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卡机吐出一张白纸的时候,置业顾问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了半秒。
“周先生,这张卡提示余额不足。”
签约室里很安静。
我妈正拿着售楼处送的宣传册,跟许晴的母亲商量以后阳台放不放洗衣机。我爸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笔,已经准备在购房文件上签名。
听见余额不足,我第一反应是消费限额没调好。
“不应该啊,我昨天还看过。”
我接过卡,拿出手机。
购房款存在我名下的一张储蓄卡里。去年底,里面有八十万零两百多块。许晴知道密码,我们说好,超过五千块的支出要先跟对方商量。
这个周末要签合同,昨天晚上我从苏州出差回来,还专门把消费限额调高了。
手机银行打开,屏幕上显示:
可用余额:3214.5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点开交易明细。
三天前,转出二十万。
两天前,转出三十万。
昨天下午,转出二十九万七千。
收款人都是许浩。
许晴的弟弟。
我出差四天,昨晚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那张银行卡平时锁在书房抽屉里,绑定的备用手机也放在家里。
许晴知道抽屉钥匙在哪儿。
昨晚她给我热了粥,还问我出差累不累。我吃了两口,说今天签完合同就带爸妈去吃饭。
她靠在厨房门边,笑着说:“你妈不是爱吃鱼吗?我已经订好地方了。”
我转头看她。
许晴正低头看手机,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她看到我屏幕上的交易明细,伸手把手机按灭了。
“怎么了?”我妈问,“是不是限额没弄好?”
“没事,阿姨。”许晴比我先开口,“可能是银行那边有延迟。我跟周宁出去打个电话。”
她拉住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衬衫掐进来。
我没有动。
她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先出去说。我爸妈还在这儿,别让他们下不来台。”
我看向她父母。
她爸端着纸杯,目光飘向窗外;她妈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有问钱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知情。
置业顾问还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张被退回来的小票。
我把卡收起来,对她说:“不好意思,今天先暂停。我们家里有点事,晚点再联系您。”
我妈站起来:“小宁,怎么了?”
“卡里钱不够。我先弄清楚,你和我爸坐着歇会儿。”
她还想问,我已经推门出去了。
许晴跟到走廊,追上来抓住我。
“周宁,你刚才那是什么脸色?我爸妈都在呢。你另一张卡里不是还有钱吗?先把定金交了,回家再说。”
“另一张卡有五万。”我看着她,“交了定金,后面七十多万从哪儿来?”
她松开我的胳膊,咬住嘴唇。
“许浩拿钱干什么了?”
“小浩做生意赔了,借了网贷。”她低下头,“催收天天给他打电话,还说要去单位找他。他前几天给我发消息,说自己不想活了。”
“什么生意?”
“跟朋友合伙开的店。”
“什么店?”
“汽修店。”
我看着她。
我爸开修车铺,去年许浩去过一次。我爸让他帮忙拿套筒,他找了半天,最后拿来一把活动扳手。
他才毕业一年,工作换了好几份,从没跟我提过开店。
“店在哪儿?”
“城西。”许晴说完又补了一句,“具体哪条路,我也没去过。”
“他欠了多少?欠谁的?你看过账吗?”
“催收说加上利息快八十万。周宁,我知道没跟你商量不对,可那天晚上我妈一直哭,说小浩要出事。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在应酬,没接。”
“所以你就转了二十万。”
她没有说话。
“两天前呢?昨天呢?你转了三次。你有三天时间告诉我。”
“我怕你不同意。”
我喉咙一紧。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这张卡里有我攒的三万。你先拿去交定金,我再找我表哥借一点。小浩给我写了欠条,他说以后发了工资就还我们。”
我没有接,银行卡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
“许晴,签了合同以后,首付款付不上怎么办?”
“我们再想办法啊。”
“什么办法?你表哥能借多少?许浩一个月挣多少,欠条上写了什么时候还?”
“你别一口气问这么多行不行?”她的眼圈一下红了,“他是我弟弟。催收连他的身份证照片都拿去做遗照了,我妈看见差点晕过去。我当时就想着,先把人保住。”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我怕你不同意!”
她说完,走廊另一头的顾问朝这边看了一眼。她立刻压低声音,蹲下捡起银行卡,重新塞进包里。
“周宁,我知道你生气。今天我们先不签了,我跟你回去,咱们把账慢慢算清楚,好不好?”
“现在给许浩打电话,让他把欠款和还款记录拿来。”
“他今天上班……”
“那下班来。”
她抹了抹眼泪:“他这两天情绪很不好。你能不能先别逼他?”
“钱是他拿走的,我问他钱去哪儿了,叫逼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伸手想碰我的手。
“你昨天回来那么晚,我本来想等你睡醒再说。结果今天一早你爸妈就到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你昨晚给我热粥的时候,可以说。今天来售楼处的路上,也可以说。”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掏出手机,给置业顾问发消息,请她把今天的认购流程先停下来。
许晴看见了,急忙说:“这套房子我们看了三个多月。上周你还说,再不定就没这个楼层了。”
“钱不在我手里,我怎么定?”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头扭向一边。
我拨通银行客服电话,先处理银行卡和手机银行的安全问题。具体需要本人办理的,我问清了网点地址。
挂断电话时,许晴仍站在旁边。
“你真的不回去跟我爸妈说一声?”
“我爸妈也在里面。”我说,“我先去跟他们说。”
一
我妈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我爸把桌上的笔盖好,问:“钱还在她弟手里吗?”
“不知道。我先去银行,晚点找他问。”
许晴的母亲红着眼睛说:“老周,这事是晴晴没办好。小浩那边确实急,孩子当时吓坏了,才想着先转过去。钱我们认,以后一定还。”
我爸问:“什么时候还?”
