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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34:54

我从哀牢山的泥沼里爬出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家。

可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香水味。

墙上本该挂着我和贺祁婚纱照的位置。

此刻正悬着一张陌生的全家福。

“爸爸!大马驾!快跑!”

清脆稚嫩的童声从客厅传来。

我僵硬地挪动脚步,看见贺祁正宠溺地驮着一个两岁多的男孩。

沙发上女人端着咖啡轻笑。

“贺祁,别太惯着他了。”

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我拼死吊着的那口气。

“砰!”

我浑身发抖,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撞翻了玄关处的花瓶。

瓷器碎裂的巨响,瞬间掐断了客厅里的欢声笑语。

贺祁猛地转头,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得干净,只剩惨白。

“听……听澜?”

我嗓音嘶哑,“贺祁,你过得可真幸福。”

沙发上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挽住贺祁的手臂。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牺牲’在灾区的英雄,孟听澜小姐啊。”

“怎么?没死在灾区,跑回来看我们一家三口过得有多好?”

我置若罔闻,脚腕上未愈合的断骨每走一步都在钻心得疼。

我却死死咬着牙,一步步逼近贺祁。

“她是谁?这个孩子,又是谁的?!”

贺祁白着脸上前一步,试图拉我的手。

“听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若妍她……”

“别碰我!”我猛地甩开他,双眼猩红。

“我问你,我们在死人堆里求生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躲闪的男人,我只觉得无比荒谬。

三年前,我带着女儿念念前往偏远灾区进行医疗救援。

却发现那不是天灾,而是当地一手遮天的涉黑企业导致的人祸。

我本想上报,可贺祁却叫我搜集那家公司的核心罪证。

他说:“听澜,这是扳倒他们最好的机会。”

我信了他,带着女儿在黑恶势力的眼皮底下如履薄冰。

可我一次次传出证据,他却一次次地说还不够。

甚至从不让我和女儿回家。

“孟听澜,你冲他吼什么?”

陈若妍高高在上地看着我。

“你还活在过去吗?我现在才是贺太太!贺祁正在换届考察,马上就升副厅级了,你知道我家给他提供了多少资源吗?”

她走近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恶毒的警告。

“你最好给我识相点。如果你敢曝光身份,贺祁的仕途就全毁了!”

我浑身发抖,不可置信地看着贺祁。

“你娶了别人?你这是用我的命,换你的青云直上?”

男孩被我狰狞的模样吓哭,伸手要抱。

“爸爸抱!”

贺祁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心疼地把他紧紧护在怀里低哄。

“浩浩不怕,爸爸在。”

等怀里的男孩止住了哭泣,贺祁这才转过头。

他看着我孤身一人,眼神中透出一丝慌乱与责怪。

“听澜,念念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听着他轻飘飘的质问,脑海中压抑了一路的噩梦,被这句话彻底撕裂。

因为贺祁拖着不报,那家公司最终察觉了我搜证的事。

我们母女被他们抓进了地下室。

在逼供时,念念被他们不小心折磨至死。

而闹出了人命,那群人干脆把我也打得濒死,扔到了荒山里。

如果不是霍峥把我救了出来,我早就成了一具白骨。

那时我紧抱着念念染满鲜血的衣裳,心里还残存一丝虚妄的期待。

我想回来,我要亲耳听听贺祁的解释。

可眼前的一切,碾碎了我心底最后一点念想。

他不仅娇妻爱子在怀,甚至还对女儿的死一无所知。

我喉间发出一声变调的惨笑。

我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件被鲜血浸透的童装。

“你现在想起来问我们的女儿了?”

我指着他,字字泣血,眼泪决堤而下。

“念念死了!她被活活折磨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血衣顺着贺祁的脸颊滑落。

贺祁看着那团发黑的血衣,眼里闪过心虚,却并未反驳。

他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又理所当然。

“听澜!念念死了我也心痛,但人死不能复生。”

“你顾全一下大局好不好?公示在即,我不能有任何污点!”

贺祁紧紧攥着我,眼里泛着自私的疯狂。

“只要你肯隐姓埋名,继续留在我身边。”

“我发誓,除了名分,我什么都可以满足你。”

我停下了挣扎,看着眼前这张我曾深爱的脸。

心底那片曾经盛放爱意的地方,如今只剩荒芜死寂。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我看着他,像看着一堆腐烂的垃圾。

“贺祁,你真让我恶心。”

我甩开贺祁,头也不回地冲出那栋别墅。

冷风刮在脸上,刺得生疼。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家没了,丈夫是假的,所谓的苦衷,全是他踩着我和念念尸骨往上爬的借口。

念念,妈妈该去哪?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回爸妈家。

他们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退路。

知道我死里逃生,知道念念没了,肯定会站在我这边。

我拖着一身伤,跌跌撞撞穿了大半个城市,敲响了父母家的门。

开门的是母亲。

她她先是愣了两秒,紧接着眼睛猛地瞪大。

“妈。”我嗓子发紧,眼泪直接掉下来,“我没死,我回来了。”

我爸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的茶杯”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听澜?你不是死了吗!”

他声音发颤,不是惊喜,是实打实的惊恐。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脚走进屋。

从前简朴的房子全变了样,博古架上摆满古董字画,墙上还挂着锦旗,写着“烈士家属科研专项”。

“爸,妈,念念死了。贺祁骗了我,他娶了陈若妍,还生了儿子……”

我哭着说,等着他们替我出头。

我爸妈对视一眼,脸上的慌很快压下去,换成一片冷。

我妈走过来拉我的手,笑得很勉强。

“好孩子,你受苦了。先坐,妈去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进了厨房,背影慌慌张张的。

我爸坐在我对面,手指攥得发白:“你回来的事,还有谁知道?”

“贺祁和陈若妍知道。”

我哑着嗓子答。

听见陈若妍的名字,我爸脸瞬间白了。

没两分钟,我妈端着一杯温水出来,递到我手里。

“快喝,看你嘴唇都干成什么样了。”

我没多想,仰头大口喝了。

可没过多久,我的手脚瞬间软了,眼前的东西全叠在了一起。

我瘫在沙发上,盯着他们。

“妈,你给我喝的什么?”

我妈躲到我爸身后,不敢看我。

我爸往前坐了坐,语气硬得像石头。

“听澜,别怪爸妈心狠。你三年前‘牺牲’之后,陈家批了好几个亿的科研资金,我们才熬到今天这个地位。”

“你要是活着回来,钱全得收回去,我们后半辈子就全毁了!”

我妈带着哭腔接话,话却狠得扎人。

“你已经是烈士了,你不能活过来!”

我浑身发冷:“你们要杀我?”

