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田园生活里多了一个心智只有五岁的男人。
他爱闯祸——
搞丢吃饭家伙、吃错药、偷看我洗澡,还闹着要和我一起睡觉。
和我很像,骨子里带着几分叛逆。
这天开始,我重新审视他——
发现他原来是这般腹黑、病娇。
我嘲弄:「你真急!」
他抬眼,乌青的眼尾不停下坠:
「你为了逃婚都躲到深山里了,可叫为夫好找?」
「谁知道这次松手,你会藏哪?」
1
为了拒绝封建的包办婚姻,我选择进山生活一段日子。
那天,上山摘笋,我意外捡到了一个男人。
「姐姐?」
他看着楚楚可怜,头发乱成一团,扒拉着我的衣角。
「姐姐,我找不到爸爸妈妈了,你看到他们去哪了吗?」
他望向我手里那把柴刀,瞳仁微微后缩,似乎呼吸也轻了。
脏兮兮的白色衬衫上有一些血迹,下身也有很多泥。
我丢给他一包纸和一张随身携带的创可贴。
「你站起来,擦擦。」
他很听话,从跌坐下来的位置,颤颤巍巍地攥着我的衣角撑起来。
「姐姐,我饿了。」
我身上只有一把刀和装了些笋的竹篓。
「吃吗?里面的饼干碎了。」
忽然想起口袋里有一块放了很久的饼干。
「吃,谢谢姐姐。」
野外生存第一条,不要随便捡人回家。
尤其是男人。
三月天短,山里头暗得也比较快。
我得早一些回家。
「姐姐,你能带我回去吗?」
「我保证懂事听话,都听姐姐的。」
他眼尾泛红,目光怯怯地粘在我身上。
2
这里荒无人烟,平时连个信号都没有。
「低头。」
我取下那串项链,套在他的脖子上。
链子看似朴素,末端却悬着一枚小巧的指南针。
「这是指南针,你走出这片林子,继续往下走,会看见一条公路。」
「遇到人,你就想办法搭辆车,离开这儿。」
「或者你沿着公路往北走,三公里左右有一个加油站,也能遇上来往的车。」
「不要,姐姐,我害怕。」
「这些,都是我身上的宝贝,姐姐不要赶我走。」
他从上到下,翻出一些没用的东西——
奥特曼贴纸、盲盒小配件、弹力小球、豆子,还有一些迷你解压小玩具。
而唯一的腰包里。
我翻出了10条四角内裤。
……
下山时,他刻意收着步子。
高大的身影始终把我的影子压在外头。
「到了。」
「前面就是下山的路,你往前走就是了。」
我把他送到这儿,仁至义尽。
转身我小跑去了藏在拐角的一间木屋。
没想到,他竟厚着脸皮跟我进了屋。
「你怎么还不走,这是我家!」
「姐姐,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
「有这么多小花小草,比公园还要好看~」
他弯着眼笑,眸光清亮,像得到糖的小孩。
天色下沉。
我清清嗓子,却发现对他这张脸凶不起来。
「喂,小朋友,你,去右边那个房间睡。」
「哦耶,谢谢漂亮姐姐~我好喜欢这里!」
他手舞足蹈。
饭点,我准备做个春笋炒肉、清炒芦蒿和豌豆尖蛋花汤。
锅里烧着热水。
「姐姐,菜是要丢里面吗?」
他弯着大半个身体,眨着眼睛。
「是的,放里面过下水。」
「那很简单啊,小时候我经常帮我妈妈做饭。」
他过来解开我的围裙。
系在了他的腰上。
「姐姐,为什么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叔叔阿姨不在家吗?」
「姐姐,你家好漂亮啊,我能不能也住在这里?」
「不可以。」
「明天天亮,你就走吧。」
水雾扰乱我的视线,他恰巧低头。
气氛氤氲,红了脸。
我将手从他的脸挪开,浑身有些不自在。
「姐姐,你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很孤单啊。」
「我可以留在这里,陪姐姐~」
我退开半步。
他上前,用脑袋轻轻蹭着我的胸口。
「男女有别,你离我远点。」
吓得我赶紧推开。
不知是汽化的水落在他的睫毛上,还是他正在酝酿什么哀伤的情绪。
「可是,我是小孩子啊。」
「姐姐,我是什么讨人厌的东西吗?」
湿润的目光与我纠缠,长睫轻轻颤动。
突然,整座屋子失去照明。
3
煮沸的水淹过灶台,打翻了蜡烛。
Oh,you god gold!
