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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重生,打脸逆袭,婆媳 > 我都快生了,宫规婆婆还要我给祖宗敬完三杯茶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34:19

上一世,我挺着九个月的孕肚,跪在祖宗牌位前,给许家敬茶。第一杯敬完,我的肚子便开始疼。第二杯还没端起,血就顺着大腿流到了跪垫上。

我哭着求婆婆叫救护车。婆婆罗金枝却把茶杯重新塞回我手里。

「慌什么!女人生孩子哪有不流血的?第三杯还没敬,你就想起来?」

我疼得浑身发抖。丈夫许绍安蹲下来,替我扶稳了杯子。

「念念,再坚持一下。妈准备了这么久,你别让她难堪。」

后来,我和孩子都死了。

再睁眼,我回到了敬茶仪式的两天前,手机里,婆婆刚发来一条语音。

「卓念,后天上午九点,祖宗茶礼正式开始。记住,进了许家的门,就得守许家的规矩。」

我摸着还在微微起伏的肚子,忽然笑了。这一回,许家的祖宗,怕是喝不上我的茶了。

1

手机又震了一下。罗金枝发来一张照片。红绸铺着的供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只描金茶杯。

杯子后面供着许家几代祖先的照片。上方还挂着一块新买的木牌,上面是四个烫金大字:「许氏家训」。

我认得那块木牌。拼多多三十九块九,包邮。上一世,为了让这块牌子挂得端正,罗金枝还特意叫我挺着肚子踩上凳子,帮她钉了三个钉子。

当时我已经怀孕八个多月。她却说,许家的儿媳就该亲自布置祖堂,才显得诚心。

罗金枝又发来语音。

「到时候记得穿我给你准备的衣裳。你那几件孕妇裙宽宽松松,像什么样子?」

「还有,跪拜的时候腰得挺直。别仗着怀孕,就把礼数全丢了。」

我没回复。退出聊天界面,拨通了医院的电话。距离上一世出事,还有两天。

但我不打算再等到那天。最近几天,我时常头疼,夜里还会胸闷。上一世,我以为只是怀孕后期的正常反应。

罗金枝也不准我小题大做。她说自己当年怀许绍安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哪有现在的女人这么娇贵。我信了。

结果两天后,我突然腹痛出血。她不但不让我去医院,还坚持先完成敬茶仪式。直到我倒在供桌前,许绍安才手忙脚乱地拨打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了。人却没救回来。想到这里,我手心沁出了汗。

孩子忽然在肚子里动了一下。我赶紧低头,轻轻摸了摸。

「宝宝,别怕。这次妈妈一定保护好你。」

电话接通。我向医院说明了孕周和身体不适的情况。工作人员建议我尽快到产科接受检查。

挂掉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身份证,医保卡,产检资料,充电器。又放进几件换洗衣服。

一只行李箱就够了。拉着箱子走到门口时,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许绍安。

「念念,我妈说你半天没回消息,怎么回事?」

「刚才有事。」

「什么事能比咱们家的大事还重要?」

我看着手里的产检资料。

「我要去医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去医院干什么?不是还没到预产期吗?」

「身体不舒服,去检查。」

「那你等我下班,我陪你去。」

「不用,我现在就去。」

许绍安的语气沉了下来。

「卓念,你怎么越来越急性子了?我又没说不陪你,晚一点能怎么样?」

上一世,我就是这么想的:晚一点,等丈夫回来,先把婆婆哄高兴,应该没事。

可最后,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先挂了。」

「等等!」

许绍安突然提高了声音。

「我妈准备的那场敬茶礼,你别忘了。她忙了半个多月,就盼着你给祖宗磕个头。」

「到时候再说。」

「什么叫到时候再说?」

「我要去看医生。」

「那也得先跟妈说一声吧?」

「我去医院看病,还得先请示你妈?」

许绍安被噎了一下。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

「念念,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一点不行吗?」

结婚三年,我听过不知道多少次。婆婆嫌我做饭难吃,他让我让着。婆婆把我的衣服扔出去,说那些短袖有伤风化,他让我让着。

婆婆要求我吃饭时必须等她先动筷子,他还是让我让着。上一世,就连我疼得站不起来,他也还是这句话。我忽然不想跟他争了。

「许绍安,我现在去医院。你如果担心,就自己过来。」

挂掉电话,我拉着箱子出了门。

2

到医院时,产科门诊还有不少人。我按照指引挂号、检查。量完血压,护士让我休息一会儿,又测了一次。

这次,她盯着仪器,没有立刻让我离开。

「最近是不是经常头疼?」

「对。」

「有没有眼前发花、上腹部不舒服的情况?」

我一一回答。护士让我先坐着,随即联系医生。医生随后安排了胎心监护和其他必要检查。

监护结束后,医生看着结果,微微皱眉。

「你现在已经三十九周了,血压比正常范围高,胎心监护也有需要进一步观察的地方。」

我心里一紧。

「医生,孩子会有事吗?」

「现在还不能凭这一次检查下结论。先住院,继续监测和评估,后续是否需要尽快分娩,要根据具体情况决定。」

「那我现在能回家拿剩下的东西吗?」

「不建议你自己回去折腾。先把住院手续办了,东西可以让家属送。」

我后背一下子凉了。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家里给罗金枝擦祖宗牌位。她嫌我擦得不够亮,让我重新擦了三遍。

我头疼得厉害,提出想去医院检查。她却说,我是因为不想敬茶,故意找借口。原来那时,身体就已经在提醒我。

只是没有人当回事。连我自己都没有。

「好。」

我握紧手里的单子。

「我住院。」

拿着住院单,我给母亲林秀蓉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了。

「念念,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吃饭没有?」

「妈,我住院了。」

电话里立刻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住院?怎么了?要生了吗?」

「还没有。医生说血压有点高,让我住院观察。」

「哪家医院?」

我报了医院名字。

「我现在就过去!」

「妈,您别急,我在医院,有医生呢。」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医院不方便,我过去给你拿东西。」

她停了一下,又问:

「绍安呢?」

「他在上班。」

母亲静了片刻。

「行,你先听医生的,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她没让我先通知婆婆,也没问许家同不同意。我鼻子一酸。

上一世,林秀蓉一直以为我在婆家被照顾得很好。临产前,她想过来陪我,罗金枝却说许家的孩子,自然有许家的人照顾。母亲怕给我添麻烦,最终没来。

可我那时怕她担心,什么都没告诉她。这一回,我不会再把她挡在外面。住院登记时,我留下了母亲的联系电话。

护士问有没有其他紧急联系人。我想了想,也留下许绍安的电话。但主要联系人,我填的是林秀蓉。

填完最后一栏,我放下笔,心里踏实了些。至少有人会认真听我说话。

3

下午两点,许绍安终于赶到了病房。他提着水果,还有我平时爱喝的牛奶。看到我躺在床上,他先是愣了一下。

「真住院了?」

「嗯。」

「这么严重?」

「医生让我留下观察。」

他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

「检查结果怎么样?」

我把医生交代的情况告诉了他。听完,他的神情总算认真了些。

「那就先住着吧。钱够不够?」

「够。」

「缺什么跟我说。」

他坐到床边,替我把滑下来的被子拉好。我有一瞬间恍惚。许绍安并不是从来不关心我。

我怀孕后,他主动戒了烟。夜里我腿抽筋,他也会爬起来帮我按摩。我孕吐严重时,他还学着做过几次饭。

可这些关心,一旦碰上罗金枝,便得让路。没过几分钟,他就拿起了手机。

「对了,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她知道你住院,挺着急的。」

「嗯。」

「她说你这回做事太突然。家里为了后天的仪式准备了那么久,你说住院就住院,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抬头看他。

「医生建议我住院,难道我还要先回家敬完茶?」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皱眉。

「就是觉得你可以提前跟妈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商量怎么安排呀。」

「要是你妈不答应呢?」

「怎么可能不答应?」

「那还商量什么?」

许绍安无话可说。我把产检单放回抽屉,他却又换了个说法。

「念念,妈说敬茶的日子是专门找人挑的,改不了。」

「我知道。」

「那你看……」

「看什么?」

他压低声音。

「要不后天我问问医生,能不能让你回家半天?就走个仪式,完事儿马上回来。」

「许绍安,你知道我为什么住院吗?」

「不是血压高吗?」

「医生还说要继续监测胎儿的情况。」

「我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还想让我回家?」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你不同意就不同意,干吗说得好像我要害你一样?」

我胸口一沉。上一世,我说肚子疼,他问我是不是故意让他母亲难堪;我说流血了,他让我别吓唬人。

直到我倒下,他才知道害怕。可那又有什么用?

「我不回去。」

我的声音很平静。

「医生没同意出院之前,我哪里都不去。」

许绍安脸色不太好看。

「行,你不回就不回。那我去跟妈说。」

他起身走到窗边拨通电话,刻意压低了声音。病房就这么大,我仍听得清楚。

「妈,医生说还得观察……」

「我知道您准备了很多东西……」

「不是,她现在确实不方便出去……」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罗金枝尖锐的声音。

「不方便?她是怀孕,不是瘫了!」

许绍安赶紧把手机音量调低。罗金枝却越说越激动。

「当年我怀你的时候,还挺着肚子给你奶奶磕头!怎么到了她这儿,连三杯茶都不能敬了?」

「妈,您小点声。」

「小什么声!我是她婆婆,我还能害她不成?」

许绍安看了我一眼。

「那您说怎么办?」

我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攥紧。到了现在,他还在等他妈拿主意。罗金枝不知道又说了什么。

许绍安愣了一下。

「啊?这样也行?」

他又听了一会儿,脸色竟然缓和下来。

「行,那您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脸上竟有些如释重负。

「好了,解决了。」

「解决什么了?」

「我妈说,你既然不方便回去,那就不用回去了。」

罗金枝什么时候这么好商量了?

「她说现在时代不同了,老人也要体谅年轻人。」

我差点笑出来。罗金枝会说这种话?上一世,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因为肚子太大,没办法按照她的要求跪在地上给她洗脚。

她在家里哭了整整一晚上。说我嫁进许家还没几年,就已经不把婆婆放在眼里。现在居然主动体谅我?