“说什么傻话。”

我爸冷冷看着我。

“我们联系了私人精神病院,你去那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对外,你永远是英雄。”

原来丈夫拿我换前途,亲生父母拿我的死换荣华富贵。

这世上,竟没有一个人真心盼着我活。

一股劲撑着我,趁着药劲还没全上来,我抓起茶几上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捡碎片划了自己掌心一下。

疼得我一哆嗦,脑子瞬间清醒了点。

我推开扑过来的两人,撞开门就往外跑。

外面下起了暴雨,雨水浇在伤口上,刺骨的凉。

我没命地跑,可跑了半天,根本不知道能去哪。

天下这么大,竟没有我孟听澜容身的地方。

还没跑出小区,两道强光突然照过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两辆黑车横在我面前,车门拉开,冲下来几个黑衣男人,几下就把我按在了泥水里。

“放开我!放开!”

我拼了命地喊,嗓子都喊到嘶哑。

车门再开,一把黑伞撑起来。

贺祁踩着皮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听澜,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药劲加上脱力,我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再醒过来,鼻子里全是玫瑰香。

我躺在一张大床上,窗外是海浪声。

我想抬手,手腕却被冰凉的锁链拽住,另一头牢牢锁在床头。

房门推开,贺祁又变回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看见我醒了,他快步走过来。

他伸手抱住我,声音发颤。

“听澜,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再离开我?”

我像块木头,任由他抱着:“贺祁,放我走。”

“不可能。”他抱得更紧,语气偏执。

“当年让你暗中调查,我天天做噩梦。可我没办法。”

“娶陈若妍,就是为了她家的钱和人脉!我对她没感情,我爱的从来只有你一个!”

我听着只觉得可笑。

“那念念呢?”我转着眼珠看他。

“念念的死,也是你往上爬的代价?”

贺祁身子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劲,嘴上却还装着温柔。

“听澜,念念的死是意外。”

他伸手摸我的脸,语气理所当然。

“别想那个孩子了。乖乖待在这,等我选上,我们还能再有孩子。”

“以后,你就在这做我唯一的女人。”

我闭上眼,最后一滴眼泪滑下来。

我被贺祁锁在了这座海景别墅里。

手腕上的银色锁链刚好够我在房间里走动,却踏不出房门半步。

每天唯一能看清外界的,就是正对着床的电视。

而里面的画面,无时无刻不在将我千刀万剐。

新闻里,陈若妍身穿素雅套装,优雅地站在聚光灯下。

身后是巨大的横幅。

“若妍慈善基金会:灾区医疗成果发布会”。

镜头前,她眼含热泪,声音深情。

“这三年,我带领团队搜集了数百份医疗数据。我想告诉大家,安全与生命高于一切!”

台下掌声雷动,主持人激动赞叹。

“陈小姐不愧是我们的女神!”

我死死盯着屏幕,浑身发抖。

那份成果,是我在潮湿的帐篷里,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那些数据,是我做了那么多台手术总结出来的。

如今,全成了陈若妍名利双收的垫脚石!

“咔哒。”

门锁响了,贺祁走了进来。

他看到我盯着电视,没有半点慌张,反而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听澜,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我猛地偏过头避开,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电视冷笑。

“贺祁,那是我的心血!是我拿命换来的东西!凭什么成了陈若妍的?!”

贺祁脸上的温情渐渐收敛。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转让协议,递到我面前。

“听澜,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递给我一支笔,语气平静。

“把字签了。把这份医疗研究成果,还有你当年调查到的证据,全转让给若妍。”

我浑身冰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你让我把属于我的名字抹掉,彻底送给她?”

“这不叫送,这叫物尽其用。”

贺祁皱了皱眉,满脸理所当然地劝我。

“听澜,下周就是升任的公示期了。若妍需要这个光环,为我的政绩、她的产业加上一笔。”

他抓过我的手,眼神里甚至带着施舍般的仁慈。

“你现在是个‘死人’,那些虚名你留着有什么用?”

“如果我不签呢?”

我死死咬着牙,嘴里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

贺祁叹了口气,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的,正是我带回来的那块属于念念的血衣。

布料已经干枯发黑,那是两岁多的念念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痕迹。

“贺祁!你把念念的东西还给我!”

我像疯了一样往前扑。

贺祁轻巧地后退一步,避开了我的手。

他看着袋子里的血衣,眼神中全是政客的算计。

“听澜,若妍名下马上要成立一座‘灾区儿童纪念馆’。这块衣服,我会作为核心展品放进去。”

贺祁看着我,语气温柔却残忍得令人发指。

“公示演讲那天,我会当众讲述一个灾区儿童的悲惨遭遇。这块血衣,能让考察组认定我有情义、敢担当,替我换来良好的公众口碑。”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

他的亲生女儿,在他眼里,仅仅是往上攀爬的筹码,是博取舆论同情的工具!

念念死前绝望的哭喊还在耳边炸开。

“爸爸为什么不来救念念……”

她的爸爸不仅不救她,死后还要榨干她最后一滴血,去铺平自己的权力路。

没有愤怒,没有嘶吼。

极度的绝望后,我心头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寂静。

“好,笔给我。”我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贺祁眼中闪过狂喜,连忙将笔和协议塞进我手里。

“听澜,我就知道你最识大体,你放心,我绝不会再辜负你!”

我握紧笔,毫不犹豫地签下了直接的名字。

一笔一画,字字见血。

签完最后一页,我将协议扔在地上。

“滚出去。”

贺祁满意地笑了起来。

“好好休息,听澜,等演讲结束,我会好好补偿你。”

他收好协议,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电视里陈若妍虚伪的演讲声。

贺祁前脚刚走不到一个小时,别墅卧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陈若妍。

她踩着细高跟鞋,每一步都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

她走到大床前,轻蔑地打量着被锁链拴着的我。

“啧啧,真像一条狗啊,孟听澜。”

陈若妍掩唇轻笑,满眼都是胜利者的炫耀。

“你签了字又怎样?你以为贺祁留着你,是因为还爱着你吗?”

我坐在床头,眼神冰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陈若妍很享受我的沉默,走近两步,俯身逼视着我。

“实话告诉你吧,贺祁能有今天,全靠我陈家的真金白银和政界人脉!”

“在他心里,只有权势才是最重要的,而能给他权势的人,是我!”

我麻木地扯了扯嘴角。

“说完了吗?说完就滚。”

陈若妍被我漠然的反应激怒了。

她眼神一沉,突然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毒蛇般的阴冷:

“孟听澜,你是不是一直在想,那个公司到底是怎么发现你身份的?”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死死盯住她。

陈若妍笑得花枝乱颤,眼里满是恶毒的快意。

“是我干的。我把你的真实身份、藏身地点,全捅给了他们!”

“我还特意吩咐他们,千万别让你死得太痛快,一定要当着你的面,狠狠折磨你那个贱种女儿!”

脑海中仿佛有一颗炸弹轰然引爆!

“你命真大啊,怎么就没死?居然还能像鬼一样爬回来恶心人!”

