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因:播了三十六个小时
苏窈死的时候,直播间在线人数是十二万八。
那是双十一的最后一小时,她作为杭州某直播基地的金牌运营,已经连轴转了三十六个小时。空调外机的轰鸣、补光灯的炙烤、主播嘴里永不停歇的"三二一上链接",把她脑子里最后一根弦烤断了。
她倒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主播兴奋地喊:"库存没了!家人们!没!有!了!"
苏窈想:库存没了,我的命也没了。挺配。
然后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青灰色的房梁,梁上有个洞,洞里漏进来一缕天光,天光里飘着灰。
她躺在硬得能当搓衣板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角有块补丁,补丁上是第三块补丁。
苏窈沉默了三秒,做了她职业生涯里最熟练的一个动作——盘点库存。
一口井,井沿缺了个角。三只碗,其中一只有裂缝。半卷被褥,潮得能拧出水。墙角一堆干草。干草堆上蹲着一只鸡,鸡看着她,歪头,然后拉了一泡屎。
苏窈:"……"
鸡:"咯咯哒。"
苏窈闭上眼睛,把原主的记忆一点点捞出来。
大靖朝,永昌七年。原主姓苏,名窈,江南苏州府人,进宫三个月,封了个"才人"。她爹是个卖绸缎的小商人,托关系往宫里送了一匣子礼物,本意是讨好,结果礼单写错了一个字,把"贺"写成了"奠"。
贵妃柳氏看完礼单,笑得差点背过气,然后把她打发到了冷宫。
原主在冷宫里撑了九十七天,最后一天没撑住,饿死了。
苏窈抬手看了看这双手——白,细,指甲缝里全是灰,但确实是自己十八岁的手。
"行吧。"她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重生了。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老爷爷。"
她想了想,补了一句:
"但我有七年电商运营经验。"
那只鸡又"咯咯"了一声,像是在嘲讽。
苏窈指着它:"你叫什么?"
鸡当然不会说话。但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只鸡是冷宫唯一活物,腿有点瘸,宫女私下叫它"黄焖"——意思是早晚要被炖了。
苏窈很满意:"好名字,有品牌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冷宫在皇城最偏僻的西北角,墙高,树老,风大。院子不大,一口井,一片荒草地,两棵歪脖子枣树,还有一座小得可怜的土地庙。墙根下堆着些宫里淘汰的破烂:断腿的椅子、缺口的陶罐、糊了半面墙的旧账本。
苏窈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电商人看世界的眼光,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见的是破烂,她看见的是:
"原材料。包装。还有——免费的纸。"
她走回床边,坐下,从头上拔下一根木簪,在床板上刻了三行字:
第一行:现金流。 第二行:供应链。 第三行:复购率。
刻完,她把木簪插回头上,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话:
"苏窈,恭喜你,从今天起,你就是冷宫唯一的商家。你的竞争对手,是整个大靖朝的皇商。你的启动资金,是零。"
"你的护城河——"她顿了顿,看向那只瘸腿鸡,"是一只鸡。"
黄焖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睡着了。
冷宫的第一天,是从饿开始的。
苏窈翻遍了整个冷宫,找到的东西如下:半罐发了霉的米,一小把盐,三个蔫了的萝卜,还有墙角一个陶罐,里面是不知道哪年哪月剩的陈皮,黑得像煤渣,闻着居然还有香味。
她把陈皮倒出来,数了数,二十三片。
在现代,这东西叫"九制陈皮",一斤卖三十九块九,包装上印着"古法炮制,理气健脾"。
在这儿,它叫垃圾。
苏窈捏起一片,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忽然笑了。
"二十三片。够做二十三包茶的辅料了。"
她把米淘干净,煮了一锅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把萝卜切了扔进去,盐撒了三粒,然后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喝一边观察地形。
冷宫的门是破的,门缝能塞进一根手指,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宫墙夹道,平时没人走,因为这条路尽头是净房——宫里倒夜香的地方。
所以,冷宫的地理位置,等于"物流死角"。
苏窈喝了一口粥,评价:"致命伤。"
她又看了看后院。
后院墙根下,从砖缝里钻出来一大片野菊花,黄的白的,闹哄哄地开了一片。因为没人管,长得比她认识的任何一种花都野。
她放下碗,走过去,蹲下,摘了一朵,放在鼻子底下闻。
菊花的味道,清苦,带一点凉。
苏窈眼睛慢慢亮了。
"冷宫后院,无人看管,野菊花连片生长——这就是我的原料产地。"
"井水极好,原主记忆里,这口井的水比御膳房用的还甜——这就是我的水源。"
"墙上有旧账本,拆下来是纸,糊一糊就是包装——这就是我的包装厂。"
"陈皮的香气稳定,菊花清苦,两个兑一起,就是一杯'熬夜水'。"
她越说越快,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对着一院子的荒草宣布:
"冷宫一号。今天立项。"
黄焖在她脚边蹦了一下,像是应了一声。
真正让苏窈意识到"这活儿能干"的,是第二天早上。
守冷宫门的老太监王三,五十多岁,姓王名三,宫里人都叫他三公公。他每天早上来开锁、送饭(说是送饭,其实是把御膳房剩的、馊了一半的残羹倒进一个桶里),顺便看她死没死。
这天他照例来,苏窈把一碗热腾腾的菊花陈皮水端到他面前。
王三警惕地后退半步:"娘娘,您这是……"
"三公公,您先别怕。"苏窈笑得特别真诚,"这不是毒,这是茶。"
"茶?"