「啊啊啊,姐姐,这个水怎么还发脾气?」
「这里面的菜还能吃吗?你看……好像烂了。」
当然能!
这里又不是饭店,熟了什么不能吃。
我「咳」了一下,他突然很紧张。
「对不起,姐姐,我闯祸了。」
我撤去满当当的柴火。
白雾缓缓散去。
他脸上的污迹被冲淡了几分。
「你待在这干嘛?」
「爸爸说过,做错事就要认罚。」
他垂着肩头,像只兔子,蹲坐在门口。
「嗯……我不打小孩。」
眼前八尺的男人,低头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爱。
「姐姐,那我做什么你会原谅我?」
他的眸子忽然亮起来。
「小朋友,罚你去门口,帮我摘些豌豆尖。」
「豌豆尖?那就是豌豆……收到!」
他的声音渐小,转身。
「等下,拿着,用手电筒。」
门口有一片菜园,我种了一些当季的菜。
不一会儿,他兴高采烈地进门。
「你这家伙!你把我园子里所有豌豆苗都拔了?」
「姐姐,我有名字,其实我叫……」
我一把夺回菜,转头重新种上。
看来他的心智真的很低。
……
「嗝,姐姐,我饱了。」
「妈妈说,饭都吃干净,就给宝宝奖励一个亲亲。」
「姐姐,你这么好看,我愿意给姐姐亲脸。」
「小嘴巴,闭起来。」
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唇瓣饱满,安静时抿起一道冷硬的弧线。
「这样吗?」
他拿起两根筷子,将自己的嘴唇夹在中间,像故意做鬼脸逗人。
「你几岁?」
救命,这人好幼稚。
「我五岁呀,姐姐。」
他的唇瓣被挤得微微鼓起,声音闷乎乎地漏出来。
嘴角还隐隐带着一点笑意。
饭后,我领着他去屋后的泉眼。
「姐姐,这儿的水好好玩。」
「你看,这些碗会自己走哇~」
我循着他的目光。
他居然任由我们吃饭的碗筷顺着流水漂走了。
这智商,能自己回家吗?
「你,你不要再碰我的东西。」
「还有,你把这些吃饭的家伙搞丢了,明天不允许你吃饭了!」
他听完,晃晃悠悠爬起来去追那些东西。
折返时,他的眉尖皱起,两手绞在身前,脚尖蹭着地面。
蔫蔫的,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拿他没办法。
他就是个孩子。
4
次日,他跟着我上山挑野菜。
「待会,你跟紧我,不要乱跑,也不要捣乱。」
「听明白了吗?」
我停下步子,回头,微微仰头望向他。
一道笃定的视线转瞬敛去。
我的睡衣穿在他的身上显得局促,紧紧绷着,将他挺拔修长的身形衬得一目了然。
他亦步亦趋跟在身侧。
我指哪一株,他就蹲下身,小心翼翼掐下嫩茎叶,捧在掌心,不敢弄错。
……
「姐姐,这个菜能直接吃吗?闻着香香的。」
「理论上可以,但是野生的荠菜有虫卵,等下拿回去……」
「姐姐,我不舒服,感觉身上着火了。」
他攥着手里的草根,脸色潮红。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烫。
并不像中暑。
怎么突然发烧了?