「妈说了,礼不能废,不过可以变通。」

「她临时改了主意,不等后天了,今天就来办。」

「怎么变通?」

「你不方便回去,她可以过来啊。」

「过来?」

「对,来医院。」

我看着他,一时没出声。许绍安还以为我没听明白。

「妈说医院地方小,供桌就不搬了。她把祖宗像请过来,再带三杯茶,你在病床边敬一下就行。」

「她还说,看在你怀孕的份上,这次准你坐着,不必跪。」

他一脸轻松。

「你看,妈都退让到这份上了。」

我慢慢转过头。

「许绍安,你答应了?」

「当然啊。不就是敬三杯茶吗?又不用你下床,有什么难的?」

上一世,我以为他只是不懂得拒绝母亲。现在才明白,他根本不觉得我有拒绝的权利。

我没有答应。他又劝了几句,见我始终不松口,便低头给罗金枝发消息。

过了约半小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轮子滚动的声音。紧接着,是熟悉的尖嗓门。

「慢点!慢点!祖宗像可不能磕坏了!」

「素娟,你把那块红布铺平!」

「绍安呢?快出来搭把手!」

我猛地转头。病房门口,罗金枝正指挥许素娟推着一辆行李车。车上堆着一个红木色的盒子、折叠跪垫,还有一只用红绸包得严严实实的茶盘。

她怀里还抱着一幅装裱好的祖先画像。见我望过来,她挺直了腰板。

「卓念,瞧瞧,我这个当婆婆的多体谅你。」

「知道你不方便回家,干脆把祖宗请来了。」

她扫了一眼床边的空地,又看向许绍安。

「还愣着干什么?」

「先把你媳妇的床往旁边挪挪。祖宗像要朝南摆,茶案不能歪。」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对了,念念。」

「你先把病号服脱了。穿成这样给祖宗敬茶,像什么话?」

我还没回答,罗金枝已经从盒子里抽出一件大红色的衣裳。衣襟上绣着两条金龙。腰间配着一条硬邦邦的金色束带。

她满脸得意。

「这是我专门给你买的诰命夫人礼服。」

「等会儿敬茶的时候,记得把腰挺直。」

「许家的祖宗,可都在天上看着呢。」

4

我看着那件大红色的衣裳,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妈,您买的是诰命夫人,还是皇帝登基?」

罗金枝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懂什么?这是正经的古制礼服!」

我指了指衣襟。

「哪家的诰命夫人身上绣两条龙?」

她低头看了一眼,愣了愣,随即抬起头。

「龙怎么了?龙代表富贵!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要挑刺?」

许素娟在旁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金枝,咱先把东西放下,念念不是还住着院吗?」

「住院怎么了?」

罗金枝一把甩开她。

「医生又没说她不能坐着。再说了,我都免了她的跪礼,她还想怎么样?」

她转头看向我。

「来,把衣服换上。」

说着,她就要掀我的被子。我按住被角。

「我不换。」

「什么?」

「衣服不换,茶也不敬。」

罗金枝的脸一下沉了。

「卓念,我可是你婆婆!」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伸手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铃。罗金枝愣住。

「你干什么?」

「叫护士。」

「叫护士做什么?」

「请她帮忙看看,我这张病床是不是被您征用了。」

她嘴角直抽。许绍安赶紧上前。

「念念,你别闹了。」

他伸手去拿我床头的水杯,想替我倒水。罗金枝立刻叫住他。

「绍安!你给她倒什么水?」

许绍安的手停在半空。

「妈,她不是怀孕了吗?」

「怀孕就能骑到男人头上?」

罗金枝指着我。

「你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我让她敬杯茶,她就给我摆脸色。等以后生了孩子,这个家还不得改姓卓?」

「妈,您放心,我没兴趣让许家改姓。」

「那你还不起来!」

「我只想安安静静住个院。」

许绍安叹气。

「念念,要不这样,你先把衣服套上,拍张照片给妈,茶就先不喝了。」

罗金枝立刻瞪他。

「什么叫先不喝了?」

「妈,我这不是商量吗?」

「祖宗是能拿来商量的?」

她一把攥紧手里的礼服。

「这三杯茶,第一杯敬祖宗,第二杯谢许家接纳,第三杯求子孙平安。」

「敬完还得喝下去,福气才算进了门。少一杯都不行!」

我看向那三只茶杯。

「第一杯敬祖宗,我不反对您自己敬。」

「第二杯谢许家接纳,我结婚的时候已经给您敬过茶了。」

「至于第三杯……」

我摸了摸肚子。

「孩子平不平安,我听医生的。」

罗金枝猛地把茶盘往柜子上一放。砰!隔壁床的孕妇被吓了一跳。

她丈夫正削苹果,手一抖,水果刀险些掉到地上。

「阿姨,您小点声行吗?」

罗金枝看了他一眼。

「我们家办正事,关你什么事?」

那男人沉下脸。

「这是病房,不是你们家祠堂!」

罗金枝张嘴就要骂。病房门忽然开了。一名护士走了进来。

胸牌上的名字是:唐芮。

「刚才谁按的呼叫铃?」

「我。」

我举起手。

「护士,我家属要在病房里摆供桌、办敬茶仪式,还想挪我的床,麻烦您帮忙说明一下医院的规定。」

唐芮扫过柜上的茶盘和祖先画像,怔了一下。

「这是要干什么?」

罗金枝立刻换上笑脸。

「护士同志,我们家有个规矩,儿媳生孩子前得给祖宗敬三杯茶。」

「您放心,我们不点香,也不烧纸,就是让她换身衣服,喝三杯茶。」

她把那件大红礼服展开。

「您瞧,多喜庆!」

唐芮没接她的话。

「患者现在需要观察血压和胎儿情况,病房里不能举行这种仪式,也不要随意移动病床和医疗设备。」

「不移动,不移动。」

罗金枝满口答应。随后又指了指我的床边。

「那我把祖宗像立在这儿,让她坐着拜一下,总可以吧?」

「不可以。」

唐芮说得很明确。

「这里是多人病房,其他患者也需要休息。您带来的东西请收好,不要影响诊疗和病区秩序。」

罗金枝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们家自己的事,怎么还不让办了?」

「您可以在家里安排自己的活动,但不能强迫患者参加,更不能影响医院正常工作。」

「强迫?」

罗金枝的声音一下拔高。

「我是她婆婆!让她给祖宗敬杯茶,怎么就叫强迫了?」

唐芮看向我。

「您本人愿意参加吗?」

「不愿意。」

「那就请家属尊重患者意愿。」

罗金枝愣住了。她在许家惯用的婆婆身份,出了家门竟不管用。她急忙拉住许绍安。

「儿子,你说句话呀!」

许绍安看看她,又看看护士。

「护士,我妈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孩子讨个好彩头。」

「祈福是家属的心意,我们理解。」

唐芮语气仍然平静。

「但是患者不愿意,您就不能勉强。还有,探视期间请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其他患者。」

说完,她看了一眼我的监护安排。

「卓女士,您有不舒服随时叫我们。」

「谢谢。」

唐芮走后,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床的男人继续削苹果。他妻子靠在枕头上,忍着笑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罗金枝脸色铁青。她把茶盘重新塞进红绸包里。那力道,仿佛包裹里装的是一场奇耻大辱。

「好,好得很!」

「卓念,你现在有人撑腰了是吧?」

她指着病房门。

「一个小护士,也敢管到我们许家头上!」

我开口道:

「妈,您刚才不是还管她叫护士同志吗?」

「你!」

罗金枝气得胸口直起伏。许素娟赶紧拉住她。

「行了,金枝。既然医院不让办,就先别办了。」

「别办了?」

罗金枝猛地甩开她。

「素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当婆婆的好欺负?」

许素娟神色尴尬。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怕影响念念休息。」

罗金枝冷笑。

「她倒是会休息!把我们几个长辈折腾过来,连口茶都不肯敬!」

我看了一眼手机。从她进门到现在,已经将近二十分钟。她一遍遍提祖宗、提许家。

却连一句医生怎么说都没问过。

5

「绍安,把东西收好!」

罗金枝突然发话。许绍安赶紧弯腰收拾。他把三只茶杯放进盒子,又将那幅祖先画像重新包起来。

罗金枝站在旁边,脸拉得老长。

「儿子,你记住今天。」

「你妈活了五十七年,还没受过这种委屈。」

许绍安低声劝她。

「妈,念念现在身体不舒服,您就别跟她计较了。」

「不舒服?」

她突然冷笑。

「我看她精神得很!」

「刚才跟我顶嘴,一句接一句,哪里像生病的样子?」

我不再争辩。医生已经要求我住院观察,她信不信,都不能替我决定。

罗金枝却把我的沉默当成心虚。

她稍稍缓了语气。

「念念,妈也不是故意为难你。」

「我年轻的时候,哪有你这么好的福气?」

「当年我怀绍安,肚子比你还大,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给你奶奶请安。」

她指着自己的膝盖。

「我跪了整整七个月!」

「有一回下雨,地上全是水,你奶奶让我跪着等她起床,我不也跪了吗?」

许素娟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金枝,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怎么能过去?」

罗金枝转头盯着她。

「我当年受的苦,谁替我受过?」

「妈,您当年受委屈,为什么要让我再受一次?」

病房里静了下来。罗金枝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我是长辈!」

她终于提高了声音。

「我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儿子娶媳妇,还不能让儿媳给我敬杯茶?」

我曾以为她真信那些规矩。如今才明白,她更在意的是,终于轮到自己制定规矩了。

「妈,您要是想喝茶,让绍安给您泡。」

许绍安愣了。

「怎么又扯上我了?」

「你也是许家的子孙,敬祖宗应该比我更合适。」

罗金枝的脸僵了一瞬。

「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是男人!」

「男人就不用敬祖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罗金枝涨红了脸。许素娟轻咳一声,许绍安赶紧打圆场。

「念念,你就少说两句吧。妈都快被你气坏了。」

「你妈要喝茶,你来敬,不行吗?」

「这……」

许绍安看了看母亲。罗金枝立刻瞪他。

「你敢!」

他闭了嘴。原来许家的规矩,从头到尾只需要我一个人守。

罗金枝大概也知道,再说下去讨不了好。她把红绸包打了个结,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卓念,我最后问你一次。」

「这三杯茶,你到底敬不敬?」

「不敬。」

她点点头。

「好。」

「你别后悔。」

许绍安急忙追出去。

「妈!您慢点!」

许素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念念,你好好休息,我出去劝劝她。」

我点头。他们走后,病房终于安静下来。隔壁床的孕妇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姐妹,你婆婆真能折腾。」

她又看了一眼门口。

「不过你老公也挺有意思。」

「什么事都让你让着他妈,他自己怎么不让?」

我没有接话。这句话,我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6

下午四点多,林秀蓉赶到了医院。她提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额头上全是汗。

「念念!」

看见我躺在病床上,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医生怎么说?」

我把检查情况告诉她。她认真听完,又看了一眼床头的观察记录。

「那就听医生的,好好住着。」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保温杯。

「我给你带了点温水,路上怕凉,还特意灌得热了些。现在应该正好。」

我接过杯子。水温刚刚好。林秀蓉又从包里翻出两件宽松的换洗衣服。

「这个是你以前放在家的,我洗过了。还有这些东西,都是你之前说要用的。」

她一件件往柜子里放,没要求我起身,也没问我为什么不在婆家好好待着。

我看着她弯腰整理东西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妈。」

「怎么了?」

「我这次生完孩子,想去您那边住一阵。」

她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点头。

「行啊。」

「可能不止一阵。」

林秀蓉转过头。我以为她会问原因。可她只是看着我,轻声说: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低下头,握紧保温杯。原来有些事情,真的不用求。我喝完水,母亲拿着杯子去接水。