她被问住了。
“孩子刚换工作,等他稳定一点……”
“他换了什么工作?”
“在一家店里做事。”
“一个月多少钱?”
“这……”她看向许晴,“晴晴不是说他能还吗?”
许晴低着头,捏着包带。
我爸把宣传册推回桌子中间。
“先别谈买房。钱的事,总得弄明白。小宁,你去银行,我跟你妈先回去。”
“爸,我送你们。”
“不用。票我们自己买。”
他站起来时扶了一下桌沿。去年他腰疼得厉害,修车铺停过一阵。后来听我说装修可能还要花钱,他又把铺子收拾起来,每天去开门。
我看着他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笔,走过去替他拿起来。
“爸,铺子别再开那么久。装修的钱不用你们操心。”
“先把你的事弄好。”他接过笔,塞进衬衫口袋,“你妈给你带了两包腊肉,在车站那边的行李寄存处。回头我让你妈把单子发你。”
他说完,拉着我妈往外走。
我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许晴。
“晴晴,你叔叔年轻时候摔过腿,阴天下雨总疼。今天他坐了四个小时车来,是想着两家人把房子定下来,高兴。”
许晴眼圈红了:“阿姨,对不起。”
“你跟小宁说清楚吧。”我妈说,“钱是他一趟一趟跑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银行那边,我先把账户安全措施重新处理,又申请打印交易明细。转账记录能证明钱去了许浩的账户,但不能仅凭流水说明许晴有没有得到我的同意。
从银行出来,我给大学同学赵明宇打电话。
他在律所工作,听我说完,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告诉我“包在我身上”。
“你们以前说超过五千要商量,有聊天记录吗?”
“应该有。我回去找。”
“她有没有承认没经过你同意?”
“刚才在售楼处说了,但我没录音。”
“先别急着跟他们争哪条法律。把聊天、转账记录和她怎么解释这笔钱的材料都留好。你要去了解情况可以,但别冲到对方单位闹,也别因为着急就答应一个自己都看不懂的协议。”
我站在路边,车一辆辆从面前开过去。
“明宇,这钱能追回来吗?”
“我现在答不上来。”他停了停,“要看证据,也要看收钱的人有没有能力还。你先过来,把事情从头讲清楚。”
挂断电话,我妈打了进来。
她和我爸已经到了高铁站。我问她为什么走得这么急,她说:“再待下去,你爸怕忍不住跟人家吵。”
她的声音有点哑。
“小宁,不买就不买。房子以后再看,妈和你爸不逼你。”
“妈,对不起,让你们白跑一趟。”
“说什么呢?我们是来看你的,又不是来给房子站岗的。”
她那头传来检票广播。她捂着手机,跟我爸说了句“等一下”,又轻声对我说:
“你别自己一个人硬扛。钱的事能追就追,追的过程也别把身体弄垮了。你爸还说呢,回头铺子不开那么早,等你有空回来,给你做你爱吃的鱼。”
我站在路边,鼻子突然一酸。
“嗯。我过两天给你们打电话。”
她挂断前又叮嘱:“腊肉别忘了取,放久了坏。”
我说知道了。
那天在售楼处,我一直没觉得自己要哭。听见“腊肉别忘了取”,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才把眼泪忍回去。
二
许浩在一家4S店做售后。
我没有进店里找他,给他发了消息,请他下班后出来谈钱的事。他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回,说晚上有事,明天再说。
我把流水照片发过去。
【钱已经转到你账户。我要知道去了哪里。】
他没再回。
晚上七点多,许晴给我打电话。
“你去找小浩了?”
“给他发了消息。”
“他刚上这份班,店里人都不认识他。你能不能别去他单位?”
“那让他找个地方跟我谈。”
“他现在很乱。”
“我也很乱,许晴。”
她安静了几秒:“我把那三万先转给你,行吗?剩下的你给我几天,我问清楚再告诉你。”
“我先不收。你把他欠款和还款的记录发我。”
“他说手机换了,有些记录没了。”
“借款平台的记录没了,银行卡明细呢?”
她没回答。
我看了看摆在桌上的流水,忽然问:“你见过他还钱吗?”
“他把钱转出去的时候给我看过。”
“转给谁?”
“一个平台。”
“平台叫什么?”
“我没记住。”
她越说声音越低。我想起她在售楼处说“开汽修店”,又说“合伙开的店”,连具体位置都不知道。
“许晴,你知道他到底欠的什么钱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随后是许浩的声音:“姐,妈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许晴捂住听筒,像是跟他说了两句,接着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上午,她发来一张照片,是许浩写的欠条。
上面写着借了我八十万,两年还清,落款是他的名字。
我把照片发给赵明宇。他看完说:“数额跟流水不一致,具体经过也没写清楚。你可以让他们把事实说准确,再谈怎么还;不要急着为了拿一张纸,接受含糊不清的说法。”
当天晚上,许浩终于答应见我,地点是他租房附近的面馆。
我到时他已经坐下了,面前放着两碗面。他见我进来,忙站起身。
“姐夫,我给你点了牛肉的。你要不吃辣,我让老板再换一碗。”
“先说钱。”
他坐回去,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钱我拿去还了网贷。之前跟人开洗车行,赶上市政修路……”
“你姐说是汽修店。”
“也修,也洗。”
“店叫什么?”
他低头拨面。
“营业执照呢?跟你合伙的人是谁?你给我看看借款和还款记录。”
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放到腿上。
“我不想让你看到催收发的那些东西,太难看了。”
“你可以遮住无关内容。但我得知道,我的钱去了哪里。”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姐都答应还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她拿什么还?”
“她有工作。”
“你呢?”
