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那天,全家在庆祝公司上市
我死的那天,全家正在庆祝公司上市。
七天后,妹妹从殡仪馆打电话给我妈。那晚,公司正在办上市答谢宴。
我妈压低声音说:“今天先别提他,晦气。”
三年后,公司陷入专利纠纷。我爸想花钱买断专利,让妹妹撤诉。
妹妹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我的墓碑,背面刻着四个字:废物养子。
我爸说:“字是你妈刻的,我当时没管。”
妹妹点点头,又拿出一张纸。
“碑上的字,你说你没管。那这上面的签名,你总该认得吧?”
## 1
我死后的第七天,房东发现了我。
那天早上,他照例上楼收水费,敲门没人应。门缝里飘出一股不对劲的味道,他先给我打电话,又给物业打电话。警察赶到后,打开了门。根据现场情况和调查,警方推定我大约死在七天前,也就是公司敲钟上市的那天附近。具体时刻已无法确定。
王柠是在学校接到电话的。
她当时正在准备毕业论文答辩,电脑上开着文档。电话那头说到“王烬”两个字时,她问:“是房租没交吗?差多少?”
等她赶到殡仪馆,工作人员把我的手机和钱包交给她。钱包里只有一张公交卡、几十块零钱和一张缴费单。
缴费单上有医院的章,日期是半个月前。我给她发过消息,说第一次门诊已经看完,医生让按时吃药,没什么大事。
可这张单子上写着下一步检查的项目,费用一栏显示:待缴费。
她站在走廊里给我妈打电话。
她拨号的手抖得厉害。我伸手想帮她扶住手机,手指却穿了过去;我叫她,她也听不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音乐很大,有人举杯,有人笑。
“妈,我哥出事了。”
我妈问:“哪个哥?”
王柠愣了一下:“王烬。”
音乐里传来我爸的声音,他正在向客人介绍公司未来的规划。我妈走远了些,声音也压下来:“他又怎么了?缺钱让他找工作,家里每个月不是给他打钱吗?”
“他死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现在在哪儿?”
“殡仪馆。”
“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我妈的声音一下尖了,随即又压低,“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你爸上周刚敲钟,今晚是答谢宴。你先回来,这事明天再说。”
王柠握着电话:“他们问谁来签字。”
“你签不就行了?”
“我是他妹妹。”
“那就更该你签。还有,今天先别提他,晦气。”
电话挂断后,王柠站了很久。她把缴费单叠好,放进自己的包,又把我的手机充上电。
屏幕亮起来,停在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上。
收件人是她。
我只打了四个字:电脑别买。
## 2
我叫王烬,十岁那年被王家收养。
收养手续是我爸办的。我亲生父母去世前在他的厂里工作,母亲是财务,父亲管设备。那年厂里出过一次事故,我父亲没能回来。我亲生母亲在医院照顾他,几个月后也病逝了。
王家把我接回去那天,街坊都说我爸仁义。
最初几年,他对我确实不差。家里三个孩子,逢年过节都发红包,大哥和妹妹有的衣服,我也有一份。
只是每到有人夸他,他总要顺便说一句:“不是亲生的,能养成这样不容易。”
说得多了,我也觉得不容易。
我会主动洗碗,帮大哥写作业,妹妹半夜发烧,我陪她坐在沙发上等司机。别人夸我懂事,我就把背挺直一点,觉得自己离一家人又近了一点。
后来公司做日化产品,我学了化学,毕业后进厂里的研发部门。我爸说,年轻人从基层干起,别让人说闲话。
我答应了。
研发组有一条清洁用品生产线,一直受原料成本和稳定性困扰。我跟着师傅测试过几种原料,那些数据属于公司。后来公司停止了这个方向的投入,我在业余时间尝试改进其中一道催化工艺,希望在降低成本时维持稳定性。
那段时间我经常加班,回家时饭桌已经收拾干净。王柠会给我留一碗汤,装在保温杯里,放到我房门口。
有一天她问我:“哥,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个?”
我说:“做好了,公司能少花很多钱。”
她又问:“公司少花钱,你能得到什么?”
我想了想,说:“爸会高兴吧。”
她看着我,没说话。
## 3
我把初步方案带回家的那天,我爸正在招待大哥的朋友。
火锅滚得厉害,桌上满是酒杯。我等客人走了,才把记录本拿出来,跟他说成本测算和试验结果。
他翻了两页,问:“你做这个,王烈知道吗?”
我说:“还没来得及给他看。”
大哥管销售,研发部门也归他分管。他从我手里抽走记录本,随意翻了翻:“这个配方改了多少?出了问题谁负责?”
