粗盐,筛出细盐二斤一两。筛子上那堆,十四两。

“三斤里头,九两是沙。”宋九斤说,“三成。”

韩九盯着那堆沙。

他的手在膝盖上握成拳。

“三成。”

“三成。”宋九斤说,“军仓一斤盐一百二十文的账。实际到兵嘴里的,只有七两。”

韩九站起来。

他站得猛,腿一软,又扶住墙。

“马德。”

“你先别急。”宋九斤说。

“我急什么。”韩九的声音低,“我六十个人,一半腿肿。上个月演武倒了十一个。我以为是我带得不好。我以为是我给他们的糊糊太稀。”

“你带得不差。”宋九斤说,“你缺的是盐。”

韩九看着她。

“你这盐,多少钱一斤。”

“我不卖。”

韩九的脸沉了。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我换。”

“换什么。”

“换三样。”宋九斤说,“第一,我要一个名分。我不是私煮,我是给军屯供盐。这个名分,得军营里有人认。第二,我要人。挖池子、挑水、筛盐,我一个人干不动。军户家里的女人,闲着的有的是。第三,我要一条路。盐出我的院子,进你的营,路上不能让人截。”

韩九听着。

“第一条,我认。”他说,“我可以在我的册子上写一句'军户霍连妻宋氏,供本旗盐斤'。这一句写上去,王麻子动不了你。”

“第二条呢。”

“军户家的女人,你自己去找。我管不着。”

“第三条。”

韩九沉默了一下。

“第三条最难。盐从你院子到我的营,要过西街。西街是曹万金的地盘。他的盐铺在西街口,他的仓在西街尾。”

“他管得着军户送盐?”

“他管不着。”韩九说,“可他能让西街的闲汉找你麻烦。他不用自己动手。”

宋九斤想了一会儿。

“那就不走西街。”

“不走西街走哪儿。”

“走城墙。”宋九斤说,“城墙上的道,是军道。军道上走的是兵。”

韩九看着她。

“你知道军道不让百姓走。”

“我不是百姓。”

韩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行。”他说,“你这女人,比我营里的老兵还硬。”

他撑着墙站起来。

“第一批,我要三百斤。”

“三百斤我出得了。”宋九斤说,“可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说。”

“这三百斤,我不白给。”

“你要什么。”

“我要你当着全营的面,把这三百斤盐倒进伙房的锅里。”

韩九皱眉。

“为什么。”

“因为马德会说这盐来路不明。”宋九斤说,“你要让他没话说,就得让三百个人都看见这盐进了锅,都尝到这盐是咸的。”

韩九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心思。”

“我爹教的。”

“你爹还教你什么。”

“我爹说,做盐的人,最怕的不是没盐,是盐出了锅没人认。”宋九斤说,“盐是白的,白的东西最容易被说成假的。”

韩九点了下头。

他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霍连。”

“嗯。”

“你这媳妇,哪儿找的。”

“凉州城发下来的。”

韩九笑了一声,走了。

第三天下午,三百斤盐进了军营。

宋九斤没去。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霍连和韩石头推一辆独轮车往西走。车上是六袋盐,盖着草席。

一个时辰后,霍连回来。

“进了?”

“进了。”

“韩九倒了?”

“倒了。”霍连说,“他当着三百个人,把六袋盐全倒进锅里。伙房的老周拿勺子搅,搅完了舀了一勺,自己先喝了。”

“然后呢。”

“然后他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说了一句'这才是盐'。”霍连说,“三百个人,一个没剩,全喝了。”

宋九斤站在院子里,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霍连说。

“什么。”

“吴百户回来了。”

宋九斤抬头。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他从凉州城回来,带了二十个人,还有一车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霍连说,“车用油布盖着,直接推进了军仓。”

他走进院子,把门关上。

“宋九斤。”

“嗯。”

“马德今天下午去了吴百户那儿。进去的时候是空的,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匣子。”

宋九斤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匣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霍连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吴百户这个人,什么都不要,就要功。”霍连说,“马德要是跟他说,堡里有个流放的女人私煮盐斤,还往军营里送。吴百户第一件事,不是查盐,是查我。”

院外的风把榆树的枝刮得响。

宋九斤站着,看着东墙根那几袋盐。

“霍连。”

“嗯。”

“三年前那一仗,吴百户在哪儿。”

霍连看了她一眼。

“他在凉州城。”

“那报功的册子,为什么是他签的。”

“因为他是百户。”

宋九斤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那这次,”她说,“别让他签。”

霍连看了她一眼。

“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宋九斤说,“三年前那本册子是谁递上去的,这次还会是谁递上去。”

她说完,忽然发觉霍连的手在抖。

抖得不大,就是手指在膝头上敲,一下,两下,停住,又敲。

“霍连。”

“嗯。”

“你那十七个人,叫什么。”

霍连没答。

过了半晌,他开口,一个一个念。

念到第九个,他停了。

“记不住了。”

“记不住就写下来。”宋九斤说,“写下来的东西,别人抹不掉。”

吴百户今天没问盐,也没问井。

他问的是三年前那一仗,是谁报的功。

宋九斤忽然明白,他问的不是功,是功背后那本册子。

那本册子通向军仓,通向凉州城,通向一个她还没见过的人。

她却已经把脚踩在这条路上了。

她在灶间一直坐到天黑,把这四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排了三遍。

第九章 账上的四千斤

吴百户的人是中午来的。

两个亲兵,腰里挎刀,站在院门口,不进来。

“霍连。”

霍连从西屋出来。

“百户有令,叫你去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跟我们走。”

霍连把腰上的带子系紧,回头看了宋九斤一眼。

那一眼短。

宋九斤把手里正在筛的盐放下,走过来。

“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

“我去。”

霍连看了她一会儿,没再拦。

军仓在堡子北边,一溜青砖房,比堡里任何房子都好。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刻着字,被摸得发亮。

马德站在门口。

他看见宋九斤,笑了一下。

“宋氏,你来干什么。”

“我来见我男人。”

“你男人私煮盐斤,犯了军规。军规的事,女人管不着。”

“军规没说不许女人说话。”

马德的笑淡了。

“宋氏,我劝你回去。吴百户今天心情不好。”

“我不是来求情的。”

“那你来干什么。”

宋九斤往门里看了一眼。

“我是来送功的。”

马德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功。”

“军仓的功。”

马德站在那儿,看了她三秒。

他侧开身子。

“进去。”

吴百户在里头。

四十来岁,白胖,脸圆,留两撇短须,穿着一件织锦的袍子,袍子底下是军服。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盖碗。

霍连站在屋子中间,两个亲兵在两边。

“吴百户。”宋九斤进门,行了个礼。

“你就是霍连那个媳妇。”

“是。”

“流放来的。”

“是。”

吴百户喝了一口茶。

“宋氏,我这个人,不爱听闲话。你男人私煮盐斤,往军营里送,这事说出来可大可小。你说你是来送功的,什么功。”

“军仓的账,对不上。”

屋子里安静了。

吴百户把盖碗放下。

“说下去。”

“黑水堡在册兵丁三百二十一人。”宋九斤说,“一人一天吃三钱盐,一年十斤八两。三百二十一人,一年三千四百六十七斤。”

“这个数我算过。”

“军中还有马、有骡。一匹马一天要吃一两盐,堡里有马十七匹,骡九头。一年九百四十九斤。”

吴百户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加起来,四千四百一十六斤。”

“我来之前,问过伙房的老周。”宋九斤说,“军仓去年出库的盐,是一万二千二百斤。”

屋子里没人说话。

“一万二千二百斤,用四千四百斤。”宋九斤说,“剩下那七千八百斤,去哪儿了。”

吴百户看着她。

“损耗。”

“什么损耗。”

“盐会受潮,会化,会结块。路上会撒,仓里会漏。”

“吴百户,”宋九斤说,“盐受潮,化的是水,不是盐。盐化了还是盐,晒一晒又回来了。盐撒在路上,撒一斤,地上白一片,谁都看得见。”

她往前走了一步。

“盐唯一会少的地方,是筛。”

吴百户的眉毛动了一下。

“筛?”