刚走到门口,许绍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接起。

「念念,你刚才是不是太不给妈面子了?」

我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妈在楼下哭了半个小时。」

「那你陪陪她。」

「你能不能别这么冷淡?」

他语气里压着火。

「我妈好不容易拉扯我长大,现在就是想让你敬杯茶,你至于把事情闹成这样?」

「许绍安,我住院以后,你问过医生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电话那边沉默。

「我不是刚才问过你吗?」

「我说的是医生。」

「……还没来得及。」

「你妈哭了半个小时,你有时间陪她。我住院大半天了,你却没时间找医生了解一下。」

「卓念,你是不是非要这么计较?」

我看着窗外。傍晚的太阳落在对面住院楼的玻璃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只是想知道,在你眼里,到底什么才算大事。」

许绍安似乎有些不耐烦。

「行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刚才我也劝妈了。她已经答应,今天先不提敬茶的事。」

我皱眉。

「今天?」

「对啊。妈说了,后天原本就是她挑的好日子,到时候再看看你的情况。」

后面究竟什么时候生产,连医生都要继续观察,她却已经把日子定好了。

「许绍安,你告诉你妈,不用等后天。我不会敬。」

「你怎么这么犟?」

他终于有些恼了。

「我已经让妈退了一步,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让她别再管我生孩子的事。」

「那不可能!」

许绍安脱口而出。

「孩子是许家的,她是奶奶,怎么可能不管?」

他还在解释。

「我不是说你没权利决定。我的意思是,妈也是好心,你别总觉得她要害你。念念,大家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我累了。」

「那你先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电话挂断。我打开了和母亲的聊天框。

「妈,等我出院以后,我想把东西慢慢搬出来。」

消息刚发出去,母亲就端着水杯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手机,又看向我。

「好。」

还是一个字都没多问。我忽然觉得胸口松快了许多。可这份轻松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全是许家的亲戚群消息,转眼就跳出了十几条。我点开一看。

罗金枝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正是刚才病房里的那幅祖先画像。旁边还有三只茶杯。

照片角度拍得很好。只拍到了茶盘和病床的一角。看起来像是她好心带着东西来给我祈福,却被我冷落在旁边。

紧接着,是一大段文字。

「各位长辈,今天这事,我实在没脸说。我为了许家的后代,准备了半个月的祈福仪式。」

「儿媳突然住院,我怕她身体不方便,特意把东西送到医院,连跪拜都免了。谁知道,她不仅一口茶都不肯敬,还当着外人的面顶撞我。我这个当婆婆的,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红绸包裹的茶具放在走廊长椅上。罗金枝坐在旁边,低着头抹眼泪。

照片里,看不见她刚才气势汹汹的样子。群里很快有人回复。

许家二叔:「现在的年轻媳妇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三姑:「金枝也是为了孩子好,念念怎么这么不懂事?」

还有一个不怎么来往的远房婶子。

「听说念念现在身体好得很,就是不肯敬茶?这不是故意给婆婆难堪吗?」

在医院没能让我低头,她就要让所有亲戚一起来逼我。许绍安也在群里。他没有替我解释半句。

只发了一条。

「妈,您别伤心了,我会好好劝念念的。」

我还没退出聊天界面,罗金枝又发来一段语音。这次,她的声音比之前温柔得多。甚至带着一点哽咽。

「念念啊,妈真的不怪你。你现在怀着孩子,脾气大一点,我能理解。三杯茶的事,妈可以不计较。」

「但许家有许家的规矩,孩子出生总得图个吉利。我已经托人重新看过了。后天下午三点十八分,是难得的添丁吉时。」

「你就算现在不愿意敬茶,也不能拿孩子的福气赌气。」

罗金枝还在继续。

「妈已经想好了。如果你到时候发动了,就让医生尽量安排在那个点生。咱们许家的孩子,怎么也得挑个好时辰落地。」

我盯着手机,慢慢坐直身体。原来三杯茶,只是个开始。现在,她连我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都想替我决定。

7

我把那段语音听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以为生孩子是在饭店订包厢,提前打个招呼,就能按点上菜?

亲戚群里已经热闹起来。

三姑:「金枝考虑得真周到,孩子出生的时辰可不能马虎。」

二叔:「我认识的一个大师也说过,出生时辰关系一辈子的运势。」

远房婶子:「念念,你婆婆都让你不用跪了,这回可不能再不懂事。」

许绍安紧跟着发了一句。

「谢谢各位长辈关心,我会跟念念好好商量。」

我盯着那句「好好商量」。从头到尾,谁问过我一句?我直接在群里发消息。

「我的生产安排由医生根据实际情况决定,不需要挑吉时。」

群里安静了几秒。罗金枝第一个跳出来。

「卓念,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都说不让你敬茶了,你还要跟我对着干?」

「妈,您挑您的日子,我听医生的。」

「医生医生!你现在眼里是不是只有医生?」

我想了想。

「生孩子的时候,确实应该听医生的。」

三姑发来一段语音。

「念念啊,不是三姑说你。老一辈传下来的东西,总有它的道理。你婆婆也是为了孩子好,听她一次怎么了?」

我回复。

「三姑,您觉得哪个时辰好,可以建议自己家人选。我的分娩安排不能按这个来。」

二叔立刻不乐意了。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我没再回复,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林秀蓉见我盯着手机,问:

「又是你婆婆?」

我点点头。

「她找人算了个时辰,非让我后天下午三点十八分生。」

母亲愣住了。

「这也能算?」

「她觉得能。」

林秀蓉把水杯放到我手边。

「医生怎么说?」

「还在观察,要根据检查情况决定。」

「那就听医生的。」

她答得毫不犹豫。我看着她。

「妈,您不觉得我应该迁就一下婆婆?」

林秀蓉一脸莫名其妙。

「你生孩子,迁就她干什么?」

我忽然有点想哭。在许家人嘴里,我不答应就是不孝,我妈却没觉得这有什么可商量的。林秀蓉替我把床头的东西整理好。

「你别管群里怎么说,他们又不替你生。」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这回是许素娟。我接通电话。

「念念啊,姑妈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姑妈。」

「今天在医院的事,我想了想,金枝确实有点太着急了。」

我没说话。她又叹了口气。

「不过她年轻时也不容易,你可能不知道,她当年在婆婆手底下受过不少委屈。」

「我知道,她刚才说过。」

「所以她现在特别重视这些礼数。」

「姑妈,她以前受过委屈,就该让我也受一遍吗?」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过了一会儿,许素娟才说:

「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就是想劝你们各退一步。」

「我要是再让,连生孩子都得听她的了。」

「那出生时辰……」

「姑妈,您也觉得我应该等到后天下午三点十八分?」

许素娟犹豫了。

「这事肯定得听医生的。」

「要是医生说不能等呢?」

「那当然不能等。」

「可我婆婆不是这么想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念念,我明天去医院看看你。」

「好。」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许素娟不是坏人,但她总觉得,多忍一步,大家都能高兴。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些话劝得一步步退到了绝路。

这一回,我不会再退了。

8

第二天早上,护士给我测了血压。结果仍然偏高。医生查房时,又询问了我有没有头疼、眼前发花等不适。

我如实回答。医生查看了前一天的检查和监护记录。

「今天还需要继续观察,后面如果情况有变化,可能要提前考虑分娩。」

我心里一紧。

「医生,我现在是不是挺危险的?」

「先别太紧张。我们会持续评估,目前最重要的是配合监测。有不舒服及时说,不要自己硬扛。」

我点头。医生走后,我拿出手机,把这件事告诉了许绍安。半个小时后,他才回复。

「知道了,我中午过去。」

紧接着又是一条。

「妈也来,她说想当面跟你好好谈谈。」

我看着消息,没回复。中午十二点,许绍安果然来了。他身后跟着罗金枝和许素娟。

这次罗金枝没有带祖宗画像,也没有穿她那身仿古褂子。她穿着普通的深紫色外套,手里提着一盒水果。一进门,脸上就挂着笑。

「念念,妈来看你了。」

我抬头看她。

「妈。」

她把水果放在床边。

「昨天是妈不好,太着急了。」

我有些意外。她拍了拍我的手。

「妈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你说得也有道理。现在年轻人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规矩当然也得变一变。」

许绍安在旁边松了口气。

「念念,你看,我就说妈不是不讲理的人。」

罗金枝笑着点头。

「三杯茶的事情,先放一放。」

我没接话。果然,她接着说:

「不过,孩子出生的时辰,我还是希望你们能重视一下。」

我慢慢抽回手。

「医生说了,要根据身体情况决定。」

「我知道,我知道。」

她连连点头。

「妈又不是不让你听医生的。我就是想问问,如果身体允许,能不能尽量安排在明天下午?三点十八分,是专门找人看过的好时辰。」

许素娟在旁边接话。

「金枝,医生都还没确定什么时候生,你先别定得这么死。」

罗金枝看了她一眼。

「我这不是商量吗?」

她转向我。

「念念,你别误会,妈现在很开明的。如果医生说不行,咱们当然不能硬来。」

我看着她。

「那医生说不能等,您就不提了?」

「当然。」

她回答得飞快。

「妈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吗?」

许绍安立刻接话。

「你看,妈都这么说了,你就别总对她有意见了。」

罗金枝从包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红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许门添丁吉时:午后申时。」

下面又用红笔标着:三点十八分。旁边还画了几个看不懂的符号。我看得一阵头疼。

「妈,您刚才不是说要听医生的吗?」

「提前准备嘛。」

她理所当然。

「凡事都得有个计划,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怎么办?」

说着,她把红纸递给许绍安。

「儿子,你去问问医生。就说咱们家想选个好时辰,看看能不能安排。」

许绍安接过红纸。

「行,我去问问。」

我立刻叫住他。

「不用去。」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医生今天早上已经说了,什么时候分娩,要看我和孩子的实际情况。」

他有些无奈。

「念念,妈就是想求个心安。」

罗金枝也赶紧说:

「对啊,问一句又不会少块肉。」

我看着他们母子。

「您要真愿意听医生的,就先别拿这个时辰来催我。」

「卓念!」

她终于没忍住。

「你是不是故意找茬?我已经让到这份上了,你还想怎么样?」

刚才那副温和的表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许素娟赶紧拉住她。

「金枝,别激动。」

罗金枝却越想越委屈。

「素娟,你来评评理!」

「我昨天把祖宗请过来,她不肯敬茶,我认了。我连跪都不让她跪了,只想让孩子挑个好日子出生,她还是不答应!我这个当奶奶的,难道连这点心愿都不能有?」

她越说越激动。

「我辛辛苦苦把绍安养这么大,盼了三年才盼来这个孩子。现在倒好,儿媳连孙子什么时候出生,都不肯让我管!」

她嘴里说着让步,只是把要求换了个地方。昨天逼我敬茶,今天要我按她挑的时辰生孩子。

等孩子出生,恐怕连我喂几次奶、抱孩子多久,她都要管。我看向许绍安。

「你也觉得,你妈应该决定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他脸色一僵。

「我没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还想去问医生?」

「问一句怎么了?」

我盯着他。

「许绍安,如果我和你妈意见不一样,你到底听谁的?」

他一下子沉默了。罗金枝冷笑。

「听谁的?当然听有经验的!你一个头胎孕妇,懂什么?」

我转过头。

「您有经验,您能保证按那个时辰生就没事?」

她张了张嘴。

「生孩子哪有百分之百的事!」

「那凭什么让我冒险?」

罗金枝的脸一下涨红了。

「我都说了,医生不同意就算了!」

她猛地把红纸从许绍安手里抢回来。

「你们一个两个,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把纸往包里一塞。转头看向许素娟。

「走!」

「金枝……」

「走!我不管了!」

她大步出了病房。许绍安赶紧追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我一眼。

「你非要把妈气成这样才高兴?」

我没理他。许素娟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念念,刚才你说的话,是重了一点。」

我看向她。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婆婆这事,也确实太较真了。」

我笑了笑。至少,她终于觉得罗金枝有问题了。

9

下午两点,许绍安又给我发来消息。

「妈说了,以后你的事她都不管了。」

我回了一个字。

「好。」

不到一分钟,他又发来一长串。

「卓念,你别以为妈说的是气话。她今天为了你,在医院被气得血压都高了。她说以后你生孩子、坐月子、带孩子,她一概不管。」

她觉得这是威胁,我却求之不得。我回复。

「谢谢妈。」

许绍安直接打来了电话。我接起。

「卓念,你什么意思?」

「感谢她尊重我的决定。」

「你是不是故意气人?」

我没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现在请个月嫂多贵吗?」

「知道。」

「那你还这么说?」

「我有安排。」

他愣住。

「什么安排?」

「我妈会帮忙,其他需要的我自己处理。」

「你妈?」

许绍安的声音突然提高。

「你打算让你妈来许家照顾月子?」

「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我看了一眼床头的保温杯。

「我准备出院后去我妈那儿住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过了几秒,许绍安才开口。

「你疯了?」

「我没疯。」

「孩子出生不回自己家,跑娘家坐月子,你让亲戚怎么看我们?」

到了这个时候,他首先想到的,还是亲戚怎么看。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休养。」

「我们家哪里不安静了?」

「你妈昨天在病房里要我换诰命夫人的衣服,今天又让我挑吉时生孩子。这叫安静?」

他被噎住。随后语气软了下来。

「念念,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孕晚期情绪不稳定,我能理解。」

我没说话。他继续道:

「但你不能因为跟妈赌气,就把孩子带走。」

「孩子还没出生。」

「那也是我的孩子!」

「所以呢?」

「所以孩子出生后的安排,我们两个得商量!」

「可以。」

我回答得很干脆。他似乎没想到。

「但商量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包括你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半晌,他才说:

「她是孩子奶奶。」

「我知道。」

「奶奶关心孙子有什么错?」

「关心没错,强迫我照做有错。」

许绍安不说话了。我却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罗金枝不止准备了产前的三杯茶。

她还早早买好了满月宴的请帖。当时孩子的性别都还没有确定,她却已经在请帖上印好了「许家长孙」。我问过她,万一生的是女孩怎么办。

她一脸笃定地说,自己找人算过,这一胎绝对是男孩。手机里又传来许绍安的声音。

「对了,妈还有句话让我告诉你。」

「什么话?」

「她说既然你不肯按家里的规矩来,那孩子出生以后,名字就必须由她来起。」

我皱紧了眉头。

「妈说了,她连敬茶的事都可以不计较,但许家的孩子,总得有个许家的名字。她已经想好了,男孩就叫许承宗。」

我闭了闭眼睛。

「女孩呢?」

许绍安愣住。

「什么女孩?」

「生了女孩,叫什么?」

他有些不耐烦。

「妈说了,这胎肯定是男孩。」

「她又算过了?」

「卓念!」

我直接挂断电话。母亲正坐在旁边削苹果。见我脸色不好,她把刀放下。

「又跟绍安吵架了?」

我看向她。

「妈,您觉得孩子叫什么名字重要吗?」

她想了想。

「重要是重要,但也没必要为这个吵架。」

「如果别人非要替我决定呢?」

林秀蓉看着我。

「那就不让他决定。」

她说得理所当然。我忍不住笑了。被许家人说得天大的事,在她这里也不过这一句话。

傍晚,许素娟又来了一趟。这次她没带罗金枝,手里只提着一小袋洗好的水果。

「念念,我来看看你。」

我让她坐下。她看了眼病房,确定罗金枝不在,才低声开口。

「你婆婆下午回去以后,又发了一通火。」

「嗯。」

「她说你准备回娘家坐月子,是要跟许家划清界限。」

「我只是想安心休养。」

许素娟点点头。

「这事我能理解。」

她停顿了一下。

「不过念念,我还是想劝你一句,夫妻之间不要闹得太僵。」

我看着她。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你别嫌姑妈多嘴。我年轻时也是这么过来的,家里总有些摩擦,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忽然问:

「姑妈,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受过我婆婆那样的规矩?」

她愣了一下。

「那倒没有。」

「为什么?」

许素娟笑了笑。

「我婆婆虽然脾气急,但不爱折腾这些。」

我看着她。

「那您为什么一直劝我忍?」

她的笑慢慢淡了。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我就是觉得,一家人能不闹就不闹。」

「我也想一家人好好过。可我不出声,他们就永远觉得自己没错。」

许素娟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果袋。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你说得也有道理。」

这一次,她没有再劝我敬茶。临走前,她甚至特意问了一句:

「医生今天怎么说?」

「还要继续观察,具体情况得看后面的检查。」

「那就好好听医生的。」

她站起来。

「你婆婆那边,我会再劝劝。」

我点头。

「谢谢姑妈。」

送走她没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唐芮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检查单。

「卓念,医生想再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我坐直身体。

「怎么了?」

唐芮看了一眼床头的记录。

「你下午的血压还是偏高,今天的胎心监护也有些变化,医生想再评估一下。」

我心里忽然一沉。

「孩子没事吧?」

「现在不能单凭这些判断,你先别紧张。」

她扶着我慢慢下床。

「医生已经在看你的检查结果了,待会儿会跟你说明。」

我跟着她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经过护士站时,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护士,我儿媳就在你们这里住院。」

是罗金枝。她竟然又来了。

「我就想打听一下,如果孩子明天下午三点十八分出生,有没有办法安排?」

我停住脚步。唐芮也回过了头。罗金枝没看见我,还在跟值班护士解释。

「不是我为难你们,我们家找人挑过日子,这个时辰特别好。实在不行,能不能让医生提前做个准备?」

我正想开口,旁边的诊室门突然打开。上午给我检查的医生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罗金枝,又看向我。

「卓念,你来得正好。我刚看完你今天的检查结果。」

她顿了顿。

「有些情况,我们需要尽快重新评估。」

罗金枝立刻凑了过去。

「医生,那我刚才说的时辰……」

医生转头看向她。

「您是患者家属?」

「我是她婆婆!」

「那请您先不要打断。」

医生的神情十分严肃。

「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产妇和胎儿的安全,不是什么吉时。」

医生接着看向我。

「卓念,考虑到你的血压和监护变化,我们可能不能再按原先的观察计划等下去了。」

10

「不能等?」

罗金枝猛地抬起头。

「医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医生没有理会她,先把我带进诊室。

「卓念,你今天的血压一直偏高,刚才复查的胎心监护也出现了异常变化。」

她把检查记录放到我面前。

「目前还需要结合检查进一步判断,但你已经足月,我们必须做好尽快分娩的准备。」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孩子是不是有危险?」

「现在发现问题,就是为了及时处理。你先不要紧张,我们会继续评估,如果情况不允许等待,就需要及时采取措施。」

我点点头。

「好,我配合。」

罗金枝却从门外挤了进来。

「医生,那她明天下午能生吗?」

医生皱眉。

「什么?」

「明天下午三点十八分。」

她把那张红纸展开。

「我们家找人专门算过,这个时辰最好。」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还牢牢按着纸上的时辰。医生扫了一眼。

「产妇什么时候分娩,要根据她和胎儿的实际情况决定,不能按照这个时间安排。」

「我知道,我知道。」

罗金枝笑得满脸褶子。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是想问问,如果现在没什么大问题,能不能稍微等一等?」

医生神情严肃。

「现在已经出现需要重视的情况,不适合为了所谓的吉时等待。」

罗金枝愣了一下。

「再等到明天下午,也差不了多久吧?」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等到明天下午,她说得那么轻巧。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等的。从腹痛等到出血,从出血等到意识模糊。

最后连孩子的哭声都没听见。医生已经说不能为吉时拖延,她竟然还不死心。我看着她。

「妈,如果我出了事,您能负责吗?」

罗金枝的笑容僵住。

「你这孩子,怎么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问您,能负责吗?」

「我不就是想让孩子有个好命吗?」

「那我的命呢?」

她一下子不说话了。医生打断了我们。

「家属先出去吧,我需要和患者本人沟通后续的医疗安排。」

罗金枝却站着不动。

「我是她婆婆,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患者有权决定是否让家属参与沟通。」

医生看向我。

「卓念,你希望她留下吗?」

「不希望。」

罗金枝猛地转过头。

「卓念!」

我没看她。

「医生,我想单独听您说。」

罗金枝气得脸色发青。

「行!你现在翅膀硬了!」

她把红纸往包里一塞。

「我不管了!」

说完,转身出了诊室。门刚关上,医生便开始向我解释检查结果和可能采取的处置方案。我手心一层层冒汗。

医生说,如果后续监测仍不理想,可能需要尽快通过剖宫产结束妊娠。我摸了摸肚子。孩子今天动得比平时少一些。

之前我还以为是自己太紧张。

「医生,如果真要手术,我可以自己决定吗?」

医生看着我。

「当然。你意识清楚,能够理解相关医疗情况,我们会向你充分说明,让你本人作出知情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

「那就按照医疗需要来。不要为了等什么吉时,耽误我和孩子。」

医生点头。

「你放心,我们不会按家属挑的时辰决定医疗处置。」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上一世,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丈夫身上。以为只要他肯帮我说一句话,婆婆就不会再为难我。