他别开脸。
面馆老板过来添水,他等人走了才说:“我车还在。你要真急,我把车卖了,先还你一部分。”
“车有没有贷款?登记在谁名下?”
“我的车,没贷款。”
“手续拿来。具体怎么处理,我们找人看过再说。”
他点了根烟,被老板提醒不能在店里抽,又悻悻掐灭。
“姐夫,你别把我往死里逼。我要是没了车,找对象都不好找。”
“你拿走七十九万七的时候,想过我怎么买房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们没谈拢。临走时,他问我:“我姐真的要跟你分?”
“她没告诉你?”
“她说等你消气。”
我从椅背上拿起外套:“钱的事,我会继续跟你们谈。至于我跟她,不是你一句‘等我消气’就能解决的。”
三
第三天,许晴在家里等我。
我回来拿银行卡的资料,她把饭菜摆在桌上,有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先吃饭吧。”她说,“你胃不好,空腹吃药又难受。”
我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许浩说要卖车,手续拿到了吗?”
“他说明天给。”
“欠款记录呢?”
“他还在找。”
她替我盛了一碗饭,放到我面前。
“周宁,我这几天想了很多。钱是我转的,跟小浩没关系。你有什么气冲我来,别再去找他了。”
“收钱的是他,我为什么不能找他?”
“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你呢?你打算怎么还?”
“我工资每个月拿出四千,周末再找点兼职。小浩也会给。”
我看着她:“你工资六千五,房租和生活费怎么办?”
“我可以搬回我爸妈那儿。”
“他们知道你准备每个月还四千吗?”
她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我会跟他们说。”
我没有坐下。
她把筷子放回桌上,声音发颤:“你是不是觉得我说什么都是假的?”
“你说他开汽修店,他说开洗车行。你说钱还了网贷,我问还给谁,你不知道。他写欠条,说两年还八十万。现在你说自己每个月拿四千——许晴,你们有谁真的把这笔账算过?”
她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不想算。我妈天天打电话,问我小浩怎么办。你也问我钱怎么办。我一闭眼全是催收发来的东西,我真的不知道先顾哪头。”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她看了我一会儿,小声说:“先别分手。你要是搬走,我爸妈肯定更着急,小浩那边也……”
“又是你爸妈和小浩。”
“不是只有他们。”她急忙说,“还有我们。周宁,我们在一起四年了,我对你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衣袖。
“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把小浩的账弄清楚,我再慢慢还你。房子先不买,婚也可以往后推,可你别一下子把我推开,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手。
她确实照顾过我。去年我胃疼得直冒冷汗,她半夜送我去医院,坐在走廊陪我等检查。我们也曾经在出租屋里盘算买房,看见合适的户型,挤在一张小桌边算月供。
可她拿走钱的时候,也知道那是我们一起盼着的房子。
“许晴,我可以跟你谈怎么还钱。你弟弟要是真有危险,你们也可以去找合适的人帮他。可我不想再结这个婚了。”
她的手一松。
“因为钱?”
“因为你知道我可能不同意,就连着三天不告诉我。”
“我说了,我是怕……”
“我知道你怕。”我打断她,“你怕你弟出事,怕你爸妈着急,怕我不同意。你把这些都想到了,所以用我的备用手机收验证码,把通知删掉。你唯独没给我一个知道的机会。”
她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说:“我昨晚还在想,房子没买成,你爸妈肯定很生气。我今天给阿姨发了消息,她没回我。”
“她坐了四个小时车过来,不是来替你们圆场的。”
许晴突然哭出声:“我知道我错了!你到底要我说几遍?”
我把门边的行李箱拉出来。
“不是说几遍就能回到以前。”
她追到卧室门口,看我收拾衣服,一次次张嘴,最后只问:“你今晚住哪儿?”
“先住酒店。”
“租期还有两个月。”
“押金和房租怎么分,等我把合同找出来再谈。”
我把电脑装进包里,拉上箱子。
出门前,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排骨摆在桌上,饭已经凉了。她坐在椅子上,手边那碗给我盛的饭,一口都没动。
我很想问她吃没吃。
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我们以前每次争吵,都是从这样一句话开始和好的。可这一次,桌上的饭并不能解决银行卡里的钱,也不能让我再放心把日子交给她。
四
许浩的实话不是一次说出来的。
起初他说钱还了网贷。我请他提供记录,他只发来几张截图,日期和金额都对不上。
赵明宇提醒我:“你可以让他补充,但别替他把用途说圆了。他如果愿意确认收到多少钱、答应怎么偿还,把事实和争议分别写清楚。”
我把这话转给许晴。
她说:“你是不是一定要把我们都逼到律师面前?”
“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们自己谈。”
“可以。那就把账拿出来谈。”
又过了两天,许浩约我见面。
他带来车辆资料,也带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列了几笔所谓的网贷。他说其中一部分还给了朋友,现金给的,没有记录。
我问:“那最后二十九万七转出去后,给了谁?”
他搓着手:“还了一个平台。”
“哪个平台?”
他不说话。
我把纸推回去:“这张账我不能认。你说还了朋友,让朋友把收到钱的情况写清楚;平台的记录,你自己去找。你不拿,我只能按我现在掌握的材料,考虑下一步怎么处理。”
他盯着桌子,突然问:“如果我告诉你,你会不会去跟我姐说?”
“这笔钱是她转的,她也在追问去向。我不会替你瞒。”
他脸色难看起来,抓起车辆资料就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车你到底要不要?”
“能不能过户、值多少钱,得看过再谈。”
“你就不能先给我留着?我有车才能找工作。”
“你上次不是说车是上班用的?”