"您尝尝。"她把碗往前递了递,"不要钱。"
王三犹豫了半天,还是接了——主要是那股味道太勾人。菊花清苦,陈皮回甘,热气一腾,整条街道都是香的。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然后一整碗都下去了。
放下碗,他愣了很久,说了一句:"……这是什么?"
苏窈:"您昨晚睡得怎么样?"
王三一愣。他确实失眠,失眠了十几年,每天夜里要起七八回,早上起来眼睛底下两块乌青,跟被人打过似的。这是宫里太监的通病——净房那点活儿,白天黑夜地熬。
"您看您这眼睛。"苏窈指了指,"跟熬了三天的灯油似的。"
王三没说话,但脸已经绷不住了。
苏窈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包用旧账纸糊的、巴掌大的纸包,纸上用炭笔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菊花,旁边写了三个字:
冷宫一号。
"这包您拿回去,晚上睡前泡一碗。喝三天,您再来找我。"
王三看看手里那个丑得离谱的纸包,又看看她,忽然问:"娘娘,您图什么?"
苏窈:"我图您三天后回来。"
三天后,王三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带了三个人。
三个人里有俩是净房的太监,一个是御膳房打杂的小宫女。四个人挤在冷宫门口,一个个眼睛底下挂着乌青,像四只没睡醒的熊猫。
王三清了清嗓子,说得特别郑重:"娘娘,您那茶……多少钱一包?"
苏窈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得像个刚过完KPI的运营:
"二十文。"
四个人同时倒吸一口气。二十文,够买四斤糙米了。贵,真贵。
苏窈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
"但是,第二包半价,也就是三十文两包。买三包,送一个手工纸袋——这个纸袋,是限量的。"
她举起那个纸袋(旧账纸糊的,上面画了菊花,还歪歪扭扭写了"冷宫限定"四个字),在阳光下晃了晃。
"四个字,我画的。全京城,只有冷宫有。"
小宫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苏窈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成了。
第二章 预售制、砍一刀,以及黄焖的鸡生巅峰
苏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生产,是收钱。
她手里一分钱没有,要做二十三包茶,得先买糖——对,糖。菊花太苦,陈皮太涩,没有甜味压着,这茶在宫里根本卖不动。宫里不缺口味重的东西,缺的是"能喝下去的东西"。
糖二十文一斤,她连一文都没有。
所以她干了一件在现代叫"预售"、在这叫"空手套白狼"的事。
她对王三说:"三公公,我这批茶,明天出货。今天定,明天取,定钱十文。您四位,一共四十文。"
王三:"为什么今天就要给钱?"