可他始终没有。这一世,我不想再等了。

11

回到病房,手机上已经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许绍安,还有十几条微信。

「念念,妈说医生要让你提前生?」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先告诉我?」

「我现在过来。」

「妈说你把她赶出诊室了,真的假的?」

「卓念,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直接给他回了一句。「医生正在评估是否需要尽快分娩,你过来吧。」

不到二十分钟,许绍安赶到了。他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问:「怎么样了?」

「医生说可能需要提前分娩。」

他脸色变了。「这么严重?」

我把医生说明的情况告诉他。他认真听完,眉头紧紧皱起。「那就听医生的。」

我看着他,心里还是松了一下。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在害怕。可下一秒,他又开口。「不过妈那边……」

我心里一沉。「你妈怎么了?」

「她也是担心孩子。」

许绍安拉了把椅子坐下。「刚才她给我打电话,说医生非要让你今天生。」

「不是非要,是看检查情况决定。」

「我知道。」

他抹了把脸。「但妈说她挑的时辰就在明天下午。既然差不了多久,能不能再问问医生?」

我盯着他。「你想让我等?」

「不是我想让你等。」

他赶紧解释。「我是说,如果医生觉得没问题,咱们也不用急着做手术。」

「医生刚才已经说了,不能为了吉时拖延。」

「可妈觉得……」

「许绍安。」

我打断他。「你到底是我丈夫,还是你妈的传声筒?」

他愣住,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念念,我是在跟你商量。我妈都快六十了,今天让你气得晚饭都吃不下。」

我忽然笑了。「我可能要做手术,你却在关心你妈晚饭吃没吃?」

他张了张嘴,压低声音。「妈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久,心里难受,我安慰两句有错吗?」

「没错,你去陪她吧。」

我点头。「我这里有医生,有护士,还有我妈,不需要你在这里替她争取吉时。」

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卓念,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怀孕了,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这种疲惫,比身体上的难受还要沉重。

「许绍安。」

「干什么?」

「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你妈,医生说不能等,你会不会让她再等到明天下午?」

他想都没想。「当然不会!」

话音落下,病房里安静了。许绍安自己也愣住了。

「为什么你妈不能等,我就可以?」

他嘴唇动了动,脸色一点点涨红。

「我什么时候说你可以等了?」

「你刚才不是还想找医生商量?」

「那我不是为了大家都满意吗!」

这句话还是从他嘴里说了出来。我看着眼前这个结婚三年的男人。上一世,他也想让大家都满意。

婆婆要我跪,我就跪。婆婆要我敬茶,我就敬。婆婆说仪式没完,他就劝我再忍忍。

最后,罗金枝满意了。许家的祖宗满意了。只有我和孩子,再也没机会说话了。

我慢慢靠回枕头。「许绍安,你出去吧。」

他愣了。「你赶我走?」

「对。」

「我可是你丈夫!」

「我知道。」

我闭上眼睛。「所以我才会失望。」

12

许绍安站在床边,半天没动。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林秀蓉提着晚饭走了进来。

看见我们两个的表情,她停住脚步。「怎么了?」

许绍安立刻像找到了救星。「妈,您来得正好。您劝劝念念,她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林秀蓉看向我。「念念,医生怎么说?」

「可能需要尽快分娩。」

母亲脸色一下变了。她放下饭盒。「那现在怎么办?」

「还在监测。如果情况不好,医生说可能要手术。」

「那就听医生的。」

许绍安连忙插话。「妈,我也是这个意思。」

我抬头看他。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就是我妈找人挑过一个时辰,想让孩子明天下午出生。我想着,如果医生觉得能等,咱们也不用非得今天做。」

林秀蓉慢慢转过头。「医生说可能需要尽快分娩,你还想着明天下午?」

许绍安赶紧摆手。「不是,我不是一定要等。」

「那你提它干什么?」

「我妈也是好心……」

林秀蓉不说话了。她盯着许绍安看了几秒,轻轻点头。「行,我明白了。」

许绍安显然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妈,您明白就好。我真的没有不关心念念。」

林秀蓉没有理他。她转身把我的水杯拿起来。「念念,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点头疼。」

「那先躺着。」

她把杯子放到我手边,又替我整理好被角。整个过程,没再看许绍安一眼。许绍安站在原地,有些尴尬。

「妈……」

林秀蓉终于开口:「你要是实在担心你妈,就去陪她。念念这里,我照顾。」许绍安脸色一变。

「妈,您怎么也这么说?」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林秀蓉看着他。「我女儿现在躺在医院里,医生都说情况不稳定了。」

「你不想着怎么让她安心,还要她去照顾你妈的情绪?」

许绍安被说得满脸通红,想辩解,却又答不上来,最后只能丢下一句:「行!反正现在你们都觉得我有错!」

说完,他转身走了。门被关上。林秀蓉看着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念念。」

「嗯?」

「你别怕。」

她坐到我旁边。「你要真想以后一个人带孩子,妈支持你。」

我鼻子一下酸了。「妈,您不劝我再忍忍?」

她摇头。「以前我总觉得,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

「后来想想,吵架是一回事,遇到大事靠不住,是另一回事。」

她握住我的手。「我不要求绍安事事听你的。可现在是你生孩子。他连这个时候都分不清轻重,我怎么放心把你交给他?」

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上一世,我临死前最想见的人,就是我妈。那时候,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耳边全是罗金枝的声音。她说祖宗还没敬完。说我不懂规矩。

说女人生孩子哪有那么娇气。而我最想听见的那句「别怕」,始终没有出现。这一世,我终于听到了。

「妈。」

「哎。」

「等我生完孩子,我不回许家了。」

林秀蓉愣了一下。随后点头。「好。」

「我可能还想跟许绍安分开。」

她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你想清楚了?」

我点头。「想清楚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发。「那咱们先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别的事,以后再说。」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休息,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我都说了,我是她婆婆!」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罗金枝。她竟然还没走。紧接着,是唐芮的声音。

「阿姨,您先冷静。患者现在需要休息,您不能一直在病区里争吵。」

「我争吵?」

罗金枝声音尖得刺耳。「我儿媳要生孩子了,我这个当婆婆的连她什么时候生都不能问?」

「您可以了解医生允许告知的情况,但不能要求医院按照您挑选的时间安排。」

「我怎么就不能要求了?」

她越说越激动。「我儿子都同意了!」

我猛地抬头。许绍安又同意了什么?罗金枝还在外面说:「孩子姓许!这是我们许家的大事!」

「要是你们把孩子提前弄出来,坏了他的命格,谁负责?」

唐芮的声音明显严肃起来。「阿姨,您再这样影响病区秩序,我们只能请您离开。」

我掀开被子。林秀蓉赶紧扶住我。「念念,你干什么?」

「妈,我去看看。」

「你别动,我去。」

她站起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罗金枝抱着那只红绸包裹的茶盘冲了进来。

「卓念!」

她一眼看见我。「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非要今天把孩子生下来?」

我看着她怀里的茶盘。「医生说什么时候需要分娩,就什么时候。」

罗金枝脸色铁青。「你别拿医生压我!」

「我问过绍安了,他说你现在就是血压高一点,又不是真的要生!」

我一下愣住。许绍安竟然是这么告诉她的?我还没说话,林秀蓉已经挡在我床前。

「亲家母,你说话注意一点。」

罗金枝愣了一下。「亲家母,你也在?」

「我女儿住院,我当然在。」

林秀蓉看向她怀里的茶盘。「你又拿这些东西来干什么?」

「我来给孩子祈福!」

罗金枝理直气壮。「既然她非要提前生,那就得先把三杯茶补上!」

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想着三杯茶,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想出了绝妙的办法。

「我刚刚跟绍安商量好了。」

「既然医院不让办仪式,那就不摆供桌。我把茶倒好了,你坐着喝完。不耽误你看病,也不耽误医生干活。」

她说着,就要把茶盘放到我的床头柜上。林秀蓉直接伸手拦住。

「不用了。」

罗金枝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女儿现在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你这茶,拿回去自己喝吧。」

罗金枝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林秀蓉!」

「我敬你是亲家母,才一直给你面子!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们许家的事?」

林秀蓉看着她。「我是卓念的妈。我女儿不想喝,你就不能逼她喝。怎么,我当妈的,连这点话都不能说?」

罗金枝被噎住,过了几秒,突然冷笑。

「怪不得卓念现在这么不懂规矩,原来是你这个当妈的在背后教的!」

我脸色一沉。「罗金枝!」

她猛地转向我。「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名字。」

「你!」

「我妈是来照顾我的,不是来挨你骂的。」

我看着她。「你要是再骂她,就请你出去。」

罗金枝气得浑身发抖。她抱紧那只茶盘。「卓念,你今天是不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

「是你非要跟我过不去。」

「我好心给你祈福!」

「我不需要。」

她猛地把茶盘往床头柜上一放。三只茶杯晃了晃。其中一只没放稳。

啪的一声,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罗金枝一下僵住了。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杯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完了……」

她喃喃道。「敬祖的茶杯碎了……」

我皱眉。「碎了就收拾掉。」

罗金枝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恐。「你不懂!」

「这可是我专门给许家长孙准备的三才杯!现在碎了一只,三才不全!」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卓念,你快给祖宗磕个头!」

「不然会出大事的!」

我还没来得及甩开她,肚子突然一阵发紧。紧接着,是一阵明显的疼痛。我下意识弯下腰。

林秀蓉脸色变了。「念念?」

我咬紧牙关。「妈,我肚子疼……」

罗金枝却像是终于抓到了证据。「看见没有!」

她指着我,声音都在发抖。「我早说了,不敬祖宗会出事!茶杯刚碎,她就疼起来了!这是祖宗在提醒她啊!」

林秀蓉终于忍无可忍。「你给我闭嘴!」

她按下呼叫铃。「护士!护士!」

唐芮很快赶了过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和我苍白的脸,她立刻让其他工作人员协助清理,并查看我的情况。

「卓念,哪里不舒服?」

「肚子疼……刚才突然开始的。」

她马上联系医生。罗金枝还想开口,却被林秀蓉拦住。

「你再说一个字,我就请护士把你带出去!」

罗金枝终于闭嘴了,却仍盯着工作人员清理碎瓷片的方向,嘴里不停念叨。「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我已经没力气理她。疼痛一阵接着一阵。医生很快赶到。

检查之后,她的神情明显严肃了许多。「卓念,你现在出现了宫缩,我们需要立即进一步评估。」

她看向旁边的护士。「准备重新监测胎心和血压。」

我握紧母亲的手。「医生,孩子……」

「先别慌,我们马上检查。」

几分钟后,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变化。医生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她和护士低声交流了几句。