陈若妍咬牙切齿地继续诅咒。

原来念念承受的所有地狱般的折磨,全是因为这个恶毒的女人。

“陈若妍!我要你偿命!”

滔天的恨意彻底冲垮了我的理智,我双目猩红,猛地扑向她,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砰”的一声,她被我狠狠撞倒在梳妆台上,护肤品碎了一地。

锁链扯得我手腕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我根本感觉不到疼。

我只想把眼前这个畜生撕成碎片!

“咳……放手!救命……贺祁!救我!”

陈若妍脸色涨红,拼命挣扎踢打。

“去死!给念念陪葬!”

我发疯般收紧手指。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猛力踹开。

“住手!孟听澜你疯了!”

去而复返的贺祁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扯开我的双手。

“啪!”

贺祁一记耳光,抽在我的脸上。

贺祁急忙将受惊的陈若妍紧紧护在怀里,满脸焦急地抚摸着她的背。

“若妍,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别怕,我在这里!”

陈若妍顺势缩进贺祁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颤抖:

“我好心来看看孟小姐,结果她要掐死我……”

贺祁转过头,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地上的我。

“孟听澜!你简直心思歹毒!不可理喻!”

“若妍好心来看你,你居然要杀她?”

贺祁指着我,咬牙切齿地训斥。

“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女儿死了,就伤害无辜的人!你现在这副泼妇的样子,真让我恶心!”

伤害无辜的人?

我趴在地上,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嘴里全是鲜血的苦涩。

我看着贺祁,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冷透,凝结成冰。

眼泪流干了。

心也彻底死绝了。

“看好她!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贺祁厌恶地丢下一句,打横抱起陈若妍,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厚重的防盗门被重重甩上,发出落锁的沉闷声响。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我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迹。

我用舌尖狠狠顶开后槽牙上的伪装层,将那枚微小的通讯器抠了出来。

指尖轻轻按下隐藏的激活按钮。

不到两秒,那道低沉冷冽的熟悉男声在耳边响起。

“孟听澜,你终于想通了?”

我捏紧通讯器,声音冷得像来自九幽地狱。

“霍峥,我跟你走。”

联系上霍峥的第三天,我主动要求见贺祁。

当他踏进房间时,我没有像以往那样冷眼相对,而是安静地坐在床边。

“贺祁,我想通了。”

我抬头看着他,眼里蓄满了泪水与疲惫。

“念念已经没了,我回不去了。在这世上,我只剩下你了……”

“我答应做你的情人,只要你别不要我。”

贺祁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喜。

他冲过来一把将我紧紧搂进怀里。

“听澜!你终于肯原谅我了!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他以为自己终于做到了权势与爱人两全。

既能靠陈若妍登上巅峰,又能将曾经的挚爱金屋藏娇。

为了弥补当年的亏欠,贺祁瞒着陈若妍,调动了所有人手。

他把海景别墅周围的悬崖峭壁,全部铺满红玫瑰,红得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他说,要在后天晚上为我补办一场绝对私密的婚礼,送我一件世上独一无二的纯白婚纱。

而这一切,恰好成了霍峥动手的绝佳掩护。

婚礼当晚。

“咔哒。”

洗手间的通风窗被无声卸下。

两个身手矫健的安保救援人员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抬着一个密封的裹尸袋。

拉链拉开,露出一具身形与我相似的女尸。

那是霍峥秘密运来的无名遗体。

“孟小姐,该走了,老板在悬崖下等你。”

保镖压低声音,递给我一把特制的手枪和微型遥控器。

我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件挂在架子上的高定纯白婚纱。

我亲手将婚纱取下,套在冰冷僵硬的女尸身上。

接着,我将婚戒套进了女尸的无名指。

做完这一切,我将汽油泼洒在床单、窗帘和每一个角落。

“贺祁,这场婚礼,我送你一场最盛大的礼花。”

我擦亮打火机,扔向了浸满汽油的地毯。

“轰!!”

橘红色的烈焰如猛兽般瞬间腾空而起,热浪滔天!

没有片刻的留恋与犹豫,我转身翻出窗外。

夜晚的海风狂暴地撕扯着我的衣角。

悬崖之下的隐秘码头边,霍峥的快艇早已在巨浪中等候多时。

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站在甲板上,指尖夹着烟,猩红的火光映着他如刀削般的轮廓。

看到我落在他面前,霍峥掐灭了烟头,嘴角扯出一抹野性的冷笑。

“动作挺快,孟听澜。”

我站稳身子,回头看向悬崖顶端。

火势已经彻底失控,整栋海景别墅在夜空中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

霍峥递给我一件风衣,将我裹住,眼神炽热而坚定。

“欢迎归队,孟医生。”

游艇调转方向,破浪疾驰,将那片火海彻底抛在身后。

贺祁下午的考察结束时,心情正好。

他特意绕路去珠宝店取了定制的钻石项链,是孟听澜以前提过一次的款式。

他甚至已经盘算好,等今晚的私密婚礼结束,就亲手戴在她脖子上。

他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敲着膝盖。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走。

陈家的资金到位,考察组对他赞不绝口,连孟听澜都终于想通了。

权势和爱人,他终究能两全。

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守在别墅的安保队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贺先生!不好了!别墅着火了!火势太大,我们根本冲不进去!”

贺祁猛地睁开眼。

“你说什么?!”

“别墅突然起火,孟小姐她、她还在二楼卧室!”

贺祁脸色瞬间惨白,一把揪住前排司机的后领。

“掉头!去悬崖别墅!快!”

车子猛地急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贺祁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厉声下令。

“给我冲进去救人!还有,不准泄露里面住的是谁!谁敢走漏半个字,我要他的命!”

电话那头连声应着,可贺祁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那栋别墅建在悬崖边上,山路蜿蜒难走,消防车赶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

等救援到了,早就烧透了。

车子疯了一样冲到山脚下时,远远就能看见冲天的火光。

整栋别墅都被橘红色的火焰吞噬,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夜空。

热浪隔着几百米都能扑面而来。

贺祁推开车门就往里面冲,被随行的保镖死死拦住。

“贺先生!不能进去!火势太大了,进去就是死!”

“滚开!”贺祁红着眼嘶吼,拼命挣扎,“她还在里面!让我进去!”