额上很快沁出细密的冷汗,连带着呼吸发沉。
一双修长好看的手伸过来,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骨节清隽,泛着一层薄红。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
心猛地一沉。
我才看清他掌心里捏的根本不是荠菜。
而是温肾壮阳的仙茅。
这种形似野菜的草,吃一点就会浑身发烫,心烦意乱。
「姐姐,怎么办啊,我好难受……呜呜。」
我察觉到他身体在轻轻地发抖。
幸亏我读的是中医专业。
「乖乖待在这里别动,不要乱跑,我去找东西给你降火。」
我扶着他的胳膊,让他慢慢坐下。
不一会儿,我小跑回来。
「直接嚼,行不行?」
他不断吐出热气,眼神迷离,随后视线下移到我手里刚挖好的药草。
「可以缓解……」
只能稍微好受一点。
他接过去,嚼得很干脆。
傍晚,收音机不知怎么突然跳转到说书。
「入夜之后,老林子里常有穿白衣的东西在树影里飘。他不抢钱财,专挑独自进山的人跟着。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脚步轻的没有一点声响。等你回头看的时候……」
他坐在旁边安静听着,视线却不时瞟往窗外暗沉沉的山林。
我身子也不由得一缩。
屋里闷得慌。
我起身拎起木桶,转身走进隔间,把门轻轻虚虚掩上。
朦胧间,余光瞥见门缝里探进来半张脸。
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
「走开!不许看!」
羞恼感一下子涌上来。
「姐姐,我怕那个白衣东西把你带走。」
「我在这里守着姐姐。」
他没有立刻躲开,背过身,隔着门板。
「那你也不能站在这里,快到别的地方去!」
我愣住一瞬,又急又窘。
他毕竟是个男人。
「姐姐,我不进去,我就站在这儿帮你看着。」
他依旧蹲在门外,声音听着闷闷的。
等我擦干净躺上床,吹熄油灯。
黑暗里,我的房门被推开。
修长的身影垂落在我的床边。
「姐姐,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我捡起床边的手电筒,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脸上。
「不行,你回去自己睡。」
他看着比我大不了多少,心智却这么低。
我真的又气又无奈。
「姐姐,我害怕一个人睡。」
他用手指捏住我的被角,眼神湿漉漉的。
我伸手推开,本想一口回绝。
可抬眼对上他纯粹又惶恐的眼神。
他哪里懂什么男女之别。
我心一软。
「可以上来,但说好规矩。」
「这条线是三八线,你只能待在另一边,不许越过来,不许碰我。」
我往床里面挪了挪,摸出一根细长的草茎,横在床铺中间。
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只狗,飞快爬上床。
「我不跨线,我就在这边守着,妖怪来了我要挡在姐姐前面!」
他隔着那条线,克制着想要往我这边靠的念头。
可手指不安分,蜷起的指尖触电般搭在我的腰上。
「别闹,臭小孩。」
挪开后,他安静了没一会儿,腿却悄悄蹭我这边的床单。
随后又慌忙收回去。
「弟弟,快安分点,别闹了,睡觉吧……」
困意一阵阵往上涌,眼皮下坠得厉害。
「我才不是弟弟,哼哼,我叫言言。」
他偏过头,语气认真又执拗。
「好,言言……睡吧。」
「我不是小孩,你竟然忘了薄……」
他的声音很轻,后半截我已来不及听完,意识沉了。
5
「言言,不好意思,姐姐睡觉时可能忘了旁边还有人。」
醒来时,我的手、腿早就不在自己的范围,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我睡姿差……但我不好意思承认。
「没事。」
他咬字清晰,眼下却一片青色。
为了让他睡个好觉,我决定每晚锁门。
头一周,他会死皮赖脸守在门外低声央求,不肯离开。
之后半个月里,没再听见叩门声。
这天,我想进城采购,捎上他再买点衣服。
一路上,我踩着滑板,他尾随在后却没跟丢。
至今没发现腿长的劣势。
