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毒酒
“温离,你可有话对朕说?”萧怀璧看着她。
温离端着毒酒,抬眼看他,笑了一下:
“如果有来生,我绝不嫁你。”
她一饮而尽。
毒发得极快。血从嘴角涌出来,滴落在素白衣襟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她身子晃了晃,抬手想撑住桌沿,却抓了个空。
“离儿——”
萧怀璧心口一紧,上前去抱她。
“让开。”
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温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他。她不要他碰。
她往后倒去,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没再看他一眼。
手垂落时,指尖擦过他的袖口,像拂掉什么脏东西。
温离睁开眼的时候,鼻尖没有血腥味,喉咙里没有灼烧的痛。她躺在自己闺房的床上,窗外是温家老宅那棵枣树,叶子沙沙响。她伸手摸了摸嘴角——干的,没有血。
她坐起来,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这双手没有在冷宫稻草堆里磨出的茧,没有端毒酒时留下的酒渍。干干净净的,像十年前的样子。
她重生了。前世她死在那杯毒酒里。萧怀璧端来的牵机药,她亲眼看着他端来的。她替他争储、替他笼络命妇、替他熬了十二年,最后换来冷宫里一杯毒酒和一句“证据确凿”。
温离闭上眼,把那股翻涌的恨意压下去。恨没用,她前世恨了三年,除了把自己熬干,什么都没换来。这一世她只有一件事要做:死活都不能再嫁给萧怀璧。
可怎么堵?他是太子,皇帝赐婚,她一个孤女拿什么拒?她想了很久,把满朝文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文臣?武将?都不行。她无权无势,嫁谁都是把别人拖下水,萧怀璧一道旨意就能把人碾死。
她想了半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
顾辞镜。
温离下了床,走到窗前。温家老宅隔壁就是顾府,两家的后墙只隔一条窄巷。她小时候贪玩,踩着墙根的石头翻过去,摔在顾家院子里,是顾辞镜把她抱回去的。那年他十六,她八岁,她搂着他脖子哭,他一边哄一边说“离儿不哭,辞镜哥哥在”。
后来她父母战死,满京城来吊唁的人挤破了温家的门,真心哭的没几个。顾辞镜站在灵堂角落里,一句话没说,守了一整夜。第二天他走的时候跟她说:“离儿,有事就来找我。”
她这十年没跟他生分过。父母战死后,顾辞镜一直照看着她,逢年过节来温家祭拜,她生病了他请大夫,她及笄他送簪子。她一直把他当哥哥,亲哥哥那种,从小叫到大的辞镜哥哥。她从没往别处想过。
现在她唯一能信的,就剩顾辞镜了。
温离换了身素净衣裳,从后门出去,拐进那条窄巷,抬手敲了顾府的侧门。
开门的是顾辞镜本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手里还攥着卷宗,大概是刚从衙门回来。看见她站在门口,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离儿?进来。”
温离跟着他进了书房。顾辞镜把卷宗放下,给她倒了盏茶,推到她面前:“出什么事了?”
温离捧着茶,低头看着茶汤里的倒影。她想了半天怎么开口,最后决定不绕弯子。
“辞镜哥哥,我要拒太子的婚。”
顾辞镜端茶的手没停,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赐婚的旨意还没下。”
“快了。”温离说,“陛下已经在议了,最迟月底就会定。”
顾辞镜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我做什么?”
温离没接这话。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直到她死在冷宫,顾辞镜都没成婚。她嫁给太子十二年,顾辞镜就单了十二年。满京城的人都以为活阎王眼光高,她那时候也没多想。
现在她重生了,他依然没娶。她心里突然刺了一下。
“辞镜哥哥,你有喜欢的女人吗?”
顾辞镜看着她,没说话。
“这么多年你一直照顾我,身边也没别人。”温离声音不高,可话说得很稳,“我想听实话。”
顾辞镜看了她一会儿:“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答我。”
顾辞镜没说话。他端着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阵。他怕说破了,连兄妹都没得做;可温离今天开了这个口,他若不说,往后怕是再没机会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茶盏搁下:“有。”
温离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等了十年了。”顾辞镜看着她,“你说我怎么答你。”
“那个人是谁?”
“你说呢。”顾辞镜停顿了一下,“我一直在等她长大。”
“你说的是我?”
“不然呢。”
温离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盏放下:“辞镜哥哥,那你娶我吧。”
顾辞镜看着她,没立刻应。
“我不嫁太子。”温离说,“你等了我十年,我信你。”
顾辞镜看了她很久,忽然问:“离儿,你嫁我,是因为信我,还是因为你需要帮忙?”
温离愣了一下。
“你要是因为需要帮忙,我帮你。”顾辞镜把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要是因为别的,再说。”
温离低下头,想了半天,说:“我需要帮忙是真的。我不想嫁别人也是真的。”
顾辞镜听见这句,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把她袖子里攥紧的手拉出来,展平了:“行。我娶你。”
他抬头看她:“离儿,这句话,我等了十年。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会一直护着你。”
温离鼻子有点酸,低头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她放下茶盏,想起另一件事:“太子那边不会善罢甘休。陛下若真议起婚来,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现成的。”顾辞镜站起来,坐回书案后头,“温将军殉国前把你托给我,这话我对满朝文武说。你爹的旧部、朝中老臣,都知道温将军跟我父亲有交情。我认这门婚,谁也说不出什么。”
“太子若是不认呢?”
“他不认,就得拿出不认的道理。”顾辞镜看着她,“婚约是温将军生前定的,他若要驳,就得驳温将军。温将军满门忠烈,他驳一个试试。”
温离想了想:“万一陛下问起来,我说什么?”
“陛下若问你,你就说‘父亲殉国前把臣女托付给了顾家,臣女认这门婚’。旁的不用多讲,讲多了反倒像编的。”
“还有,”顾辞镜说,“你这些日子别一个人出门。太子那边,我让人盯着。”
温离点点头,站起来要走。顾辞镜送她到侧门。她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顾辞镜站在门里,等她拐进巷子才把门合上。
温离走后,顾辞镜在门后站了很久。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跳得又重又快,跟刚才在温离面前装出来的镇定完全两回事。
她说嫁他。
不是借婚约,不是演戏,是她说“你娶我吧”。
顾辞镜靠着门板,闭了闭眼。他十六岁那年,温离八岁,他第一次在温家院子里看见她。小丫头扎着两个揪揪,追在他后面喊“辞镜哥哥等等我”,他放慢脚步等她,她就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仰着脸冲他笑。那时候他就想,这小丫头长大了不知道便宜谁。
后来她长大了,他没来得及开口,宫里就传出了太子喜欢温家女的消息。
他什么都没说。温将军殉国前托人带话给他,说“辞镜,离儿交给你了”。他记了十年。可温离要嫁太子了,他能说什么?跑去跟她说“离儿你别嫁太子,嫁我”?他凭什么?一个大理寺卿,拿什么跟太子争?