可他养尊处优惯了,根本挣不开几个身强力壮的保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肆虐,看着那栋他亲手为孟听澜打造的金丝笼,一点点烧成灰烬。

火光晃得他眼睛生疼。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大学校园的梧桐树下,孟听澜抱着厚厚的医学书,抬头冲他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那时候总说,以后要去最乱的地方救人,要做最厉害的医生。

他那时候摸着她的头说,好,我等你回来,给你一个家。

后来她去了灾区,他送她到机场,承诺一定会护她周全。

再后来,他求她留下来找证据。

他红着眼眶说,听澜,一年就好,等我站稳脚跟,立刻接你和念念回家。

他总觉得还有时间,总觉得等他爬到最高处,就能慢慢补偿她。

可现在,大火烧得噼啪作响,什么都没了。

消防车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弱了大半。

消防员戴着防毒面具冲进去,半个多小时后,抬出来一具焦黑的尸体。

尸体身上还挂着几片残破的白色婚纱蕾丝。

右手手指上,套着一枚被烧得发黑的铂金婚戒。

内侧还能隐约看清两个字母缩写:H&T。

是他当年亲手给孟听澜戴上的婚戒。

消防队长走过来,冲他摇了摇头。

“贺先生,节哀。”

特助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用手帕包着那枚婚戒,递到贺祁面前。

“贺先生,这是……”

贺祁盯着那枚婚戒,没伸手去接。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蹲下身。

看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喉咙滚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他以为孟听澜永远都会在原地等他。

他以为就算她怨他恨他,只要他回头,她就还在。

可现在,她没了。

连一句完整的告别都没留。

风卷着灰烬吹过来,落在他西装上。

贺祁站起身,脸上只剩下政客惯有的冷静与狠厉。

他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对外公布,死者是我特聘的私人医疗顾问。所有知情人全部封口。现场清理干净,明天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任何痕迹。”

“是。”特助连忙应声,转身去安排。

他很清楚,公示在即,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现场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贺祁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终于伸手,拿起了那枚婚戒。

金属被火烧过,还带着余温,烫得他指尖一颤。

“孟听澜,你真狠。”

他低声开口,一滴泪悄然落下。

“你宁愿死,也不肯留在我身边,是吗?”

清晨六点,贺祁一身焦糊味地回到了家。

他刚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顶级香槟香气。

客厅的水晶吊灯亮如白昼,餐桌上摆着鲜花。

陈若妍身手里端着高脚杯,正笑容满面地看着他。

“回来了?”

陈若妍踩着拖鞋走上前,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办事效率真高,别墅那边处理得干干净净,媒体那边连个水花都没冒出来。”

贺祁解领带的手指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寒意。

“你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

陈若妍轻笑一声,语气轻快。

“孟听澜终于死了。她要是活着,迟早是个雷。现在好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倒了一杯香槟,喜气洋洋地递到贺祁面前,甚至伸手想去揽他的脖子。

“贺祁,为我们的大获全胜干一杯!下周的公示,副厅的位置绝对是你的!”

看着眼前女人眉飞色舞的模样,贺祁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反胃感。

他只觉得这个女人吵得刺耳。

那张精致傲慢的脸,此刻狰狞得令人作呕。

“啪!”

贺祁一把挥开她的手。

高脚杯摔在地毯上,昂贵的金色酒液溅了陈若妍一身。

陈若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贺祁!你发什么疯?!”

贺祁居那张平日里温润儒雅的面孔上,此刻没有半分温度。

眼神阴鸷得宛如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又森冷:

“孟听澜死了,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陈若妍被他眼里的戾气吓得后退了半步,胸口起伏。

“我……我高兴怎么了?她不死,难道留着毁了你、毁了我们陈家吗?贺祁,你别忘了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谁!”

“闭嘴。”

贺祁冷冷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透着刺骨的冰凉。

他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疲惫和烦躁。

“陈若妍,我警告你,孟听澜这三个字,以后在这个家里最好彻底烂在肚子里。”

贺祁绕过她,径直走向书房。

“离我远点,我现在看着你觉得烦。”

“贺祁!你站住!”

陈若妍气得浑身发抖,在身后尖叫。

“你少在我面前装什么深情,当年把她扔在灾区的人是你!把她关在别墅的人也是你!现在她被烧成灰了,你装给谁看啊?”

书房门在她眼前重重甩上,将她的尖叫彻底隔绝在外。

门内,贺祁脱力般靠在门板上。

陈若妍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寸剐着他的皮肉。

是啊,是他害死了念念,也是他亲手把听澜逼上了绝路。

他没有资格装深情。

贺祁走到保险柜前,按下一串密码。

沉重的柜门打开,里面静静躺着那个透明的密封袋。

念念那块干枯发黑的血衣。

他又将口袋里的婚戒攥进掌心,金属边缘深深硌进肉里,生疼。

陈若妍以为除掉了最大的障碍,可只有贺祁自己清楚。

随着孟听澜咽气,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也跟着彻底死在了昨晚那场大火里。

“嗡嗡——”

桌上的私人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是特助打来的。

贺祁收拾好情绪,冷声接起:“说。”

“贺先生,按照您的吩咐,法医那边已经对焦尸完成了初步取样,准备立刻送去秘密火化。”特助的声音压得极低。

“但是……法医说尸体的骨盆和耻骨联合情况,有点对不上。”

贺祁的眼神瞬间一厉,握紧了手机。

“什么意思?”

“法医说……死者生前,没有过生育史。”

“你说什么?!”

贺祁猛地从皮椅上站起身,瞳孔骤缩。

“法医说,死者耻骨联合面没有分娩造成的形变痕迹。”

电话那头,特助的声音直打哆嗦。

“贺先生,那具焦尸……可能根本不是孟小姐!”

轰的一声,贺祁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不是听澜?

昨晚那场漫天的大火……全是假的?!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疯狂倒流,心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与悚然。

孟听澜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她的认命、她的眼泪、她的顺从,全是为了在他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

“谁在帮她?凭她一个人,绝不可能凭空弄来一具女尸换走她自己!”

贺祁的声音发狠,握着手机的指节泛出惨白。

“给我查!悬崖别墅周边的监控,翻地三尺也把接应她的人给我挖出来!”

“是!”特助慌忙应声,又迟疑了一下。

“那……现场提取的微量物证,还要继续送检吗?”

“送。”贺祁咬着牙,“立刻做DNA比对。”

挂断电话,贺祁胸口剧烈起伏。

震惊之余,心底深处那片绝望,泛起了一丝近乎病态的庆幸。

她没死。

那个女人还活着。

可只要一想到她费尽心机只想从自己身边逃离。

甚至不惜一把火烧掉所有过去,贺祁的心脏又像是被无数钢针狠狠扎穿。

“孟听澜,你逃不掉的……”

他神经质般低声自语,反手拉开了抽屉。

抽屉最底层,放着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

里面他找了顶尖的私家侦探调查出来的真相。

他一直想不通,孟听澜在灾区隐蔽了整整三年。

那帮涉黑分子到底是怎么精准摸到她的藏身之处的。

以前忙于工作,他下意识地不敢深究,甚至残忍地用意外两个字来麻痹自己。

可现在,怀疑的种子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

贺祁将U盘插进电脑,输入密码。

屏幕上跳出一串串繁杂的代码和音频文件。

随着进度条拉动,一份标注着“绝密交易”的海外账户转账流水,赫然跃入眼帘。

转出账户:陈氏能源海外信托基金。

附带的留言只有短短一行字。

【有个叫孟听澜的女人一直在抓你们的把柄,她的住址是幸福路23号。】

而在那笔巨额转账生效后的第四天,孟听澜就被抓了。

贺祁死死盯着“陈氏能源”四个大字,大脑一片轰鸣。

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而买凶的人,就是天天睡在他身边的陈若妍。

“咔哒。”

书房门突然被推开。

陈若妍端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仿佛早晨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老公,消消气嘛。先把这碗燕窝喝了……”

她款款走近。

贺祁坐在阴影里,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冷得像看一个死人。

“陈若妍。”

“念念死的那天,你在国外度假,玩得开心吗?”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陈若妍手猛地一顿,瓷盅在托盘上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

她心头莫名跳了一下,但很快,傲慢就盖过了那点心慌。

她将燕窝放在桌角,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好端端的,提那个死掉的孩子干什么?”