「采采!」
商场里人来人往,迎面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顾求思,我的发小。
他径直走来,手里拎着地质勘查工具,目光却慢悠悠地在我和言言之间转了一圈。
我们在一家中餐厅边吃边聊。
「好久不见,听说你一个人住在山里,会不会太冷清了?」
「这次来出差,我还想抽空去你那住几天呢,正好陪你解解闷。」
「采采,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睡一张床是什么时候吗?」
顾求思侧头看向我旁边的男人。
明明有些体热,却有一股冷流窜进我们三个人之间。
「姐姐,这个哥哥看着好可怕。」
「我们不要和他玩,好不好?」
他小声说着,手臂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像护着自己东西的小孩,委屈又戒备。
只是小孩而已。
「你好意思说!我还记得你 15 岁时穿尿不湿被我发现,求着我别告密,给我送了一学期奶茶的事……」
「宁采采!你再讲,我就告诉叔叔阿姨你暗恋我!」
顾求思寸步不让地打趣。
然后我又主动和他聊起山里的琐事,说说笑笑,十分自在。
告别后,我拉着言言去挑衣服。
门帘刚掀开,手腕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拽进了试衣间。
门「咔哒」合上,狭小密闭的空间骤然收紧。
落地镜前。
我被他压在椅子上,双手被他举在头顶。
他俯身笼罩下来,眼底露出翻涌的情绪,而昔日的温顺彻底褪去。
这个吻似乎带着憋了许久的酸涩占有欲,蛮横又滚烫。
「你,怎么了?突然发疯??」
他没出声,掌心扣紧我的后颈,另一只手重重撑在墙上。
「放开我……」
他不等我开口挣扎,再度低头吻下来。
这一次,他变得缓慢又细腻。
我的唇瓣被一股清凉又湿热的东西蹭过,它一点点描摹着我的唇形。
镜面映出我们两个交叠的样子。
原来他都是装的。
「你装得挺久啊,臭男人!快放开我!」
「你刚刚对着他笑。」
他顿住,却没有松手,漆黑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局促。
「那是我发小,只是玩笑。」
看着镜中对峙的我们,我尽力压下心底的惊乱。
「我不喜欢。」
「我不想看见你对别人那样笑。」
他的声线沉敛成熟,褪去了稚气。
这一瞬,我彻底清醒过来。
「不管怎么样,你不能这样。」
「我们到此为止,你不要再跟着我回家了。」
6
他演都不演了。
我想来想去,决定先给他找一家宾馆住下。
「这一对真登对啊。」
「男生长得真好看,眉眼看着真舒服,有点像小韩那个朴什么的。」
「明明女生更美,她体型比那个男生小好几倍,但你看她的肩背好直。」
「那小伙子气质真好,跟小姑娘站一起特别合适。」
「难得见到这么好看的一对。」
「好般配啊,看着感情很好的样子。」
路上的人议论着,我没心思去琢磨。
反倒他,嘴角一直没下来。
「原来你这么爱笑啊,之前装傻子哄骗我,你图什么?」
我没好气地瞪他。
「姐姐,你玩弄我吧。」
「像之前那样,调戏我,我还是那个弟弟。」
回想之前,我看他那么单纯,确实会偶尔说些腻人的话。
欣赏他羞着脸失措和懵懂求知的样子。
像逗男人一样,哄当时心智未开的他。
邪恶的一面就这样滑溜地展示出去了。
但没想到我遇到的对手,是个病娇。
「别想着躲开我。」
他乐呵呵的,笑意浮在表面,眼神却冷了下来。
我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一间房。
宾馆房间外的走廊公告栏前,他站着不愿走。
是一张婚姻登记的宣传告示。
我一时怔住了。
2026 年,地铁可以领结婚证。
医院可以领结婚证。
银行可以领结婚证。
景区竟然也可以领结婚证!
「身份证……给我送到这个地址。」
我缓过神,也不知他从哪得来的手机,电话那头连连应声。
「那宁……」
「薄……你确定那……有吗?」
「到处都有。按照我说的,寄给我。」
他冷哼,看我一眼,似乎确认我有没有偷偷溜走。
宁?
我的名字吗?