随即看向我。「卓念,胎心监护又出现了异常,我们不能继续按照原来的观察计划等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医生继续道:「结合你现在的情况,我们需要尽快做分娩处置的决定。」

我还没开口,门口突然响起许绍安的声音。

「医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回来。一进门就看到罗金枝站在旁边,赶紧问:「妈,怎么了?」

罗金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绍安!你可算来了!」

她指着床头柜旁刚清理过的地面。「祖宗的茶杯都碎了!」

「我就说不能不敬茶!」

许绍安脸色变了。「怎么回事?」

罗金枝急得直跺脚。「你媳妇不肯喝茶,把祖宗都得罪了!」

医生皱起眉头。「家属先安静,我们现在需要处理产妇的情况。」

许绍安赶紧看向医生。「医生,我老婆怎么样了?」

「血压和胎心监护都不理想,可能需要尽快剖宫产。」

许绍安明显慌了。「现在就要做?」

「需要尽快准备。」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罗金枝。罗金枝立刻抓住他的胳膊。

「儿子!你快跟医生说说!咱们挑的好时辰就在明天下午!这会儿把孩子生出来,万一命格不好怎么办?」

许绍安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我看着他,想最后确认一次:听到医生这样说,他会不会拦住母亲。可他沉默了几秒,竟然真的转头看向医生。

「医生……」

「如果现在还没到特别危险的程度,能不能再观察一晚?」

我浑身一凉。他继续小心翼翼地问:「我不是要耽误治疗,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可能明天下午再生?」

那一刻,我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上一世的画面又涌了上来。我跪在祖宗牌位前,血顺着腿往下流,他让我别让母亲难堪。如今,医生已经站在眼前,他还是想让我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上一世还要陌生。医生的声音很严肃。

「现在已经有需要及时处理的医学情况,不能为了所谓的时辰拖延。」

许绍安脸色一白。「我……我就是问问。」

我慢慢松开了攥着被子的手。「医生。」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抬起头。「我不等。」

罗金枝猛地瞪大眼睛。「卓念!」

我只看着医生。「该怎么处理,您跟我说,我配合。」

医生点头,随即与护士核对监护记录。罗金枝还要说话。我转头看向她。「妈。」

她一愣,大概是没想到,我还会叫她一声妈。我看向床头柜上的茶盘。「您回去敬吧,三杯不够,三十杯也行。但我的命,我自己做主。」

罗金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敢!」

我没再看她。转头对唐芮说:「护士,麻烦您让我登记的主要联系人留下陪我。」

「我妈就在这里,其他人,我现在不想见。」

唐芮点头。

「好,我们按规定安排。」

许绍安脸色骤变。「卓念,你什么意思?」

我闭上眼睛。没有回答。就在这时,监护仪突然响起提示音。

医生猛地看向屏幕。她的神情瞬间变了。「胎心又往下掉了!」

下一秒,她直接转头对护士说:「通知手术室,马上准备!」

13

「手术室准备好了,马上转运!」

唐芮推来转运床。我刚被扶上去,罗金枝就冲了过来。「等等!」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医生,不是说还要观察吗?怎么突然就要做手术了?」

医生一边查看监护记录,一边回答:「胎心出现了持续异常,我们已经评估过,目前需要尽快通过剖宫产结束妊娠。」

罗金枝脸色一变。「剖宫产?不行!我们许家的女人,哪有随便在肚子上动刀的?」

我闭了闭眼睛。到了这种时候,她还要管我怎么生。医生没有跟她争吵。

「家属请不要阻碍转运。」

唐芮推着我往外走。许绍安跟了上来。「医生,是不是必须做手术?顺产不行吗?」

医生向他解释了目前的情况。许绍安听完,脸色白了。可罗金枝还在旁边嘀咕。

「当年我生绍安,疼了两天两夜,不也生下来了?」

「现在的女人就是娇气。一疼就想着挨刀子。」

林秀蓉终于忍无可忍。「罗金枝,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你当年能生,不代表念念现在就得跟你一样!」

罗金枝还想争辩,没人再理她。转运床继续往前。到了手术区域外,医生和麻醉医生向我解释了手术、麻醉以及可能出现的风险。

我努力集中精神听完。手抖得厉害。接过需要签署的知情同意材料时,我差点握不住笔。

许绍安见状,立刻伸手。「给我吧,我帮你签。」

我抬头看他。「不用。」

他愣住。「你现在这样,手都抖成这样了。」

「我能签。」

我深吸一口气,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卓念。

这两个字,我写过无数遍,却直到今天,才真正觉得自己的命握在自己手里。许绍安站在旁边,神情复杂。

「念念,你别怕,我在外面等你。」

我没有回答。林秀蓉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念念,妈也在。」

我看着她。鼻子忽然酸了。「妈。」

「哎。」

「我害怕。」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替我擦掉额头上的汗。

「怕就怕,没什么丢人的。医生都在呢,你好好配合,妈就在外面等你。」

我点点头。就在工作人员准备推我进去的时候,身后又响起罗金枝的声音。

「绍安!」

「你快问问医生,孩子出生以后,能不能先抱出来让我看看?」

她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补充:「还有,最好先确认一下是不是男孩。」

许绍安急得直皱眉。「妈!现在别说这个了!」

罗金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儿子竟然会当众反驳她。「我问问怎么了?」

「医生正忙着呢!」

我被推进手术区域。最后听见的,是罗金枝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连问一句孙子都不行了?」

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争吵终于听不见了。我望着头顶明亮的灯,轻轻摸了一下肚子。

宝宝。上一世,妈妈没能把你带到这个世界。这一世,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14

手术准备比我想象中快。麻醉医生一直在和我说话,确认我的情况。有人替我调整体位。

有人查看仪器。我听见器械轻轻碰撞的声音。紧张得牙齿都在打战。

「卓念,放松,正常呼吸。」

「好……」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麻醉起效以后,下半身渐渐没了明显的痛觉。手术正式开始。

我看不见术野。只感觉到一些牵拉和压力。时间仿佛突然变得很慢。

我盯着头顶的灯,上一世躺在救护车上时那种冰冷的感觉,又一点点涌了上来。耳边全是急促的说话声。我想问问孩子怎么样了。

可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最后,我只记得有人喊我的名字。之后,一切都黑了。

「卓念?」

麻醉医生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我咽了咽口水。「医生,我孩子……」

话还没说完,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宝宝出来了!」

我整个人僵住,紧接着听见一阵忙碌声。孩子怎么没有哭?我下意识想抬头。

「医生,宝宝呢?」

「新生儿团队正在评估,先别着急。」

我死死盯着头顶的灯。一秒。两秒。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响亮的哭声突然传了过来。

「哇——」

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哭了。孩子还活着。

「宝宝情况不错。」

医生的声音传来。「是个女孩。」

我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厉害了。原来是女儿。上一世,罗金枝每天念叨的许家长孙。我连面都没见到的孩子。

原来是个女孩。

「谢谢医生……」

我哽咽着。「谢谢你们。」

有医护人员轻声安慰我。「先别激动,手术还没结束呢。」

我努力点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过了一会儿,经过初步检查和必要处理,护士让我看了看孩子。

她小小的一团。皮肤红红的。眼睛闭着。

小嘴一动一动。我看得几乎忘了呼吸。

「妈妈看一眼,这是你的宝宝。」

我用力点头。「看到了。我看到了。」

我看着她,才真切地觉得,我不只改变了自己的结局,也改变了她的。她不该还没出生,就被一套荒唐的规矩决定命运。她应该好好活着。

健康地长大。以后想穿什么衣服,喜欢什么东西,要过怎样的生活,都应该有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因为姓许,就要一辈子听罗金枝的话。

手术还在继续。我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上一世那块死死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15

手术结束后,我被送到术后观察区域。医护人员继续监测我的情况。我浑身疲惫,脑袋昏昏沉沉。

直到确认情况稳定,才被送回病房。外面已经是晚上。林秀蓉第一个来到床边。

她眼睛红得厉害。看见我睁眼,赶紧俯下身。「念念。」

「妈……」

「没事了。」

她握住我的手。「医生说手术顺利,后面好好恢复就行。」

我看着她。「宝宝呢?」

「放心,护士已经跟我们说过情况了。孩子也平安。」

她笑着擦眼泪。「你生了个小姑娘。」

我点点头。「我知道。」

林秀蓉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真好。真好啊。」

许绍安也站在旁边。他眼睛有些红。看见我醒了,立刻凑过来。「念念,你醒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医生说你们母女都平安,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在外面等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

我没说话。他继续道:「我妈也吓坏了。」

「刚才还一直问医生情况。」

听见这句话,我忽然有些想笑。到了现在,他还要替罗金枝说好话。许绍安见我没反应,神色有些尴尬。

「念念,之前的事是我不好。」

我抬头看他。他咽了咽口水。「我不该听妈的,跟医生提什么吉时。刚才医生跟我解释了,我才知道情况有多危险。」

我看着他。「刚才在病房里,医生说不能等的时候,你没听见?」

许绍安脸色一僵。「我……」

「你听见了。」

我平静地说。「你只是觉得,再问一句也没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念念,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我闭上眼睛。没再说话。上一世,我也听过他的保证。

每次罗金枝闹完,他都说下次不会。可到了下一次,他还是让我忍。现在,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罗金枝进来了。她手里拎着一只红色保温袋。

脸上竟然带着笑。「念念醒了?」

我睁开眼睛。她把袋子放到柜上。「我就说嘛,许家的祖宗一定会保佑咱们!」

我看着她。她继续说:「虽然孩子早出来了一天,可好歹母女平安。」

「也算祖宗显灵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差点因为吉时耽误治疗的人是她。现在说祖宗显灵的还是她。

林秀蓉脸色明显不好看。「亲家母,念念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知道知道。」

罗金枝满口答应。「我这不是来看看她吗?」

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念念啊,妈也想通了。」

我有些意外。她看着我,叹了口气。「生孩子嘛,还是平安最重要。那些规矩,以后咱们慢慢来。」

我没接话,她接着就问:「对了,孩子什么时候抱回来?」

林秀蓉回答:「医护人员会按安排送来,有情况会告诉我们。」

罗金枝点头。「那就好。」

她顿了顿。「女孩也挺好。」

我看了她一眼。她又补了一句。「先开花后结果嘛。」

林秀蓉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罗金枝笑了。「亲家母,你别误会,我没有重男轻女。」

「就是绍安毕竟是独生子,以后总归还得有个男孩继承香火。」

我刚刚放松的手,慢慢攥紧。孩子出生才几个小时。她已经开始惦记第二胎了。

林秀蓉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念念刚从手术室出来,你跟她说这个?」

罗金枝有些不高兴。「我不就是随口一说吗?」

「谁家不盼着儿女双全?」

她看向我。「念念,你说是不是?」

我望着她。「妈,我刚做完手术。」

罗金枝脸色一僵。「我知道。」

「那就别提下一胎了。」

她有些不满。却到底没有再争。毕竟我刚生完孩子,她大概也知道这个时候闹起来不好看。

但不到两分钟,她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红纸。我看着那张纸,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还是之前写着吉时的那张。