他只能站远点看着。
结果今天她敲开他的门,跟他说“辞镜哥哥,你娶我吧”。
他连一瞬都没犹豫。
她说需要帮忙是真的,不想嫁别人也是真的。他听见后半句就够了。帮忙不帮忙的,他本来就会帮。可她说了“不想嫁别人”,这话他等了十年。
至于太子那边,他先把人护住再说。
(第一章 完)
第二章 朝堂赐婚
皇帝是笑着开口的。
“温氏孤女,忠烈之后,朕思来想去,配太子正合适。”他转头看向萧怀璧,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慈爱,“怀璧,朕给你赐这门婚,你可愿意?”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下:“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大喜。”
萧怀璧站在丹陛下,心跳快得几乎压不住。他重生了两个月,布局了两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刻。前世她死在他手里,他疯了一样悔了半辈子,这一世他要从头来过,把她好好攥在手里,再不放她走。
他撩袍跪下,声音沉稳,掩住了底下翻涌的贪婪:“儿臣谢父皇恩典。”
皇帝满意地点头,目光扫过殿中:“温氏呢?朕特旨宣她入宫,人在何处?”
殿侧偏门处,温离垂着眼,等所有人都跪完了,才慢慢走出来。一身素白衣裳,清凌凌站在满殿朱紫之间,像一枝未染尘埃的白梅。她走到殿中,跪下,行礼,声音不疾不徐:
“臣女温离,见过陛下。”
皇帝和颜悦色:“温离,朕将你指给太子,你可愿意?”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等着她说“臣女愿意”。
温离抬起头,声音平静:“臣女不愿。”
四个字,殿上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萧怀璧猛地转头看她,瞳孔骤缩——她说什么?她不愿?
皇帝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臣女不愿嫁太子。”温离一字一字重复,声音清清楚楚,满殿每个人都听得见。
萧怀璧的呼吸一下子乱了。他重生了,他提前求了赐婚,他把一切都算好了,唯独没算到她会当众拒婚。前世她嫁给他时满心欢喜,这一世她连“愿意”两个字都不肯说。
皇帝脸色沉下来:“温离,朕念你温家满门忠烈,才给你这门恩典。你可知拒婚是什么罪?”
温离伏地叩首,声音里没有半分退缩:“臣女知道。可臣女不能嫁太子。臣女自幼已有婚约。”
“婚约?”皇帝眯起眼,“跟谁的婚约?”
温离直起身,目光越过满殿文武,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大理寺卿,顾辞镜。”
满殿哗然。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九卿之列。顾辞镜一身绯色官袍,站在人群中,眉眼清冷,面无表情。
萧怀璧猛地转头看过去,眼睛像要喷火。顾辞镜。活阎王。大理寺卿。他前世没怎么注意这个人?他凭什么?什么时候定的婚约?为什么他从来没听说过?
皇帝把顾辞镜叫上前来:“顾辞镜,温离说与你自幼定亲,可有此事?”
顾辞镜跪在殿前,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心虚:“回陛下,确有婚约。温将军在世时与家父口头约定,臣与离儿自幼定亲。”
离儿。
满殿静了一瞬。大理寺卿活阎王,平时说话一板一眼的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叫温家孤女的小名。叫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在叫自家的人。
萧怀璧站在旁边,听见“离儿”两个字从顾辞镜嘴里说出来,手在袖子里攥出了血。前世他叫过无数次“离儿”,可这一世他还没来得及叫,就被顾辞镜抢先了。
皇帝的目光在顾辞镜和萧怀璧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大概明白了什么,语气缓了下来:“口头之约,未及立契,算不得数。”
顾辞镜抬眼,不卑不亢:“陛下,温将军殉国前曾托人带话给臣,说‘辞镜,离儿交给你了’。这话臣记了十年。”
“记了十年?”皇帝打量他,“你今年二十有六,大理寺卿做了三年,朝中多少人家想与你结亲,你一个都没应。莫非——”
“臣至今未娶,”顾辞镜声音很稳,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就是在等离儿长大。”
满殿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萧怀璧站在丹陛下,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他转头盯着顾辞镜,脑子里嗡嗡作响。等离儿长大。他等了十年。从温离八岁等到十八岁,从她自己扎辫子等到她及笄。他萧怀璧重生了两个月就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可人家已经等了十年。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什么:“顾辞镜,你倒是坦荡。”
“臣没什么可藏的。”顾辞镜叩首,“臣这辈子就这一件心事,藏了十年,今日陛下问起,臣不敢欺君。”
萧怀璧终于忍不住了,脱口而出:“父皇,儿臣——”
皇帝抬手止住他,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顾辞镜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温离身上:“温离,朕问你最后一遍。你愿嫁顾辞镜,还是愿嫁太子?”
温离伏地叩首,声音清清楚楚:“臣女愿嫁顾辞镜。”
“不后悔?”
“不后悔。”
皇帝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这门婚,朕赐了。”
顾辞镜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温离跟着叩首:“臣女谢陛下。”
萧怀璧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跪在一起谢恩,脑子里只剩顾辞镜那句话在反复转——“臣至今未娶,就是在等离儿长大。”
他等了十年。他萧怀璧拿什么比?
散朝后,萧怀璧拦住顾辞镜,压低声音:“顾辞镜,你跟她那婚约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你最好记住,本宫是太子。”
顾辞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语气很淡:“殿下,婚约是真是假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臣叫‘离儿’的时候,她应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萧怀璧一个人站在御道上,脸色铁青,半天没动。
萧怀璧站在御道上,看着顾辞镜走远的背影,脑子里飞速地转。
假的。婚约一定是假的。
上一世根本没有这回事。温离嫁进太子府时,温家跟顾家哪有什么婚约?她爱的是他萧怀璧,爱得死心塌地,满京城都知道温家女非太子不嫁。她给他绣荷包、熬羹汤,他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她半夜都让人去做。那样的温离,怎么可能跟顾辞镜有婚约?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也重生了。
她记得他赐她毒酒,记得他负了她,所以她恨他。她拿顾辞镜当挡箭牌,拿一个假婚约把他堵死。顾辞镜帮她演这出戏,要么是欠了温家的人情,要么是——顾辞镜喜欢她。
他呼吸一紧。
顾辞镜喜欢她。不是欠人情,不是别有图谋,是喜欢她。他等了她十年,到现在还没娶。
萧怀璧忽然想起上一世——顾辞镜终身未娶。温离死后那么多年,顾辞镜一直没娶。他那时候只当活阎王眼光高,没往别处想。现在回头一看,顾辞镜单了一辈子,是因为温离。
他杀了温离,可顾辞镜为温离守了一辈子。
萧怀璧站在御道上,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空。他以为温离拒婚是恨他、是赌气、是拿顾辞镜当挡箭牌。可顾辞镜是真的喜欢她,等了一辈子。温离找他,是找了一个真的会护着她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重生回来,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结果温离重生了不要他了。
他上一世杀的人,顾辞镜上一世等的人,是同一个人。
他站在御道上,半天没动。身边的太监小声提醒:“殿下,该回东宫了。”
他没理。他在想一件事——顾辞镜喜欢她,那就不是拆婚约的事了。拆了婚约,顾辞镜还会等。他得让温离自己不想嫁顾辞镜,或者让顾辞镜自己不敢娶温离。
他慢慢往前走,脸色沉下来。他得换个法子。