他没回答,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许晴给我发消息:
【小浩辞职了。他说店里有人催债,他待不下去。】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他今天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我回:【钱的去向他说不清。车的资料他拿走了。】
她很久没有回复。
第二天下午,她带着许浩来找我和赵明宇。
许浩一夜没睡似的,眼睛通红。
许晴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哑:“他今天承认了。他不是开店赔的,是之前就有堵伯欠款。拿到钱以后,他没有全部去还债,又拿了一部分去赌。”
她把脸转过去,手捂住嘴,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昨晚问了他一整夜。他给我看了一部分记录,剩下的他说找不到。”
许浩低着头。
我问:“最后那笔二十九万七呢?”
他声音很小:“输掉了。”
许晴猛地回头:“你昨天不是说只拿了十万?”
“我怕你知道以后不管我。”
她抬手像是要打他,手举到一半,又垂下去。
赵明宇没有让他们继续吵,把已经看到的材料逐项列出来:哪些有流水,哪些只有口头说法,哪些还需要补充。许浩愿意确认自己收到了三笔钱,但对其中一部分用途仍说不清。
许晴问:“只要我们签了,是不是周宁就不会再告了?”
赵明宇看向我。
我说:“先谈一个你们真的能做到的方案。签完以后按约履行,我不会因为想找你们麻烦另生枝节;但如果又说一套做一套,我会考虑通过法律途径处理。”
许晴点点头。
车子看过后,二手车商给了一个参考价,但实际过户还要核对车辆状态和手续。许浩听见价格,脸色很不好。
“我买的时候花了十几万。”
“那是你买的时候。”车商说,“你这车有剐蹭,具体还得看手续和车况。你不卖也行,我就报个价。”
许浩不肯签。
“车给了他,我以后怎么上班?”
许晴说:“你工作都没了。”
“那我也得找新工作!”
两人在路边吵起来。他母亲赶来后,把许晴拉到一旁,声音虽然压着,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你替他求求周宁。车不能卖,小浩以后还得用。你们不是还没结婚吗?你对他好点,等他气消了……”
许晴打断她:“妈,你还让我怎么对他好?”
“你是他女朋友,你们四年感情……”
“我拿的是他的钱。”许晴红着眼睛说,“不是拿我自己的钱。你现在让我去哄他,哄好了,然后呢?小浩下一次要钱,我再去拿?”
她母亲愣住了。
许晴把车钥匙从许浩手里拿过来,放回桌上,又看向我。
“周宁,车的事我们回去商量。你说得对,我不能替他答应了又做不到。但我自己的三万先还给你,这笔不算他还的,后面我跟他再算。”
这次我收下了。赵明宇帮我们把收款和抵扣的情况写清楚,双方各留一份。
许浩最终没有当天卖车。他回去又拖了一个星期,直到新工作的面试因为催收电话受到影响,才愿意坐下来继续谈。
我们重新核对车况和手续,谈定折价金额。过户、付款抵扣、剩余款项怎么承担,也都按实际完成的情况留了材料。
剩下的钱,我们谈了分期方案。赵明宇带着协议先去向公证机构咨询,哪些内容能办理、需要哪些材料,以对方审查为准;对方要求补充说明的,我们就补。手续没有像我一开始想的那样一天办完。
签字那天,许晴的母亲也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许浩把车钥匙交给我,眼圈通红。
“小宁,你们就真不能再商量商量?他以后上班怎么办?”
“妈。”许晴拉住她,“车的价格是他自己同意的,钱也是他收的。”
“那你呢?你一个月挣多少,以后还钱怎么过?”
“我先过紧一点。”许晴声音很轻,“这次钱是我转的,该我承担的,我不能再让周宁替我担。”
她母亲想说什么,看见她脸色,最后没再开口。
走出公证机构时,天阴着。
许浩拿着空了的资料袋,站在台阶下抽烟。许晴走到他身边,把烟从他手里拿过去。
“你回去找工作。以后再借钱,别拿我的名字填联系人。”
许浩抬头:“姐,你真不管我了?”
“你找工作、看病,有正经的困难可以告诉我。你再去赌,或者借钱赌,我不会替你还。”
他说了句“知道了”,却没看她。
许晴望着他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
我拿着文件,准备离开。她叫住我。
“周宁,我把事情都说了,钱也在还。你能不能别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还钱的事可以通过律师联系。”
“我不是只想说还钱。”她上前一步,又停住,“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早。可等我把钱还上一部分,等你不那么生气了,你愿不愿意再见我一次?”
我看着她。
她说这话时没有像售楼处那样指责我,手却一直攥着包带,攥得关节发白。
“许晴,我不想让你以为,只要还钱,我们就能重新开始。”
她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淡下去。
“所以一次机会都没有?”
“现在没有。以后我也不想拿这件事让你等。”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
我走出去几步,她又喊我。
“你胃药带了吗?”
我摸了摸外套口袋:“带了。”
“那就好。”
她没有再追上来。
五
我搬家的那天是周六。
租期和押金的事,我和许晴把合同翻出来算过。房东同意她继续住到租期结束,押金暂时留在房东那里;以后退租,按双方约定和实际结算处理。
我请了两个师傅搬书箱。刚把羽绒被拆出来,楼上突然响起冲击钻的声音,天花板角落掉下一层白灰,落了我满床。
我抬头看了半天,顺着楼梯上去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灰色工装裤的女人站在里面,头发用铅笔挽着,手里还拿着卷起来的图纸。
“你好,我住楼下。”我指了指天花板,“刚才钻得有点厉害,墙皮掉我床上了。物业规定周末好像不能用冲击钻。”
她愣了一下,回头喊:“师傅,先停一下!”
屋里的声音停了。
“抱歉,我忘了提醒他们。”她探头往楼下看,“被子弄脏了吗?”