只不过背面多了几行字。

「念念,既然生的是女孩,原先给男孩起的名字就用不上了。」

「我刚才跟绍安商量了一下,给孩子重新挑了几个名字。」

她把红纸摊开,上面写着:许令仪、许承芳、许知礼。

我盯着最后一个名字。

「知礼?」

罗金枝笑着点头。

「对!」

「女孩子嘛,最重要的就是知书达礼。」

「将来长大了,也得懂规矩,守家训。」

她越说越满意。

「尤其是这个礼字,我觉得特别好。」

我看向许绍安。「你同意了?」

他有些尴尬。「妈就是先想几个,咱们以后再商量。」

罗金枝立刻接话。「什么以后再商量?」

「名字当然得早点定!再说了,我起的名字有什么不好?」

我没有回答。即使我和孩子刚经历了一场险情,罗金枝也没有真正改变。她只是暂时不敢再逼我敬茶。

我刚把孩子生下来,她就又开始盘算该怎么管我的女儿。三杯茶的事,根本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对象。

16

第二天上午,许素娟拎着一个保温桶来了。

「念念,我来看看你。」

我正半靠在床上休息,见她进来,轻轻叫了声姑妈。

许素娟看看我,又看看旁边熟睡的女儿,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这么小啊。」

林秀蓉笑了:「刚出生的小娃娃,可不就这么一点。」

她没急着抱孩子,先问我伤口疼不疼。我说还有点,她便让我好好躺着,把保温桶交给母亲。

「做了点清淡的汤,先问问医护能不能喝。」

她在床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念念,昨天的事,我都听说了。金枝做得不对。」

我看向她。这是许素娟第一次不再绕着说话。

「我昨天还想劝你让一让,后来听说医生都催着准备手术了,她还惦记那个吉时……」

她没说下去,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幸亏你没听她的。」

我轻轻拉平女儿的包被,没有接话。昨天在病房里,她还觉得我对罗金枝说话重了。今天肯坐在这里,把那句“不对”说出来,我也愿意听。

许素娟叹了口气。

「以前绍安奶奶还在的时候,金枝受过不少气。家里谁先动筷、谁最后起身,都得听老太太的。她总觉得自己受了几十年委屈,如今熬成婆婆,该轮到她享福了。」

「可那些委屈,又不是我让她受的。」

许素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是啊,她吃过的苦,不该让你再吃一遍。」

听见这句话,我攥着被角的手才松开一些。她终于不再拿别人的苦,来劝我忍了。

正说着,手机响了。罗金枝发来两条消息。

「念念,今天下午我让人把月子房收拾出来。」

「你出院以后直接回来住。」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许家客房里挂满红色装饰,床头贴着喜字,墙上又多了一块木牌。

「母仪有训」。

我盯着那四个字,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素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古怪。

「这……」

我把手机递给她。照片下面,罗金枝还发了一长串月子规矩。

「第一,月子期间不得随意离开房间。」

「第二,孩子每日由奶奶定时抱去请安。」

「第三,月子里的饮食,由婆婆统一安排。」

「第四,孩子出生满七日,要由母亲抱着去祖宗牌位前完成认祖礼。」

末尾另加了一句:

「之前没敬成的三杯茶,可于认祖当日一并补上。」

许素娟看完,半天没说话。

我把手机拿回来。罗金枝果然没有放下那三杯茶,只是把仪式挪到了孩子满七日那天。

女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根本不知道,有人已经替她安排好了每天该去哪儿请安。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在睡梦里动了一下,指尖擦过我的手背。我没舍得惊动她,等她重新睡稳,才拿起手机。

「不用准备月子房了。」

罗金枝几乎秒回:「为什么?」

「我不回去住。」

这回,对面停了十几秒,电话才打过来。

我刚接通,她就叫起我的名字。

「卓念!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出院以后,不回许家。」

「生完孩子不回自己家,你还能去哪?」

「去我妈那儿。」

「你疯了?孩子可是姓许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把她带去外婆家?」

我看着女儿:「她也是我生的。」

罗金枝静了两秒,随后冷笑。

「好啊,我算看明白了。你从怀孕开始,就没打算好好当许家的媳妇!现在孩子生下来了,就想把我们家的骨肉带走!」

我没再解释,她越说越急。

「你别忘了,孩子还有爸爸!这事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电话被她挂断。

许素娟看着我:「念念,真决定了?」

「决定了。」

她看看熟睡的孩子,又看看林秀蓉,终于没再劝,只说:「那就先把身体养好。」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

许绍安站在门口,手机还攥在手里。

他走到床边,脸色很难看。

「妈说,你不光要带孩子回娘家,还不打算回来了?」

「对。」

他盯着我,笑了一声。

「行。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好好过,是不是?」

我没有顺着他的话争。

「许绍安,我只问你一件事。如果昨天真的按你妈说的,等到今天下午三点十八分,万一我和孩子出了事,你会后悔吗?」

他脸色变了。

「你怎么又提这个?」

「回答我。」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当然会。」

「那就够了。」

他愣住:「什么意思?」

「我不想等你后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重新选一次的机会都没有了。」

许绍安站着没动,嘴唇抿得很紧。

我低头替女儿掖好被子。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

「卓念,你是不是想跟我离婚?」

17

「对。」

我回答得很干脆。

许绍安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我看着他,重复道:

「我想跟你离婚。」

他盯了我半晌,勉强扯了下嘴角。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妈的气?敬茶的事,她是不对,我不也跟你道歉了吗?现在孩子都生下来了,你还要怎么样?」

「你觉得我是在闹脾气?」

「不然呢?」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

「不就是三杯茶吗?你没敬,妈也没逼成,最后不都好好的?」

好好的。

被子底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连翻身都得一点点挪。孩子出生才一天,我和她都还需要观察。

可在他看来,只要眼前没有出事,之前那些话就都能轻轻揭过。

「你知道,昨天要是真等下去,可能会发生什么吗?」

他皱眉:「医生不是没答应吗?」

「我问的是如果。」

「哪有那么多如果?」

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昨天被推进去之前,他还让我别怕。可如今我已经躺回病床,他就又觉得,那些险些耽误的时间没什么要紧。

上一世,我就是那个如果。我和孩子已经等过一次,连命都没能留下。

许绍安不知道这些。我也没法把那一场死,说给他听。

「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他深吸一口气。

「行,我不跟你吵。等你身体恢复了,我们再谈。」

说着,他伸手去抱孩子。

林秀蓉拦了一下:「绍安,她刚睡着,先别折腾。」

「妈,您什么意思?我连自己女儿都不能抱?」

「没说不让你抱。等她醒了,你洗好手,再抱也不迟。」

母亲已经尽量说得平和,许绍安却像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你们母女俩是不是商量好了?一个要离婚,一个连孩子都不让我碰!」

「没人阻止你当爸爸。」我按着被角,缓了口气,「可你不能只在想抱她的时候,才记得自己是爸爸。」

他被噎住,过了一会儿,突然问:

「是不是你妈教你离婚的?」

林秀蓉的脸沉下来。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从住院到现在,她一直替我收拾东西、记医生的交代,连歇脚都顾不上。我抢在她前面开口。

「是我自己决定的。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往我妈身上扯。」

许绍安盯着我,眼神冷下去。

「卓念,你别后悔。」

这句话,我也听了三年。

以前我怕他生气,怕他不回家,怕辛苦维持的小家庭散掉。现在看着他,我只觉得疲倦。

「我不会。」

他站了几秒,转身摔门而去。

女儿被惊醒,小嘴一瘪,哇地哭了。林秀蓉赶紧俯身查看,我忍着伤口的疼,轻轻碰她的手。

「宝宝,不怕。妈妈在。」

她的五根小手指慢慢蜷起来,握住了我的食指。

我一动不动,等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她的手那么小,还不能替自己挡住什么,我总得替她挡一挡。

18

当天晚上,罗金枝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段长语音。

「我活了五十七年,第一次听说儿媳刚生完孩子,就要跟儿子离婚!我不过想让她守点规矩,她就把这个家闹得鸡犬不宁!现在连孙女都要带回娘家,这不是存心让我们许家绝后吗?」

三姑劝她消气,说年轻人一时冲动,过两天就好了。

二叔跟着说:「孩子总归是许家的,哪能说带走就带走?」

还有人直接艾特我。

「念念,都是一家人,别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

我看完,退出了群聊。

林秀蓉有些担心:「要不要再解释一下?」

「不用了,妈。我解释了三年,他们听过哪一次?」

她看着我,把手机从我手边拿开,让我先休息。

第二天下午,许素娟又来了。

林秀蓉正给我整理换洗衣服,她问了几句恢复的情况,才在床边坐下。

「你婆婆让我来劝劝你。」

我笑了笑:「姑妈,还是劝我忍?」

许素娟脸上一热,摇头。

「不是。我劝了她一上午,没用。她还嚷着,要把你们离婚的事拿到亲戚面前评理。」

「她昨晚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她听不得别人说半句不对,只顾着说自己的委屈。」

许素娟把手机放回包里,叹了口气。

「其实她年轻时,不是现在这样。」

我看向她。

「绍安奶奶还在的时候,家里规矩多。金枝怀着孩子,也得每天起来请安。有回她身体不舒服,起晚了,老太太罚她在门外站了两个小时。」

「那时候我劝她,别什么都忍着。她不敢,还说等自己以后熬成婆婆,就没人能欺负她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后来老太太走了,她才慢慢变成这样。起先是吃饭得等她,过年要给她磕头;再后来,宫廷剧看得多,连称呼都要改。绍安总觉得她年轻时吃了苦,顺着一点也没什么。」

我摸了摸被角。

「可她受的苦,不会因为我也受一遍,就少一些。」

许素娟点头,眼睛里带着倦意。

「以前我总劝你让一步,想着一家人别闹僵。现在想想,她每次闹完,得了便宜,下回只会要得更多。」

她拍了拍我的手。

「念念,姑妈不劝你了。你想清楚就好。」

「谢谢姑妈。」

她起身准备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看孩子。

「小姑娘真漂亮。名字想好了吗?」

「还没有。」

「那就慢慢想,这是要跟着她一辈子的,得让你们当爸妈的好好选。」

许素娟走后没多久,罗金枝的电话就来了。

我本想不接,想了想,还是按下接听。

「听说素娟去看你了?她跟你说了吧,许家的规矩不能破。」

「她没这么说。」

罗金枝愣了一下,声音立刻高了。

「不可能!我们几十年的交情,她能不帮我?」

「姑妈说,让我自己决定。」

「好啊,连素娟都被你收买了!」

我揉了揉眉心。

「妈,别人不赞成您,不等于被谁收买。」

「少跟我讲这些歪理!你就是不想让我当这个婆婆!」

我没接话,她反倒越说越急。电话里能听见她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像非得从我这里讨到一句认错,今天才算完。