贺祁只是转过电脑屏幕,将那份转账记录,正对着陈若妍。

“陈氏能源海外信托,转给那家涉黑公司的洗钱账户。”

贺祁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平缓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若妍,这笔钱,是你亲自签的字。”

陈若妍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脸上的从容瞬间寸寸龟裂。

她张了张嘴,想要狡辩,可看着贺祁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她知道瞒不住了。

极度的慌乱过后,她索性抱起手臂,冷笑了一声。

“是我干的,那又怎么样?”

陈若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有恃无恐。

“贺祁,要不是你一拖再拖不肯接她们回来,我哪来的机会动手?”

“说到底,是你给了我杀她们的刀。”

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逼人。

“明天就是公示期,你在这个时候跟我翻脸,你掂量过后果吗?”

“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贱种,毁掉你唾手可得的前程,你甘心吗?”

贺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豪门千金,看着自己处心积虑迎娶回来的政治跳板。

他曾经以为,在权力面前,一切都可以妥协,都可以等。

等他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他再来做个好丈夫、好父亲。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看清,自己到底放任了一只怎样的恶鬼。

将他的人生、他的至爱和骨肉,撕扯得粉碎。

“陈若妍。”

贺祁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在利益面前,我确实脏,我也确实自私。”

他抬手扯了扯领带,随手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但我从没想过要念念死。”

房门被推开,两名贺祁的心腹安保迅速走进来。

陈若妍脸色变了:“贺祁!你想干什么?!”

“把陈小姐请到地下藏酒室。”

贺祁看都没看她一眼,语气平静得可怕。

“收走所有通讯设备。明天演讲结束前,任何人不准探视。”

“贺祁你疯了?我爸不会放过你的!你敢动我,明天你就输定了!”

陈若妍尖叫着被安保架了出去。

书房重归安静。

贺祁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支烟。

青白色的烟雾在指尖缭绕,他的手极轻地颤抖了一下。

这时,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特助打来的。

特助的声音压得很低。

“贺先生,死者确定不是孟小姐。”

“另外,我们在悬崖底部的暗礁区,发信啊了一枚刻有黑曜盾标志的弹壳。”

贺祁夹着烟的手指顿住。

黑曜盾。那是霍峥的专属标记。

那个掌控着全球最顶尖安保集团。

连各国政要和顶级富豪都要争相砸出天价、抢着雇佣他们的幕后大老板。

原来,孟听澜早就找好了退路。

她毫不留恋地跟着另一个男人离开了。

心口像是被生生挖空了一块,灌进刺骨的寒风。

“贺先生,明天的演讲……需要调整发言稿吗?”

特助谨慎地问。

贺祁吐出一口烟雾,缓缓掐灭了烟头。

他从抽屉的深处,拿出了念念留下的那块血衣。

他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西装内侧的贴身口袋里。

“演讲按原计划进行。”

贺祁整理了一下平整的西装,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执拗的决绝。

“把霍峥最近的活动轨迹发给我。明天结束后,准备去找他的私人航线。”

孟听澜,就算你恨我,我也不会放手。

哪怕追到世界的尽头,我也要把你找回来。

快艇在海面上破浪疾驰,冰冷咸涩的海风狠狠拍在我的脸上。

我坐在船舱角落,身上裹着霍峥递给我的风衣。

衣服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烟与雪松味。

身后悬崖顶端那栋被大火吞噬的别墅,早已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微弱红点。

直至彻底消失在墨一般的夜色里。

我真的逃了出来。

胸腔里空落落的,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喝口水,润润嗓子。”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递过来一个水壶。

我抬起头,对上霍峥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

他随意地坐在对面的弹药箱上,嘴里咬着半截未点燃的烟。

粗犷硬朗的轮廓在昏暗的舱灯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谢谢。”

我仰头灌了两口凉水,干裂发痛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一些。

霍峥挑了挑眉,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还以为,你在按下打火机的那一刻,会有一丝犹豫。”

“犹豫?”

我冷笑了一声,声音干哑。

“如果一把火能彻底烧死过去的孟听澜,我很乐意亲手点燃它。”

霍峥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你能这么想最好。”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攥紧了手里的水壶,低声开口。

“霍峥,你这次冒这么大的险,甚至不惜跟贺祁背后的资本撕破脸……值得吗?”

霍峥嗤笑了一声,伸手拿掉嘴角的烟,眼神锐利得像一头盯准猎物的黑豹。

“孟听澜,我霍峥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而笃定。

“我帮的不是受害者孟听澜,是最顶级的外科一把刀。”

听到这句话,我眼前有一瞬间的恍惚。

思绪被扯回了两年前那个满目疮痍的灾区。

那时候,我还在如履薄冰地暗中搜集证据。

而霍峥亲自带队,在这个三不管的灾区地带执行一项机密的要员护送任务。

却意外遭到了当地涉黑势力的疯狂伏击。

他腹部中弹、颈动脉大出血,整个人泡在血水里,生命垂危。

是他手下的几名顶尖保镖拼死将他抬进了我所在的废弃乡镇卫生院。

当时外面暴雨如注,涉黑势力的打手还在到处搜山。

卫生院早就停水停电,手术台甚至没有无影灯,只有两把晃动的战术手电筒。

所有人都觉得他死定了,连他的副手都在绝望地准备后事。

是我,在没有任何麻醉辅助的高压环境下,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整整四个半小时,我硬生生把他从地狱边上拽了回来。

他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道谢。

而是死死盯着满头大汗、眼神冰冷的我。

“你心够狠的。”

霍峥当时就当着所有手下的面,毫不避讳地给我递了橄榄枝,

“跟着我,做我的医疗顾问。要权要钱,我都给你。”

当时我满脑子都是贺祁那句虚伪的“找到证据,我就接你们回家”。

我为了等那个所谓的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可霍峥没有放弃。

这两年里,他更是暗中派人护了我好几次。

收回思绪,我抬起眼眸,坦然迎上霍峥审视的目光。

“放心,从今天起,这条命是你的,我的手术刀也是你的。”

“这就对了。”

霍峥低笑一声,站起身,语气里带着野性与张扬。

“集团旗下还有无数的急医疗救援在等你。孟医生,准备好开始新生活了吗?”