“刚拆封的,落了一层灰。”
“我找人清理,洗不了就按价赔给你。”她拿出手机,“你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我叫沈知意,租这儿做设计工作室。”
我本来只想让她停工,听她说赔,倒有点不好意思。
“先看看能不能清干净。也不一定要洗。”
“行。我先下去看一眼,不能光凭你说不严重,我就真当没事。”
她跟我下楼,看见被子,皱了皱眉。
“这可不叫一点灰。你把它装袋,我送去洗。今天工人也不干了,等工作日再约。”
我说不用她送,她坚持付了清洗费,又给我留下名字和电话。
事情处理完,她站在门口问:“你刚搬来?楼道感应灯不太灵,晚上回来看不清台阶。我跟物业说过两次,师傅说等配件。你要碰上他们来修,帮我问一声,别让他们又忘了。”
“行。要是灯修好了,你怎么谢我?”
她看了我一眼:“今天清洗费还不够?”
“够了。我随口问问。”
“那我也随口答一句。”她扶着门框笑了笑,“灯修好了,我晚上下楼不骂物业,你也少听点动静。”
我搬来以后,确实听过她在楼道里给物业打电话。
有一次电梯坏了,我爬到三楼,碰见她拎着一包样板从楼上下来。我们在昏暗的楼梯口错身,她一边打开手机照明,一边对电话那头说:“我不是要你现在把电梯背上去,我是想知道,师傅到底什么时候来。”
挂断后她看见我,叹了口气:“今天被你听见了。”
“我本来以为是两个人在吵。”
“物业没吵,是我单方面说了半天。”她拎起袋子,“灯也没修,电梯又坏。你当初租房,怎么不看看楼道?”
“看了。白天看的,灯亮不亮没注意。”
“我也是。”她顿了顿,“看来咱俩都不够仔细。”
半个月后,我在苏州一家康养机构的项目会上再次见到她。
我负责的公司参与设备方案,沈知意的工作室负责空间改造。会上,她提出希望设备区域尽量减少外露管线,方便老人居住;我担心检修空间不足,后期维护困难。
她把图纸转过来:“检修口可以调整,但如果整面墙都按你们现在的方案做,老人一进屋看到的全是设备。”
“检修空间不够,设备出问题也不能等工人把墙拆了。”我说,“我不是做设计的,具体怎么调整,我得带回去问工程师。”
“可以。我这边也找施工方看墙体条件。”
会上没争出结果。院方希望控制工期,让双方三天内拿出可行方案。
散会时,沈知意抱着图纸跟我一起走到电梯口。
“刚才我说话有点急。”她说,“我之前做过一个项目,前面说好的适老化细节,施工时为了赶工改得差不多了。最后老人住进去不方便,甲方又说是设计没考虑到。”
“我也急。我们售后最怕设备装完才发现不好维护,客户有问题,第一个打电话骂我。”
她笑了:“那咱俩回去各挨一轮问,三天后再碰。”
“你那边如果赶不上,提前说。我也不敢保证工程师明天一定有空。”
“好。不过你要是先改了设备尺寸,记得告诉我。我上回碰见一家,图纸改完,现场机器大一圈,设计师只能站在旁边鼓掌。”
“那不能。”我按住电梯门,“最多请你帮我们想想,掌声怎么鼓得体面点。”
她抱着图纸走进去,笑着说:“周先生,你这张嘴,比上次敲我门的时候好用。”
后面几天,我们各自找人确认。设备工程师提出几处维护要求,施工方又指出原先预留的位置有实际困难。沈知意为此改了两轮图,工期也需要重新协调。
第三次开会时,院方嫌增加成本,想让她把部分设计细节直接取消。
她没有当场答应。
“这几项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但不能只算眼前的装修钱。要是以后住户使用不方便,又得拆了重做,也要花钱。”
院方的人看向我:“周先生,你们设备能不能换个更小的?”
“有别的型号,但功能和价格不一样。”我说,“我让工程师把两种方案列出来,你们看需求再决定。”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开完会已经七点多。外面下雨,网约车排了长队。我和她顺路去高铁站,就提议一起走。
她上车后,把画筒放在腿边,靠着椅背长出一口气。
“今天谢谢你。院方问能不能换设备的时候,我以为你会直接推荐贵的。”
“我倒想,可买回去用不上,回头还是得找我。”
“你挺会替售后着想。”
“他们上回已经跟我说过了:再卖一套不好维护的,让我自己扛工具箱去。”
她笑了一声。
车开到红灯前,她低头看了看手机,给谁回了一条消息,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工作室的合伙人说,下个月有笔款可能回不来。”她按灭屏幕,“本来算着这个月发完工资还能撑一阵,现在又得重新安排。”
我说:“需要帮忙吗?”
她摇头:“暂时不用。我先跟客户把账对清楚。今天跟你说了,你别以为我是想让你帮我找人催款。”
“我没这么想。”
“你刚才那个表情,像是在盘算认识哪位律师。”
我愣了愣。
她看出来了,忍着笑说:“你还真在想。”
“认识一个。最近找他找得比较多。”
“那你留着,以后真需要了我再问你要电话。”
到了高铁站,她下车时拍了拍画筒。
“等这单做完,我请你吃饭。不是客套,先说好,你别回我‘一码归一码,公事不用谢’。”
“我没打算这么说。”
“那你打算说什么?”
“我想问去哪儿吃。”
她站在车门边,雨伞还没撑开,笑了起来。
“等做完再告诉你。要是最后又改回一屋子明线,我就请你在便利店吃关东煮。”
六
十一月十五日,许晴按约还了第一笔钱。
转账备注写着:第一期。
我看了两遍,截了图,把记录发给赵明宇。
第二期也按时到了。许晴没有借着转账跟我聊天,只有一次发消息问:【收到了吗?】
我回:【收到了。】
她发来一个“好”,之后就没再说话。
那时我和沈知意因为项目接触得多了些,但也没有每天都碰面。她忙起来连楼道灯换了都不知道,有天晚上推门出来,突然发现外面亮堂堂的,还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修的?”