暗卫去查了。萧怀璧坐在东宫书房里等,越等越烦躁。他发现自己犯了个错——他一直在盯顾辞镜,盯来盯去,盯出个“洁身自好、滴水不漏”。这八个字从暗卫嘴里报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把茶盏摔了。
暗卫回报来得快。顾辞镜每日下朝必去城南买枣泥糕,风雨无阻。每年温将军忌日都去温家祭拜,十年没断过。
枣泥糕。温离小时候爱吃的。
萧怀璧不知道这件事。前世她嫁他十二年,他从来不知道她爱吃什么。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没扔,折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中秋宫宴,温离入宫赴宴。萧怀璧特意把她的席位往前挪了挪,就在太子席附近。
宴到一半,温离起身更衣。顾辞镜几乎同时放下酒杯,起身往外走。萧怀璧借口醒酒跟了出去。
他看见顾辞镜站在廊下,温离从更衣处回来,看见他,脚步快了两步。顾辞镜迎上去,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披风,低头说:“离儿,夜里凉。”
温离仰头看他,声音很小:“辞镜哥哥,你怎么出来了,让人看见又要说。”
“让他们说。”顾辞镜声音很淡,“我接自己的未婚妻,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温离笑了一下,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吧,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回殿里,顾辞镜的手虚虚护在她腰侧,温离的步子不自觉地跟他一个节奏。
萧怀璧站在廊柱后面,指甲掐进掌心。他重生了两个月,布了两个月的局,结果每天听的最多的就是顾辞镜叫“离儿”。叫得那个亲,那个自然,那个理所当然。他这一世还没听过温离用这种语气应他一声。
他转身回了殿里。
(第二章 完)
第三章 试探
皇后召温离入宫那日,天阴着,没下雨,闷得人胸口发沉。
传话的太监说得客气:“娘娘说了,赐婚的旨意虽下了,规矩不能少。请温姑娘进宫说说话,顺道认认宫里的路。”
温离换了身衣裳,上了宫里来的马车。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指腹贴着袖口里那张笺纸,来回摩挲。笺纸上是顾辞镜的字,寥寥几行,写的是进宫该守的礼数、该应的对答,末尾添了一句“若有人为难你,让人来大理寺送个信”。她看了好几遍,看到纸边都起了毛。
坤宁宫里,皇后待她倒和气,问了些家常话,又赏了一对镯子。温离一一答了,礼数周全,挑不出错。皇后看着她,叹了口气:“你爹娘去得早,你一个人撑到现在,不容易。往后进了太子府,有太子护着,日子会好过些。”
温离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皇后不可能不知道陛下当朝赐了婚,可她张口就是“太子府”,连顾辞镜三个字都没提。这不是忘了,是压根不认。
温离放下茶盏,语气恭谨:“娘娘,陛下赐婚顾家,臣女往后是顾家的人。”
皇后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本宫知道。本宫是说,万一呢。凡事都有个万一。”
温离垂着眼,没接这话。
皇后也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让她退下。温离起身行礼,刚走到殿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萧怀璧。
他穿着一身常服,像是来给皇后请安的,看见她,脚步一顿,随即笑了一下:“温姑娘。”
温离屈膝行礼:“殿下。”
“母后宫里说话闷,姑娘陪本宫在院子里走走吧。”他说得随意,语气里却没留拒绝的余地,“本宫有几句话,想问问姑娘。”
坤宁宫后院种着几株老桂,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叶子绿得发暗。萧怀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温离跟在后头,隔着三步远,不远不近。
“温姑娘,”萧怀璧先开的口,“那日朝堂上,你说与顾辞镜自幼定亲。本宫回去想了想,想起一件事。”
温离没接话。
“温将军在世时,父皇曾有意将你许给本宫。这事本宫是后来听父皇提起的。”他侧过头看她,“可当时你父亲并没提过顾家。”
“殿下也说了,是‘曾有意’,还没定。”温离语气很平,“顾家那头不一样。父亲殉国前跟顾伯父把话定死了,托人带话给顾辞镜,说‘离儿交给你了’。这话顾辞镜记了十年,臣女也记了十年。两家没对外张扬,是因为父亲走得急,臣女在孝中,不便议亲。殿下若不信,可以去问顾辞镜。”
“托人带话,”萧怀璧笑了一声,“带话的人是谁?”
“臣女不知。”温离抬眼看他,“殿下若想知道,可以去问顾辞镜。”
她把话堵回来了。萧怀璧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他忽然换了个法子。
“离儿。”
这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的风都像停了一瞬。
温离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她听见这两个字,喉咙里猛地泛起一股铁锈似的腥气——牵机药的味道。冷宫那间屋子,她死前听见的最后两个字,就是他喊的“离儿”。
她没有抬头。她怕自己脸上的表情藏不住。
萧怀璧看见她的肩膀僵了一下,极轻,极快,可他看见了。他心里那点疑,落成了八成。上一世他叫“离儿”,她应得脆生生的。这一世她听见这两个字,不答应,还僵了一下。
她记得。她一定记得。
他笑了一声,声音很轻:“离儿,你方才走神了。”
温离松开攥紧的手指。她翻过袖口那张笺纸,压了压指腹上硌出来的印子,抬起头,语气淡淡的:“殿下看错了。臣女只是在想,这院子里的桂花,今年开得比往年迟。”
“是吗。”萧怀璧眼底那点笑意没散,“本宫倒觉得,该开的时候总会开,迟了也躲不过。”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温离从坤宁宫出来,宫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宫里送她来的,另一辆是顾府的,车辕上坐着顾辞镜身边的长随。长随看见她,跳下车迎过来:“温姑娘,大人让小的来接您。他说您进宫久了,怕您累。”
温离上了顾家的车。帘子一掀,顾辞镜坐在里头,手里捏着一卷没看完的公文,看见她,把公文合了:“回来了。”
温离坐到他旁边,没说话。顾辞镜也没催,就那么等着。车走了半条街,温离才开口:“辞镜哥哥,太子今日在坤宁宫堵我了。”
顾辞镜捏着公文的手指紧了紧:“为难你了?”
“没有。说了几句闲话,又提了婚约的事。”温离顿了一下,“他说我父亲在世时跟他父皇提过我的婚事,但从没提过顾家。”
顾辞镜看她:“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父亲和你父亲定好的。”
顾辞镜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温离低下头,没提那声“离儿”。肩膀僵完那一瞬,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太子是不是也重生了?这一世太子从没叫过她“离儿”,今天突然叫了,语气、轻重,跟记忆里某个场景一模一样。可她没法跟顾辞镜说这些。她连太子是不是真的重生了都拿不准,说出来顾辞镜未必信,她也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记得上一世死前听见的那两个字。
她只说:“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怕他还要找麻烦。”
顾辞镜沉默了一会儿:“他堵你,说明他拿不准婚约真假。他拿不准,就还有余地。”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辞镜哥哥,这件事会不会让你难做。”
顾辞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袖子里那张揉得起毛的笺纸抽出来,展平了,放回她手心里:“离儿。别想我难不难做。先保护好你自己。”
温离攥着那张笺纸,鼻子一酸。她偏过头去看车帘外头,没让他瞧见。
顾辞镜也没再说话,重新拿起公文看。车轮碾着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
温离不知道的是,顾辞镜虽然低着头看公文,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太子堵她那场。她嘴上说“说了几句闲话”,可她的指尖一直在抖,袖口那张笺纸被她揉得起了毛。她有事瞒着,而且不是小事。她不说不是不信他,是她还没想好怎么说。
他不催。他等。
但太子那边,他不能光等。
第二天,顾辞镜下朝没回家,拐去了东宫。
萧怀璧看见他来,倒有些意外,挥手让左右退下,靠在椅背上打量他:“顾大人稀客。怎么,来本宫这儿讨茶喝?”