快艇靠岸,不远处,一架墨绿色的重型运输机正静静停在简易跑道上。

我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冷空气,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曾经的孟听澜死在了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孟医生。

运输机降落在霍峥集团海外的私人安保基地时,已经是次日傍晚。

我没有休整,直接换上白大褂进了紧急创伤救援中心。

握紧冰冷手术刀的那一刻。

我那双在别墅里被铁链勒得鲜血淋漓的手,终于找回了一丝活气。

忙碌能麻痹痛苦。

只要停下来,念念惨死的模样,还有贺祁和父母狰狞的嘴脸。

就会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第三天傍晚,我刚替一名在解救人质任务中受重伤的保镖做完清创。

就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走廊门口。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紧紧攥着一颗沾了灰的糖果,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盯着我。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口像被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

那双眼睛,太像念念了。

我蹲下身,声音发颤:“怎么站在这里?”

小女孩往前挪了一步,把手里捂化了的糖果递到我嘴边,奶声奶气地说。

“姐姐救了叔叔,糖给你吃,不疼。”

积压在心底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我紧紧搂着这具温热的小身体,喉咙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念念……对不起,是妈妈没用……”

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手轻轻落在了我的头顶。

我抬起头,霍峥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

这个平日里冷硬张扬的男人,此刻眉眼柔和了几分。

他蹲下身,拿出一块干净的纸巾擦掉我脸上的泪,声音低沉:

“哭出来也好,总憋在心里要憋出病。”

我松开小女孩,擦干眼泪站起身,有些狼狈地偏过头。

“让你看笑话了。”

“少自作多情。”

霍峥站起身,恢复了那副散漫的调调,顺手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递给我。

“诺,看看这个,保准让你心情痛快。”

我接过纸张,垂眸扫了一眼。

头条新闻的照片上,贺祁身穿黑色西装站在演讲台上,面容清瘦憔悴。

标题赫然写着。

《政坛新星贺祁公开辞职,实名举报未婚妻陈若妍买凶杀人,陈氏集团面临破产清算!》

简报里详细写了贺祁在演讲上的变故。

贺祁当众拿出了念念的血衣,曝光了陈若妍的转账记录。

他亲手把陈若妍送进了重刑犯监狱,而他自己也彻底断送了前程,接受司法调查。

我死死盯着纸上“念念的血衣”几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这小子倒是个狠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把自己半辈子的心血全砸了。”

霍峥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盯着我的反应。

“不过我的人传回消息,他办完保释手续后,已经往这边飞过来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他查到我没死了?”

“海面上的痕迹瞒不过有心人。”

霍峥眼神一凛,走近两步盯着我。

“他现在彻底疯了,什么名利前程全不要,孟听澜,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简报上贺祁那张憔悴的脸,胃里一阵翻涌。

他现在毁掉前程、把陈若妍送进监狱。

是觉得这样就能抵消他当年一拖再拖的罪孽了吗?

是觉得这样,念念就能活过来了吗?

“把东西拿走,我不想看。”

我面无表情地把简报塞回霍峥手里,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霍峥挑了挑眉,接过纸直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行,只要你不点头,他这辈子都别想踏进我基地半步。”

就在这时,医疗所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和汽车轰鸣声。

一名保镖快步跑进来,神色紧张地向霍峥汇报:

“首领,外围防线有个华裔男人开着防弹越野车硬闯安保卡口,我们打爆了他的轮胎,他车翻了,人受了重伤,现在正被押在门口!”

霍峥脸色一沉。

“谁这么大狗胆,敢闯我的地盘?”

“那人身上搜出了证件,叫……贺祁。”

“他满身是血,嘴里一直喊着孟医生的名字,说死也要见她一面!”

“贺祁”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狠狠剜了一下我的耳膜。

霍峥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下意识侧头看向我。

他的目光里带着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听澜,人就在门外。见,还是直接丢去喂野狗?”

我站在原地,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里。

他在海景别墅里施舍般地让我做情人。

当着陈若妍的面狠狠甩我耳光,甚至在念念惨死后,拿着她的血衣去换名声。

这一幕幕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骨髓里。

“丢什么。”

我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声音冷得发脆。

“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找死,我去看看。”

霍峥眉头微挑,没拦我,只是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保镖跟在我身后。

随着医疗中心厚重的感应门向两侧滑开,刺目的烈日瞬间扑面而来。

卡口前,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侧翻在路基下,车头还在冒着黑烟。

几个持枪的保镖正用枪指着地上的人。

贺祁就趴在那片被阳光烤得滚烫的柏油路上。

他那身曾经一尘不染、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被撕扯得破破烂烂。

额头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殷红的鲜血混着泥沙淌了半张脸。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头。

在看见我的那一刻,他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一颤。

“听澜……”

保镖刚要踹他,被霍峥抬手制止。

贺祁像是感觉不到身上的断骨之痛,手脚并用地在地上往前爬。

每爬一步,他胸口都剧烈起伏,发出破风箱般的粗喘。

他就这样一路爬到了我的脚边,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要去抓我的裤脚。

我退后了半步。

那只手僵硬地停在半空,狠狠抓进沙土里。

“听澜……你真的没死……太好了……你没事……”

贺祁仰起头看着我,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滚落,冲刷着脸上的血渍。

这个在政坛上翻云覆雨、永远运筹帷幄的男人。

此刻卑微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高高举过头顶,像献宝一样递向我。

袋子里,是念念那块发黑的血衣,还有那枚被大火烧黑的婚戒。

“我把念念带回来了……还有陈若妍,我亲手把她送进监狱了……”

贺祁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近乎卑微的讨好。

“听澜,我把一切都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有你了,我们重新开始……”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冷。

冷到极致,甚至有些想笑。

“重新开始?”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贺祁眼中猛地燃起一丝希冀,拼命点头。

“对!重新开始!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你想当医生我给你建医院,我们离开这儿,再也没有升任,也没有任何人能打扰我们……”

“贺祁,你把念念叫醒。”

我打断了他,指了指他手里的血衣,眼神冷得像冰锥。

“只要你能让念念活过来,喊我一声妈妈,我就跟你走。”

贺祁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做不到是吗?”

我蹲下身,直视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做不到,你在这里装什么深情?”