“掺沙。”宋九斤说,“三斤粗盐掺九两沙,重量多三成,体积不回。这一来一去,账上就多出三成'损耗'。”

“你有凭据?”

宋九斤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头是一小堆黄褐色的东西。沙,土,碎石粒。

“这是昨天从军仓的盐里筛出来的。”宋九斤说,“三斤盐,筛出九两。我筛了三回,回回都是九两。”

吴百户盯着那堆沙。

他看了半晌,抬起头。

“马德。”

马德在外头,听见了,走进来。

“百户。”

“军仓的盐,掺了沙。”

马德的脸色没变。

“百户,盐从凉州城运来,路上受潮结块,是常有的事。结块的盐,看着像掺沙。”

“结块的盐,掺不出九两沙。”

“那就是凉州城那边就掺了。”马德说,“我接手的时候就是这样。”

吴百户看着他。

“你接手几年了。”

“六年。”

“六年都是这样。”

“六年都是这样。”

吴百户不说话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石柱的声音。

宋九斤忽然开口。

“吴百户,我有一句话说。”

“说。”

“马仓官说得对。盐可能是凉州城掺的。”她说,“可有一件事,凉州城掺不了。”

“什么。”

“秤。”

她转过身,看着马德。

“马仓官,军仓的秤,是谁做的。”

马德的眼神动了一下。

“堡里的铁匠做的。”

“这秤,一年校几回。”

“三年一回。”

“三年一回,谁校。”

“仓里自己校。”

宋九斤点头。

“那就对了。”她说,“盐掺了三成沙,重量多了三成。出库的时候,用掺了沙的盐过秤,秤上是一斤,实际只有七两。士兵领一斤,吃到嘴里七两。中间那三两,账上写着'损耗',实际是省下来的盐。”

她停了一下。

“省下来的盐,还在仓里。可账上没了。”

吴百户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可屋子里的两个亲兵都往后退了半步。

“马德。”

“百户。”

“开仓。”

军仓的门开了。

里头一股味,咸,呛。三十几口大缸,靠墙排着。缸上盖着木盖,木盖上压着石头。

吴百户走到第三口缸前。

“开。”

亲兵把盖子抬开。

缸里是盐。灰白,粗,堆到缸口。

宋九斤伸手抓了一把。

她捏了捏,然后把手摊开。

她抬头看吴百户。

“这缸盐,是今年的。”

“你怎么知道。”

“今年的盐,颗粒软。去年的盐,放一年,颗粒硬,一捏就碎。”宋九斤说,“这缸是今年的。账上写的是去年的存盐。”

吴百户把手伸进缸里,抓了一把。

他捏了捏。

然后他把盐撒回缸里,拍了拍手。

“三十几口缸,全开。”

开到第十九口,账对不上了。

账上写:存盐三千七百八十四斤。

实际称:七千七百八十四斤。

多出四千斤。

吴百户站在那口缸前,站了半晌。

他转过身。

“马德。”

马德跪下去了。

“百户,我……”

“四千斤盐。”吴百户说,“一斤一百二,四百八十两。六年,两千八百八十两。”

马德跪在地上,头低着。

“百户。”他说,“这四千斤,不全是我一个人的。”

吴百户没说话。

“您那二十个亲兵,一个月的饷是二两。可他们吃的是军仓的盐,用的是军仓的柴,马料也是军仓出的。”马德抬起头,“这些,账上都没有。”

屋子里静下来。

吴百户的脸慢慢涨红。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脚踹在马德肩上。

马德仰倒在地上。

“拖下去。”吴百户说,“关起来。”

两个亲兵把马德架起来,往外拖。

拖到门口,马德回过头。

他看的不是吴百户。他看的是宋九斤。

“宋氏。”

宋九斤站着没动。

“你行。”马德说,“你把仓官送进去了。可你想过没有,你的引,谁给你。”

他被拖出去了。

屋子里剩下三个人。

吴百户坐回太师椅,端起盖碗,发现茶凉了。他把盖碗放下。

“宋氏。”

“在。”

“马德那句话,说得对。”吴百户说,“你要纳引,得有仓官。仓官现在关在牢里。”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把他送进去。”

“我不送他进去,我男人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吴百户看了她一会儿。

“你男人。”他说,“你男人私煮盐斤,往军营里送。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

宋九斤抬头。

“吴百户,我男人没煮盐。”

“不是你煮的?”

“是我煮的。”

“那不就结了。”

“军规里有一条。”宋九斤说,“军户之妻,为军屯煮盐备食,不算私煮。这一条,写在《屯田则例》第三十一页。”

吴百户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翻过则例。”

“我翻了。”

“你知道那一页下面还有一行字吗。”

宋九斤没说话。

“不许转卖。”吴百户说,“你把三百斤盐送进韩九的营,卖给谁了。”

“我没卖。”

“没卖?”

“韩九没给我一两银,没给我一粒粮。”宋九斤说,“那三百斤盐,是给他的兵吃的。”

吴百户盯着她。

“你这是狡辩。”

“吴百户,”宋九斤说,“您要是想办我,怎么办都行。可您办了我,那四千斤盐的事,就得您自己往凉州城报。”

吴百户的脸沉下来。

“你威胁我。”

“我不威胁。”宋九斤说,“我是提醒。这四千斤盐,是马德一个人贪的,还是有人跟他一起贪的,凉州城的人会查。您报上去,是'查获'。我报上去,是'揭发'。”

她停了一下。

“这两个词,在凉州城的案卷上,分量不一样。”

吴百户看着她。

看了半晌。

然后他笑了一下。

“宋氏。”

“在。”

“你爹是做什么的。”

“灶户。”

“灶户的女儿,”吴百户说,“比我这堡里的书吏还难缠。”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笔。

“我给你写一张条子。”

“什么条子。”

“军屯供盐凭据。”吴百户说,“从今天起,你每月向军仓交盐五百斤,军仓按官价收。一斤一百二十文。”

宋九斤的心跳了一下。

一斤一百二十文。五百斤,六十两。

“可我有句话。”吴百户把笔搁下,“这五百斤,你得自己运进军仓。路上出了事,我不担。”

“行。”

“还有。”吴百户看着她,“马德关在牢里,仓里的事,暂时由他的副手管。那副手叫周平,是个老实人。”

他笑了一下。

“老实人,办不了事。你要纳引,得等新仓官到。”

宋九斤捏着那张条子。

“新仓官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吴百户坐回椅子里,“凉州城的公文,走得比粮还慢。”

他端起盖碗,喝了一口凉茶。

“宋氏,你回去吧。你男人在外头等你。”

宋九斤转身。

走到门口,吴百户又开口。

“宋氏。”

“在。”

“你那个盐池,在哪儿。”

宋九斤停住。

“西大滩。”

“西大滩是荒地。”吴百户说,“荒地的盐,是官的。”

宋九斤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可你交了五百斤,我就不提这事。”吴百户说,“五百斤,一斤不能少。少一斤,我就提。”

宋九斤走出军仓,站在日头底下。

她忽然想起马德被拖出去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

她忽然想起马德被拖走时说的那句话。

“你的引,谁给你。”

原来他把话说反了。

引不是谁给的。

引是自己挣的。

第十章 一斤一百五十文

十月中,上冻了。

头一天夜里,池子表面结了一层薄冰。第二天早上她去看,冰化了,可池底的盐结成了块,一铲下去,碎成渣。

她蹲在池边,抓了一把。

颗粒粗,带泥,颜色发暗。这样的盐,一斤最多卖八十文。

她把那堆碎渣装进袋子,扛回去,重新化开,重筛。

十斤碎渣,筛出六斤。

柳如月在一旁记账。她用一块木板当账本,上面用炭画格子,一格一天。

“十月十四,出盐六斤。前日十斤。前前日十二斤。”

“记上了?”