“臣来跟殿下说一声。”顾辞镜站在殿中,不卑不亢,“离儿胆子小,经不起殿下堵在宫里问话。殿下有什么想问的,问臣。臣替她答。”
萧怀璧脸色沉下来:“顾辞镜,你当本宫不敢动你?”
“殿下当然敢。”顾辞镜语气平平,“可殿下动臣之前,得先想清楚一件事——温将军殉国前把离儿托给臣,朝堂上臣说过这话,满朝文武都听见了。殿下若在赐婚的节骨眼上动臣,天下人怎么看殿下?是殿下容不下一个孤女嫁了旁人,还是殿下连忠烈之后的婚事都要抢?”
萧怀璧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萧怀璧坐在东宫里,脸色阴晴不定。他叫那声“离儿”本来是试探温离,没想到试探出个顾辞镜登门警告。这个活阎王比他想的难缠,句句都踩在他的身份上——你是太子,你不能明抢。但他萧怀璧从来就没打算明抢。
他叫来暗卫:“去查温离最近都见了谁、去了哪。还有——查一查她拒婚之前,有没有得过什么病、昏过几回。本宫要知道她是不是死过一回。”
暗卫领命去了。
萧怀璧靠在椅背上,想起温离听见“离儿”时那一下僵硬。顾辞镜护得再紧,也护不住她心里那个曾经。她怕他,她记得他,这就够了。他慢慢笑了一下。
(第三章 完)
第四章 摊牌
礼部的折子递上去那天,顾辞镜正在大理寺审一桩盗库银的案子。
折子是礼部侍郎亲笔写的,写得四平八稳:赐婚乃国礼,当有婚书为凭。顾温两家既有婚约,请补立婚书,以昭郑重,并请陛下定夺婚期。
皇帝把折子留中不发,先叫人把顾辞镜叫进宫问话。
御书房里就皇帝一个人。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搁:“顾辞镜,礼部说你们这婚约是口头的,没有婚书。朕记得你朝堂上说的是‘自幼定亲’。”
“回陛下,是自幼定亲,口头约定。”顾辞镜跪得端正,“温将军殉国前托人带话给臣,臣接了话,这婚约就算定了。”
“托人带话。”皇帝手指点了点折子,“带话的人是谁,你总该知道。”
“臣知道。温将军帐下旧部,姓周,名戍。此人现在京郊大营当差,臣可以叫他来见陛下。”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那就叫来。朕当面问。”
周戍被传到宫里那天,皇帝没在御书房问,改在了偏殿,还叫了礼部侍郎和太子一起听。萧怀璧站在皇帝身侧,脸色很平静。
周戍跪在殿中,一身旧军服洗得发白,说话带着北地的口音:“回陛下,温将军临终前确实叫小的带了话给顾大人。”
皇帝问:“原话是什么?”
周戍想了想:“将军说,‘辞镜,离儿交给你了’。就这一句,小的记了十年。”
萧怀璧在旁边忽然开口:“周戍,本宫问你,温将军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提过‘婚约’两个字?”
周戍愣了一下:“这……没有明说。”
“没有明说。”萧怀璧转向皇帝,语气恭谨,“父皇,温将军说的是‘交给你了’,可以是托付,可以是照看,未必是婚约。顾大人在朝堂上说‘自幼定亲’,可人证说将军没提过婚约。这两下对不上。”
皇帝没说话,看了看顾辞镜。
顾辞镜跪着,语气很稳:“陛下,温将军托付的是‘离儿交给你了’,不是‘替我照看她’。一个父亲临终把女儿交给一个外男,除了婚约,没有第二种解释。周戍是亲兵,不是温家的家仆,将军不会把女儿的婚事掰开揉碎跟他讲。但臣接了话,臣认这个托付。臣等了十年,等的就是这句话。”
萧怀璧笑了一声:“顾大人等的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本宫倒要问问,温将军若只是托你照看温离,你是不是也能说成婚约?”
“殿下,”顾辞镜抬眼看他,“臣十六岁那年,温将军亲口跟臣说过‘离儿长大了给你’。周戍带的是第二遍话。臣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一定要把温将军的托付往轻里说,但臣知道一件事——温将军若还在世,殿下今天问不出这句话。”
满殿静了一瞬。
皇帝摆了摆手,让周戍退下,又让礼部侍郎把折子拿回去重议。他没当殿给结论,只说了一句:“这婚是朕当朝赐的,朕认。婚书的事,再议。”
顾辞镜叩首谢恩,退了出去。萧怀璧站在殿里,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散朝之后,萧怀璧没回东宫。他让人去查了一件事——一个月前温离那场病。查回来的消息比他想的清楚:温离病好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东宫从前赏的东西全烧了,烧了大半夜。温家的老仆说,姑娘病好之后像换了个人。
萧怀璧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烧了。他从前赏她的东西,她病好之后全烧了。一个月前,那时候赐婚的事还没提。她先烧了他的东西,说明她那时就重生了,然后等朝堂赐婚那天当众拒婚。她不是临时起意,她是早就想好了。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站起身:“备车,去坤宁宫。”
温离是被皇后一道口谕叫进宫的。传话的太监说娘娘身子不适,想找人说说话。温离进了坤宁宫,皇后却不在,偏殿里等着她的是萧怀璧。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温离站住,没再往前走。
萧怀璧坐在殿中,没绕弯子:“离儿,本宫不跟你兜圈子了。你病好之后烧了本宫赏的东西。是因为你重生了,对不对?”
温离没说话。
“冷宫那间屋子,那杯酒,是本宫赐的。”萧怀璧看着她,声音压低,“你记得。本宫也记得。”
温离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慌。她抬起头,看着萧怀璧,等他往下说。
“本宫不跟你说‘错判’那种话。那杯酒是本宫赐的,本宫认。”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可离儿,本宫重生之后想明白一件事——本宫前世杀你,是因为本宫信了那句‘谋害皇子’。本宫那时候蠢。”
温离当然记得,冷宫、毒酒、还有她死前最后听到的那两个字——离儿。上一世所有的事情她都记得。
他看着温离的眼睛:“这一世本宫不信了。本宫什么都不要,就要你。”
“殿下认了就好。”温离抬起头,“臣女也认——臣女记得,殿下也应该记得臣女死前最后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来生,我绝不嫁你。”本宫记得,“可你不知道的是,当你真的死了,本宫抱着你哭了一天一夜,本宫发誓,如果有来生,我绝不放你走。”
萧怀璧说完看着她,看了很久。眼圈发红。
“离儿。”他说,“本宫不逼你今天点头。本宫给你时间想。我等。”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离儿,你记住一件事。本宫说的是等不是放弃。这一世你还是本宫的皇后,早晚的事。我不会让你嫁给顾辞镜,你只能是本宫的。”
温离抬眼看他:“殿下等的是皇后,还是臣女?”