“上星期。你那天晚上回来,没看见?”
“我那天画图画到头晕,进门就睡了。”她抬头看着灯,“这么亮,以后给物业打电话都得换个理由。”
“电梯上个月坏了两次。”
“你放心,我已经说过了。”
我拎着菜,她看了一眼袋子:“自己做饭?”
“嗯。你吃了吗?”
“吃了。”
她刚说完,肚子就响了一声。
我们都停住。
她看着我:“刚才不是我。”
“楼道灯刚修好,可能它饿了。”
她没忍住笑出来。
我说:“我买多了,煮面要不要吃一碗?”
“你请客?”
“你要觉得不好意思,洗个菜也行。”
“洗菜我会。”她走到三楼门口,又补一句,“先说好,我不太能吃辣。你别煮完了才想起来。”
那天她进我家厨房,把小青菜一片片拆开洗。她洗得比我慢,我把面放进锅里,她还在盯着一片叶子看。
“这片怎么了?”我问。
“有个小洞。我妈每次看见这种就说有虫,让我扔掉。”
“你呢?”
“我觉得洗干净还能吃。”她把那片放回盆里,“但我妈来我家,我一般不跟她争。她一边扔菜,一边念我冰箱东西放太久,我就趁她念完之前把垃圾提下楼。”
“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上次说,你以为我看不见?我只是懒得追到楼下骂你。”
我把面盛好,给她那碗加了鸡蛋。
她吃了两口,问:“你上回说最近常找律师,是家里有事?”
“跟前女友分开,有笔钱要处理。”
“很麻烦?”
“挺麻烦。现在签了还款安排,但以后能不能按时还,还得看。”
她点点头,没继续问钱数。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以前跟合伙人拆工作室的时候,也有一笔账拖了很久。那时候每天醒来都想,今天是不是又要跟人吵。”
“后来呢?”
“后来账算完了,人也不来往了。钱拿回来大部分,剩下的我算了很久,觉得再耗下去,工作室的活都干不了,就停了。”
“你不觉得亏?”
“觉得啊。”她夹起一口面,“有时候想起来还生气。但我不想每天都围着那点没拿回来的钱转。”
她说完,像是怕我误会,抬眼看我。
“我不是劝你也算了。你的事我不知道全部,你自己决定。”
“我知道。”我说,“你这句话讲得比我妈还谨慎。”
“你妈怎么说?”
“她说能追就追,追的时候别把自己气病了。每次打电话,先问钱,再问我吃饭没有。”
“那阿姨问得挺对。你这面不错,下回她来,你做给她吃。”
我看着她:“你不是说要我请你吃正经晚饭?”
“这是面,跟正经晚饭有什么关系?”
“那你什么时候请我?”
“等项目做完。”
“项目要是一直做不完呢?”
“那你就多等一阵。”她把碗往前推了推,“还有汤吗?”
七
十二月中旬,松鹤园样板间试水时发现渗漏。
那天晚上,我接到现场负责人的电话,正准备联系设备工程师,又收到沈知意的消息。她也接到了通知,已经在赶过去的路上。
到了现场,负责人在楼下拦住我们。
“三楼有积水,电气那边还没确认安全,先别上去。”
沈知意问:“样板间里还有工人吗?”
“人都出来了。电工在处理,物业也在联系。”
她站在楼下给施工方打电话,问材料放在哪儿、哪些地方可能受影响。对方声音很大,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头说完,才开口:
“现在先别跟我争是谁的问题。人都出来了没有?出来了就等电工确认安全。明天现场一起看,责任该怎么分怎么分。”
我联系了设备工程师,说明现场情况。对方嘱咐不要自行接触积水或设备,他会尽快赶来,等现场确认安全后再检查。
我们在楼下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后来现场人员确认相关区域已处理并允许进入,我们才跟着上楼查看。积水影响了部分材料,设备是否受损还要进一步检查;沈知意负责的木饰面样板泡坏了一批。
她蹲在一旁,看着施工人员清点,脸色很不好。
“那批样板下周要给院方看。”她说,“厂家重新做也要时间。”
“能不能先拿其他材料替代?”
“颜色接近的有,手感不一样。院方上回就说过,老人摸着不舒服的不要。”她把手机递给我看,“你看,这几块是重新打样才定下来的。”
我看着照片,想起她上次开会,为了这几块样板和院方解释了半天。
“明天跟院方说实情,再商量验收时间?”
“也只能这样。”她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腿,“我现在最怕他们说,既然泡了,就换个便宜的先装上。”
“你不是准备了材料和记录吗?到时候拿出来谈。”
“说得简单。你明天要是在场,帮我作个证,别让他们说我临时提要求。”
“可以。设备这边我也得说明检查结果,正好一起。”
她看我一眼:“你这次怎么没让我自己找律师?”
“律师晚上不加这个班。”
她笑了一下,又叹气:“周宁,我发现你有时候挺会让人高兴的。有时候又特别像在开会。”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
“那你前女友一定很有耐心。”
话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
“抱歉,我不是想打听。”
“没事。”我说,“她以前说过,我一紧张就爱讲道理,讲得像在给客户汇报。”
“她说得对。”
“你刚刚还说不用道歉。”
“我是说不用因为提到前女友道歉,没说我要收回评价。”
第二天,院方、施工方和双方工作人员一起看现场,重新确认影响和后续安排。方案、工期和费用没有当天全部谈妥,几方约了后续会议。
沈知意从会议室出来时,抱着文件站在走廊上,明显有些疲惫。
我递给她一瓶水。
“我刚才是不是又在讲道理?”