“所以我才想申请做中试。原材料和设备,我都列了预算——”
“预算?”我爸打断我,“你带过项目吗?一张嘴就要钱。”
我解释了十几分钟。他没再看那份方案,只问我是不是觉得公司现在的研发团队都是吃干饭的。
我说不是。
“不是就把本子收起来。上市的事够我忙了,你别再添乱。”
大哥把记录本丢回我面前,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滑出来,落进火锅。红油很快浸透了纸,字迹慢慢散开。
他拿漏勺把纸捞起来,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回去再打印一份。”他说。
那张纸不是打印的,是我手写的试验记录。上面的数据我记得大半,却有两个数字想不起来。
当晚我在厨房坐到凌晨,把能记起来的内容重新写了一遍。
王柠出来倒水,看见我,去冰箱拿了两个鸡蛋,给我煮面。
她把碗放到桌上,说:“你别光顾着给他们看,也给自己留一份。”
她嫌面条容易煮糊,我说少煮半分钟。她把筷子塞到我手里:“你行你来。”
我怕记录再丢,端着碗把重写的几页拍了照。后来我整理了其他试验记录,连同材料采购凭证一起存进云盘,又找了一家专利代理机构咨询。
代理人问我,研发是不是公司的任务,用没用公司的设备。
我没有隐瞒。前期试验在公司完成,后续一部分是在外面租用设备做的,费用由我自己垫付。代理人说,成果归属需要结合工作职责、研发过程和已有约定判断,不能因为我自己花过钱,就认定一定属于我个人。
他建议我先和公司把权利归属说清楚。
我答应了。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家里人就会讲理。
## 4
我爸是在一个星期后签字的。
那天我带着研发经过说明和一份协议去找他。代理机构帮我把两部分分开列了出来:早期由公司出钱、用公司设备完成的试验和资料归公司;公司停止投入后,我在工作之外自费进行的后续改进,由双方依约确定申请和使用安排。
我想申请专利的是改进后的催化工艺,不是把整条生产线据为己有。公司将来想使用这部分技术,可以另行协商许可。
我爸戴上老花镜,逐字看了一遍,问:“你是说,别人要用这个东西,还得找你?”
“如果最后能授权,是这样。”
“公司也得找你?”
“我们可以签一份长期许可。价格好商量。”
他把纸放下,问我是不是怕他抢。
我说:“爸,这个不是防着你。代理人说,先写清楚,以后对谁都好。”
他没签,让我把材料留下。
三天后,他叫我去书房,说法务看过了。研发组当时认为这条路线投入大、短期看不到收益,公司不准备继续做;双方约定我可以在下班后自费继续试验,按协议申请相关成果,公司将来要用,优先跟我谈。协议由公司盖章,我爸作为负责人签字。
我当场答应。
他签完字,把笔扣上,说:“别说我不支持你。东西真做出来了,家里少不了你的。”
我把协议带回房间,拍了照。那天晚上,我给王柠发消息,说爸签了。
她回我一串感叹号,又发来一张表情包。
我第一次觉得,她留在门口的那些汤,或许没白喝。
## 5
专利申请递交后,我以为可以继续推进试验。
但很快,公司开始准备上市审计,研发组被要求整理所有项目资料。大哥拿走了我的记录本,说法务要统一归档。
一周后,我被叫进书房。
我爸面前摆着几张费用单,说我未经批准购买试剂、租用设备,涉嫌挪用公司资金。
我愣了几秒,说钱是从我工资卡里出的。
他把一份流水推过来。钱确实先从公司账户转进了我的卡,再由我支付出去;那是公司发给我的工资。
我指给他看,他脸色沉下来:“公司发你的工资,你就能拿去做私活?”
“那是工资。”
“你靠公司的岗位接触到技术,又拿公司的钱去申请个人专利,现在还要跟公司谈条件。王烬,你算盘打得挺响。”
大哥在一旁说:“爸,我看先别闹到外面去。让他离职,资料留下,后面的事我们再谈。”
我问记录本在哪里。
大哥说已经交法务了。
我让他拿出来,他没动。
我爸坐回沙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离职协议:“签了。工资结清,别的以后再说。”
我没签。我想拿走桌上的方案,他一把扯过去,纸撕开了。碎页落在地上,我蹲下去捡,大哥靠在门边举着手机,我听见快门响了一声。
“留个纪念。”他说。
那天我回房间收拾东西,发现抽屉被翻过。申请文件的复印件还在,放在最下面的备份硬盘不见了。
我去找大哥。他说没拿,让我别疑神疑鬼。
我爸站在楼梯口,听完只说:“自己的东西都看不住,还能怪谁?”
我拎着箱子出门时,王柠从楼上跑下来,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口袋。
我没要。她追到门口,说:“你住哪儿,给我发个地址。”
我答应了。
## 6
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离地铁站走路十几分钟。
房东陈叔住在楼下,腿脚不好,年轻时在化工厂做过设备维修。他听说我做研发,有时会拿退休前的事跟我聊天。
我找过几份工作,都没有留下。有人问起我和王家公司的纠纷,我解释,对方听完说再考虑考虑;也有人直接说,小行业,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开始接一些技术资料整理的零活,晚上写小说,挣的钱不多,但房租和吃饭勉强够。
我爸每月给我转两千,备注是生活费。
第一次收到时,我把钱退了回去。第二天他又转来,打电话说:“你妈知道了,非说我们把你赶出去。钱收着,省得外人说闲话。”
我想起王柠说自己电脑坏了,便把钱留了下来。
我想每个月给她转几百,让她攒着买电脑。她不肯收,我就留在自己的卡里,想着等攒够了再给她。
起初只是胃疼,后来反复出现黑便。我以为是熬夜、吃饭不规律,买了药,拖了几周。疼得睡不着时,我才去了医院。
医生怀疑消化道出血,建议尽快做进一步检查。门诊和药费花掉了我手头的大半,我问后面的检查能不能缓几天。医生说要尽快安排,如果黑便再次出现或头晕加重,就马上回来。
王柠来看过我一次,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最近接了活,熬夜了。她翻到桌上的药袋,我说是胃药。