“都是。”他又往前一步,伸手揽住温离的腰,往怀里带了一下,另一只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盯着她的唇看了两息,喉结滚动了一下,“离儿,他要是敢碰你——我的底线你懂的。”
他没把话说完,松开她转身走了。殿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远了。温离站在偏殿里,手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她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宫门口停着顾家的车,长随看见她,迎上来:“温姑娘,大人让小的来接您。”
温离上了车。帘子一掀,顾辞镜坐在里头,手里捏着卷公文,看见她,把公文合了:“回来了。宫里传你做什么?”
“皇后身子不适,叫来说了会儿话。”温离坐到他旁边,声音很平。
顾辞镜看她一眼:“皇后身子不适,传的是你,等的是太子。”
温离没接话。顾辞镜也没追问,只说:“礼部那个折子,陛下压下来了。婚书的事再议,但赐婚没动。周戍的证词顶用,太子一时半会儿翻不了盘。”
“嗯。”温离应了一声。
车走了半条街,顾辞镜忽然开口:“离儿,你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是不是他——”
温离低着头:“没什么。累了。”
顾辞镜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他把公文收起来,往她那边坐了坐,肩挨着肩,没说话。
温离偏头看着车帘外头,天彻底黑了,街边的铺子一家家点起灯来。她想起太子那句“你只能是本宫的”,手在袖子里又攥了一下。
顾辞镜在旁边,没看见她攥手,可他感觉到她肩膀绷着。他没问,只是把车帘掀开一点,让外头的风透进来。
“快到家了。”他说。
温离嗯了一声,肩膀松了一点。
(第四章 完)
第五章 调令
调令是五天后下来的。
太子挑了一桩跟东宫八竿子打不着的旧案,北境军粮亏空,牵扯的是当地驻军和户部,跟东宫毫无关系。刑部上了折子,请调大理寺卿协办,皇帝准了。明面上是协办,可折子上写得清楚,顾辞镜去了北境,归期由刑部定,查完为止。太子打的是把顾辞镜支得越远越好的算盘。
顾辞镜接了调令,回大理寺把手里的事交代了一遍,才去的温家。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温离在院里等他,桌上摆着饭菜,用碗扣着保温。
“吃了吗?”温离问。
“没有。”
温离把碗掀开,递了筷子过去。顾辞镜坐下吃了几口,才开口:“陛下下了调令,让我去北境查一桩旧案。后天走。”
温离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去多久?”
“北境路远,快则三四个月,慢则半年。”
温离没说话。她知道这不是寻常调令。太子刚跟她摊完牌,顾辞镜就被调走,太巧了。她抬头看他:“是太子?”
“嗯。”顾辞镜没瞒她,“刑部上的折子,背后是太子的意思。他要把我支远点,陛下准了,我就得走。”
温离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回来吗?”
顾辞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怕我不回来?”
温离没接话。顾辞镜收起笑,正经看着她:“离儿,我走之后,太子肯定会来。你别一个人扛。赵九那边我交代好了,他留在京城,有事就找他。还有,顾家老宅在京城,我娘留下的老仆还在,你实在不行就搬过去住,太子再横,也不能往顾家门上闯。”
温离点头。顾辞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枚小小的铜印,上头刻着“顾”字,印纽磨得发亮。
“我爹当年给我的,说顾家的男人身上都带一枚。”他把铜印往她手心里按了按,“你拿着。我走之后,万一有事,拿这个去找顾家的老人,他们认印不认人。”
温离攥着那枚铜印,铜的凉意贴着手心:“你把这个给我,你自己呢?”
“我用不着。”顾辞镜站起来,“我走的是官道,查的是旧案,又不是上阵杀敌。你拿着,我放心。”
温离低着头,把那枚铜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说:“辞镜哥哥,你早点回来。”
顾辞镜走到院门口,回头看她:“嗯。”
温离抬眼看他,没躲,也没再说什么。顾辞镜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巷子拐角,他停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才拐过去。
顾辞镜走后的第三天,太子登门了。
温离正在院里翻旧书,春杏进来报的时候声音都发虚:“姑娘,太子殿下来了,在前厅等着。”
温离合上书,理了理衣裳,去了前厅。萧怀璧坐在堂屋里,正端着茶盏看墙上那幅温将军的画像,见她进来,笑了一下:“温姑娘这院子清静,本宫来坐坐,不打扰吧?”
温离屈膝行礼:“殿下驾临,臣女不敢当。”
“坐。”萧怀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本宫说了给你时间想,就真给你时间。今儿来不催你,就是坐坐。”
温离没坐,站在那儿看着他。萧怀璧也不恼,端着茶喝了一口,忽然说:“顾辞镜走了?”
“是。”
“北境那案子本宫听说过,挺麻烦的,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他放下茶盏,看着温离,“你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不冷清?”
“臣女习惯了。”
萧怀璧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本宫明儿还来。”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第三天也来了。温离每次都见,礼数周全,可话越来越少。萧怀璧也不急,来了就坐一会儿,说几句闲话,有时候带点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到了第五天,温离让春杏去顾家老宅报了信,当天就收拾东西搬了过去。
萧怀璧再来的时候,温家大门锁着,只有个老仆在门口扫地。老仆说温姑娘搬去顾家了,顾家老宅那边有人照应。
萧怀璧站在温家门口,看着那把锁,脸上没什么表情。身边的太监小声问:“殿下,还进去吗?”
“不进了。”萧怀璧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她倒会躲。”
他没回东宫,直接让人把车赶去了顾家老宅。可车在巷口就停了——顾家老宅门口站着两个家丁,门里影壁后头还坐着几个顾家的族老。萧怀璧的马车一露头,顾家的大门就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走出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殿下驾临,顾家蓬荜生辉。只是我家大人不在京中,女眷不便见外客,还请殿下改日再来。”
萧怀璧坐在车里,隔着帘子看了那老仆一眼。顾家。认印不认人的顾家。温离搬进来才一天,顾家的族老就坐了一屋子等着他。
他笑了一下,隔着帘子说:“本宫改日再来。”
车调头走了。顾家老宅的门重新合上。温离站在影壁后头,手里攥着那枚铜印,听见马车声远了,才慢慢松开手。
(第五章 完)
第六章 偏殿
皇后召温离入宫那日,温离正在顾家老宅的院里看书。
传话的太监说得客气:“娘娘说了,大理寺卿离京办案。温姑娘一个人在京城,宫里该照应着。娘娘想请姑娘进宫住几日,说说话。”
温离垂着眼听完,应了。顾家的老仆送她到门口,压低声音问:“姑娘,要不要给赵九递个信?”
“不用。”温离上了宫里的马车,“住几日就回来了。”
马车进了宫门,却没往坤宁宫去。温离掀帘子看了一眼路,不是去坤宁宫的路。她没吭声,把帘子放下。车停在一处偏殿门口,领路的内侍躬身说:“温姑娘,娘娘说了,这偏殿清静,姑娘先在这儿住着。”
温离进了偏殿,门从外头合上了。她推了推,推不开。
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也没人来。送饭的太监把食盒搁在门口,一句话不多说。温离坐在殿里,把那枚铜印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第三天,萧怀璧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温离正坐在窗边。他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没带东西,进门也没绕弯子:“住得惯吗?”