“有一点。”她拧开瓶盖,“不过今天还行。院方那个人比你更像开会,你一比就顺耳了。”
“评价这么高?”
“别骄傲。”她喝了口水,想了想,“我今天下午还要去厂家。你不是说顺路回高铁站吗?能不能搭我一段?关东煮我请。”
“不是说做完项目才请?”
“这次不是正经晚饭。你先吃着,别到时候说我赖账。”
那天下午,我们在高铁站附近的便利店坐了半个多小时。她一边吃,一边给合伙人发语音,催对方早点吃饭;我接到母亲电话,说老家降温,让她把店里门帘挂好。
挂断后,沈知意问:“你妈是不是每次都提醒你穿衣服?”
“对。我上次说穿了两件,她问我是不是骗她。”
“我妈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要照片。”
“你怎么办?”
“翻前一天的发给她。结果那次忘了,照片里窗外是白天,她看见后,打电话骂了我十分钟。”
“所以今天你拍一张?”
她把手机拿起来,对着关东煮拍照,拍到一半又把我的手拍进去。
“这下她肯定要问了。”她看着照片笑,“算了,不发她。发了又得解释半天。”
她没删,把手机扣在桌上。
八
一月中旬,还款日快到了,许晴提前三天联系了我。
【周宁,这个月我可能要晚几天。小浩又出事了,我得先弄清楚情况。】
我没有立刻回复,先把消息转给赵明宇,请他看看按我们签过的安排,应当怎样处理。
许浩后来从4S店离职,换了工作。许晴说他在新单位出了事,家里人又来找她拿钱。具体情况她也只听父母转述,并不清楚全部经过。
赵明宇说:“先让她把能确认的情况和自己的还款计划说清楚。如果你愿意协商变更时间,最好留书面记录;你不愿意,也可以按协议考虑下一步。别在电话里赌气说得太满。”
我给许晴打过去。
她接得很快,声音很疲惫。
“我妈这几天一直给我打电话,说小浩需要钱,让我先拿出来。我说没有,她就去我住的地方等我。”
“你给了吗?”
“给了一部分。”
“上个月还款不是已经付了吗?这次差多少?”
“我攒的兼职钱拿出去以后,这个月还差三千。”
我看了看纸上记的日期。
“你准备什么时候补?”
“月底发工资。我可以先把三千转给你,月底再补剩下的三千。”
“下个月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妈说小浩这次是最后一次,要我再帮他。可我现在不敢信,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话说全。”
“你上次说过,不再替他填赌债。”
“我知道。”
“那这次你给的钱,是做什么用的?”
“我妈说要处理他的事。我问过,她说不清楚,只说先拿钱,晚了就来不及。”她吸了口气,“周宁,我又犯了跟以前一样的毛病。事情没弄清楚,听见她哭,我就把钱拿出去了。”
我没有说话。
“我昨晚去找了她。”她继续说,“我让她把钱用到哪儿告诉我。她骂我变了,说小浩是我弟弟,我现在只认钱。我跟她吵了一架,今天早上她还没接我电话。”
她停了停。
“这次欠你的三千,是我自己没安排好。我月底一定补。以后小浩的事,我先弄清楚,再决定我能不能帮。”
“你愿意怎么帮,是你的事。”我说,“但你答应还我的钱,也得算在你的安排里。”
“我知道。”
我和赵明宇商量后,同意她先付三千,月底补余款。我们把这次调整写清楚,各自留存。下个月如何还,仍按双方约定执行;如果以后无法履行,再依据协议和实际情况处理。
许晴按约先转了三千。
月底前一天,剩下的三千也到了。
她另外发来一条消息:
【钱是我自己的工资和兼职收入,不是借来的。你不用担心我为了还你又去欠别人。】
我回:【收到了。】
打完字,我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照顾好自己。】
她很久没回。
我以为她不会回了,晚上睡前,手机亮了一下。
【你也是。】
九
松鹤园的项目到一月底,第一阶段的相关验收和交付逐项完成。后面的合作还在谈,没有像院方开玩笑说的那样,当场把二期、三期全签给我们。
这天结束会议,外面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沈知意站在楼下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妈。她妈很快回了一句语音,我没听清,只见她笑着回:“穿了,两件。真不是去年的照片。”
她把手机收起来,扭头看我。
“今天这顿饭该请了。”
“便利店关东煮?”
“你再提,我就真请你吃关东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我在楼上工作室买了食材,吃火锅。你要是有别的安排,下次也行。”
“没有安排。”
“那你负责买饮料。”
“果酒行吗?”
“少买点。明天我还有会,喝多了没人替我去。”
回到小区,电梯到三楼时,许晴站在我家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见我和沈知意,她怔了一下。
沈知意看了看我:“我先上楼洗菜。你别忘了饮料。”
“好。”
电梯门合上,走廊里只剩我和许晴。
“你怎么来了?”
“找以前房东问的地址。他说你搬到这边,我又问了物业。”她攥着纸袋,“我本来想先给你发消息,怕你不想见,就想把东西放门口。”
“什么东西?”
她把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我爸妈上次来时落在她那里的围巾,还有一个小盒子。
“你妈织的围巾,我洗过了。盒子是你去年买的修表工具,我收拾抽屉的时候找到的。”
“谢谢。”
她没有走。
“刚才那位,是你女朋友吗?”