她不信,要陪我去医院。我把她送下楼,说等她答辩完再说。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我:“你每次都说等。”
我说:“这次是真的。”
她走后,我把没交费的单子折起来,塞进钱包。
我不是一点钱也没有。卡里留着下一笔房租和代理机构即将到期的费用,攒给王柠买电脑的钱也还在。我算过,先交检查费就得推迟房租,若后续需要住院,仍然不够。
我给王柠发过一条语音,说能不能帮我看看缴费单;她忙着答辩,我又补了一句“不急”。她要陪我去医院时,我怕她发现我连房租都要凑,更怕她回家找爸妈吵,便说等她答辩完。那时我以为吃了药、没再疼得厉害,就能再撑几天。
陈叔后来跟王柠说,最后那几天,他听见我咳嗽,问要不要去医院。我说第二天去。
可第二天我没下楼。警方调查后排除了刑事案件。医生此前建议我进一步检查,至于最后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已经没有人能还原了。
## 7
我死后,王柠整理遗物,发现我写了一封信。周律师随后向她出示了我生前立下的遗嘱:我把名下与专利申请有关的权益留给她,并请律师协助她办理。她与家里就遗产材料做了核对,相关手续此后陆续办理;公司是否会对权利归属提出异议,那时谁也不知道。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没封口。里面是银行卡、几张账号清单,还有一封信。
我告诉她,卡里有给她留的钱;云盘里存着研发资料,密码是她生日;如果公司将来使用了那项技术,请她找周律师咨询。
周律师是我生前联系过的人。我把协议、申请资料和研发记录交给他看过。他说,公司当初签了确认协议,对我有利,但如果发生争议,仍需要结合具体证据判断。他建议我保存好原件,不要只靠家人一句承诺。
信的最后,我写:“专利的事不用急。你先毕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王柠读了三遍,把信放回信封。
那时她不知道,公司已经开始测试一款新产品。她只知道我走得突然,家里又忙着上市后的事,葬礼办得匆忙。
我妈说,既然我是王家养大的,墓碑就由家里安排。王柠不同意,想看看碑文,我妈说她一个孩子懂什么。
下葬那天,王柠才看见背面的字。
正面刻着“王烬之墓”,背面靠下的地方,是四个小字:废物养子。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蹲下去,用手把字上的灰擦掉。
刻字师傅站在一旁,低声说:“家属交代的。”
王柠去问我妈。我妈正在接电话,听她问起,捂着话筒说:“刻在背面,外人看不见,闹什么?”
“为什么要刻?”
“他活着跟家里闹,死了还留下一堆麻烦。”她瞥了眼正在收工具的师傅,“我让人刻小一点,就是不想叫外人看笑话。家里养了他这么多年,还不能说他两句?”
王柠去找我爸。我爸说字是她妈定的,让她别在墓园吵。
她当场要求更换碑文,墓园工作人员说需要按墓位使用合同办理,建议先由登记人提出申请。登记人是我爸。
王柠把申请表拿给他。他看了一眼,塞回她手里:“过阵子再说。”
那张表在她包里放了很久,边角都磨软了。
## 8
我死后第二年,公司一款清洁产品卖得很好。
新品发布会上,大哥介绍了产品的技术改进,说研发团队为此花了两年时间。
王柠已经大学毕业,进入公司法务部门。她在后台听见大哥说起“特殊催化工艺”,想起我信里提过的技术方向。
她没有立刻质问。
晚上,她打开我的云盘,把研发记录、申请文件和那份权利确认协议下载下来,按照日期整理。她又找周律师,把公司公开的产品介绍和专利文件一起交给他。
周律师看完说:“只凭宣传材料,还不能断定产品一定用了你哥的技术。需要进一步核实。”
王柠问:“如果用了呢?”
“先看专利是否已经授权、权利是否有效,再看产品和工艺是否落入保护范围。公司可能对归属提出异议。授权前后的使用能主张什么,也得分开看。”
王柠回家,问大哥那款产品的研发负责人是谁。
大哥正在回消息,头也没抬:“研发部的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哥以前做过类似的东西。”
大哥手指停了一下:“类似的多了。他写几个数字,就都算他的?”
“我想看看研发记录。”
“你法务部的,管到研发来了?”
他说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王柠,别听外人挑拨。公司是咱爸一辈子的心血,你哥当年跟家里闹,已经够难看了。”
我妈端水果过来,听见最后一句,接道:“他哥在外面说了家里多少坏话,她还不知道呢。”
王柠抬头:“他说过什么?”
“他写的那些破小说,哪一个当妈的是好人?”
王柠没再问。她知道我写过小说,也知道家里从没认真读过。
## 9
王柠第一次提出查研发记录,是以法务人员的身份。
她给部门负责人发邮件,提示新产品涉及技术来源和知识产权风险,建议公司进行内部核查。邮件附了我的专利申请公开信息,没有附那份确认协议。
负责人回复说,已转研发部门。
三天后,研发部门给出一份简短说明:技术由公司团队独立开发,相关材料已归档。
王柠申请查看归档材料,没有得到批准。
大哥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你到底想干什么?”
“确认有没有风险。”
“风险是你找出来的,还是本来就有?”
“所以才要查。”
大哥笑了一声:“爸让你进法务,是让你帮家里。你倒好,拿着公司的工资查公司。”
王柠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要是没问题,为什么不能给我看?”
大哥没回答。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调岗通知,让她去行政部。
王柠没有接。
当天晚上,她回家找我爸。她把专利公开信息放在桌上,说公司最好尽快核查,必要时与权利人协商。
我爸看了两眼:“权利人是谁?”
“哥把相关权益留给了我。手续还在办,周律师协助处理。”
“你想要多少钱?”
“我想知道,公司有没有用他的东西。”
我爸把文件推回来:“你哥在的时候,公司给他发工资、给他地方做试验。他死了,你拿几张纸回来跟我算账?”
王柠问:“你以前是不是签过一份协议?”