温离站起来,没行礼:“殿下这是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关?”萧怀璧笑了一下,“本宫是请姑娘来住几日。母后的意思,宫里照应着。”
“殿下把门锁了,叫照应?”
萧怀璧不答这话。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她:“离儿,本宫给过你时间。你搬去顾家,本宫没说什么。顾家的族老挡本宫,本宫也没说什么。可你躲,本宫就不能不说话了。”
温离往后退了一步。萧怀璧往前跟了一步。
“本宫说过,不会让你嫁给顾辞镜。”他伸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你躲到顾家,本宫追到顾家。你躲进宫里,本宫就在宫里等着。你还能躲到哪去?”
温离偏头躲开他的手。萧怀璧没恼,反倒笑了一下,然后抓住她两只手腕把她按在墙上。他低头凑近,离她的唇只有一寸。
“离儿,”他声音压低,“你越躲,本宫越想。”
温离没动,也没闭眼。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神是冷的。
萧怀璧看着她,看了很久,到底还是忍了。他退后半步,整了整袖子:“离儿,本宫不想逼你。可我也忍不了太久,父皇催婚我拒了,可我不能一直拒婚,太子妃的位置我留给你。这一世我只娶你一人。不会有人跟你争宠,也不会再有人害你。十天之内你想好了告诉我。”
他转身走了。门合上,锁落下来。
温离站在原地,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枚铜印,攥得指节发白。她没哭,也没慌。她坐到窗边,把铜印搁在膝上,看着窗外那一小块天。
第五天,送饭的太监照例来。温离叫住他:“劳烦你通传一声,我想跟殿下说句话。”
太监去了。傍晚的时候,萧怀璧来了。
“想通了?”他进门就问。
“我想上街买点东西。”温离说,“住进来这些日子,衣裳没带够。殿下要关我,总得让我添几件换的。”
萧怀璧看了她一会儿,大概是在想她这话有几分真。最后他点了头:“行。明日让两个人跟着你,早去早回。”他顿了一下,“你最好想清楚,我要是看不到你,那顾大人一辈子都别想回京。”
第二天上午,温离出了宫门。两个卫士一左一右跟着,跟得不远不近。她进了城南一家成衣铺子,在里头挑了半天衣裳,付了钱,跟掌柜说想从后门出去透口气。掌柜的认得她是宫里来的,没敢拦。温离出了后门,拐进巷子,步子快了起来。
两个卫士在前门等了一刻钟,不见人出来,进去一问,掌柜的说从后门走了。卫士追出去,巷子两头都没人。
消息报到东宫的时候,萧怀璧正在看折子。他听完,搁下笔,脸色沉下来:“找。城门、渡口、官道,全给本宫堵上。”
“殿下,城门已经加了岗,出入都要查。”
“她跑不远。”萧怀璧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一个孤女,能跑到哪去?城南、城东,她那些旧相识,全给本宫翻一遍。”
暗卫领命去了。萧怀璧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温将军旧部里,有个赵九,开了间镖局。他让人去查赵九,回话说赵九这些日子一直在京城,镖局照常开门,没见温离去找过他。
“没找赵九?”萧怀璧皱了皱眉,“她一个人,不找赵九,能找谁?”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北境。
可他随即摇头。北境千里迢迢,一个孤女,怎么去?她没钱没马没帮手,路上随便出点什么事就完了。温离再蠢,也不至于往那种地方跑。
“继续找。”他挥了挥手,“城南那片再翻一遍。”
温离这时候已经出了城。
她没往南,也没往东。她往北。出宫之前,她把那枚铜印和几两碎银缝在贴身衣裳里头。出了成衣铺子后门,她没急着跑,先拐进一家车马行,租了匹马,换了身男装。她会骑马,顾辞镜当年教过她。她一路往北,不敢走官道,走的是小路,白天赶路,夜里找客栈歇脚。路上遇到盘查的,她说是去北境投亲的,卫士看她一个瘦小的“少年”,没多问。
(第六章 完)
第七章 北境路
萧怀璧在殿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发空。他关她,是怕她在外头出事。前世她死在冷宫里,他这辈子不能再让她死一回。他给的哪一样不是为她好?太子妃的位置,只娶她一个,往后没人害她。她怎么就不明白?
他坐下来,又站起来。暗卫回来复命的时候,他问:“翻着了没有?”
“回殿下,城南城东都翻遍了,没见着人。”
“她那些旧相识呢?温将军的旧部,赵九那边,都问了?”
“赵九的镖局照常开着,没见温姑娘去过。温将军其他旧部那边,也都说没见过。”
萧怀璧在屋里走了两圈。一个孤女,不找赵九,能找谁?他忽然站住了——她会不会出城了?可城门加了岗,一个孤女怎么出去?
第二天暗卫回来报,说城南有家车马行,前日有个瘦小的后生租了匹马,往北去了。那后生脸上抹了灰,说话压着嗓子,车马行的掌柜没多问。
“往北?”萧怀璧皱起眉。
“是,往北。”
萧怀璧站在窗前,半天没动。往北。北境。顾辞镜在北境。
他心里那点空忽然沉下去,变成了实打实的东西。她跑去找他了。去北境至少得七八天,她一个人去北境了。
“派人去北境。”他转过身,声音沉下来,“沿路追。追上了别动她,先报本宫。”
暗卫领命去了。萧怀璧一个人坐在殿里,忽然想起上一世温离死在冷宫那天,他也是这么坐着,等一个回不来的人。他攥紧了扶手,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本宫想对你好,想补偿你,你怎么就不明白。
温离这时候已经过了北境的第一道关口。
过了关口,路更难走。北境地广人稀,官道也荒,几十里不见一个村子。温离不敢走官道,沿着官道边上的小路走,马累了就下马牵着走,渴了喝口凉水,饿了啃干粮。路上遇上过盘查的,她压着嗓子说是去北境投亲的,兵丁看她灰头土脸,没多问就放她走了。也淋过一场雨,没处躲,缩在破庙里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浑身酸痛,嗓子发紧,她没敢停,喝了口凉水接着走。
她骑得不快,她记得顾辞镜每年开春都带她去城外骑马,说“温家的女儿不能不会骑马”。她那时候学得慢,顾辞镜就在旁边牵着缰绳,一步一步跟着走。她摔过一回,磕破了膝盖,顾辞镜把她抱回去,一边上药一边说“不急,慢慢来”。
现在没人牵着缰绳了,她得自己走。
又走了四天,她看见了军营的旗子。
温离到军营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营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风一吹晃得厉害。她牵着马走过去,守门的兵丁拦住她:“什么人?”
“我找顾辞镜。”她嗓子哑了,说话声音不大,“大理寺卿顾辞镜,他在里头吗?”