苏窈:"因为明天就涨价了。"
王三:"……"
王三掏了钱。另外三个人也掏了。
四十文到手,她当天托王三从宫外捎了一斤糖、一小包干桂花、一叠粗纸,总共花了三十八文。剩两文,她揣进怀里,作为"备用金"。
这就是她的第一笔现金流。
苏窈站在冷宫院子里,看着手里这一小堆东西,忽然特别想笑。
七年电商经验,学过的那些课——"如何用预售解决现金流压力""如何用赠品拉高客单""如何用稀缺性做溢价"——她以为这些东西只值一个月两万块的工资。
没想到在这儿,值一条命。
生产那天,她把冷宫后院清出一块地,铺上洗干净的旧布,把野菊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摊开晒。
太阳很好,晒了两个时辰,花瓣收干了水汽,颜色从鲜黄变成浅金。
她把陈皮剪成细丝,桂花筛掉梗,三样混在一起,按"七分菊、二分陈、一分桂"的比例配。这个比例她调了整整一上午,因为第一批做出来太苦,苦得黄焖喝了一口之后,追着她啄了半条院子。
"苦?"她舔了一口,皱眉,"确实苦。"
她想了想,往里面又添了一小撮糖。
再尝。还是苦。
她明白了——不是配比的问题,是菊花摘得太晚,开败了,苦味重。于是她把已经晒上的那批全倒了,重新去摘刚冒头的花苞。
黄焖在旁边看着那堆被扔掉的菊花,气得直叫,因为那是它的窝。
"别叫。"苏窈头也不抬,"这批是废品,废品不能卖。卖废品,就是砸招牌。"
这是她做运营七年最硬的一条底线:宁可少卖,不可烂卖。
第一批正经货,一共做了二十二包。
包装是旧账纸裁的方片,用米汤糊成小袋子,正面画菊花,背面写使用说明——她写的是:
"取一包,沸水冲泡,焖盖三息。夜里喝,白日勿贪。"
最后一行小字,她犹豫了很久,写的是:
"本品非药,不解百病,只解一夜好眠。"
写好,她拿起来念了一遍,觉得自己像个诗人。
当晚,四个人来取货,一人两包(因为都买了三包套餐),剩下十四包,她摆在冷宫门口的破木凳上,等新客。
新客没来。
来的是麻烦。
第二天清早,冷宫门口排起了队。
苏窈打开门,看见十几个人挤在夹道上,有太监,有宫女,还有两个穿着体面、一看就是各宫主子身边人的嬷嬷。
她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爆单了。
第二个念头是:我没有货。
王三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脸兴奋:"娘娘!他们都说您这茶喝了夜里睡得沉!昨儿净房那边传开了,说喝过的人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苏窈:"……"
她看着这十几张脸,迅速算了一笔账:现在的产能,一天最多三十包。这十几个人,一人两包,就是三十包。也就是说,今天做完,明天交不出货。
电商人的第二个本能上线了:供不应求的时候,不要加价,要裂变。
她清了清嗓子,举手,全场安静。
"各位。"她声音不大,但很稳,"今天没货。"
一片失望的叹气。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教你们一个玩法。"
她举起一根手指:"从今天起,冷宫一号,实行'带人减价'。你带三个人来买,你就减五文。他带三个人来买,他也减五文。带得越多,减得越多。"
"减到什么时候?"有人问。
"减到我不亏本为止。"苏窈笑得很甜。
人群骚动起来。
把这个机制讲明白,她只用了半炷香。宫里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关系"——一个净房的太监认识六个宫的宫女,一个宫女认识三个嬷嬷,一个嬷嬷认识半个内务府。半天不到,冷宫门口排队的人数翻了一倍。
到了下午,整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为了凑够"三个人",把对食的伴儿、同屋的室友、连看门狗都想拉来(狗不算,苏窈现场裁定)。
黄焖被这么多人吓得躲进了鸡窝,只露出一个屁股。
苏窈坐在门槛上,一边记账一边收钱,记到第一百二十七文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不是激动。
她是饿的。
第三天,贵妃的人来了。
来的是贵妃柳氏身边的一等太监赵四,三十岁上下,长得白净,走路带风,脸上一副"我背后有人"的表情。
他带着四个小太监,一路踢开排队的宫女,站到摊子前,抬脚就把那张破木凳踹翻了。
"苏才人。"他拖长了调子,"贵妃娘娘有令,冷宫不得聚众,你这般喧哗,是想干什么?"