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密封袋,当着他的面,将那枚婚戒抠了出来。

我扬起手,用力将那枚戒指狠狠扔了出去。

我站起身,擦了擦碰过戒指的指尖,满眼厌恶。

“滚出这里,别用你的脏血恶心我。”

贺祁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最后的光芒寸寸碎裂。

急火攻心之下,他彻底昏死了过去。

贺祁昏过去后,几个保镖上前粗鲁地将他拖到了医疗中心里。

霍峥低头点了根烟,斜眼看我。

“真不管?他车翻得厉害,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扔在这儿,撑不过今晚。”

我攥紧了那个装着念念血衣的密封袋,布料还带着贺祁胸口的余温,烫得我指尖发颤。

我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弄进手术室,死在我的地盘上,晦气。”

霍峥挑了挑眉,吐出一口青烟,摆摆手让手下把人抬了进去。

我戴上医用手套,用剪刀剪开贺祁身上满是沙土的衬衫。

他胸口一大片青紫,骨头明显有些错位,额头的伤口翻卷着,沾满了沙粒和碎玻璃。

哪怕在昏迷里,他的眉心也死死拧在一起。

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两个字。

“念念……听澜……”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瞬间,眼眶没出息地酸涩起来。

曾经在大学宿舍楼下,他紧紧握着我的手。

他满眼认真地说,听澜,以后我们要有一个带院子的家。

后来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收回心神,用碘伏棉球擦拭他额头的伤口。

强烈的刺激让贺祁身子猛地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聚焦后,他看清了戴着口罩的我。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偏执的狂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原本清亮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现实彻底碾碎后的灰败与疲倦。

“听澜……”他的声音很轻,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你还在。”

“躺好,别动。”

我避开他的视线,拿起缝合针。

“你忍着点。”

冰冷的针尖刺进皮肉,贺祁闷哼了一声。

贺祁看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发苦。

“辞职是我自愿的。我当年……太想证明自己能站在最高处,总以为只要我手里有了权力,就能把所有东西都护住。”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渗血的鬓角流进头发里:

“可我越走越偏,把你和念念当成了可以押后的砝码。直到在火场里看到那枚戒指,我才明白,我争来的那些东西,根本什么都不是。”

“两全?”

我猛地拉紧缝合线。

我扔掉剪刀,扯下手套狠狠摔在他胸口未愈合的淤青上。

贺祁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丝丝血迹。

“念念高烧抽搐的时候,你在算计你的前程;念念走的时候,你在陈若妍的床上谈情说爱。现在你跑来跟我说两全?”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里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你今天把陈若妍送进去,是你身为父亲欠念念的公道。”

“念念走的时候太疼了,我一闭上眼,就能听见她在哭。我忘不掉,也不可能原谅你。”

贺祁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牵动了断裂的肋骨,疼得他脸色泛白。

他转过头,看着我发红的眼眶。

眼神里满是痛楚与悔恨,但终究没有再强词夺理。

“我知道,我不求你原谅。”

贺祁抬起沉重的手,指尖停在半空,最终只是无力地垂在床沿。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平平安安的。听澜,对不起。”

“伤口缝好了,骨折的地方我也给你固定了。”

我将带血的棉球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天亮之后,霍峥的人会有一班车去机场,你跟着走吧。别留在这儿了,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说完,我走了出去,脚步有些仓促。

门外的风很大,吹得脸颊生疼。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茫茫夜色,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不是为了贺祁,是为了我死去的女儿,和我们彻底死在那场大火里的青春。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透。

就在这时,基地上空突然拉响了刺耳的警报。

霍峥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色铁青。

“东南边三百公里外的三不管地带突发严重武装冲突,波及了一个大型难民营。”

“那边向我们安保集团发出了紧急医疗支援和撤侨请求!”

我猛地攥紧手里的药瓶,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马上准备手术器械,我跟你的救援队一起去!”

十分钟后,两架重型武装运输直升机轰鸣着升空。

机舱里满是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和成箱的急救血袋。

我正低头清点着急救药品,脚边堆放物资的防水帆布盖突然动了一下。

一名安保队员眼神一凛,猛地举起枪,一把掀开帆布。

底下的情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贺祁蜷缩在冰冷的机舱底板上,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烂战术防风服。

“老板,是昨天那个被扣下的男人!”

霍峥脸色一沉,大骂了一句脏话,枪口直接顶在了贺祁的脑袋上。

“找死找到老子飞机上来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贺祁没有躲,甚至没有看霍峥那黑洞洞的枪口。

他只是隔着机舱里昏暗的灯光,静静地看着我。

“我不会打扰你们,那边缺人手,我可以帮忙搬东西……”

“霍峥,算了。”

我收回视线,声音冷得发脆。

“飞机不能掉头,我们不管他就是。”

直升机降落在满目疮痍的难民营废墟上。

刚一落地,浓烈的血腥味和震耳欲聋的哭喊声瞬间将我们淹没。

我立刻投入了高强度的抢救中。

直到第二天的夕阳再次染红了残破的营地。

第三名重伤员的生命体征才终于稳定下来。

我脱下满是血污的手术服,走出帐篷透口气。

夕阳下,我看到了不远处一座废弃的红土水塔边,那个灰头土脸的身影。

贺祁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高强度的体力活,可他却在废墟里搬了一天一夜的物资和伤员。

此刻,他正靠在背风的沙堆旁,手里捧着半碗浑浊的冷水。

正小心翼翼地把水喂给旁边一个在冲突中走散的小女孩。

小女孩害怕地瑟缩着。

他只是轻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额头,眼神温和却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那一瞬间,我仿佛穿透了漫长的时光,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贺祁。

那时候他还没被那些政治名利和家族博弈裹挟,只是个满腔热忱的青年。

原来,名利场真的能把一个人拆碎、重组,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恶鬼。

而当褪去所有光环,剩下的却只是一具被悔恨掏空的残骸。

“咳咳……”

贺祁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整个人佝偻成一团,牵扯到断裂的肋骨,疼得脸色煞白。

但他咳完,只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就坐在那片风沙里,静静地看着医疗所的大门。

看见我走出来,他浑身明显僵了一下。

四目相对。

风沙在空旷的营地废墟上呼啸而过。

贺祁没有像以往那样急切地冲上来解释,也没有扑通跪地求我回头。

他只是远远地朝我弯了弯嘴角,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克制与歉疚。

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生怕自己的出现会惹我厌烦。

就在这时,天空却突然变了脸色。

边境特有的黑风暴,毫无预兆地从地平线尽头压了过来。

滚滚沙墙如同咆哮的黄龙,将天地吞噬成一片昏暗。

狂风卷着拳头大的石块砸在铁皮棚顶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巨响!

戈壁特有的黑风暴,毫无预兆地从地平线尽头压了过来。

滚滚沙墙如同咆哮的黄龙,将天地吞噬成一片昏暗。

狂风卷着拳头大的石块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巨响。

“所有人进防空洞!关紧加固铁门!”

霍峥在大院里大声指挥着手下疏散平民。

狂风呼啸,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站在风口,下意识地望向那座红土水塔。

那座年久失修的危墙,在十几级的狂暴狂风中剧烈晃动。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坍塌声,将底下的避风处彻底砸成了一片废墟!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手里的水壶砸在地上,冰凉的冷水溅湿了裤脚。

“水塔塌了!”

保镖的嘶吼声瞬间被呼啸的风沙撕得粉碎。

我身体甚至快过了意识,在反应过来之前,双腿已经迎着漫天风沙冲了出去!