他认识我?
7
「我不认识你,不管你对我有几分真,我对你没有感觉。」
他没有反应。
「你早点离开这里吧,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他没有逼上来。
「我不喜欢你。」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不要我了?」
他好似不可置信,抿成一条线。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真的不要我了?」
他抵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
眼泪顺着下颌砸在衣襟上。
还是刚新买的衣服。
他当时迫不及待地要穿上,说好久没有人对他这么好了。
「你小子,是不是有瘾,又在演什么恨海情天的戏码?」
他慢慢地蜷着蹲下去,脊背弓起,背影似曾相识。
许多年前。
我和顾求思遇到过一个小男孩——
「放学了,你为什么不回家呀?」
「你看,天都黑了。」
「你是哑巴吗?我没听说我们学校有残疾人呀。」
「喂,你需要帮助吗?」
他经常待在学校走廊里。
时而徘徊,时而蹲下。
不爱理人。
但五官生得娇俏,所以我开始缠着他。
「你好烦。」
开口第一句,就把小小的我伤到了。
「别管他,死傲娇。」
「宁采采!你看几点了,还不回去。」
「我不等你了,回去我要和叔叔阿姨告状,说你早恋!」
「宁采采,快回去吧~我得跟着你一起回去。」
「你一个女孩子!哎呀,宁采采,我尿急!」
他捂着肚子。
「顾求思,旁边有厕所!」
也就是这时,我知道了他穿尿不湿的事。
「扑哧!」
「我叫薄言有。」
他说父母前段时间去世了,这些天只能等他的舅舅来接他。
舅舅是个赌鬼,还不一定想起来这件事。
之后,我和顾求思轮流送他回去。
一年后,他不声不响地转校了。
我们再没有联系。
「那我走了哈。」
我特意放慢语调,温柔地告别。
他转身走回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8
这段时间,他给我闯过很多祸。
譬如把我好不容易养大的鸡送到黑漆漆的山洞里。
说那边肯定有饿着肚子、没有东西吃的老婆婆。
吃错烈性壮阳草那天。
明明好转了,下山时突然把我扑倒在地上。
我险些摔断腿。
裤子还被扒到一半。
「你干什么?!」
「呜呜……姐姐,我也不知道……我的手不受控制……」
好吧,那药草功效我背得很熟。
真不怪他。
在我洗澡时,喜欢把我的内衣拿走。
当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就会说:
「上面有姐姐的味道,安心。」
「那你为什么要在我洗澡时偷走?」
他眨眨眼睛,「因为这时候没人和我抢。」
好吧,这孩子没有安全感。
看样子是赖上我了。
毕竟这山里也没有其他人。
真把他扔出去,我要内疚的。
谁知我没丢他,他倒是有天把我的手机找出来了。
给我丢进后山一口荒废的井里。
真想手刃他。
但他就是叛逆的调皮小孩。
瞧他的个子,比我还要高。
我没招了。
他大概是见我生气想打人。
立刻主动跪搓衣板。
还要给我捏肩捶背。
「呜呜,我以为是姐姐藏的什么好玩的。」
「它看着就像一块砖头,可是我在这里没见过这样的。」
「我以为是没用的石头,在外面玩的时候……它就进去了……」
值得乐观的是。
附近镇上有一个寄存柜,里面空间窄窄小小的。
进山前,我存放了一台备用机。
出门在外,下下策便是上策。
我在房间踱步。
他房间柜子的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点边角。
我本只是随手推回去。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上面竟然是我三年前在「佑才」公司实习时的照片。
浅灰通勤衬衫,搭配垂感西装裤,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
五官与现在比,没有任何变化。
离开职场的内耗。
我的面色好像更透亮了。
唯一的差别,是我剪短了头发。
9
「分不清盐糖、控制不住火候,把饭菜做得一塌糊涂。」
但是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上也是扫得一尘不染。
门口的晾衣绳被风吹了几下,连着挂在上面的衣服也在动。
短短半个月。
他从忙着添乱的笨男人,悄悄变得细致周全。
每天早上准时早起半小时,安静地收拾屋子、温好早饭。
我赖床贪睡,他会淘气地掀开我的被子,然后软声:
「姐姐,起床吃饭啦。」
嗯?怎么进来的?