“记上了。”

宋九斤把木板拿过来看。

字小,横平竖直,一格一格,清清楚楚。

“你这字,比我好。”

“我爹是账房。”柳如月说,“我小时候跟着他记账,记了六年。”

宋九斤把木板还给她。

“那你爹现在在哪儿。”

柳如月低下头。

“死了。三年前。”

“怎么死的。”

“欠了东家的钱,还不上。上吊了。”

宋九斤没再问。

那天下午,曹万金来了。

他来得体面。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院门口。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仆人,铺了一张毡在车下,他才踩着毡下来。

五十来岁,胖,脸圆,穿一件灰狐皮的袍子,手上戴一枚翡翠扳指。他走路不快,说话也不快。

“宋氏。”

宋九斤站在院门口。

“曹东家。”

“你认得我。”

“堡里的人都认得您。”

曹万金笑了一下,往院里看了一眼。

“我能进去坐?”

“院子小。”

“院子小,事大。”曹万金说,“我站在这儿说,也行。”

他站着,把手拢在袖子里。

“宋氏,我不是来抢你的。我是来买你的。”

“我不卖。”

“你先别急。”曹万金说,“你知道你一个月能出多少盐吗。”

“六百斤。”

“六百斤是上个月。这个月呢。”

宋九斤没说话。

“这个月你出不了六百斤。”曹万金说,“上冻了。池子夜里结冰,白天化了,盐结成块,你再化开重筛,一斤要费三斤的工。到十一月,池子冻实了,你一斤都出不了。”

他说得慢,一句一句,像在念账。

“十二月,正月,二月,三个月。这三个月,你一斤盐都出不了。”

宋九斤站着,没动。

“你有多少存盐。”曹万金问。

“不多。”

“我猜也是。”曹万金说,“你九月下的池子,十月就上冻。你满打满算,存了不到四百斤。”

宋九斤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他算得比她准。

“我给你一个价。”曹万金说,“一斤一百五十文。你这一年出的盐,我全要。一年三千斤,四百五十两。定金我先付三成,一百三十五两,今天就能给你。”

宋九斤看着他。

四百五十两。霍连一年二十四两饷。四百五十两,是十八年。

“你要这么多盐做什么。”

“凉州城的盐引,我一年拿两千引。”曹万金说,“一引四百斤,八十万斤。”

“八十万斤,你从哪儿来。”

“从盐场来。”

“哪个盐场。”

曹万金笑了一下。

“宋氏,你问得太细了。”

“我问的是,你的引,够不够。”

曹万金的笑停了半秒。

“不够。”他说,“我一年能弄到六十万斤。差二十万斤。”

“差的这二十万斤,你拿我的盐补。”

“聪明。”曹万金说,“你这盐细,白,掺进我的盐里,看不出来。凉州城那边验引,只验斤两,不验成色。”

宋九斤没说话。

“三百斤一千斤,对你来说是个数。对我来说,是二十万斤里的一撮。”曹万金说,“你卖给我,一年四百五十两,你在这堡里就是最有钱的女人。你不卖给我,你一年出六百斤,卖给军仓,一斤一百二十文,七十二两。还得看吴百户的脸色。”

他往前走了半步。

“宋氏,我做了三十年盐。我见过太多人,觉得自己能干,觉得自己有本事。他们最后都死了。不是被人杀的,是饿死的。”

宋九斤抬起头。

“曹东家,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的盐,为什么掺沙。”

曹万金看着她。

“因为沙不要钱。”

“那兵吃了掺沙的盐,会怎么样。”

“兵吃了掺沙的盐,还是兵。”曹万金说,“少三两盐,死不了人。”

“会软脚。”

“软脚也能站城墙。”

“站不住的城墙,守不住。”

曹万金看着她,忽然笑了。

“宋氏,你是流放来的。”

“是。”

“你男人是个军户。”

“是。”

“你操这个心干什么。”曹万金说,“这堡子守得住守不住,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要卖盐,拿钱,攒够了,赎身,回凉州城。你才十九。”

宋九斤看着他。

“我爹死在凉州城西。”

曹万金的脸色没变。

“凉州盐案,斩了十一个。”他说,“我知道。可那跟我没关系。我不做私盐,我做引盐。官面上的账,我一笔不差。”

“你的引,差二十万斤。”

“那是账。”曹万金说,“账是活的。”

宋九斤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

“曹东家,我不卖。”

曹万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卖,是因为你恨我。”

“我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不卖。”

“因为我的盐,是给兵吃的。”宋九斤说,“兵吃了我的盐,能站住城墙。兵站住了城墙,这堡子就守得住。这堡子守得住,我就能活。”

曹万金沉默了几秒。

“你这话,”他说,“说得像军户。”

“我嫁了军户。”

曹万金转过身,往马车走。

走到车边,他停下。

“宋氏。”

“在。”

“我今天来,是给你一条路。”他说,“你不走,我也不勉强。”

他上了车。仆人把毡收起来,跳上车辕。

车帘掀开一条缝。

“你这盐田,”曹万金说,“保不住。”

车走了。

宋九斤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

霍连从西屋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屋里。

“他走了。”

“走了。”

“你怎么想。”

宋九斤把院门关上,插上门闩。

“他今晚会动手。”

霍连走过来。

“你怎么知道。”

“他说'保不住'。”宋九斤说,“他不是在吓我。他是在告诉我,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办。”

霍连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着,月亮看不见。

“我去西大滩。”

“我跟你去。”

“你在家。”

“池子是我的。”

霍连看了她一会儿。

“穿上棉袄。”他说,“今晚要冻。”

两人出了西门,往西走。

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像刀。宋九斤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还是冷。

走了半里,霍连忽然停下。

“有人。”

宋九斤也停了。

前头黑。黑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

霍连把刀拔出来。

“蹲下。”

宋九斤蹲下。

前头有铁锹碰到石头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是水声。

水声。

池子被掘开了。

宋九斤站起来。

“站住。”

她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

前头的声音停了。

然后有个人笑起来。

“哟,来了。”

火把点起来了。三支。火光把西大滩照出一片红。

八个人,都拿着铁锹。领头的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横疤。

“宋氏。”

“你是谁。”

“我姓赵。曹东家手底下跑腿的。”

“你掘我的池子。”

“这是荒地。”赵疤子说,“荒地是官的。官的地,谁都能挖。”

宋九斤往前走了两步。

霍连跟在她旁边,刀横在身前。

“你掘了几个。”

“挖开三个。”赵疤子说,“剩下的,今晚挖完。”

火把的光照在池子上。

第一个池子被从中间掘开,卤水流了一地。第二个也是。第三个掘了一半。

宋九斤站在那儿。

她算了算,三个池子,五天一轮,一轮一百二十斤。三个池子被掘开,卤水漏光,要重新灌,重新晒。

十天。

十天,加上上冻,今年就完了。

“你还挖吗。”赵疤子说。

宋九斤没答。

她蹲下去。

赵疤子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宋九斤蹲在掘开的池边,伸手,从翻出来的湿土里抓了一把。

她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

然后她把土放进嘴里。

土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往坑底看。

第十一章 你们帮我把井挖开了

土是咸的。

比池子表面的盐霜咸得多。咸里带一点苦,苦后头是涩。

宋九斤把土吐出来,又抓了一把。

还是咸。

她往下掏。掏到一尺深,土成了泥。泥是黑的,黏手,攥一把能捏出汁。

她把泥凑到鼻子底下。

这个味她认得。她小时候在灶上,她爹煮卤,锅边结一层黑垢,就是这个味。

“霍连。”

霍连正和赵疤子对峙,听见她叫,回头。

“怎么了。”

“往下挖。”

“什么?”