“孟听澜!你疯了?给老子回来!”

身后传来霍峥暴怒的吼声。

但他没能拉住我,只能骂了句脏话,带着两个保镖顶着狂风追了上来。

漫天的黄沙抽打在脸上,刀割一样生疼。

我跌跌撞撞地扑在那堆坍塌的红土水塔废墟前,跪倒在碎石坑里。

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我的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恨贺祁。

我恨不得他下地狱,恨不得他这辈子都活在无尽的悔恨里。

可当看着他可能真的被砸死在这片废墟底下时。

那些早已死去的旧时光,却像淬了毒的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我的心脏。

“贺祁!贺祁!”

我咬紧牙关,双手发疯似地去搬那些压在上面的断木和石块。

粗糙的木刺狠狠扎进掌心,鲜血混着泥土渗出来,我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拼命地刨。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不甘心。

他害死了念念,他凭什么就这么轻飘飘地死在这里?!

他还没跪在念念坟前赎罪,他凭什么死?!

“闪开!”

霍峥大步冲上来,一把将我拽开,随后低吼着招呼手下的保镖。

“撬棍!把这根主梁抬起来,快!”

沉重的横梁被合力掀翻在一旁,碎石和土块被迅速扒开。

底下的一幕,让在场的人都顿住了。

在逼仄坍塌的凹坑里,贺祁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用自己的脊背和双臂死死撑起了一小块三角空间。

他的身下,护着那个发高烧的流民小孩。

孩子毫发无伤,只是吓得大哭。

而贺祁身上砸落着数块尖锐的水泥碎块,大片暗红的鲜血浸透了那件破烂的羊毛毡。

“贺祁……”我僵在原地,声音干哑得发颤。

听到动静,贺祁极其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直到孩子被抱走,他的身躯才脱力地瘫软在沙坑里。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模糊地落在我脸上。

看到我满手的血迹,他苍白的嘴角动了动,竟然扯出了一抹虚弱的苦笑。

“听澜,别弄脏了手……我没再害人,我救了一个孩子。”

带泡沫的血沫子不断从他嘴里涌出来。

那是严重的肺部挫裂伤和大出血。

我看着他这副快要死掉的惨状,眼眶酸涩得发痛,嘴里却全是苦涩与恨意。

“别说话!把止血带给我!霍峥,抬担架过来!”

我急红了眼,用衣袖拼命擦拭着他脸上的血。

“贺祁,你给我撑住,听见没有?!”

贺祁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贪恋权势,也没有再执着地求我回到他身边。

他只是贪婪又克制地看着我的眉眼,眼神清澈得像十八岁那年。

“听澜……这些年,我总以为做很多事都能两全……”

贺祁极慢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骨头摩擦的剧痛:

“直到刚才……我才彻底想明白。做错的事,就是做错了。”

“欠念念的命,欠你的三年……我拿什么都还不清。”

他费力地抬起沾满泥血的指尖,停留在离我脸颊半寸的地方。

最终还是没舍得碰脏我,轻轻落在了冰冷的沙地上。

“我不配求你原谅,听澜,往前走吧……别再为了那些过去折磨自己了……”

风沙呼啸。

贺祁眼底最后的光芒一点点涣散开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贺祁!你把眼睛睁开!贺祁!”

我捂住他不断涌血的胸口,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我恨他,恨入骨髓。

可当这个纠缠了我半生、爱过又恨透了的男人真正死在面前时。

心头那座崩塌的大山,依然砸得我痛不欲生。

霍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贺祁的颈动脉,停顿了数秒,沉重地摇了摇头。

“听澜……没脉搏了。”

漫天黄沙在天地间狂暴地呼啸盘旋。

怀里的身体渐渐失去了温度,变得冰冷沉重。

那些背叛、虚伪、执念与深情,终于被埋葬在了这片无垠的荒原之下。

黑风暴足足刮了一整夜才停息。

晨光重新刺破地平线上的沙尘时,天地间静得只能听见风卷过戈壁的呜咽声。

贺祁被埋在了红土水塔废墟旁的一处向阳土坡上。

没有神父,没有政客名流的悼词。

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红岩石立在风口。

霍峥递给我一把军工铲。

我面无表情地扬起沙土,一铲一铲将那个男人掩埋在黄沙之下。

最后一锹土落下,我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透明密封袋。

我取出了念念那块发黑的血衣,贴身放进心口的位置,然后将塑料袋扔进了火盆里。

青烟袅袅升起,化作灰烬散入长风。

“都结束了。”

霍峥靠在越野车旁,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低沉的声音穿透晨雾。

“刚传来的最终消息。陈若妍罪名成立,被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陈氏集团全面破产清算,那些踩着你吃人血馒头的人,全进去了。”

我站在晨光里,微微闭了闭眼。

胸腔里那股积压了整整三年的沉重与窒息。

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随风彻底散尽。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大病初愈般的宁静与释怀。

恨一个人太累了,贺祁死前说得对,背负着仇恨往前走,苦的只会是自己。

如今血债已清,死者已矣。

我该把这段孽缘,一起留在这片荒原上了。

几天后,难民营的紧急救援任务结束,我随医疗队撤回了安保基地。

午后,我刚整理好办公室里的手术器械。

“孟医生。”

一道怯生生的小奶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上次那个在人质任务中被解救的小女孩,正站在走廊的阴影下。

她洗干净了脸蛋,那双酷似念念的大眼睛里,正满含依恋地望着我。

她的母亲被解救到基地后的第二天,因为重病不治,安静地闭上了眼。

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这个孤苦无依的小生命,成了一叶无处落脚的浮萍。

小女孩迈着小短腿,一步一停地挪到我面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干瘪糖果,高高举起,递到我手心,奶声奶气地问。

“妈妈去了天上,你……可以当我的新妈妈吗?”

眼眶毫无预兆地温热起来。

可这一次,落下的眼泪不再带着绝望与恨意。

我蹲下身,伸出双臂。

“好。”

我声音轻柔而笃定。

“从今天起,你叫安安。岁岁平安的安。”

安安伸出细瘦的小胳膊,紧紧搂住了我的脖子。

怀里那颗冰封已久的心脏。

仿佛在这小小的体温烘烤下,重新泛起了一丝鲜活的跳动。

霍峥看着我们,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车队准备好了,去南边集团新建的国际紧急救援中心。怎么说,孟院长,走不走?”

“走。”

我站起身,单手将安安稳稳地抱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利落地拎起医药箱。

越野车轰鸣着驶离了安保基地。

后视镜里那些沾满了血泪的过往越来越小。

最终化作地平线上的一抹尘埃,彻底消失不见。

车窗外,风沙渐熄,金色的朝阳洒满大地。

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

荒原上的风还在吹。

但这一次,带走的是腐朽的尘埃,吹向的是万物新生的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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