排队的宫女太监"哗"地退开一圈。
气氛一下子冷了。
苏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她没生气,她在算账——四个人,一条夹道,一个摊子;如果闹起来,摊子被掀,货被扣,人被抓,她这三个月的启动资金全泡汤。
所以不能闹。
她把一碗茶端到赵四面前,笑了:"赵公公,您先尝尝。"
赵四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不跟您讲道理,我给您的脸讲道理。"苏窈往前半步,声音放低,"您这眼下乌青,一夜得起五六回吧?还有这嘴角,火气上来了。您这个年纪,睡不好,是要折寿的。"
赵四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碗不要钱。"苏窈把碗塞到他手里,"您喝完,再决定要不要掀我的摊子。"
赵四盯着她看了两秒,把碗端起来,一口闷了。
然后他站那儿,愣了半天。
"……再来一碗。"
苏窈:"没了。这是最后一碗,留着自己喝的。"
赵四:"……"
苏窈:"不过,我可以送您三包。您拿回去,今晚喝,明早您再来。"
第二天早上,赵四来了。
带着两个人。
那天下午,贵妃宫里传出话来:冷宫那个苏才人,好像在做一种很奇怪的茶。
第三章 贵妃娘娘,给您上链接
苏窈被传去贵妃宫里的时候,心里其实是紧张的。
她在这三个月里听说了太多柳氏的事:怎么从一个采女爬到贵妃,怎么把三个对手送进冷宫,怎么让一个不听话的妃子"病"了半年。这女人不是靠脸,是靠脑子,而且比苏窈狠。
所以苏窈走进去的时候,没带钱,没带货,只带了一个盒子。
盒子是她拿旧木盒改的,里外糊了三层纸,用炭笔画了缠枝纹。里面装着六包茶,摆成梅花形,中间压了一张纸,写着:
"冷宫限定·首版六包。全宫仅此一盒。"
柳氏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紫的褙子,手里转着一串碧玉珠子,眼皮都没抬。
"苏才人。"她慢慢开口,"你在冷宫,倒是活得比在本宫这儿还滋润。"
苏窈垂首:"托娘娘的福。"
"托本宫的福?"柳氏终于抬眼,笑了,笑得像刀在鞘里,"本宫把你送进冷宫,你倒在里面做起买卖来了。你知道宫里私贩是什么罪吗?"
苏窈:"知道。杖二十,逐出宫,永不叙用。"
"知道还敢做?"
苏窈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让满殿宫女都屏住气的话:
"娘娘,您这张脸,值多少钱?"
柳氏的珠子停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的灰落下去。
"你说什么?"
苏窈往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臣妾说,娘娘这张脸,放在这满京城里,是独一份。这宫里谁不想学您?您穿的料子,第二天就有人照着裁;您插的钗,第三天就有人仿着打。您自己不说话,可您用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替您说话。"
"臣妾这茶,用料不金贵,做法不稀奇。可要是娘娘您先用,再让人知道这是'贵妃娘娘用的茶'——"
她顿了顿。
"京城那一百多家贵妇,会排着队来买。"
柳氏的手指在珠子上敲了一下。
苏窈补上最后一句:"臣妾一分钱不要娘娘出。每月,净利润的三成,送到娘娘宫里。"
柳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为什么是三成?"
"因为臣妾还要留七成,去铺货、去雇人、去跟皇商打。"
"皇商?"柳氏眉梢一挑,"沈万堂?"
"是。"
柳氏笑了,这一次笑得真了点:"你知道沈万堂是什么人?"
"知道。京城第一皇商,三代做宫廷供应,宫里一半的茶、药、香,都是他的。"
"知道你还敢跟他打?"
苏窈:"臣妾不打他。臣妾只是让他没法卖。"
从贵妃宫里出来,苏窈的腿是软的。
她扶着宫墙走了三十步,才敢喘气。
刚才那番话,她背了一整夜。她算过:柳氏这种人,最恨的不是被人利用,是被人忽视。只要把"利益"和"脸面"捆在一起端给她,她就不会掀桌子——她会坐下来谈分账。
果然谈成了。
苏窈扶着墙,小声嘀咕:"第一步,搞定渠道背书。"
"第二步——"
她抬头,望向东边,那是内务府的方向。
"搞定供应链。"
当天下午,她就干了件让王三差点晕过去的事。
她把冷宫后院那片野菊花,圈了起来。
用破布条、竹竿、还有几块捡来的砖头,围了个歪歪扭扭的"田",插了块木牌,上面写:
"冷宫一号·原料基地·闲人勿采"
然后她去找内务府的采买太监。
内务府的采买太监姓杨,人称杨公公司马昭之心——这话是宫里人私下说的,意思是这人手伸得长。
苏窈找到他,开口第一句是:"杨公公,您这内务府,一年采买菊花,花多少银子?"