“让他们挖。”宋九斤站起来,指着那个被掘开的池子,“让他们往下挖。”

赵疤子愣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往下挖。”宋九斤说,“挖到三丈。”

赵疤子看着她,脸上那道疤抽了一下。

“你疯了。”

“我没疯。”宋九斤说,“你们掘开我的池子,掘到一尺深,底下冒出来的是卤。这地方底下有盐脉。你们今天不是毁我的池子,是帮我把井挖开了。”

赵疤子不说话。

“你不信。”宋九斤说,“那你挖。”

她走到池边,把手上的泥擦了擦。

“挖一尺,我给你一斤盐。挖一丈,我给你十斤。挖到卤水出来,我给你一百斤。”

八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赵疤子盯着她。

“你唬我。”

“我唬你干什么。”宋九斤说,“你们八个,八把锹。挖一丈深,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换十斤盐,一斤一百二,一千二百文。你们在曹家跑腿,一个月多少钱。”

赵疤子没答。

宋九斤知道他不答。她要的就是他不答。

“挖不挖。”

赵疤子往地上吐了一口。

“挖。”

八把锹下去了。

霍连把刀收了,站在宋九斤旁边。

“你真要他们挖。”

“真。”

“底下有卤?”

“有。”

“你怎么知道。”

“土告诉我的。”宋九斤说,“池子表面的土,是盐霜,薄,一层。掘开一尺,土是黑的,黏,有卤味。这是底下有卤水往上渗。渗上来的水被太阳晒干,盐留在表层。所以表层咸,底下更咸。”

霍连看着那八个挖土的人。

“挖出来又怎么样。”

“挖出来,我就不用等太阳了。”

土一锹一锹往上翻。

挖到五尺,土更黑,更黏。

挖到一丈,有人的锹陷进去了。

“底下软。”那人说。

“继续。”

又挖了两锹。

水冒出来了。

不是地下水,是浑的,黄褐色,冒出来的时候带一股味,呛鼻子。

赵疤子蹲下去,用手捧了一口。

他尝了。

他的脸变了。

“咸的。”

“我说了。”

“这水……”赵疤子站起来,“这是卤。”

“这是卤。”

八个人站在坑边上,看着底下那个水洼。

宋九斤走过去,蹲下,用手捧了一口。

咸。比井水咸十倍。比池子里的卤水还浓。

她抬头看霍连。

“成了。”

霍连没说话。他蹲下去,也捧了一口。

他尝了半晌。

“这卤,能煮盐?”

“能。”

“能出多少。”

“这一口井,一天提三十担水。一担水煮十斤盐。一天三百斤。”

霍连看着她。

“三百斤。”

“三百斤。”

赵疤子在后头开口。

“宋氏。”

“嗯。”

“你刚才说的,挖到卤水出来,一百斤盐。”

宋九斤站起来。

“我说了。”

“你给。”

“我给。”宋九斤说,“不过我只给五十斤。”

赵疤子的脸沉了。

“你说话不算话。”

“我算话。”宋九斤说,“我说的是挖到卤水出来给一百斤。可你们掘了我三个池子。三个池子,一池四十斤,一百二十斤。一百斤抵一百二十斤,我还亏二十斤。”

赵疤子说不出话。

“五十斤。”宋九斤说,“明天到我院里拿。拿完了,你回去跟曹东家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宋氏的池子没了,井有了。”

赵疤子盯着她看了半晌。

他把手里的锹往地上一扔。

“走。”

八个人走了。火把的光在黑里晃,一晃一晃,最后灭了。

西大滩静下来。

风刮过坑口,带着卤水的味。

宋九斤站在坑边,看着底下那个水洼。

霍连站在她旁边。

“五十斤盐,你舍得。”

“舍得。”

“为什么。”

“因为他会回去说。”宋九斤说,“他说了,曹万金就知道,我这儿不是池子了,是井。池子能掘,井掘不掉。”

霍连沉默了一会儿。

“你从什么时候想打井的。”

“从马德说'你往下挖,三尺以内都是'那天。”

“那你为什么不早打。”

“没钱。”宋九斤说,“打一口井,要往下挖三丈,得用木头撑壁,不然要塌。木头要钱,人手要钱。三十两。”

霍连没说话。

“现在有了。”宋九斤说。

“哪儿来的。”

“吴百户那张条子。五百斤盐,一斤一百二十文,六十两。”宋九斤说,“我交三百斤,留两百斤卖。两百斤,二十四两。加上我存的三百斤,三十六两。够了。”

霍连看了她一会儿。

“你连这个都算了。”

“我天天算。”

“算什么。”

“算我还能活几天。”

回去的路上,宋九斤走在后头。

她走得慢,霍连也慢下来,跟她并排。

“霍连。”

“嗯。”

“三年前那一仗,你为什么不去争。”

霍连没答。

“你打了胜仗,功劳被人领了。你一句话不说。”宋九斤说,“我爹被斩的时候,他也不说话。他在堂上,一句辩解都没有。他报了三遍自己的名字。”

风刮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我那时候恨他。”宋九斤说,“我恨他为什么不争。”

霍连停下脚步。

“后来我知道了。”宋九斤说,“他不争,是因为他争不过。他一个灶户,对面是盐商、是官府、是衙门的朱笔。他争一句,全家的罪就重一分。”

她抬起头。

“可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有一条井。”

霍连看着她。

“霍连,我不争,是因为我手里没东西。”宋九斤说,“我现在有了。”

第二天早上,柳如月来上工,看见院子里的盐少了一半。

“盐呢。”

“给了赵疤子五十斤。”

柳如月手里的木板掉在地上。

“五十斤?你说好给他们一百斤,你还砍了一半?”

“砍了。”

“他们肯?”

“他们不肯,可他们没话说。”宋九斤说,“柳如月,你把昨天的事记下来。”

柳如月捡起木板。

“怎么记。”

“十月十六,夜,曹家赵姓等八人,掘开盐池三座,损失卤水一百二十斤。当场掘得卤泉一处。”宋九斤说,“记完了,念一遍给我听。”

柳如月写完,念了一遍。

“最后一句重写。”宋九斤说。

“哪一句。”

“'当场掘得卤泉一处'。”宋九斤说,“改成'因掘得卤泉一处'。”

柳如月抬头。

“这两个词,差一个字。”

“差一个字,意思差一里地。”宋九斤说,“'当场掘得',是我自己挖的。'因掘得',是他们挖的。将来要是打官司,这一句值三十两。”

柳如月低下头,把那个字改了。

改完,她忽然开口。

“宋九斤。”

“嗯。”

“我跟着你干了二十天。”柳如月说,“我原先以为,你这人就是运气好,抓了把土尝出咸味。”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柳如月说,“你不是运气好。你是把每一件小事,都算成了一笔账。”

宋九斤把筛子递给她。

“账不算清,人就活不清。”

柳如月接过筛子,忽然问了一句。

“那口井,你打算叫什么。”

宋九斤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给一口井起名字。

“井还要起名。”

“要。”柳如月说,“我爹记账,凡是能起名的,他都先起名。他说,起了名,就是自己的了。”

宋九斤站在院子里,想了想。

“那就叫九斤井。”

柳如月把这三个字写在木板最上头,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

“不好听。”

“我知道。”

“知道你还用。”

“我爹给我起名的时候,也没问我好不好听。”

宋九斤把筛子里的盐晃了晃。

她忽然觉得,让曹万金不舒服这件事,比卖一百斤盐还痛快。

第十二章 第一锅井盐

打井用了十九天。

往下挖三丈,井口三尺宽。挖到一丈就开始渗水,得一边挖一边提。挖到两丈,土松了,往下掉,得用木头撑壁。

木头是霍连去三十里外的林子砍的,砍了十二根,一根一根扛回来。他扛了三天,肩膀磨破,结了痂,又磨破。

井壁撑好,井底见卤。

第一天提上来三十担水。

宋九斤在井边架了灶。她原先那口锅太小,她跟陈婆借了一口,又跟老周借了一口。

柴是个问题。

堡里的柴一担二十文,煮一百斤盐要三担。她一天煮三百斤,要九担柴,一百八十文。一个月五千四百文。

她算完,摇头。

“太贵。”

“那怎么办。”

“找不要钱的柴。”

她带着柳如月在西大滩上转了三天。

滩上长的东西不多。碱蓬,骆驼刺,还有一种矮矮的、叶子发红的草。

“这个。”她蹲下去,拔了一把。

“这是什么。”

“盐蒿。”

“能烧?”