“不是。”我顿了顿,“我们在相处。”
她轻轻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她看起来挺好的。”
“嗯。”
她望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周宁,我前段时间总想,你只要愿意见我一次,我就能跟你说清楚。今天真的见着了,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纸袋拿稳。
“账我们按约定来,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我知道。”她看着我,“我今天不是来谈账的。”
走廊的灯灭了。我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灯重新亮起来。
“我妈前几天又问我要钱,我没有给。”她说,“她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那时候特别想给你打电话,想让你告诉我,我这样做是不是太狠了。”
“后来呢?”
“我没打。我想起以前你也跟我说过,帮家里可以,但咱们得商量。那时候我嫌你把事情算得太清楚,现在我才知道,不是你冷血,是我总觉得你不会离开。”
她吸了吸鼻子。
“我今天来,是想当面跟你道歉。不是为了让你宽限,也不是想让你替我想办法。我拿钱的时候,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才瞒着你。这个错不怪我妈,也不怪小浩。”
我看着她,过了片刻说:“我听见了。”
“那你还能不能……”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袋上,又看了看楼梯方向。
“算了。”
她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往电梯口走。
“以后钱我会按时还。要是真有困难,我提前跟赵律师说,不会让你等到那天还不知道。”
“好。”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又转过身。
“周宁,阿姨的腰好些了吗?上回听你说她去做检查,我一直想问,又怕你不愿意听。”
“好多了。她让我过年回去吃饭。”
“那就好。你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算了,我以后有机会自己说。”
电梯门合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围巾和工具放回屋里。手机上有一条母亲发来的消息,问我雪大不大,过年回家的票买了没有。
我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
她很快回:【雪不大,你别忘了戴围巾。】
我低头看了看刚拿回来的那条围巾,回她:【戴着呢。】
然后我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饮料,上了四楼。
十
沈知意的工作室门没关严。
我敲了两下,她在里面喊:“门没锁,进来吧。”
她把火锅摆在小桌上,围裙系得有些歪,正对着一盘切得厚薄不一的土豆片发愁。
“我刚刚切的。”她看见我,先解释了一句,“刀不太好用。”
我拿起一片看了看。
“这片挺薄。”
“那是第一片。后面的你别挑了,煮熟都一样。”
我把饮料放下,去厨房洗手。出来时,她正把厚土豆片挑出来先放进锅里。
“你刚才不是说都一样?”
“我说煮熟以后一样。”她把锅盖盖上,“厚的多煮会儿。”
我们坐下来,玻璃窗上很快起了一层雾。
她没有问许晴来做什么。我往锅里放菜时,自己说了:“她来还我妈织的围巾,还有以前落在她那儿的东西。”
“嗯。”
“我们之前的钱还没结完,往后可能还会有联系。”
“我知道。你上次跟我说过。”
我看着她:“你不问别的?”
“你想说,可以说。你要不想说,我先吃这个。”她夹起一片土豆,咬了一口,皱眉,“还没熟。”
我把她手边的盘子挪开,又给她夹了一片薄的。
“这个应该熟了。”
“应该?”
“沈设计师,吃火锅也得允许一点不确定性。”
“那你先吃。”
我吃了,确实熟了。
她这才夹起来,尝了一口,满意地点头。
“你今天在楼下跟我说‘相处’,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她忽然问。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听见了?”
“电梯门关得没那么快。”她看着我,“我不是介意。就是想问问,你说的相处,是哪种相处?”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我拿筷子捞起一片快煮散的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我本来想等吃完饭再说。”
“怕说完我不让你吃?”
“怕说不好,以后连关东煮都没有。”
她笑了笑,没有替我接下去。
我放下筷子。
“我喜欢跟你待在一起。你会因为图纸跟我争半天,也会记得我不吃太辣。上次在工地,你明明很着急,还先问工人是不是都出来了。我后来想起这件事,挺想多了解你一点。”
她低头拨了拨碗里的土豆,没有马上说话。
“我对你也有好感。”她说,“不然今天不会请你到工作室吃饭。”
我刚松了口气,她又抬起头。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工作上意见不一样,就直接说。别因为怕我不高兴,嘴上答应,背地里再替我安排。”
“我什么时候替你安排过?”
“上回项目会,你差点替我答应院方提前交图。”
“我后来不是改口了吗?”
“改得还挺快。”她笑了,“我刚瞪你一眼,你就说‘这个得问沈设计师’。”
“那是因为你那一眼挺管用。”
“以后不用等我瞪。”她把杯子举起来,“还有,我工作忙的时候,可能几天顾不上见面。你要是介意,也直接告诉我,别自己闷着猜。”
我拿杯子碰了碰她的。
“好。我也有一件事。”
“什么?”
“你上次说等项目做完请正经晚饭。今天火锅算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正经。”
她看了看桌上切得歪七扭八的土豆,笑着摇头。
“那不行。这顿只能算我请你吃火锅。正经晚饭先欠着,等下次出去吃。”
“什么时候?”
“你这么急?”
“怕你忘了。”
她拿出手机,在日历上点了几下,递给我看。
“下周六。你要出差就提前说。”
我看了一眼:“不出差。”
“那说定了。”
窗外雪还在下,楼下有人裹着厚衣服跑过,踩得地上的雪咯吱响。沈知意去厨房拿漏掉的酱料,我帮她把桌上的空盘子摞起来。
她回来时,看见我把她那盘厚土豆片也夹进了锅里,急忙伸手拦。
“等一下,那盘还没下完,我刚才差点忘了。”
“我已经放进去了。”
“什么时候放的?”
“刚才你问我是不是说太快的时候。”
她盯着锅看了看。
“那到底熟了没有?”
“我先尝。”
我夹起一片,咬了一口。这回熟透了,烫得我赶紧放下筷子。
她看着我,笑得靠在椅背上。
“周宁,你慢点。晚饭还没吃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