杨公公正在算账,抬头看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给您省一半。"
杨公公笑了:"你凭什么?"
"凭我这片地,不要钱。"苏窈指了指冷宫后院的方向,"冷宫后院那片野菊花,年年自己长,年年没人采,年年烂在地里。内务府采买的干菊,一斤八十文,还得从城外运进来。我这片,一斤三十文,就在宫里,当日采当日送。"
杨公公的眼睛眯起来了:"苏才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苏窈笑得很乖,"我在给您送钱。"
"但我不白送。"她伸出手指,"我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我要内务府的'采买凭帖',写明我的菊花是宫内认的货。第二,我要一个'运货牙牌',让我的人能把货送出夹道。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我要您替我把冷宫门修一修。"
杨公公:"……"
杨公公笑得肩膀都在抖:"苏才人,你这手伸得,比杂家还长。"
"杨公公。"苏窈也笑,"手伸得长,是因为有东西可拿。您看——"
她掏出一包茶,放在桌上。
"这包,送您。您先喝,喝完再骂我。"
杨公公看了那包丑得离谱的茶很久,最后把它收进了袖子。
"凭帖,明日给你。"他说,"修门,你自己找人。"
"谢公公。"
一个星期后,冷宫的门修好了,凭帖挂上了,牙牌到手了。
苏窈站在焕然一新的门口,忽然觉得人生有点不真实。
三个月前她还在一个破直播间里连播三十六小时,现在她在冷宫里指挥五个太监搬货、三个宫女包茶、一只瘸腿鸡监工。
效率不高,但胜在成本低。
她给这支队伍起了个名字:
"冷宫供应链一号组。"
王三听了,特别郑重地问:"娘娘,我们这算不算……有编制了?"
苏窈:"暂时没有。但我保证,年底发红包。"
王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四章 皇商沈万堂的三次社死
沈万堂第一次听说"冷宫一号"的时候,正在喝茶。
他是京城第一皇商,四十来岁,穿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袍子,手指上戴个素银戒指,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但他的生意铺得比皇城还大:宫里一半的茶、药、香、纸,都从他手里过。
他听完手下的汇报,把茶盏放下,只问了一句:
"她卖多少钱?"
"二十文一包。"
沈万堂笑了:"二十文。成本呢?"
"听说不到八文。"
"卖得动吗?"
"卖得动。冷宫门口天天排队。"
沈万堂沉默了一会儿,说:"降价。降到十二文。"
手下愣了:"东家,十二文就没什么赚头了。"
"我要的不是赚头。"沈万堂端起茶盏,"我要她死。"
降价的消息传到冷宫的时候,苏窈正在给黄焖喂小米。
王三慌慌张张跑进来:"娘娘!沈记茶铺降价了!十二文一包!比咱们便宜八文!"
苏窈手一顿,小米撒了一地。
黄焖低头猛啄,啄得头都不抬。
苏窈蹲在那儿,看着那只鸡,想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说了两个字:
"好呀。"
王三:"……好呀?"
"他降价,我涨价。"苏窈说。
王三差点背过气:"娘娘!您疯了!"
"我不涨价。"苏窈改口,"我说的涨价,是'加东西'。"
她转身往院子里走,边走边说,语速越来越快:
"他从八十文降到十二文,是把利润全让出去了。让出去的利润,他补不回来,因为他有房租、有人工、有税。他撑三个月就撑不住。"
"我不一样。我这片地,不要钱。我这口井,不要钱。我这几个人,是领宫里的月例的。我的成本,就是糖和纸。"
"他降价,看起来是打我。其实他是在自己身上割肉。"
"我不用降价。我要加赠品。"
第二天,冷宫门口挂出一块新牌子,字是苏窈写的,写得歪但很有气势:
"买冷宫一号,送熬夜救星一包。"
"熬夜救星"是她连夜做的:一小撮陈皮、一小撮桂花、一小把炒过的小米,三样混一起,用最小的纸包起来,比巴掌还小。成本?不到一文。
但它的名字起得好。宫里谁不熬夜?净房熬,御膳房熬,守门的熬,连贵妃宫里守夜的都熬。"熬夜救星"四个字一挂出去,排队的宫女当场就哭了:
"这不就是我吗。"
三天之内,冷宫一号的销量翻了一倍。
而沈记茶铺那边,十二文的茶卖了三天,亏了三天。
更要命的是,宫里开始传一句闲话:
"沈记茶为什么降价?因为卖不动啊。"
这句话一传开,沈万堂第一次社死。
他坐在自家铺子里,看着账本,脸色铁青。
"她加了什么?"