“能。”宋九斤说,“这东西长在盐地里,杆子硬,晒干了烧起来火旺。我爹在灶上用这个引火。”

她拔了一整天,晒了五天,堆成一垛。

试烧。

盐蒿烧起来火苗发红,烟少,火硬。一担盐蒿顶八分担柴。

一天三百斤盐,用四担盐蒿。盐蒿不要钱,只要力气。

从那天起,柳如月带着三个军户家的女人,每天去滩上拔盐蒿。拔回来,晒,捆,码。

工钱一天三文。

半个月后,第一批井盐出了锅。

宋九斤用勺子把盐刮出来,刮到木盘里。

盐是白的。颗粒细,匀,捏在手里不黏,松手就散。

她抓了一小撮,放进嘴里。

咸味正,回甘,不苦。

霍连从外头回来。他把肩上的木头往墙上一靠,走过来。

“出了?”

“出了。”

宋九斤把木盘端到他面前。

霍连伸手,捻了一点。

他放进嘴里。

他含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了。

“这盐。”

“怎么了。”

“比我小时候吃的还好。”

宋九斤看着他。

“你小时候吃什么盐。”

“我爹从凉州城背回来的官盐。”霍连说,“一年背两回,一回二十斤。背回来放在缸里,缸口封泥,一年只开两回。”

他伸手,又捻了一点。

“我爹说,好盐是甜的。”

“盐哪有甜的。”

“他说有。”霍连说,“咸到极处,回过来就是甜。”

他把手里的盐撒回盘里。

“我吃了二十六年盐,今天才尝出来。”

那天下午,院子门口来了人。

先是陈婆。她拄着拐棍,站在门口,也不进来。

“宋九斤。”

“婆婆。”

“你这盐,卖不卖。”

“卖。”

“多少钱一斤。”

“一百二十文。”

陈婆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铜钱,一串一串。

“我买三斤。”

宋九斤给她称了三斤,用油纸包好。

陈婆接过去,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宋九斤。”

“嗯。”

“你这盐,别卖太多。”

“为什么。”

“因为堡里的人,钱不多。”陈婆说,“你卖一百二,他们买得起。可要是有人一次买十斤二十斤,那就不是自己吃。”

宋九斤没说话。

陈婆走了。

第二天,来了七个人。

第三天,来了二十一个。

到第五天,院门口排队,排到街口。

宋九斤把筛子一放,走出院门。

“都听着。”

队伍静下来。

“我这盐,一天只卖五十斤。”

有人喊:“五十斤够谁吃?”

“够五十户人家吃一天。”宋九斤说,“多的一斤没有。”

“我出二百文一斤。”

“二百文也不卖。”宋九斤说,“一个人一次最多买五斤。买过的,三天之内不许再来。”

队伍炸了。

“凭什么?”

“凭什么?”宋九斤说,“凭这盐是我的。你要买,就照我的规矩。你不买,往西街走,曹家的盐铺在那边,一斤一百二,掺三成沙。”

没人动了。

那天的五十斤,一个时辰卖完。

晚上,柳如月算账。

“五十斤,六千文。六两。”

“记上。”

“宋九斤,”柳如月放下炭,“我不明白。有人出二百文一斤,你为什么不卖。”

“因为那个人一次要买二十斤。”

“二十斤怎么了。”

“二十斤,他吃三年。”宋九斤说,“他买二十斤做什么。要么囤着,等冬天涨价卖。要么运出去,卖到别的堡。这两种,都是在替曹万金做事。”

柳如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自己吃。”

“因为他说'我出二百文'。”宋九斤说,“自己吃的人,不会出二百文。自己吃的人,会跟我讲价。”

柳如月低头,把这句话记在木板背面。

十一月二十,韩九来了。

他没拄刀,走得快,腿上的肿消了。

他进院子,先看了一眼井,再看灶,再看那一垛盐蒿。

“宋氏。”

“韩总旗。”

“我今天是来报信的。”韩九说,“南边出事了。”

宋九斤把勺子放下。

“什么事。”

“斥候回来了三个。说青云关外,有兵在聚。”

“多少。”

“说不清。至少三千。”

宋九斤看着他。

“青云关离这儿多远。”

“一百二十里。”韩九说,“快马一天。”

院里静下来。

霍连从西屋出来。

“吴百户知道?”

“知道。”韩九说,“他今天早上往凉州城送了信。”

“信上写什么。”

“求援。”

霍连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韩九说,“吴百户把堡里的存粮点了一遍。”

“多少。”

“四十天的。”

宋九斤在心里算。

“三千兵围城,四十天粮,不够。”

“不够。”韩九说,“可吴百户说够。”

“他为什么说够。”

韩九看着她。

“因为凉州城的援兵,走不到这儿。”

宋九斤的手指紧了一下。

“那这堡子怎么办。”

“守。”韩九说,“守到援兵来,或者守到死。”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宋氏,我来还有一件事。”

“你说。”

“军中要备盐。”韩九说,“打仗的时候,兵要力气。缺盐,拉不开弓。”

宋九斤看着他。

“要多少。”

“三百人,守三个月。”韩九说,“一个月两百七十斤。三个月,八百一十斤。”

“我给你一千斤。”

韩九愣住。

“一千斤?”

“一千斤。”宋九斤说,“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一间屋子,在城墙根底下。要三口大锅,要十个人。”

“你要什么?”

“我要在城里煮盐。”宋九斤说,“城被围了,西大滩就出不去。井在外头,城在里头。井和城之间那半里地,围城的时候就是死地。”

韩九看着她。

“你要在城里打井?”

“打不了井。”宋九斤说,“可我能把卤水提前运进来。卤水装在缸里,一缸三百斤。三十七缸,能煮三千斤盐。”

“三千斤。”

“三千斤,够三百人吃一年。”

韩九站在那儿,看了她半晌。

“宋氏。”

“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城要是破了,你这三十缸卤水,一滴都剩不下。”

宋九斤把灶上的锅盖盖上。

“城要是破了,我这口井,也一样剩不下。”

韩九看着她,看了半晌。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你知不知道,吴百户今天早上,把家眷送走了。”

宋九斤的手停在锅盖上。

“送哪儿去了。”

“凉州城。”

“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韩九说,“七辆车,走的南门。我手底下的人看见了。”

宋九斤把锅盖放下。

“韩九。”

“嗯。”

“你家里人呢。”

韩九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我家里没人了。就我一个。”

家眷都送走了。

宋九斤站在灶间,把锅盖一口一口扣严,转身去数墙根那排缸。

三十七口,一口没碎。

她数完,靠着最里头那口缸坐下。

缸是凉的,凉气隔着棉袄,一直透到骨头里。

城还没破,先送家眷。

他却还要功。

第十三章 七天

十一月廿七,敌军到了。

先来的是烟。西边天上一条灰带,慢慢变粗,变黑。然后是蹄声,闷闷的,像地底下有东西在走。

堡里的人上了城墙。男人上墙,女人和孩子被赶进屋。

宋九斤没进屋。

她把三十七口缸搬进了城墙根那间草料房。缸里是卤水,每一缸三百斤。搬了两夜,霍连、韩石头、还有军户家的六个女人,一缸一缸抬。

草料房不大,三十七口缸挤得满满。三口锅砌在墙边,烟道从后墙打出去,打得低,贴着地。

第一锅盐煮出来的时候,城外开始攻了。

先是鼓。四面鼓,敲得人心口发闷。然后是喊,几千人一起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就是一片声。

石头砸在城墙上。一下,房子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柳如月蹲在墙角,抱着头。

宋九斤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

“起来。”

柳如月抬头。

“起来。”宋九斤说,“火不能断。”

柳如月爬起来,走到灶边,往灶膛里塞盐蒿。

第二锅,第三锅。

到天黑,出了六十斤盐。

军医姓郑,六十来岁,背驼,脸上全是褶子。他掀开草料房的门帘,一股血腥味跟着灌进来。

“宋氏。”

“郑医官。”

“伤员抬下来了。”郑医说,“四十三个。”

宋九斤把勺子放下。

“要盐?”