「我年轻时给绍安奶奶端茶倒水,受了多少委屈,谁替我说过话?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儿媳给我敬杯茶怎么了?我当年跪得,凭什么你就跪不得?」

她又把这句话说了一遍。

先前在病房里,我已经听懂了她的意思。如今听她亲口说到这里,仍觉得难受。她明明知道被人逼着下跪是什么滋味,却非要换个人,再跪给她看。

「当年您受委屈时,也希望有人帮您说句话吧?」

「你什么意思?」

「那您为什么还要把那些规矩留给我?」

她静了几秒,硬声道:

「我熬了这么多年,就不能享享当婆婆的福?」

我看着身边的女儿。

「您说的福气,就是终于轮到别人受您受过的苦?」

罗金枝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反正我是长辈!长辈总得有点威严!」

「您在自己家里,想怎么讲规矩都行。别再管我和孩子就好。」

「孩子姓许!」

「可她不该因为这个,就得跟着我受委屈。」

她还要说,我先开口。

「妈,我累了,先挂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打过来。

我放下手机,看女儿在睡梦里轻轻动了动嘴唇。病房终于安静下来,我靠回枕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19

产后第四天,医生复查后,确认我和孩子情况稳定,可以出院。

林秀蓉一早就来了,给我带了衣服,又仔细检查孩子的包被和用品。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却颇费工夫。

我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忙前忙后,想起上一世罗金枝提前备好的月子房。

墙上贴满红纸,床头供着祖先画像,连每天什么时候喂孩子,都列了规矩。她说许家的女人坐月子不能乱走,一个月里,除了请安,不许随便出门。每次说起这些,她都要加一句,老辈人传下来的,照做总不会错。

我当时竟还觉得,她肯花这些心思,多少也是重视我。

「念念,想什么呢?」

母亲叫我,我才回过神。

「没什么。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她拉上行李箱,「我跟你爸说好了,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你先安心养身体,别的事不急。」

我点点头,病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许绍安提着一个婴儿用品包,罗金枝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条鲜红的包被。

包被上绣着四个字:「福寿绵长」。

她进门就笑,把包被放到床上。

「念念,出院了吧?这是我专门给孙女准备的,用这个抱回去,喜庆!」

林秀蓉看了一眼:「孩子已经包好了,不用换。」

罗金枝的笑淡了些。

「亲家母,这是我们许家的规矩。」

「妈,不用了。」我说。

她看向我:「今天出院,你就不能让我高兴高兴?」

「我出院,您替我高兴就行。」

许绍安见她又要开口,连忙劝住。

「不换就不换吧。念念,车在楼下,我来接你们回家。」

「我妈已经安排好了。」

他脸色沉下来。

「你还真要回娘家?」

「嗯。」

罗金枝立刻急了:「不行!孩子今天出院,必须先回许家认门!」

「妈,她才出生几天,不需要认门。」

「你懂什么?头一次进家门,有讲究的!门槛要铺红布,祖宗像前得点灯,还要由奶奶抱着进去!」

她说着就去抱孩子。

林秀蓉侧身挡了一下,罗金枝的手停在半空。

「亲家母,你什么意思?我是她奶奶!」

「知道。可孩子刚睡着,现在该跟妈妈回去休息。」

罗金枝转头看我,脸涨得通红。

「你们母女俩,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

「您不是说,以后都不管我的事了吗?」

「那是气话!」

「可我当真了。」

她张了张嘴,转而抓住许绍安。

「儿子,你就看着她把孩子带走?」

许绍安走到我面前。

「卓念,我们谈谈。你想回娘家住,我可以理解,可孩子也是我的,我不能一直见不到她。」

「我没说不让你见。你是她爸爸,该有的照顾和探望,以后我们好好商量。可我不会因为这个,就必须回许家住。」

他没再接话,罗金枝却忍不住了。

「商量什么?孩子姓许,当然在许家养!」

我看着她。

「妈,我已经决定跟许绍安离婚了。」

病房里静下来。

罗金枝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拿这个吓唬谁?刚生完孩子,离了婚你能去哪?等半夜孩子哭,没人搭把手,你就知道后悔!」

「这些我会安排。妈,您不用担心。」

「说得轻巧!带孩子要花多少钱?以后上学怎么办?你一个人照顾得过来?」

我听她说完,才开口。

「有我爸妈帮忙,该请人时也会请。孩子的爸爸,该尽的责任也不能少。遇到难处,我会想办法。」

「那绍安呢?夫妻感情你就一点都不顾了?」

我看向许绍安。他站在那儿,脸色灰白,像是终于发现,我真的收好了行李,也有地方可去。

「念念。」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们不能再试试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结婚第一年,他买过生日蛋糕;下雨时,他会来公司接我。怀孕后,也认真学过怎么给孩子换尿布。

那些好,我都记得。

可罗金枝嫌我的衣服不合规矩,他让我换;逼我怀着孕给祖宗请安,他让我忍。医生说要尽快处理时,他还替母亲问,能不能再等一个吉时。

「许绍安,我们不是没试过。」

他眼眶红了。

「我知道以前做得不好,以后一定改。」

「不用再向我保证了。」我轻声说,「你想当个好父亲,可以从现在开始学。但我不想再做你的妻子了。」

许绍安僵在原地。

罗金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尖起来。

「儿子,别听她的!她就是仗着刚生完孩子,知道我们舍不得孙女!你别惯着她!」

我等她说完,问:

「您刚才不是说,我离婚一定会后悔?」

「对!」

「那就让我自己试试吧。」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

门口忽然传来许素娟的声音。

「金枝,行了。」

她提着给孩子买的小衣服,站在门边。

罗金枝一见她,连忙招手。

「来得正好!你快劝劝她,非要离婚,还想把孩子带回娘家!」

许素娟先看看我,才转向她。

「这些话,她都说过不止一次了。你怎么还觉得,叫个人来劝,她就得听?」

「我是她婆婆,难道不能管?」

「你年轻时吃过苦,不代表念念也该吃。想让人敬着你,总不能靠逼她跪下。」

罗金枝脸涨得更红。

「连你也帮她说话?」

许素娟摇头。

「我以前劝过她不少回,劝错了。今天我来看看孩子,顺道送她们出院。别再吵了。」

罗金枝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最后,她抓起床上那条红包被,往椅子上一扔。

「好,你们都觉得我错了!那我走!」

她冲到门口,又回头指着我。

「卓念,今天你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想让我再管你!」

我点头。

「好。」

罗金枝盯了我几秒,等不到第二句话,终于转身走了。她留下的红包被皱巴巴堆在椅子上,林秀蓉把红包被挪到一边,继续检查我们的行李。

这一次,许绍安没有追。

20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林秀蓉扶着我慢慢往外走。医生交代过注意事项,我没敢走快。许素娟提着行李,许绍安提着婴儿安全座椅跟在身后,女儿在里面睡得安安稳稳。

一直走到医院门口,他才叫住我。

「念念,以后……我还能来看孩子吗?」

他眼睛红得厉害,连声音都放轻了。

「可以。」

他松了口气。我接着说:

「孩子的照顾、探望,还有别的安排,我们以后谈清楚。离婚的事,也照正常程序办。」

许绍安低头看着女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应声。

「我知道了。」

到了车边,他帮忙把安全座椅安好。许素娟把给孩子买的衣服递给我,又从包里拿出一只红绸裹着的小盒子。

我看了她一眼。

「这是?」

她摸着盒盖,神色有些复杂。

「你婆婆今天出门前,又把那三只茶杯找出来了。」

「不是碎了一只吗?」

「另外两只还在。昨晚她又去买了一只新的,把数补齐了。」

我忍不住笑了。她倒真舍不得放下那场仪式。

「她想让我把茶杯带过来,说等你心软,再补上敬茶礼。我没答应。」

「那您拿的是什么?」

许素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很普通的小银手镯。

「我给孩子的。不用拜祖宗,也不讲规矩,就盼她健健康康长大。」

我接过盒子,指尖碰着柔软的红绸,鼻子有些酸。

「谢谢姑妈。」

她笑着摇头:「去吧。」

我扶着车门慢慢坐进去,林秀蓉替我调整好安全带。

「伤口疼不疼?」

「还好。」

「那咱们回家。」

车子驶出医院,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我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大门,心里还有些不真实。

上一世,我没能活着从这里出来。这一回,女儿就睡在我身边。

母亲从保温袋里拿出水杯。

「念念,喝点水。」

杯子很普通,没有描金,也没有红绸。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

不用跪,不用磕头,也不用先谢谁的恩典。

母亲接过杯子,又问了句烫不烫。我摇摇头,靠回椅背。

后来,许绍安不止一次来找我。有时带着孩子的用品,有时在门口站很久。

他总说后悔,说要是能重新来一次,绝不会再让母亲干涉我的事。有一回他提起住院那晚,坐了很久,才低着头说,他不该拿我和孩子去赌。

我听过,没再接他的保证。

几个月后,我们办完了离婚手续。孩子跟我生活,许绍安按商定的安排履行抚养责任,也能正常探望女儿。

罗金枝起初还不死心,托许素娟传过话:只要我肯回去,以后可以不敬茶。

我听完,只觉得她还是没明白。

我要的从来不只是免掉三杯茶。我不愿再为了谁的一句规矩,把自己和孩子的命交出去。

听说那三只描金茶杯,后来一直摆在许家的供桌上。新买的一只,花纹和另外两只不太一样。罗金枝嫌不配套,又不舍得重新买一套,便那么摆着。

再后来,她也不提敬茶了。

她准备了半个月、非要让我跪下去的那场仪式,始终没能完成。

我也再没回过许家。

女儿满百天那天,天气很好。

林秀蓉抱着她坐在阳台上。小家伙穿了件嫩黄色衣服,笑起来露出粉红的牙床。

母亲逗她:「我们宝宝以后想做什么呀?」

她当然听不懂,只伸着小手,胡乱抓外婆的头发。

我笑着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小手还攥着一根没来得及松开的头发。

母亲轻轻掰开她的手指,笑她力气大。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想做什么都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就好。」

窗外有风吹进来,阳光落在她的小脸上。

我又想起上一世倒在祖宗牌位前的那一刻。那时我拼命想活下去,却还在等一句准许,等谁点头,让我站起来,让我去医院。

如今,我抱着女儿,站在阳光里。

我的命,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女儿的人生,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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