我爸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什么协议?”
“确认专利由他申请,公司使用再谈许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记得。”
王柠没有拿出原件。回房间后,她给周律师发消息:“我没给他看协议,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周律师回复:“先把原件保管好。下一步我们依法处理。”
## 10
第三年春天,我的专利获得授权。
王柠收到通知后,跟周律师见了一面。
周律师把授权通知和登记材料放在桌上。此前她已知道遗嘱的安排,也在办理相关手续;现在专利获授权,还需继续核对权利登记。公司是否使用了受保护的技术,不能只凭通知书判断。
王柠没有问能值多少钱。
她问:“我哥找你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很严重了?”
周律师想了想,说:“他提过要做检查,但没跟我说病情。他来找我,是因为怕资料丢了,想找个地方保管。”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给我?”
“他说你学法律,遇到不明白的事会自己查。”
王柠低下头,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周律师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只牛皮信封:“这是他另外留给你的。他说,等专利有结果,再交给你。”
信封里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是我列的一张清单:申请费、代理费、设备租金,还有王柠转给我的几笔钱。我在最后写,她给我的钱已经记下,有机会一定还。
第二页是一封信。
王柠看完,把信折好,单独放回信封。周律师问她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她说:“先看看公司愿不愿意谈。”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信上写了什么。
## 11
周律师向公司发函,要求就技术使用情况进行核实,并提出协商。
公司回复称,产品由研发团队独立开发,不存在未经授权使用他人专利的情形。
随后,王柠委托专业人员对公开销售的产品进行分析,又申请对相关证据进行保全。由于涉及生产工艺,仅凭产品检测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律师建议在诉讼中结合公司提交的研发资料、实验记录和其他证据进一步查明。
王柠考虑了一个月,决定起诉。
那天,她在出租屋把材料装进袋子,又放进一只旧信封。那是我留给她的第一封信,最后写着:“专利的事不用急。”
我原本只想让她有个退路,没想过她会辞职、找律师,准备走进法庭。
我想劝她算了。可她握着手机,给部门里那位曾教过我的师傅发消息:“我不是想把公司弄垮。我只是想知道,我哥留下的东西,为什么连查都不能查。”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我站在她旁边,没再想劝她。
起诉前一晚,她回家吃饭。
我爸把一块鱼夹到她碗里,说她最近瘦了。我妈抱怨她总加班,连相亲都推了两次。大哥接了个电话,站在阳台上,说新生产线已经开始安装。
王柠把鱼刺挑干净,一口没吃。
饭后,她告诉我爸,自己准备作为权利人起诉公司,请法院查明技术使用和权利归属。
我爸以为听错了:“你告谁?”
“公司。”
“你要告你爸?”
“被告是公司。”
我爸把筷子摔下去:“有什么区别?”
王柠说:“我已经让律师发过函。你们说没有用,那就把研发资料拿出来。”
大哥从阳台进来,听了两句,指着她说:“你拿着公司发的工资,找律师告公司?”
“我已经申请离职了。”
我妈站起来:“你哥给了你什么好处?他死了还要搅得家里不得安生?”
王柠看着她:“他没给我什么好处。他给我留了证据。”
那天她没有在家里过夜。
## 12
起诉前,王柠翻出我以前发给她的一条语音。那时她忙着答辩,只匆匆回了句“等我忙完”。
她重新点开。我在里面说稿费还没结,问她有没有时间帮我看看一份缴费单。语音末尾有人经过,我又补了一句:“不急,你先忙。”
王柠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后来再有人说“不急”,她总会先问一句:“到底出了什么事?”
诉讼开始后,公司提出权属异议,认为研发成果与我在公司承担的工作有关;此外,公司还提出了专利无效请求。
周律师把材料递给王柠:“你爸签过协议,对我们有帮助。但研发记录、工作内容和设备使用情况,都得一项项核对。”
王柠翻到最后一页:“如果专利保不住呢?”
“结果现在还不能确定。”周律师说,“先把证据整理好。”
第一次交完相关费用,她回到住处,把银行卡余额核对了三遍。
她已经辞职,积蓄不多。诉讼、专业分析和证据整理都要花钱。以前的同事给她发消息,说公司内部传得很难听:王家养大的孩子,一个死后留下麻烦,一个活着回来分钱。
一位曾教过我的老员工也找过她,说新生产线融资暂停,大家都担心岗位不保。
“你是王家人,你们关起门来谈,行不行?”他说。
王柠攥着纸杯:“我想谈。可我问过了,他们连有没有用过我哥的记录都不肯查。”
“官司要是拖下去,我们怎么办?”
她没有立刻回答。老员工走后,她给周律师打电话,问能不能在核实技术的同时讨论继续供货,别让不确定的事一直拖着工人。
电话挂断,她关掉手机,继续整理表格。
她要弄清每次试验用了什么材料、钱从哪里来,哪些记录能对应上日期。看不懂的地方,她就记下来问人;一遍没听明白,第二天再问。
有次她在咖啡店坐到关门,店员过来收杯子,她才发现自己对着一张照片看了半小时。
照片是我拍的记录本,页脚露出半个碗。碗里有两个荷包蛋,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
那天我还住在家里,王柠出来倒水,看见我在厨房重写试验记录,给我煮了那碗面。她嫌面条煮出来容易糊,我说你少煮半分钟,她说你行你来。
她把照片放大,盯着那半只碗看了一会儿,保存到了手机相册。
## 13
公司提交的研发记录中,有一份关键试验的扫描件。
记录人写的是研发组员工,日期在我离职后。但王柠发现,扫描件右上角有一道很浅的咖啡渍,形状和我云盘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照片的拍摄时间比公司记录上的日期早。
更奇怪的是,扫描件里一个数据被改过,修改处旁边留有原笔迹的痕迹。王柠找到我拍下的另一张照片,两相对照,能看出原来写的数字。
周律师说,照片需要核验来源和完整性,也需要结合原始记录、证人证言等材料判断,不能仅凭咖啡渍就认定造假。但这足以提出疑问,要求对方说明。
公司说原件暂时找不到。
那天庭审结束,大哥在走廊拦住王柠。
“你一定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记录本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拿走的。”
“当年研发资料那么多,我哪记得清?”