“要盐。”郑医说,“伤口得用盐水洗。不洗,三天就烂。”

“一天要多少。”

“二十斤。”

宋九斤在心里算。

她这儿有三千斤。

“我给你。”

郑医看着她。

“你知道二十斤一天,一百五十天就是三千斤。”

“我知道。”

“城守不了一百五十天。”

“我知道。”

郑医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给。”

“我给。”宋九斤说,“城守不了,人要活。”

郑医转身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下。

“宋氏,你这话,我记着。”

第三天,西墙塌了一段。

是夜里塌的。石头砸了三昼夜,墙根掏空,一段三丈长的墙连人带土往下坐。

敌军冲上来,被韩九带人堵住了。堵了半个时辰,死了十九个。

天亮的时候,霍连回来。

他身上全是血,不是他的。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坐下来,靠着墙,喘。

宋九斤端了一碗水过去。水里化了盐。

“喝了。”

霍连接过去,一口喝完。

他把碗放下,看着她。

“你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杀了几个。”

“我不问。”

霍连低下头。

“宋九斤。”

“嗯。”

“我杀过的人,数不清。”他说,“三年前黑山隘那一仗,我一个人守了隘口两个时辰。后来清点,我脚底下躺着十七个。”

宋九斤蹲下来。

“那十七个,是敌人。”

“是敌人。”霍连说,“可他们也是人。”

他把脸埋进手里。

“我不怕杀人。我怕的是,杀完了,没人记得为什么杀。”

宋九斤没说话。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里。

一小包盐。油纸包着,二两。

“干什么。”

“含着。”宋九斤说,“含一口盐,人就不抖。”

霍连看着那包盐。

“我小时候,我爹出门,我娘给他包一包盐。”他说,“我娘说,路上含着,不渴。”

“你娘说得对。”

“我娘死了十二年了。”

宋九斤站起来。

“霍连,你把这包盐含着。含完了,上城墙。”

霍连抬头看她。

“你不劝我。”

“我不劝。”宋九斤说,“你要是不上城墙,这堡子破了,我这三十七缸卤水就是别人的。你上了城墙,守住了,这卤水还是我的。”

霍连看了她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

“宋九斤。”

“嗯。”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我这个人,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听人把'活着'两个字,说得这么明白。”

他把油纸包拆开,把盐倒进嘴里。

含着。

第五天,敌军退了三十里。

不是撤,是歇。他们在城外扎营,营火连成一片,夜里看过去像一条火线。

堡里也开始数东西。

粮:三十一天。

箭:八百支。

油:四十斤。

盐:宋九斤这儿有三千斤。

那天晚上,吴百户来了。

他瘦了。袍子上有土,胡子乱着,眼睛红。

他进草料房,看见三十七口缸,站着没动。

“这些都是卤水?”

“是。”

“能煮多少盐。”

“三千斤。”

吴百户点头。

他走到锅边,看了一眼锅里正在结的盐。

“宋氏。”

“在。”

“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一件事。”吴百户说,“凉州城的回信到了。”

宋九斤抬起头。

“怎么说。”

“援兵三日内到。”

柳如月在墙角,听了这句,一下子坐倒在地上。

宋九斤没动。

“三日内。”她说。

“三日内。”吴百户说,“可这封信,是十一天前写的。”

草料房里静下来。

“信在路上走了十一天。”吴百户说,“援兵要是三日内出发,今天该到了。”

宋九斤看着他。

“没到。”

“没到。”

吴百户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城外看。

营火还是那条火线。

“宋氏,”他说,“我不瞒你。凉州城那边,未必有兵。”

“那怎么办。”

“守。”吴百户说,“守到守不住。”

他放下门帘,转过身。

“我再问你一遍。你这两千八百斤盐,够多久。”

宋九斤算了算。

“按现在的用法,一天二十斤洗伤,十斤下锅。一天三十斤。一百天。”

“一百天。”吴百户说,“粮只有三十一天。”

他走了。

柳如月爬起来,走到宋九斤身边。

“一百天。”

“嗯。”

“粮只有三十一天。”

“我听见了。”

“那一百天有什么用。”

宋九斤把锅盖揭开。

锅里的卤水在滚,白色的结晶一点一点浮上来,沉下去,又浮上来。

“粮吃完了,人会饿。”她说,“饿了还能撑七天。盐断了,人会软。软了连刀都提不动。”

她把锅盖盖上。

“三十一天以后,这堡里的人还能不能站着,靠的不是粮。”

柳如月看着她。

“靠什么。”

“靠这锅里的东西。”

第七天夜里,敌军攻了第二次。

这一次他们用了火。

火箭从城下射上来,落在屋顶上,落在草垛上。西街烧了半条,火光把城墙照得通红。

宋九斤在草料房里,一锅一锅地煮。

外头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忽然,一支箭从后墙的烟道口射进来。

箭穿过烟道,扎进第三排的一口缸。

缸碎了。

卤水泼了一地,淌到灶边,把火浇灭了一半。

柳如月尖叫了一声。

宋九斤冲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捧地上的卤水。

捧不起来。水从指缝里漏光。

她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湿地上。

三十七口缸,剩三十六口。

韩九从外头冲进来,满脸黑灰。

“宋氏!”

宋九斤站起来。

“什么事。”

“城墙东南角塌了。”韩九说,“吴百户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韩九喘了一口气。

“他问,你这盐,能不能当药。”

宋九斤看着他。

“什么意思。”

“弟兄们撑不住了。”韩九说,“不是没力气,是心里垮了。吴百户说,谁能给弟兄们一口咸的,谁就能让他们再站一夜。”

宋九斤转身,走到锅边。

锅里的盐刚出锅,还烫。

她拿勺子舀了一勺,倒进一只粗碗,递给韩九。

“端上去。”

“就这一碗?”

“就这一碗。”宋九斤说,“你告诉他们,这是今天最后一锅。明天早上,还有一锅。后天早上,还有一锅。”

韩九接过碗。

“这话有用?”

“有用。”宋九斤说,“人在城墙上,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

韩九端着碗跑了。

宋九斤回过头,看着那口碎缸。

柳如月还在哭。

“别哭了。”宋九斤说,“把碎片扫了。”

“扫了干什么。”

“扫了腾地方。”宋九斤走到井边,“明天再运一缸进来。”

“运不进来。”柳如月说,“西大滩出不去,出去就是死。”

宋九斤没说话。

她蹲下去,捡起一块缸片。

缸片上还沾着卤水,干了,结了一层白。

她用手指刮了一点,放进嘴里。

然后她站起来。

“柳如月。”

“嗯。”

“这堡里,有多少户人家腌过菜。”

柳如月愣住。

“腌菜?”

“腌菜用的坛子,坛底一年一年结盐霜。”宋九斤说,“这堡里两千一百口人,家家腌菜。一家三个坛子,六百三十个坛子。一个坛子刮半两,三百一十五斤。”

柳如月慢慢站起来。

“你要刮坛子?”

“我要刮坛子。”

柳如月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堡里有一户人家的坛子,她进不去。

第十四章 白烟

第九天夜里,宋九斤上了城墙。

她不是去看打的。她去看烟。

城墙西北角有个箭楼,塌了半边,剩下半截。她爬上去,趴在断口上,往城外看。

城外三里,敌营的火连成一条线。

火线上头,有烟。

别处的烟是黑的,被风一吹就散。有一处烟是白的,直,浓,升到两丈高才散。

宋九斤盯着那处白烟,看了半晌。

韩九爬上来,蹲在她旁边。

“你上来看什么。”

“看烟。”

“烟有什么看的。”

“那边的烟是白的。”宋九斤指了指。

韩九顺着她的手看。

“白烟怎么了。”

“柴烧出来的烟是黑的。”宋九斤说,“白烟是水汽。”

“水汽?”