兵丁看了她一眼,一个灰头土脸的半大少年,牵着匹瘦马,说话有气无力的。兵丁没敢怠慢,让人进去通报。
顾辞镜正在帐里看舆图。内侍进来报:“大人,营门外有个姑娘找你,说是京城来的。”
顾辞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牵着匹马,衣裳刮破了,脸上也脏,看着赶了不少路。”
顾辞镜没等他说完就往外走。出了营门,远远看见一个人牵马站在道边。灯笼光底下,那人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灰一道泥一道,裙摆撕了个口子,露出来的鞋面上全是土。她站在那儿,身形瘦得不像话,可看见他出来,她站直了。
顾辞镜几步跑过去。
温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松开马缰,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差点栽下去。顾辞镜一把把她抱住,箍在怀里,箍得她肩膀都疼。
温离揪住他的衣襟,把脸埋进去。她没出声,肩膀先抖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闷在他胸口,洇湿了一片。她不抬头,也不说话,就那么揪着他哭。
顾辞镜没动,任她哭。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搂住她的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辞镜哥哥,我跑出来的。”
顾辞镜没说话。他松开她一点,低头看她,看见她露在外头的脚踝,肿了一圈,鞋帮磨破了,渗着血。
“跑了几天?”
“七天。”温离说,“不敢走官道。”
顾辞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抬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手停在她脸侧,没说话。
温离仰头看他:“太子说,我要是不回去,他让你一辈子回不了京。”
顾辞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他让我回不了京,你就跑来找我了?”
温离没接话。顾辞镜没再问,把她的手从衣襟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里:“走,进去。先吃点东西,洗把脸。”
温离被他牵着往营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匹瘦马。顾辞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马不错。”
“租的。车马行的。”温离说,“得还。”
“我让人去还。”顾辞镜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你先把自己还回来再说。”
温离没听懂这话,抬眼看他。顾辞镜没解释,拉着她往营里走。帐外的风刮得呼呼响,温离的步子越来越慢,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辞镜哥哥。”
顾辞镜回头看她。
“我不回去了。”温离说,“他关了我六天,我跑出来就没打算回去。”
顾辞镜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说:“行。不回去。”
温离抿了一下嘴,跟着他进了帐。
(第七章 完)
第八章 北境
太子收到消息那天,正在东宫看折子。
暗卫回来报,说北境那边传了消息,军营里来了个京城姑娘,姓温,说是投亲来的。顾辞镜把人留下了,安排在当地一户人家住着,天天去看。
萧怀璧听完,搁下笔,半天没说话。
她真跑去了。七天,一个人,往北境跑了七天。他派出去的人沿路追,追到北境才追上消息,她人已经在顾辞镜眼皮底下了。
他心里那股火蹿上来,又压下去。他跟自己说,她是怕他,是躲他,不是不要他。上一世他杀了她,这一世她不信他,他认。可她跑到顾辞镜那儿去,他受不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本宫要去北境。”
暗卫一愣:“殿下,北境路远,您——”
“父皇近来不是嫌北境军务松懈吗?”萧怀璧打断他,“本宫上折子,请命巡视北境军务。父皇准了,本宫就去。”
折子递上去,皇帝准了。太子巡视北境军务,名正言顺。
萧怀璧到北境那天,是个阴天,风刮得人脸疼。他没先去军营,先让人打听了温离住的地方,站在巷口远远看了一眼。她住的那户人家门口晾着衣裳,其中有一件是她的,素白的,洗得干干净净。她好好的,没出事。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军营。
顾辞镜接到通报的时候,正在帐里看公文。太子来了,巡视军务,要他陪。他搁下公文,出帐迎人。
萧怀璧站在营门口,一身玄色骑装,风尘仆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看见顾辞镜出来,他笑了一下:“顾大人这趟差事办得久了,京城里有些话不好听。本宫奉命巡视北境军务,顺道来看看。”
他顿了顿,看着顾辞镜:“温姑娘一个未嫁的姑娘家,住在军营附近不像话。本宫替母后走这一趟,接她回京。”
顾辞镜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殿下,温离是臣的未婚妻,陛下当朝赐的婚。要接,也是臣来接。殿下替母后走这一趟,臣领情,人不能交给殿下。”
萧怀璧看着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顾大人,本宫是替母后来的。母后的意思,姑娘家在军营边上住着,不成体统。顾大人要拦,就是不顾体统。”
“殿下,”顾辞镜语气很平,“臣的未婚妻,臣自己照看。体统不体统,臣担着。”
两个人站在营门口,一个拿皇后压,一个拿赐婚顶,谁也不让。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旗子哗哗响。
萧怀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不恼,反倒往后退了半步:“行。顾大人担着。本宫既然来了,总得看看北境的军务。顾大人陪本宫走走吧。”
他不再提温离的事,转身往营里走。顾辞镜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隔了半步远。萧怀璧一边走一边问军粮、问布防、问兵员,问得仔细。顾辞镜一一答了,答得不卑不亢。
走到营帐拐角,萧怀璧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顾辞镜,本宫今日不跟你抢人。可你记住,本宫来了,就不走了。本宫倒要看看,你能把她藏到什么时候。”
顾辞镜看着他,没接话。
萧怀璧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当天傍晚,顾辞镜去了温离住的那户人家。
温离正坐在院里帮主家择菜,脚踝上缠着布,是军医给包的。看见顾辞镜进来,她把菜筐搁下,站起来:“听说太子来了?”
“嗯。”顾辞镜在她对面坐下,“巡视军务,住几天就走。”
温离看着他,没说话。顾辞镜知道她不信,他自己也不信。太子这趟来,冲的是她。
“离儿,”他开口,“他今天在营门口跟我要人。我没给。”
温离的手指在菜筐边上停了一下:“他会不会为难你?”
“他现在不会。”顾辞镜说,“他刚到北境,军务还没看,不好动手。可他会找别的由头。”
温离低下头,想了一会儿:“那我走。我换个地方住,不让他找着。”
“你走到哪去?”顾辞镜看着她,“北境就这么大,他能找来一回,就能找来第二回。你躲,躲不过。”
温离不说话了。顾辞镜伸手把她择了一半的菜筐拿过来,搁到一边:“离儿,你信我,就待在这儿。他冲我来的,我来挡。”
温离抬眼看他:“你拿什么挡?他是太子。”
“我是大理寺卿,手里有他三年前在军粮案上的把柄。”顾辞镜声音压得很低,“他敢动,我就把东西递上去。他这趟来,未必全是为了你,也是来探我手里到底有什么。”
温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太子来北境,一半是冲她,一半是冲顾辞镜查到的那些东西。两个人在这儿,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那我不走了。”温离说。
顾辞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想得开。”
“你教我的。”温离低下头,把菜筐又拿回来,“遇事别光躲。”
顾辞镜看着她择菜的手,没再说什么。院里安安静静的,主家的小孩从屋里跑出来,绕着两个人转了两圈,又跑回去了。
天慢慢暗下来。顾辞镜没走,坐在院里陪她把一筐菜择完了。
(第八章 完)
第九章 摊牌
太子到北境的第三天,找了个空子,没带人,自己去了温离住的地方。
温离正在院里晒衣裳。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手停了一下,没躲,也没行礼,就那么站着。
萧怀璧在院里那张矮凳上坐下来,四下看了看。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半垛柴,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素白衣裳。他看了一圈,收回目光:“脚好了?”
“好了。”
“路上淋雨了?”