王柠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递到他面前:“你还记得这块咖啡渍吗?”
大哥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随即说:“一块咖啡渍能证明什么?”
“所以我在找原件。”
他把手机推回去,力气大了些,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你以为赢了官司,公司就能把钱变出来?厂里几百个人,工资谁发?”
王柠弯腰捡起手机,说:“如果真的有问题,早点解决,工人才不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大哥说:“你哥以前也是这么跟爸说话的。”
王柠抬头:“然后呢?”
他没有回答。
## 14
王柠找到陈叔,是因为一张旧收据。
我租住的房子早已换了租客,陈叔搬到女儿家住。王柠辗转联系上他,带着水果上门。
陈叔记得她,说:“你是那个给他送过电脑的小姑娘。”
王柠说:“电脑是他要给我买。”
“哦,对。”陈叔拍了拍脑门,“他说等挣了钱,给妹妹换个好的。”
王柠问他,我生前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陈叔想了很久,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旧文件袋。里面是几张借条、一份设备租赁收据,还有一本卷了边的杂志。
“他那会儿怕屋里漏水,把这些放我这儿。后来警察来,我把能找到的都交了。这袋夹在旧报纸里,上个月搬家才翻出来。”
杂志里夹着几张复印纸,是我写给研发组同事的邮件打印件,讨论试验的步骤和结果。最后一页背面,有我随手记的一句话:
“爸说等产品出来,再把名字加上。”
王柠问:“他说过这句话?”
陈叔说:“说过。他刚搬来的时候,还想着回去谈。他说他爸签过协议,肯定不是要拿他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提了。”
陈叔想了想,又说:“不过他病着那阵,给家里打过电话。”
王柠握紧了文件袋:“打给谁?”
“你爸。”
## 15
那通电话发生在我去世前一个月。
陈叔记得,是因为那天他陪我去交电费。我在楼道里打电话,说检查还差一笔钱,等工作稳定就还。
我爸在电话里说,他每个月都给我转钱,钱不够就去找工作,别总拿生病当借口。
我解释了几句,他问我是不是又要拿钱去申请那些“没用的东西”。
我说不是。
他说:“你要真病得那么厉害,怎么还有力气打电话?”
我站在楼道里,半天没说话。
陈叔说:“他挂了电话以后,就蹲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王柠问:“您能作证吗?”
陈叔犹豫了。
“我只听见小烬说话,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是他后来告诉我的。我能说我听见的,别的不能替他保证。”
王柠点头:“您记得多少,就说多少。”
她没有要求他把话说满。
回去的路上,她给我爸发消息:哥生病时找过你,对吗?
过了很久,我爸回了三个字:不记得。
王柠看着那三个字,对着空荡荡的路说:“哥,你以前教我骑车的时候,也说过不会松手。”
那次我教她骑自行车。她摔倒了,我把车扶起来,说再试一次,我在后面扶着。
她骑出去很远,回头才发现我没跟上来。
她当时生了气,哭着说我骗她。
我追过来,喘着气说:“我刚才一直扶着,后来松手,是因为你已经会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里,把手机关了机。
## 16
王柠在我生前留下的一封邮件里找到仪器借用编号A17。邮件附着一份设备使用清单,写着对应的原始试验记录放在我那本蓝色记录本里。
公司后来提交的中试扫描件上,标着中试资料编号B04。它的附件目录写有“前期参考:A17”,但公司交出的目录副本没有那份前期资料。
她把邮件和扫描件摊在周律师面前:“B04引用了A17。如果他们归档时保留了参考材料,也许能找到我哥的记录。”
“也可能早就不在了。”周律师说,“但这个线索值得查。”
她请周律师依据邮件和扫描件,向法院提出调查相关档案的申请。公司提交的材料是否完整,需要在程序中核实。
法院组织双方核对档案时,公司先交出B04电子目录,说没有找到A17原件。王柠对照移交清单,在一行褪色的小字里发现另一只旧档案箱的编号。
“这只也查过吗?”她问。
公司经办人拿着清单看了看,说那是旧项目的箱子,不在这次提交的目录里。周律师据此请求继续核对相关纸质材料。
又过了一段时间,公司重新清点档案。负责交接的员工在那只箱子里找到我的记录本,封皮上仍有那块咖啡渍。
公司将记录本作为补充材料提交。至于它为什么多年没有找到,双方说法并不一致。
原件中的部分记录与我云盘照片吻合。结合邮件、设备租赁收据和其他研发资料,王柠的律师认为,可以进一步证明相关技术的形成过程,以及公司提交材料中的疑点。
公司一方仍有不同意见,双方就权利归属和技术比对继续争议。案件没有立刻结束,但我爸终于愿意谈了。
他说,可以给王柠一笔钱,买断权利,让她回公司工作;条件是撤诉、签保密协议,并在说明中确认哥哥的技术与公司产品无关。
当时她刚交完费用,存款只够再付几个月房租。她把方案带回住处,放在桌上看了一夜。次日上午,她约我爸在公司附近见面,把未签字的方案推回去。
王柠问:“公开说明呢?”