“煮东西才有水汽。”宋九斤说,“煮饭的烟是白的,可煮饭的锅小,烟细。那处烟有一人粗,是两个灶,不,是三个。”

韩九看着她。

“三个灶,煮什么?”

宋九斤没答。

她在那截断墙上趴了半晌。

风向变了。白烟歪了一下,散开。

她闻到了。

咸。

风里有咸味。

“韩九。”

“嗯。”

“他们在煮盐。”

韩九愣住。

“煮盐?”

“挖土,淋卤,煮。”宋九斤说,“他们带不了那么多盐,只能就地煮。三个灶,一天出不了三百斤。三千人吃,一天要九十斤。”

韩九的手指在墙砖上抠紧了。

“你的意思是……”

“他们的盐不够。”宋九斤说,“他们围了九天,盐快吃完了。所以他们在煮。”

她转过头。

“韩九,你去告诉吴百户。他们的灶在西边,白烟底下,离营三百步。灶边一定有卤水池,池子挖得浅,四周堆土。”

“你要我们打灶?”

“我不要你们打灶。”宋九斤说,“我要你们烧灶。”

第十天,子时。

三十个人出城,从西墙塌口出去的。

霍连带队。韩九压后。每人一把刀,一捆干草,一个火折子。

宋九斤站在墙根,看着他们出去。

霍连走到墙口,回过头。

“宋九斤。”

“嗯。”

“你说的那个灶,离营三百步。”

“三百步。”

“三百步,营里的哨能看见。”

“哨看不见。”宋九斤说,“灶的白烟往西飘。哨在西边,烟在他背后。他回头,烟呛眼睛。”

霍连看了她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哨在西边。”

“因为烟往西飘,他们没挪灶。”宋九斤说,“挪了,白烟就散了。”

霍连把刀鞘往腰上一别。

“我要是回不来。”

“你能回来。”

“我要是回不来,”霍连说,“西大滩那口井,你别自己去。”

宋九斤没说话。

霍连转身,钻出墙口。

三十个人在黑里走,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宋九斤回到草料房。

她没煮盐。她坐在灶边,看着火。

柳如月坐在她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宋九斤。”

“嗯。”

“他能回来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我了。”

柳如月看着她。

“答应你就一定能回来?”

宋九斤没答。

过了半晌,她开口。

“柳如月,你记一笔。”

“记什么。”

“十一月初七,子时,军户霍连率三十人出城,烧敌灶。”

柳如月把木板拿起来。

“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宋九斤说,“将来要是有人问,这一夜是谁出的主意,你把这页给他们看。”

丑时三刻,西边亮了。

不是火箭那种亮。是一大片,从地面往上烧,把半边天照成橘红色。

然后是喊声。

喊声从西边过来,一路往东。

草料房里,十个女人都站起来。

宋九斤没动。

“坐下。”

“可是……”

“坐下。”宋九斤说,“火不能断。”

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盐蒿。

火苗窜起来,把锅底舔红。

卯时,天没亮,霍连回来了。

三十个人出去,回来二十七个。

霍连走在最后头。他身上着了一块,左胳膊上的袖子烧没了,皮肉翻着。

他走进草料房,站住。

“烧了。”

宋九斤站起来。

“三个灶?”

“三个灶,两个卤水池,还有一垛柴。”

“人呢。”

“死了三个。”

宋九斤沉默了一会儿。

“哪三个。”

“张老六,李二,还有韩石头。”

宋九斤的手停在半空。

“韩石头。”

“他冲在前头。”霍连说,“他拿火折子点的第一个灶。点着了,他没跑。”

宋九斤坐下来。

她坐得慢,像腿突然没了力气。

“他才二十。”

“二十。”霍连说,“他娘还在堡里。”

草料房里没人说话。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卤水在响。

过了半晌,宋九斤站起来,走到锅边。

“柳如月。”

“嗯。”

“记一笔。”

“记什么。”

“十一月七日夜,军户韩石头,烧敌灶,殁于阵。”

柳如月写完,宋九斤把锅盖揭开。

“还有一笔。”

“什么。”

“韩石头欠我六斤盐。”宋九斤说,“他九月偷了我七斤,还了一斤。剩下六斤,记在他娘名下。以后她来买盐,一斤不要钱,直到六斤抵完。”

柳如月把炭停在木板上。

“他人都死了。”

“人死了,账不能死。”宋九斤说。

天亮,敌军退了。

不是撤,是乱。西边的营烧了半个,剩下的往北走,走的路上丢下十几辆车。

吴百户派人去追,追了十里,回来报:敌军往北,往青云关去了。

堡里的人上了城墙,看着那股烟往北走,越走越远。

有人开始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城墙上,磕头。

宋九斤没上城墙。

她在草料房里,煮完最后一锅盐。

那一锅,出了三十七斤。

她把盐刮进木盘,摊平,晾着。

柳如月进来。

“宋九斤,敌军退了。”

“我听见了。”

“你不出去看看。”

“看什么。”

“看他们走。”

宋九斤把木盘端起来。

“柳如月,我们这九天,出了多少盐。”

柳如月翻木板。

“六百四十三斤。”

“用了多少。”

“洗伤一百八十斤。下锅四百二十斤。”

“剩多少。”

“四十三斤。”

宋九斤点头。

“三十七口缸,用了几口。”

“十九口。”

“剩十八口。”宋九斤说,“十八口缸,五千四百斤卤水。能煮一千八百斤盐。”

她把木盘放到架子上。

“柳如月,去把陈婆请来。”

“请她干什么。”

“请她来腌菜。”宋九斤说,“今年冬天,这堡里的人腌菜,用我的盐。”

腊月初三,凉州城来人了。

来了七个。前头一个骑马的,穿青袍,腰上挂一块牌,后头六个是兵。

他们从南门进,直接去了军仓。

一个时辰后,堡里敲了锣。

所有人都被叫到军仓前的空地上。吴百户站在台阶上,脸洗过了,胡子修了,袍子是新的。

那个青袍的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黄纸。

“北曜永和二十一年腊月初三,凉州守备司谕。”

他念。

念得长。念吴百户守城有功,念韩九力战不退,念阵亡兵丁七十四人,各给抚恤。

念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军户霍连,率三十人夜出,焚敌灶三处,解围有功。擢为百户,赐银二百两,绢十匹。”

人群里有人喊好。

霍连站在前头,没动。

青袍的接着念。

“军户霍连妻宋氏,于围城之际,煮盐供军,救治伤兵,勤劳可嘉。赐盐引二百道,许于西大滩开池煮盐,永为世业。”

空地上静了一下。

有人不懂“盐引二百道”是什么意思。

宋九斤站在人群后头,听懂了。

二百道引,一道四百斤。八万斤。

从今天起,她不是私煮。她是持引的盐户。

青袍的念完,把黄纸卷起来。

“宋氏在哪儿。”

宋九斤往前走。

人群让开一条道。

她走到台阶下,站住。

青袍的低头看她。

“你就是宋氏。”

“是。”

“你抬头。”

宋九斤抬头。

青袍的看了她一会儿。

“你一个流放的女人,”他说,“怎么想到煮盐的。”

宋九斤想了想。

“我爹教的。”

“你爹是谁。”

“宋老盐。凉州盐案,斩在城西。”

青袍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把黄纸递给旁边的书吏,转身走了。

第二天,吴百户请她吃饭。

酒过三巡,吴百户放下杯子。

“宋氏。”

“在。”

“二百道引,你知道值多少。”

“知道。”

“你不知道。”吴百户说,“二百道引,一年八万斤盐。一斤一百二,九千六百两。扣掉引价和工钱,一年净落七千两。”

宋九斤没说话。

“七千两。”吴百户说,“这堡里一年收的税,不到两千两。”

他端起杯子,又放下。

“宋氏,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这二百道引,你打算怎么用。”