他翻窗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有一次,天还没亮。
一具温热的身体猝不及防地贴上我的后背。
「姐姐,外面好冷。」
「我进来暖和一下,姐姐应该不会生言言的气吧?」
他的手,纤长有力。
掌心托着我的大腿。
被窝里热得我开始冒汗。
意识里以为抱着家里的那只大白鹅。
暖暖的。
逐渐有些烫。
顿时我察觉到身上有东西在游走,后腰还抵上了一根又硬又烫的棍子。
奇妙的酥麻感。
我像被一条蛇圈住。
它吐着杏子,用热气濡湿我的眼,由着这种温度生出扑朔迷离的情愫。
我身体哆嗦了一下。
窗外进来的风中和了这股燥热气息。
我被冻醒。
「姐姐,其实我没有家,爸爸妈妈早就把我抛下了。」
他像小鹿一样,眼神澄澈。
仔细看,这么多天没理发,他的自然卷还长长了些。
颇有些英式味道。
「出去。」
我小心地挪开压在他身上的腿,有些羞耻。
被子下的两个人就剩下最后那层了。
「不要嘛,姐姐。」
「姐姐这里最温暖,好想和姐姐永远在一起!」
他把我从床上抱起,动作刚开始有些踉跄,很快变得熟悉起来。
我被按在桌前,他垂下的眼睫扑闪着,十分惹人怜爱。
好浓的荷尔蒙。
鬼使神差之中,我嘬了他一口。
……
其实,他守在门外是担心我害怕。
虽然调皮捣蛋、爱闯祸,但他会第一时间道歉。
什么都不会,到后面会帮忙做饭、洗衣、打扫。
变得细致体贴。
忽然想起洗澡时他守在门口的事。
这种被呵护的感觉。
竟开始有些怀念。
这时,顾求思的电话打了过来。
10
「宁采采,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个不爱说话的死傲娇不?」
「你知道吗?有个大瓜!」
「什么?」
我人正麻木着,听到八卦一个激灵。
「有好的,还有坏的。」
有屁快放!
顾求思磨磨唧唧的。
「你选一个嘛。」
「坏的吧。」
「那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薄言有莫名其妙出现了!」
「哦。那个性格孤僻,长得有点可爱的男孩子啊~」
「采采。」他刻意小声,「我也是听我们导师说的,这次赞助项目的是一个叫佑才的科技公司。」
那不是我以前实习的神仙公司吗?
八险三金,放假还发过节费。
毕业后,我没选择留下。
也没有入职自家公司,而是选择去初创公司历练。
那几年。
早上必须在不超过公司五十米的地方打上卡。
午休只有一个小时。
下班更是没人敢先走。
每日有日报,每月有月报,还有季度报、年中报……
让我最内耗的,还不是节假日的鼓励加班。
反而是leader的不作为、同事的勾心斗角。
「佑才这家科技公司的市场估值非常高,去年股价还翻了三倍。」
「恭喜他呀,进了这么好的公司。」
「薄言有,是那家公司的CEO!」
顾求思猛地尖叫起来,期待我的反应。
什么?
我被巨石砸住般,愣在原地。
那就奇怪了。
为什么我实习时的照片会出现在这。
难道薄言有认出我后,没找我,偷偷塞给我照片,暗示我?
「没想到那个不爱说话的,成了……」
「停!宁采采,你不觉得上次跟着你的那个傻子,很眼熟吗?」
眼熟吗?
不算攻击性很强的长相,有些深邃感,眉骨微微隆起。
那双内勾外翘的桃花眼确实很迷人。
「和你说过,我在山上捡的,人当时就五岁的智商。」
结果是黑芝麻陷的!