“说明什么?”
“说明哥参与了研发,说明他当年离职的原因还存在争议。”
我爸的脸沉下来:“你是嫌外面骂得不够?”
“我不要求你承认所有事。你们自己提交的材料,哪些有问题,总该说清楚。”
“公司上市了,不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就继续等结果。”
我爸看着她:“王柠,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这个家?”
她说:“我在乎,所以我给过你们机会查。”
那天下午,她给房东打电话,搬进同一层一间更小的屋子。新屋没有书桌,记录和账单只能摊在床上。她按日期排好文件,才发现床边只剩一条窄缝,睡觉前又得一张张收回箱子。
我在旁边看着,想起她曾把银行卡塞给我,我没有收。如今她自己搬箱子,我连门都没法替她扶一下。
## 17
第二次谈判前,我跟着我爸去了公司。会上讨论内部责任调查时,他说中试资料由大哥负责,自己并不清楚技术来源。
当天晚上,大哥给王柠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他愿意见面,但有个条件:不要告诉爸妈。
他们约在一家面馆。大哥比约定时间早到,面已经上了,却一口没动。
王柠坐下,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旧照片。
“爸在查谁把资料带进中试,说这事都是我做的。”他说,“照片是我拍的,但我想给你看的不止这个。”
照片里,我蹲在书房地上,正在捡散落的纸。我爸坐在沙发上,大哥拍照的角度很低,镜头里还能看见他的鞋尖。
配文是:“终于让他滚了。”
发布时间是我离开王家的那天。照片设置为仅自己可见。
王柠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大哥说:“那天爸把他的方案撕了,他蹲下去捡。我拍照发了朋友圈,后来怕被人看见,改成了仅自己可见。”
“你想说什么?”
“我承认,当时我不服他。”大哥盯着碗里的面,“爸总说我不懂技术,拿他跟我比。我看到他做的东西能用,心里想,我把产品做出来,功劳也该有我一份。”
“记录本呢?”
“我拿走的。研发部后来做的测试,用过里面的数据。”
王柠的手指慢慢收紧:“爸知道吗?”
大哥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签过那份协议。”他说,“我把记录本给他看过。”
王柠扶住桌沿,指节慢慢泛白。
“什么时候?”
“大概是王烬搬出去以后。爸说,先别声张,等公司上市的事过去再说。”
面馆老板过来问要不要加汤。大哥摇头,等人走远,才继续说:“王烬给爸打电话那天,我也在。”
“他说了什么?”
“他说要做检查,问爸能不能借他一点钱。”
王柠盯着他:“你刚才说,爸知道记录本的事?”
大哥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中试项目汇报表的复印件,附件目录里列着我的试验记录。签收栏有我爸的签名和日期。
王柠看着日期。那比我打电话借钱早了整整两个月。
“他看过,也知道那些记录拿去做了中试?”她问。
大哥说:“知道。那天是我拿给他的,我就在旁边。”
我一直记得他签协议时说过的话:东西真做出来了,家里少不了我的。我以为他后来只是忘了。看着那张纸,我第一次不敢再替他找这个理由。
## 18
大哥说,他留下复印件,是怕将来有人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你现在拿出来,是想让我放过你?”王柠问。
“我没这么说。”
“你想让我只找爸。”
大哥没否认。
王柠把纸放回桌上:“这份复印件可以给律师核实,但你做过什么,你自己说。”
“我可以说爸看过。”
“包括你用他的记录做中试?”
“记录是研发部用的。”
“是谁交给研发部的?”
大哥没有回答。王柠把纸往他那边推:“你只肯说爸的事,这张纸我也会让律师核实。但你自己的部分,我不会替你瞒。”
他看着那张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交的。”
“包括你知道他打电话借钱,却没告诉我?”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
“那天我听见了。我以为他又跟以前一样,想让爸心软,回公司。”
“你后来知道他真的病了。”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哥低着头,声音很轻:“你在殡仪馆打电话回来那天。”
王柠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
“你当时说,你哥就是喜欢折腾,没想到把自己折腾死了。”
大哥抬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拿起那张复印件:“我要带走。你说的每一句,律师都会问你愿不愿意作证。你可以改口,但别再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走到门口,大哥在身后叫她:“王柠。”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以前给我发过消息。”大哥说,“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然后呢?”
“我没回。”
王柠推开门,外面的风很大。她把纸放进包里,拉好拉链,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没吃午饭。
## 19
大哥后来向律师提供了书面说明,承认曾使用我的试验记录参与中试,也说明了父亲看过相关材料的经过。他同时委托自己的律师,处理可能涉及他的责任。
那份汇报表复印件和签收栏的签名,也进入了证据核实程序。周律师提醒王柠:签收只能说明材料交到了父亲手上,不能单靠签名证明他读过每一页;大哥的说法还需要别的材料印证。
公司仍然提出异议。周律师对王柠说:“现在可以继续谈,但结果还不好说。”
消息传回家里,我爸给大哥打了十几个电话。
晚上,王柠接到我妈的电话。
“你哥说的都是气话,他跟你爸吵架,故意报复。”
“哪一句是假话?”
“你爸怎么可能不管王烬?他每个月都给钱!”
“哥找他借检查费的时候,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王柠说:“妈,你知道吗?”
我妈说:“你爸跟我提了一嘴,说他又来要钱。我让你爸别惯着他。”
王柠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要钱?”