宋九斤抬起头。

“吴百户,我想问您一句话。”

“你说。”

“曹万金的引,是谁给的。”

那句话问完,吴百户端着杯子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第十五章 二百道引

“凉州盐铁司。”吴百户说。

宋九斤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盐铁司的引,怎么给。”

“按丁口给。”吴百户说,“凉州一路,丁口多少,引就多少。多一个丁,多三道引。少一个丁,少三道引。”

“黑水堡多少丁。”

“三千二百。”

“三千二百丁,九千六百道引。”

“对。”

“曹万金拿了两千道。”

“对。”

宋九斤算了一下。

“剩下七千六百道,在谁手里。”

吴百户喝了一口酒。

“在凉州城。”

“凉州城谁。”

“六家盐商,一个盐铁司的副使,还有守备司的两个人。”

宋九斤沉默了一会儿。

“这七千六百道引,出多少盐。”

“一道四百斤。七千六百道,三百零四万斤。”

“黑水堡一年吃多少盐。”

“两万三千斤。”

宋九斤抬起头。

“三百零四万斤盐,黑水堡只吃两万三千斤。剩下三百万斤,卖给谁。”

吴百户放下杯子。

“宋氏,你今天问的话,比我在这个堡里十年听到的都硬。”

“我就是算账。”

“这账不能算。”吴百户说,“算清了,人就活不长。”

宋九斤看着他。

“那马德算清了吗。”

吴百户的脸沉了一下。

“马德算清了。所以他在牢里。”

“曹万金算清了吗。”

“他算的是另一本账。”

“哪本。”

“他算的是,谁能给他引,他就给谁钱。”吴百户说,“这账,算得越长越安全。”

宋九斤把面前的杯子推开。

“吴百户,我不问这些了。”

“你不问最好。”

“我问您一件小事。”

“说。”

“我这二百道引,能不能不卖给盐商。”

吴百户愣了一下。

“不卖给盐商,你卖给谁。”

“卖给吃盐的人。”

“吃盐的人在哪儿。”

“这堡里,两千一百口。”

吴百户笑了。

“两千一百口人,一年吃两万三千斤。你二百道引,八万斤。剩下的五万七千斤,你卖给谁。”

“卖给别的堡。”

“别的堡有别的堡的盐商。”

“那我一家一家卖。”

吴百户的笑收了。

“宋氏,你知道凉州一路有多少堡?”

“不知道。”

“四十七个。”

“四十七个堡,我一个一个走。”

吴百户看了她半晌。

“你这女人,”他说,“是不要命了。”

“我要命。”宋九斤说,“我才十九。”

腊月十五,宋九斤在西大滩开了第一片盐田。

不是池子。是田。

她把西大滩那片荒滩分成二十四块,一块两丈见方,四边筑埂,埂高一尺。田底铺黏土,夯实。田一头挖一口浅井,井里出卤。

卤水提上来,灌进田里,晒。

一田一天出盐二十斤。二十四块田,一天四百八十斤。

人手不够。她雇了三十七个女人,全是军户家的。陈婆管人,柳如月管账,她自己管卤。

工钱一天四文,管一顿饭,一个月一斤盐。

一个女人一个月挣一百二十文,加一斤盐,比在堡里给人洗衣裳强。

腊月廿三,第一批田盐出场。

一千二百斤。

她没卖给盐商。她让柳如月在西街口摆了一个摊子。

摊子上写着一块木牌:

细盐,一斤一百文。 一人限购五斤。

一百文。

官盐一百五十文,曹家一百二十文。

她卖一百。

头一天,摊子被围住了。第二天,队伍排到街尾。第三天,曹家盐铺关门了。

腊月廿八,曹万金来了。

这一次他没坐马车。他走来的,穿的是一件旧棉袍,手上没戴扳指。

他站在西大滩的田埂上,看着那二十四块田。

田里的卤水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发亮,白花花一片。

“宋氏。”

“曹东家。”

“你这田,一年出多少。”

“十七万斤。”

“十七万斤。”曹万金重复了一遍,“你二百道引,八万斤。”

“多出来的,我报军屯。”

“报军屯,就进了军仓。”

“进了军仓,兵就有盐吃。”

曹万金站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

“宋氏,我做了三十年盐。”

“我知道。”

“我十六岁跟我爹跑盐路,二十岁自己开铺子,三十岁拿了第一道引。”曹万金说,“我这三十年,没败过。”

“今天败了。”

“今天败了。”曹万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败吗。”

“因为你掺沙。”

“不是。”曹万金摇头,“掺沙的人多了,不只我一个。”

“那为什么。”

“因为我算错了一件事。”曹万金说,“我以为这堡里的人,会一直买我的盐。”

宋九斤看着他。

“他们不是买你的盐。”她说,“他们是没得选。”

曹万金的脸动了一下。

“你给了他们一个选。”他说,“就这一件事,我输了三十年。”

他转过身,往堡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宋氏。”

“嗯。”

“我那两千道引,明年到期。”

“我知道。”

“续不上,我就完了。”

宋九斤没说话。

“你帮我说一句话,我还能撑三年。”曹万金说,“你不用说好话。你只要跟吴百户说一句,曹家的盐没掺沙。”

宋九斤看着他。

“曹东家,你的盐掺没掺沙。”

曹万金沉默了。

“掺了。”

“那我不能替你说话。”

曹万金笑了一下。

“你这人。”他说,“硬。”

他走了。

第二年三月,凉州盐铁司换了一个副使。查旧账,查出凉州一路三年来虚报引额十二万道。涉案盐商七家,曹万金是头一个。

四月,曹家的盐铺封了。曹万金下了狱。

五月,宋九斤的盐田扩到六十块。她雇了一百二十个人。

六月,她把第一批盐运出黑水堡,走的是军道,押车的是韩九的兵。

八月,凉州城来了公文,说黑水堡的军屯盐池,准予扩为“官督民办”,一年出盐三十万斤。

九月,霍连升千户。

永和二十四年春,霍连升守备,驻青云关。

那年他二十九岁,是北曜最年轻的守备。

封赏的文书送到黑水堡,宋九斤在盐田里,没回去看。

是柳如月念给她听的。念完了,柳如月把文书折起来。

“宋九斤。”

“嗯。”

“你不回去看看。”

“看什么。”

“看你男人的名字。”

宋九斤把手里的一把盐撒进田里。

“我看得见。”

永和二十六年秋,霍连封将军,镇北。

他回黑水堡那天,下着雨。

他从马上下来,站在西大滩的田埂上。

田已经有三百多块,一眼看不到边。田埂上走着人,挑着桶,来来去去。

宋九斤在最东头那块田里,蹲着,抓了一把土。

她站起来,把土放进嘴里。

霍连走过去。

他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宋九斤回过头。

“回来了。”

“回来了。”

“饿不饿。”

“饿。”

“灶上有饭。”

霍连没动。

“宋九斤。”

“嗯。”

“我这辈子,只信过你一个人。”

宋九斤把手上的土拍了拍。

“那你信错了。”

“怎么说。”

“我这个人,只信秤。”

霍连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那片田。雨落在田里,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白花花的盐在雨里化开,又沉下去。

“那年你说,这院子底下的土能出七百斤盐。”他说,“我以为是谎话。”

“不是谎话。”

“现在出多少。”

“三十万斤。”

霍连沉默了一会儿。

“宋九斤。”

“嗯。”

“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来。

一只鸡蛋。

壳磨得薄了,透光。

宋九斤看着那只鸡蛋。

“哪儿来的。”

“陈婆给的。”霍连说,“她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她把这个交给我,说等你男人回来,给他。”

宋九斤伸手,把鸡蛋接过来。

温的。

她握着那只鸡蛋,站在雨里。

田里的盐在化。

她没有回头。

她握着那只鸡蛋,忽然想起十九岁那年,走在流放的路上,她数步子。一千二百步歇一次,她数到第十八次,才看见那道土墙。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条路要走这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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