「???采采,你也太单纯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对面的顾求思大笑。
「你是宁采臣吗?被狐仙沾上了,估计还要给人家卖命呢~」
这人,莫不是小时候看那聊斋志怪看多了。
我头顶竖着三个问号。
11
过了几日,顾求思又打来电话。
「家里联姻的那个,是不是快到时间了?」
「嗯,我不想回去。听说还是创一代,估计年龄也很大了吧。」
「要不,我娶——?」
「啊?什么?」
满脸黑线。
山里的信号不好。
反正顾求思也不是外人。
有急事,他会想办法再联系我的。
「喂!!!宁采采,你听得见吗?」
「喔唷~电话还没挂呀?刚刚没信号了。」
「你前面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按下扩音器。
「我说,宁采采,你要是没人要,我娶你!反正我……」
门「哐当」被踢开。
我人都傻了。
「你怎么还有手机?」
那个男人回来了。
「这人谁?」
一双长腿迈进来,伸手夺过我的手机。
动作太大,衬衫领口崩开一颗扣子。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明显是刚结束工作。
「宁采采,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我现在就来找你!」
「那人听着!不许碰我亲爱的,你敢碰她,我一定要你好看!」
嗯,还算仗义。
是个男人!
薄言有?
他胸前的针还没摘下,上面赫然印着这三个字。
「哦?」
手机又给我扔出门外了。
「你和顾求思,到底是什么关系?」
「宁、采、采。」
刚念完我名字,我还没怼回去。
「回房间。」
???
我整个人被扛起,放在了床上。
他俯身。
小心翼翼地用手将我的脸临摹了一遍。
「你是薄言有,为什么不说?」
本想装冷酷,狠狠拽住他的领结。
在这里干农活,我的手劲都变大了。
面面相觑。
他伏在我身上。
我能看到他瞳仁里的自己。
他也能注意到我一丝慌措。
片刻后,他屈起手肘,缓缓支起上半身。
「是你把我忘了。」
他掀开衣袖,左手臂,有一道淡化的疤痕——
「你没事吧,言言。」
「我帮你看看,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家里给你找创可贴。」
顾求思担心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我俩被仇富的同学割脖子。
叮嘱我不要透露家境。
因为薄言有很内向、不爱说话。
顾求思说这是杀人犯的雏形。
就那次,他非要说送我回去。
我骑车下坡时,把他撞了。
摔得血肉模糊。
结果他没哭没闹。
小小年纪,却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坚强。
而他第一次见到我住的独栋别墅时,也没多惊讶。
后来。
我才知道那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要怎样,我才能和你般配呢?」
他忽然抬手,掐住我的下巴,力道骤然加重。
迫使我回过神。
「看着我。」
12
「我的小太阳。」
这么大一个男人,怎么说着话就掉眼泪抽泣起来?
「薄言有,我承认自己对你有点感觉。」
我还有婚约。
联姻这件事,我早晚要认。
我是逃出来一阵子,可太多人被绑在这件事里。
我没有资格谈自由。
「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
他上一秒从阴霾里出来,下一秒坠入死一般的潭水。
我被他逼到床角。
「你是怎么找到回来的路的?」
地图我只给过顾求思。
「难道,是你上次问顾求思要的?」
「我要的?你们关系可真好。」
他从脖子上掏出一串项链。
正是我给他的那条。
「这有什么难的。」
「回来的路,我都做了标记。」
他翘起嘴角,看着温良无害。
「薄言有——」
「喊我言言。」
「不喊,我有未婚夫了!」
我诚实地说。
「那你喜欢他吗?」
「没感觉。」
我只知道有这个人。
诶,我好像记起来——
爸妈之前发过他的微信二维码,我当时嫌扫码麻烦,就没加。
可恶,我现在没有手机。
「那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一只手虚虚搭在我的腰侧。
没有用力收拢,只是轻轻贴着。
「我没有见过他。」
「薄言有,他是我家里安排的。」
「你别胡闹!」
另一只手轻轻拂开我唇边的碎发。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唇角。
然后往下。
「那我和顾求思比起来,你对谁更有感觉?」
目光落在我的颈口,随即慵懒地抬眸。
瞳仁里暗涌,浸着发烫的情绪。
仿佛要把我揉进深渊里。
「嗯?」
安静地等着我反应。
「他啊,发小罢了。」
顾求思姿色尚可,但比起薄言有,差远了。
「我永远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
「但我看你,好像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宁采采,你成年了。不要和男人走得这么近。」
「采采,言言会吃醋的。」
那我和别人结婚,你岂不是不缺调味料了?