"一包小小的东西,叫熬夜救星。"
"成本多少?"
"……不到一文。"
沈万堂把账本合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次,他走了官面。
他托人向内务府递了话,说冷宫苏才人"私贩宫中物品,账目不清,疑有侵吞",请内务府查办。
这是他最拿手的一招。他在宫里经营三十年,一句话能让人进慎刑司。
但这一次,他算错了一步。
苏窈的账本,是干净的。
干净到什么程度?她把三个月来每一笔买卖都记在一本旧账册上:某日收多少钱,买了多少糖,采了多少花,付了多少工钱,分给贵妃多少,交内务府多少。一笔一笔,写得比内务府的账房还清楚。
内务府的人来查,她直接把账本摊在桌上,说:
"各位公公,随便查。查完,麻烦帮我盖个印。"
查账的太监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为何要我们盖印?"
苏窈笑:"因为查完没毛病,就该有个凭证。凭证这东西,对我来说,是招牌。"
半个月后,宫里传出一句话:冷宫一号,是宫里唯一敢公开账本的买卖。
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的时候,皇上正在为一件事发愁——国库没钱。
永昌七年,北边要军饷,南边要治水,宫里还要开支。户部尚书三天两头跪在殿外哭穷,皇上听得头都大了。
他翻着内务府呈上来的账,翻到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是:冷宫苏才人,三月内交税银四十七两。
皇上抬头:"四十七两?"
李德全:"回陛下,是。臣打听过,这位苏才人在冷宫里做一种茶,卖得极好,主动交了税。"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满殿都愣住的话:
"宣她来。"
第三次,沈万堂是最惨的。
他没去找苏窈,他去找了柳氏。
他给柳氏送了一箱子东西:南珠、缎子、还有一张三千两的银票。他想让柳氏出面,把苏窈按下去。
柳氏收了东西,笑眯眯地听他说完,然后问了一句:
"沈东家,你知道本宫每个月从冷宫拿多少吗?"
沈万堂:"……"
"三百两。"柳氏把银票推回去,"而且是现银,不走账,不担名。你这三千两,是一次性的。"
"本宫做事,看长不看短。"
沈万堂的脸白了。
柳氏端起茶,吹了吹,淡淡补了一句:
"再说——她那茶,本宫自己也在喝。"
沈万堂从贵妃宫里出来的时候,在宫门口站了很久,风吹得他袖子发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打了三十年商战,第一次遇到一个不按行规出牌的人。她不讲辈分,不讲人情,不讲关系,她只讲——
成本、流量、复购。
他不懂这些词,但他懂结果。
他输了。
第五章 皇上:朕想入个伙
苏窈被召见那天,穿的是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最好的衣裳,头上插着那根刻过字的木簪。
进了殿,她跪下行礼,抬头看见皇上坐在上头,三十来岁,瘦,眼下有点青,穿着一身常服,看起来像个连着加班半个月的部门主管。
皇上看着她,开口第一句是:
"你那茶,朕喝过。"
苏窈:"……"
"内务府送来的。"皇上端起茶盏,"朕一夜没做梦。"
苏窈低着头,心里飞快地算:内务府送来的?说明杨公公那条线走通了。皇上说"没做梦",说明产品有效。
"陛下。"她说,"那是野菊花。臣妾没什么秘方。"
皇上笑了一声:"朕知道你没秘方。朕找你来,不是为了茶。"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她:
"朕找你来,是为了钱。"
殿里静了。
苏窈抬起头。
皇上继续说:"朕这国库,一年进项一百九十万两,出项两百三十万两。北边要军饷,南边要治水,宫里要开支。户部天天跪在殿外哭,朕听得耳朵起茧。"
"你三个月,在冷宫里,挣了四十七两税银。"
"朕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窈跪在那儿,脑子里翻江倒海。
她知道,这是她重生以来最大的一次机会。也可能是一次最大的危险——说错一句话,可能从"能挣钱的才人"变成"心怀不轨的才人"。
她想了三息,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磕了个头,说:
"陛下,臣妾不敢教您做生意。"
"但臣妾可以给您算一笔账。"
"陛下,假如您把宫里的'御用'两个字,借出去。"
皇上:"借出去?"