“你爸每个月都给他两千,他以前也说过不够。我以为他又要把钱花在那些试验上。谁知道这次是真的?”
“你们谁去看过他?”
我妈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那天喝了酒,第二天就忘了。你哥也没再打过来。”
王柠说:“他打过。通话记录里有,两次,没人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什么东西掉在了桌上。
## 20
公司股东要求管理层说明诉讼风险,并对技术来源进行独立核查。公司律师将记录本、汇报表和大哥的说明交给我爸,告诉他几份材料需要逐项解释,不能再笼统说“什么都不知道”。新生产线的融资暂时搁置,部分客户要求公司解释供货和授权情况。
公司没有因为一场诉讼立刻破产,但每拖一天,谈判和经营的不确定性就多一天。
我爸第一次主动约王柠见面。
地点在我以前住的那间房。
房间重新刷过墙,书桌还在,桌面上没有东西。我爸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那份权利确认协议。
“这字是我签的。”他说。
王柠没有坐。
“签的时候,我觉得他一个人申请不下来。后来东西做出来了,我想着公司先用,等忙完上市,再跟他谈。”
“你让大哥拿走他的记录本,也是等忙完再谈?”
我爸没有回答。
“他找你借钱,你为什么不给?”
“我以为他在跟我赌气。”
“你知道他要去医院。”
“他说胃不舒服,以前也说过。我让他先把申请的事放一放,回来上班。”
王柠看着他:“他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已经看过中试记录了,对不对?”
我爸抬起头,眼里有血丝。
“签收不代表我看过。”
“那你知道他缺钱去看病,为什么不去看看他?”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王柠问:“那你想到什么程度,才肯去看他一眼?”
他没有回答。
窗外有人修剪树枝,剪刀咔嚓一声,又咔嚓一声。王柠看着房门口,说:“以前我把汤放在这里,敲一下门就跑。我以为那样他能好过一点。”
我爸低下头,没有说话。
## 21
谈判持续了两个多月。
谈判在周律师办公室进行。我爸坐下就把一份买断方案推过来,要王柠撤诉。
“钱可以谈,”他说,“以后别再拿这件事影响公司。”
王柠没有接。她拿出墓碑背面的照片,放在桌上。
“爸,我哥走之前,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们这么恨他?”
我爸盯着照片,半天才说:“字是你妈让人刻的。我当时没有管。”
“我知道。”王柠把中试汇报表的复印件放在照片旁边,“碑上的字,你说你没管。那这上面的签名,你总该认得吧?”
我爸看了一眼签收栏,没说话。
“我哥求你借钱去看病之前,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公司拿他的记录做了中试?”
我爸手指压住纸角,没有回答。
“我哥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知道公司在用他的记录,对吗?”王柠又问了一遍。
“烈子给我看过记录,也说过中试用了里面的数据。”他终于说,“我知道那是你哥留下的。我以为等公司站稳了,再给他钱也来得及。”
王柠伸手把那张纸收回去。周律师等了一会儿,才将双方的方案放到桌上,建议分项谈。
王柠没有要求公司立刻停产。律师提醒她,是否申请相关措施、如何处理现有订单,都要综合证据、法律条件和实际后果考虑。她的目标是查清技术来源,达成合理许可,并让公司纠正此前的说法。
公司委托独立机构核查后,确认部分中试曾使用我的记录;最终产品是否使用了专利保护范围内的全部技术特征,双方仍有争议。公司律师向董事会说明,继续诉讼存在不确定性,也会影响融资和客户判断。
双方因此开始就历史使用、未来许可和说明方式协商,并委托专业人员评估费用。周律师提醒王柠:“和解是双方谈出来的,不等于法院已经判清了所有争议。”
金额远没有我爸最初以为的那样简单。公司提出过高估值会影响经营,王柠则要求费用有依据、付款有保障。双方来回修改了几轮,最后确定分期支付,并对未来使用签订许可协议。
协议同时约定,公司将按核查结果及相关要求,对此前有关研发来源的不准确表述进行更正。具体披露文本由公司律师和相关专业人员审核。
我爸在最后一轮谈判时问:“这样就够了?”
王柠说:“协议履行完,诉讼部分按约定处理。”
“我说的是你哥。”
王柠看着他,没有回答。
离开前,王柠指了指桌上的墓碑照片:“这件事不在协议里。你们要不要改,自己决定。”
我爸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我站在桌边,也看着那四个字。活着的时候,他每次不肯听我解释,我都替他想:大概是太忙了。如今他终于说自己看过,我想起那天楼道里挂断的电话,没能再想出别的理由。
## 22
我妈起初不愿意去墓园。
“碑是我花钱买的,字也是我让人刻的。我说错了吗?他养在咱们家,最后却跟家里打官司。”
王柠说:“官司是我打的。”
“你不是为了他?”
“是。”
“那有什么区别?”
王柠没有再争。她把墓位登记人的信息、墓园办理更换碑文的流程发给我爸,又说自己愿意承担费用。
第二天,我爸去了墓园。
工作人员告诉他,可以申请更换碑面或重新立碑,需要核实登记资料并按墓园规定办理。他站在碑前很久,问能不能自己把字磨掉。
工作人员说,不建议自行处理,石材和碑面需要专业人员操作。
我爸把申请表拿回家,放在茶几上。
我妈看见了,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换了吧。”
“当初你也同意的。”
“我知道。”
“现在出了事,全怪我?”