“淋了一场。”
萧怀璧点点头,没再问。他坐在那儿,像是真来串门的,可温离知道他不是。她把手里的衣裳晾完,转过身看他:“殿下有话就说。”
萧怀璧看着她,忽然说:“你在他这儿,比在宫里踏实?”
温离没犹豫:“是。”
萧怀璧听见这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本宫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第五天,太子又找了他。这回是在太子的帐里,就两个人。萧怀璧没绕弯子:“顾辞镜,本宫再问你一遍,东西交不交?”
“殿下要拿,拿陛下的旨意来。”
萧怀璧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恼,反倒往后靠了靠:“行。你不交,本宫也不逼你。可本宫走之前,得把温离带走。”
顾辞镜抬眼看他。
“本宫不以太子的身份要人。”萧怀璧说,“本宫以皇后的名义接她回京。母后的懿旨,顾大人拦不拦?”
顾辞镜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拿懿旨压臣,臣拦不住。可殿下想过没有,温离回去之后,会不会再跑一回?”
萧怀璧脸色沉了一下。
“殿下关她六天,她跑了七天来找臣。”顾辞镜声音很平,“殿下再关她,她还会跑。殿下有多少个六天,能耗在一个不肯留下的人身上?”
帐里静了一阵。萧怀璧盯着他,半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又停住,背对着顾辞镜站了一会儿。“本宫明日回京。”他说,“温离的事,本宫回京再说。”
他掀帘子出去了。顾辞镜坐在帐里,没动。
第二天,太子拔营回京。走之前,他没再去见温离,只让人送了一句话过去:“本宫回京了。你的事,本宫不会忘。”
温离听完,把话原样告诉了顾辞镜。顾辞镜正在收拾公文,听完点了点头:“他走了就好。”
“他走之前说‘回京再说’。”温离看着他,“他回京会做什么?”
顾辞镜把公文收好,搁进箱子里:“他会让刑部提前了结我这趟差事,调我回京。”
温离愣了一下:“那你回去,不就是进了他的地盘?”
“是。”顾辞镜站起来,“可我不回去,这案子就结不了。我手里的东西,得回京才能递上去。”
温离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顾辞镜看着她:“你回去,他还会找你。”
“我知道。”温离抬起头,“可我躲在这儿,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我跟你回去,至少你出事的时候,我能知道。”
顾辞镜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伸手把她头上沾的一片碎叶子摘下来,弹到一边:“行。一起回去。”
(第九章 完)
第十章 大婚
回京那天是个晴天,城门口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混在商队里进了城。
温离坐在车里,掀帘子看了一眼城门上的字,把帘子放下了。她走了快一个月,走的时候是逃出去的,回来的时候是跟顾辞镜一起回来的。顾辞镜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卷公文,是刑部的——他的差事了结了,回京交差即可。
“你回京之后,先递东西?”温离问。
“先递东西。”顾辞镜把公文收好,“东西递上去,太子就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他知道了,反倒不敢明着动我。”
温离点了点头。车走了一段,她忽然说:“辞镜哥哥,我想去见太子一面。”
顾辞镜看着她。
“他回京之前在北境跟我说,回来再说。”温离说,“我躲着他,这事就没完。我去跟他说清楚,说完了,他也好,我也好。”
顾辞镜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我不拦你。可有一句话你得记住——他要是压你,你别硬顶,先回来。”
“我知道。”
太子是在东宫见的温离。这回他没让人锁门,殿门开着,外头站着两个内侍,可温离知道,她要是想走,走不出去。萧怀璧坐在殿中,看见她进来,站了起来,没往前走,也没笑。
“你来了。”他说。
“殿下说回京再说,臣女来了。”
萧怀璧点了点头,没接这话。他沉默了一阵,忽然说:“离儿,上一世是本宫的错。本宫蠢,信了别人的话,杀了你。这一世本宫做的一切,都是想弥补。本宫想扛下所有压力,只娶你一个人,不让你再受一点伤害。”
温离没说话。
“我们曾经那么相爱。”萧怀璧看着她,“你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留恋。”
温离抬起眼:“殿下,臣女记得那杯酒。”
萧怀璧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阵,“本宫知道你心里还有本宫,只是你忘不了那杯酒。”
“殿下,”温离说,“臣女累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萧怀璧没接她这句“累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离儿,你问问你自己,你真的爱顾辞镜吗?还是为了躲本宫,才嫁给他?”
温离没立刻答。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臣女不知道。可臣女知道,臣女在他身边,睡得着觉。”
萧怀璧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她:“离儿,本宫这辈子都放不下你。”
温离没接话,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要走。
萧怀璧忽然伸手,一把把她拉回来,扣在怀里,抱得很紧。
“离儿,”他声音闷闷的,“别走。你走了,本宫怎么办。”
温离僵在他怀里。她没有挣,也没有回抱,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手,按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萧怀璧没松。她又推了一下,这回用了力。
萧怀璧松开了。
温离退开半步,看着他,没说话。
萧怀璧站在那儿,手还悬着,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过了几息,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走吧。”
温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殿下保重。”
“离儿——”他的声音裂了,泪水湿了满脸。萧怀璧伸手撑住桌沿,心里彻底空了。
她走了。萧怀璧一个人站在殿里,站了很久。
……
底稿递上去的第三天,皇帝把太子叫进了御书房。
没人知道御书房里说了什么,只知道太子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当天下午,刑部重审军粮案的旨意就下来了,周评事被拿办,太子在东宫的属官撤了一半。皇帝没动太子,可满朝文武都看得出来——太子栽了个跟头。
太子没再来找温离。东宫的门关了几天,再开的时候,太子照常上朝,照常办差,只是人瘦了一圈。
婚期定在入冬前。皇帝亲自下的旨,礼部操办,顾家老宅张灯结彩。温离从顾家老宅出门,凤冠霞帔,坐上了顾辞镜来接亲的马车。
洞房那晚,红烛烧了半截,温离坐在床边,顾辞镜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辞镜哥哥,”温离忽然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说。”
“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温离低着头,声音很轻,“梦里我嫁错了人,死得很惨。醒过来之后,我就想嫁你了。”
顾辞镜没说话。温离等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他,怕他不信。顾辞镜看着她,伸手把她头上的凤冠摘下来,放到一边:“我知道了。”
温离愣了一下。
“不管你梦见什么,”顾辞镜说,“都过去了。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温离鼻子一酸,偏过头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顾辞镜没再多说,伸手把她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淡。顾辞镜照常上朝,温离在家料理家务,偶尔去顾家老宅看看族老。赵九的镖局照常开着,春杏留在温离身边,话不多,做事勤快。
这天顾辞镜下朝回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温离正在院里翻书,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油纸包,笑了一下:“枣泥糕?”
“城南那家。”顾辞镜把油纸包递给她,“顺路带的。”
温离打开油纸包,捏了一块咬了一口。顾辞镜在她对面坐下,翻她搁在桌上的书。
“辞镜哥哥。”温离嚼着枣泥糕,忽然说。
“嗯?”
“你等了我十年,值吗?”
顾辞镜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温离也看着他,嘴上还沾着一点枣泥糕的渣。
“你说呢。”顾辞镜说。
温离笑了一下,把剩下半块枣泥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说值。”
顾辞镜没接话,低头继续翻书。翻了两页,嘴角动了一下。
院里的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跟十年前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