"对。不是卖,是借。"苏窈抬头,语速稳下来,"宫里每年采买的茶、药、纸、布、香,都是内务府经手,皇商供货。这些货,出了宫门,就没人认了——因为没名分。"
"可要是挂上'御用'两个字呢?"
"京城的老爷太太们,买的不是茶,是'宫里的茶'。宫里两个字,值钱。"
"臣妾做茶,卖二十文,成本八文。可要是这茶挂上'御赐'的名——"
她顿了顿。
"能卖六十文。"
殿里一片吸气声。
皇上坐直了:"六十文?"
"不止。"苏窈说,"陛下,臣妾还有一个法子。"
"说。"
"咱们不自己卖,咱们'放代理'。"
"什么叫代理?"
"就是让京城里那些铺子、酒楼、茶庄,先交一笔银子,才能卖咱们的货。交得多的,能拿到更好的货、更好的价。"
"他们愿意交?"
"愿意。"苏窈笑了,"因为他们知道,'御赐'两个字,能让他们赚得更多。"
那天的谈话,谈了一个半时辰。
出来的时候,苏窈的腿又软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皇上最后说了一句话:
"苏才人,朕给你一道旨,你放手去做。"
"做成了,朕给你晋位。"
"做不成——"
皇上看着她,笑了一下。
"做不成,你就回冷宫去。反正你也熟。"
三天后,宫里出了个新衙门。
名字是苏窈起的,叫"御市司"。
地点在皇城东角门外,本来是废了的仓库,堆着些破箱子、旧帘子、发霉的账册。苏窈带着王三和五个太监,清了两天,把仓库清出来,挂上一块匾。
匾上三个字,是她亲手写的:
"御市司"。
旁边一行小字:"大靖宫廷直供·次日达"。
"次日达"三个字,是她最得意的一笔。
因为做不到。
从宫里到城东,快马要一个时辰。但宫里的事,从来不是"快马"能解决的:要出门,要牙牌,要对牌,要内务府批,要门禁,一圈下来,两天算快的。
所以"次日达"是什么?
是承诺。
苏窈在内部开会的时候说得特别明白:
"我们做不到次日达,但我们得说次日达。因为顾客要的不是'次日',是'你们会尽力'。"
王三举手:"娘娘,那要是真晚了怎么办?"
"赔。"苏窈说,"晚了就赔一包茶。一包茶八文,顾客的气值不值八文?值。"
"这叫'预期管理'。"
王三听得一愣一愣,最后说:"娘娘,您这话,不像宫里人说的。"
苏窈:"我本来就不是宫里人。"
御市司开张那天,京城炸了。
不是因为货好,是因为那块匾。
"御赐"两个字,在京城就是招牌。第一天来的不是顾客,是同行——全京城的茶庄、药铺、香铺,来了三十多家,挤在东角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看。
苏窈站在门口,笑得一脸和气,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
"各位老板,今天不卖货。今天谈代理。"
"代理"两个字,她解释了很久。最后有个茶庄老板听明白了,问了一句:
"你是说,我们先交银子,才能卖你的货?"
"对。"
"凭什么?"
苏窈指着那块匾:"凭这两个字。"
"还有——"她往旁边一指。
旁边摆着一排木架,架上一溜儿摆着样品:茶、香、纸、菊花枕、陈皮糖、桂花蜜。每一件旁边都挂一块小木牌,写着价格。
老板们凑过去看,看完价格,齐齐吸了口气。
不是贵。
是便宜。
六十文的御赐茶,比他们自家卖八十文的还便宜。
"这……"一个老板抬头,"你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苏窈笑了:"不是要你们的命。是要你们的命根子——客源。"
"你们从今天起,不用自己去进货,不用自己找货源,不用自己压库存。你们只要一块牌子、一个柜台,货从我这儿拿。卖不完,可以退。"
"退?"老板们眼睛瞪圆了。
"退。"苏窈点头,"七天之内,卖不动的,原价退。"
现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喊:"我签!"