我爸说:“没全怪你。我也有份。”
我妈拿起那张表,又放下。过了一会儿,她去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盖住了客厅里的声音。
## 23
更换墓碑那天,没有媒体。
王柠提前到了。她带了一束白花,又带来一块干净的布,准备擦照片。
我爸妈和大哥随后到。大哥手里拎着水桶,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工作人员拆下旧碑面时,我妈一直盯着那四个字。等石材被抬走,她忽然问:“还能看见吗?”
工作人员说,旧碑面会按约定处理。
她点了点头,走到一边。
新碑刻得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王柠把照片擦干净,将花放在碑前。
我爸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打印的。他展开又折上,折痕已经很深。
“王柠,”他说,“你哥以前写的那个小说,在哪儿能看?”
王柠告诉他平台和笔名。
“我看了。”他说,“有几篇我看不懂。”
“他写的不是我们家。”
“我知道。”我爸低头看着那张纸,“有一篇写一个人回家吃饭,饭凉了,他妈给他热了两次。他写得挺好。”
王柠说:“那篇是假的。”
我爸捏着纸,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把纸压在花束下面。
风吹起纸的一角。王柠看见上面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 24
公司发布更正说明后,外界有过一阵议论。
大哥辞去管理职务,离开了公司。有人说他迟早会回来,也有人说董事会不会再同意。王柠没有打听。
公司按协议支付第一期款项。王柠扣除相关费用,留出税费和专利维护所需的预算,剩下的钱单独存起来。
她把其中一部分交给陈叔,想感谢他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陈叔不肯收:“我没做什么。他生病那几天,我要是上去多敲两次门,说不定……”
王柠说:“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陈叔看着她:“你也不知道。”
两个人都沉默了。
后来王柠按我的名字,向学校的困难学生援助项目捐了一笔钱。她提前问过学校如何接收、如何使用,没有要求用我的名字命名。
学校寄来收据时,她拍了张照片,发到我以前的微信。
她知道不会有人回复。
## 25
我妈去墓园,是在换碑后的第二个月。
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坐车去的。到地方后,她发现没带花,就在门口买了一袋橘子。
那天我跟着她去了墓园。她蹲下剥了一个,剥好后对着碑说:“你胃不好,空腹吃这个疼。”她把橘子放回袋子里,又拿出来,最后掰下一瓣,放在碑前。
我妈在那儿坐了很久,临走时问工作人员:“他妹妹经常来吗?”
对方说,来过几次。
我妈又问:“她每次都说什么?”
工作人员摇头:“这我不知道。”
我妈说:“不知道也好。”
后来,工作人员把这件事告诉了王柠。我跟着妈回了家,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放进冰箱。
## 26
那年冬天,王柠搬了一次家。
整理东西时,她翻出我留给她的信。第一页已经被她看得起了毛边,第二页仍折得很整齐。
她坐在纸箱旁,把信展开。
“王柠: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前面的事已经有了结果。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不用为了替我争一口气,把自己困住。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事情做好,爸妈就会明白。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我做好了,他们也不一定愿意看。
“你小时候问过我,为什么不走。我说外面房租贵。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总想等一句话,等他们说,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现在想想,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你来的时候带水果,走的时候替我倒垃圾;我说电脑以后再买,你骂我抠门。你没有哪一次把我当外人。
“所以那不是一笔非要讨回来的账。你已经给过我了。
“至于爸妈,如果他们以后问起,你可以告诉他们,我生过气,也盼过他们来看看我。你不用替我原谅,更不用替我恨。
“好好吃饭。电脑该换就换。”
信没有落款。最后一句写得歪,像是写到那里,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王柠看完,把信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窗外有人搬家,纸箱碰到楼梯扶手,发出一声闷响。她起身去开门,帮对方扶了一下箱子。
那人道了谢,她说不客气,回屋把我的信重新放进信封。
## 27
除夕晚上,我去看了王柠。她正坐在出租屋里,我爸给她发来消息。
家里准备了年夜饭,他问她回不回来。
王柠说,吃完晚饭会过去一趟。
隔了一会儿,我爸又发来一条:
“你哥以前,是不是一直在等我们去看他?”
王柠盯着屏幕,从包里拿出我的信,展开看了一眼。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回复:
“是。”
我爸没有再发消息。
那天她到家时,桌上摆了三副碗筷。大哥没回来,我妈说他在外地工作。我爸给她盛汤,勺子碰到碗沿,洒了一点出来。
他拿纸擦干净,问她工作怎么样。
王柠说还好。她换了一份工作,不在家里的公司,工资比以前低一些,但同事相处得不错。
我妈问她电脑换了没有。
王柠说换了。她起身收拾碗筷时,我妈打开冰箱,拿出一个橘子递给她。橘子皮已经有些干了。
“你哥以前胃不好,”我妈说,“他找家里要钱的时候,我没问他到底怎么了。”
王柠接过橘子,没有替我回答。
## 28
春天的时候,王柠又去了墓园。
她带了一碗面,装在保温盒里。面有点坨了,上面放着两个荷包蛋。
她把盒盖打开,说:“我这回记得少煮半分钟,路上还是泡久了。”
风从树梢吹过,她把信从包里拿出来,隔着信封摸了摸,又放回去。
“你让我好好吃饭,我做到了。电脑也换了。”
她停了一会儿。
“爸给你写了道歉。我没替你收,也没替你答应什么。”
墓园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叫孩子慢一点跑,孩子答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柠把筷子放到保温盒旁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她下午还要上班,再不走就赶不上地铁。
起身前,她伸手擦掉照片边缘的一点灰。
“哥,我先走了。”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把保温盒盖好,提在手里。
“哥,我带回去吃。”
她沿着台阶往山下走。我跟了几步,这一次,没有再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