「你成年了?……你不是五岁吗?」
「不装得软些,怎么……靠近你,嗯?」
他往我跟前靠了靠,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窝。
看着是示弱撒娇。
视线却一刻不肯从我脸上挪开。
「可以吗?」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13
「有人在家吗?」
那人快要进房间的时候,薄言有倏地停住,耳尖泛起不正常的红。
「我去看看。」
「把衣服穿好。」
他抢先一步挡在我身前。
「是什么?」
我走上前,薄言有正在拆邮政快递。
「身份证?」
这里有需要身份证的公务吗?
忽然想起顾求思说的赞助商。
没准是用在这。
「走,领证。」
拉着我就要往外走,像是半分都等不得。
「等等!」
这声音熟悉得要命。
我一怔,定睛看向他——
那人扯下帽子,摘掉伪装。
「荒郊野岭就你住在这,我刚好遇上送快递的,就替他把快件拿过来了。」
「本想乔装成快递员,演一场帮你逃婚的戏码。」
「这下直接露馅。」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封信。
薄言有特意咳嗽一声。
「他们知道你住在这,你跑出来之后,一直没有过来打扰你。」
我刚搬过来时,曾经不经意说过想去哪儿来着。
「和我联姻的人,是你?」
我拆开信,瞳孔微震。
「是他主动求娶的,只是你家里人说了,婚事不强迫,决定权在你。」
顾求思补充道。
薄言有静静地望着我,没有松手。
「采采,你放心,如果你不愿意嫁——」
话未完。
顾求思顿了顿,视线扫过我的手腕。
「薄言有,你应该清楚,她当初是因为不想被联姻束缚才躲到山里来的。」
「就算这桩婚事本就是你,也不代表她就必须接受。」
从没见他这么认真地护着我,竟觉得他格外有男人味。
可惜,薄言有倒没有被这番话震慑住。
他微微抬眸,平静地承接住对方的视线。
「我知道。」
他轻轻将我往身侧带了带。
不是紧张的防御。
更像是宣示主权。
「所以,我亲自来争取了。」
14
快走!
我朝顾求思投去眼神,让他识趣离开。
「姐妹,哥就帮到这里了,我也要去追寻自己的幸福了。」
他笑着朝我摊了摊手。
又偷偷朝我比了个鄙视的手势。
薄言有凝着冷意的眼眸猛地一动。
他也许反应过来了。
顾求思根本不是来和他抢人的。
周围重新静下来。
「言言,你真是好手段呀~」
「智障演着好玩吗?」
「跟了我这么多天,之前捣乱的账都要重新算了。」
本来我只是调戏。
越想越气。
薄言有条件反射般,生怕我借着这个机会反悔、生出退婚的念头。
他软了神色。
垂着那双小鹿般的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半分不给我冷静思考的空隙。
半哄半揽着我,一步步往屋里带。
室内,暧昧翻涌。
「你真急。」
我一步步走近他,眼底带着几分嘲弄。
勾住他的下巴,轻轻一抬。
他张嘴含住,抬眼,乌青的眼尾不停下坠。
「你为了逃婚都躲到深山里了,可叫为夫好找?」
「谁知道这次松手,你会藏哪?」
他低低笑出声。
「等我回去,你要补偿我。」
「补偿?」
他的嗓音裹着缱绻又执着的意味,语调拉长。
「你确定不是奖赏?」
他想歪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