第六章 全京城都在拼团(大结局)
御市司开了三个月,京城商界变了天。
第一个倒下的,是沈记茶铺。
不是被挤倒的,是被"招安"的。
沈万堂亲自来的,穿得比上次还朴素,站在御市司门口,看着那块匾,站了很久。
苏窈出来迎他,笑得特别客气:"沈东家,稀客。"
沈万堂看着她,说了句真心话:"苏才人,我做了三十年生意,头一次,看不懂。"
"您看不懂什么?"
"你不压货,不退客,还让人先交银子。"他摇头,"这在商道上,叫'无本买卖',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苏窈:"沈东家,您知道我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轻资产'。"
沈万堂:"……"
他没听懂,但他递了一张纸过来。
纸上是他写的"入伙申请",写得工工整整,像一份投名状。
苏窈看完,抬头:"您这是要给我当代理?"
"我给全京城当代理,已经当了三十年。"沈万堂说,"现在,我想给你当。"
苏窈把纸收起来,笑了:"欢迎。"
"不过有一条——"
"您以后进货,得从我这儿进。"
沈万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最后点了一下头。
那一年中秋,御市司搞了一场"中秋大促"。
这是苏窈重生以来最疯的一次。
她干了三件事:
第一,全城拼团。三人成团,团价减三成。她让王三带着二十个太监,站在京城最热闹的街口,举着牌子喊:"拼团!拼团!冷宫一号拼团!"
第二,预售"中秋礼盒"。礼盒里放茶、桂花蜜、菊花枕、陈皮糖,成本一百二十文,卖三百文。她提前半个月收定金,收了两千多份,然后用这笔钱去备货。
第三,让皇上出面。
皇上没出面。皇上出了一块匾。
匾上四个字,是皇上亲笔:
"朕的国库,靠你们了。"
这匾挂出去,全城轰动。
中秋那三天,京城东角门外的队伍,从早排到晚,最长的时候排到了三条街外。
有人为了抢礼盒打架,被京兆尹的人拉走。有人在队伍里摆摊卖水,被苏窈当场"招安",成了御市司的"外卖员"——专门给排队长的人送茶,一文一碗。
三天下来,流水四千三百两。
苏窈坐在御市司的账房里,看着账本,手都是抖的。
王三站在旁边:"娘娘,您这手抖,是饿的还是激动的?"
"都有。"苏窈说,"去,给我端碗粥。"
大结局那天,皇上在朝上宣布了一件事。
"苏氏窈,晋才人为嫔,赐号——"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里的折子。
"赐号'货'。"
满朝文武:"……"
皇上自己也觉得有点怪,清了清嗓子:"咳。赐号'珍'。封'珍嫔',掌御市司。"
殿下一片"陛下圣明"。
但苏窈知道,宫里私下不这么叫她。
宫里私下叫她:"带货娘娘"。
封嫔那天,苏窈回了趟冷宫。
冷宫的门已经修好了,院里的野菊花被围成了整齐的田,田边立着新牌子:
"冷宫集团总部"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原料基地·一号园区"。
黄焖蹲在门口,胖了一圈,见了她,"咯咯"两声,也不跑了——它现在每天吃小米吃到走不动。
苏窈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知道吗,"她说,"半年前,我在这儿,全部资产就是一口井、三只碗、半卷被褥,还有你。"
黄焖打了个嗝。
"现在,"苏窈站起来,看着这一院子的花、这一院子的货、这一院子的太监宫女,"我有全京城最大的渠道,最便宜的供应链,最好的复购率。"
"我还有一个皇帝当合伙人,一个贵妃当KOL,一个皇商当代理商。"
"我唯一的遗憾——"
她低头看了看黄焖。
"你到现在还没下蛋。"
黄焖:"咯咯咯!"
当天夜里,苏窈坐在冷宫的院子里,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想起自己死在直播间的那天晚上,主播在喊"库存没了"。
她笑了一下,端起一碗菊花茶,对着月亮说:
"库存没了。"
"但我有货。"
"而且,我从来不断货。"
(全文完)
彩蛋:
三个月后,御市司推出新品。
新品名字叫:"熬夜救星·加强版"。
配方是:野菊花、陈皮、桂花、炒小米、还有一小撮——宫里最贵的、御膳房专用的、苏窈用代理费换来的——冰糖。
定价:五十文。
赠品:一只鸡毛掸子,掸子上画着黄焖的头。
牌子上写:
"买二送一,三人成团,七天可退。"
"本品非药,不解百病,只解一夜好眠。"
"——大靖御市司·珍嫔苏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