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书了。
穿成开篇就被摄政王满门抄斩的炮灰罪臣女。
刀架在脖子上那天。
我听见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在心里疯狂刷屏:
【她睫毛好长。】
【像朕……像我家那只猫。】
【她要是哭一下,我今天就完了。】
【不能哭。我也不会哄。】
我:“……”
我突然觉得。
这颗脑袋,好像还能再往脖子上多安几年。
01
大雍朝,景和三年,冬。
苏家满门下狱,抄斩当日。
我跪在菜市口,冻得膝盖没了知觉。
穿书前我是法医。
穿书后第一个镜头,就是我自己要被砍头。
行刑官举着刀,等一个人的信号。
那个人一身玄色蟒袍,站在高台上。
眉骨冷硬,眼尾微挑,通身的气度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摄政王,裴厌。
原书里他权倾朝野、阴鸷狠辣,朝野上下背地里叫他“活阎王”。
苏家满门三百余口,就是他一句“抄”。
我爹,是那个弹劾他“谋逆”的御史。
弹劾失败的第二天,苏家就成了谋逆案。
冤吗?
冤。
可我一个刚穿来五分钟、还在跪着发抖的炮灰,翻不了案。
我唯一能做的,是别死。
于是那道催命的信号落下之前。
我听见高台上那人,心里又响了一句:
【刀快点。别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她一哭我这心口就发慌,成何体统。】
……
成何体统??
杀三百口人,怕被一个跪着的罪臣女看哭?
这位爷的脑回路,比菜市口的寒风还离谱。
但我顾不上琢磨了。
那道【怕她哭】的心声,像根救命稻草。
我仰起头。
对着满场肃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然后我扯着嗓子,冲高台上喊了一句:
“王爷——你是不是怕疼啊?”
全场死寂。
刽子手的刀停在半空。
监斩官脸都绿了:“大胆罪妇!咆哮刑场,拖下去先斩——”
高台上。
裴厌的脚步,顿住了。
我听见他心底,“轰”的一声,炸开了满屏的粉红泡泡:
【???】
【她怎么知道我怕疼?】
【我七岁那年摔破膝盖,偷偷哭了三天,连贴身太监都不知道……】
【她看穿我了。】
【她果然同旁人不一样。】
【她是不是——在关心我?】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
很好。
信息量巨大。
第一,这位活阎王,怕疼。
第二,他七岁摔破膝盖,是个缺爱的小孩。
第三——他的心,是个恋爱脑。
一个能把“怕被看哭”和“她在关心我”无缝连接的、缺了大爱的、究极恋爱脑。
那我就放心了。
我舔了舔冻僵的嘴唇,又补了一句:
“王爷,你手在抖。”
裴厌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手。
我听见他心声里“嗡”的一片:
【她连我手抖都看见了。】
【她一直在看我。】
【她果然对我……】
【不对,冷静。她是苏家的女儿,她是仇人之女。】
【可是她好看。】
我:“……”
仇人之女,可是她好看。
这反转,比法医室里的尸检报告还刺激。
02
我没被砍。
裴厌临时改了主意。
“苏氏余孽,”他站在高台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入教坊司前,先留府中听用。”
一句话。
从满门抄斩,改成给活阎王当牛做马。
满朝文武都说,摄政王是想把仇人之女,慢慢折磨死。
只有我听见他心声里,那点藏都藏不住的雀跃:
【她不用死了。】
【她能在我眼皮底下,天天看着我。】
【教坊司那种地方脏,不行。】
【我府里干净。我给她安排离我最近的院子。】
……最近?
我眼皮一跳。
【就是——就是方便看管。】他立刻在心里给自己找补,【仇人之女,必须盯紧了。】
哦。
盯紧。
行吧。
被一个恋爱脑“盯紧”,总比被砍头强。
我跪在雪地里,朝他磕了个头。
“谢王爷开恩。”
额头触到雪的那一瞬。
我听见他心底,“咚”地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砸歪了。
【她磕头了。】
【她那么软的一个脑袋,磕在冰上,会不会疼?】
【她要是疼,为什么不叫出来?】
【她是不是……忍耐力特别强?】
【我在想什么。】
【我是她的仇人。】
【可是她好乖。】
我在雪地里,绷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不是悲伤。
是被憋笑了。
裴厌啊裴厌。
外头传你活阎王,杀伐果断,血洗朝堂。
结果你在心里,为仇人之女磕了个响头,心疼得不行。
这要是让那三百口跟着苏家下葬的冤魂听见。
怕不是能从坟里爬出来,看看这世道疯成了什么样。
我笑完。
心里那点凉,慢慢沉了下去。
我爹,还有苏家上下——是真死了。
死在这个满脑子粉红泡泡的男人一句“抄”字之下。
我记着这个。
我一边听他心声,一边记着这个。
我活下来,不是为了给他当“离他最近的院子”的。
是为了——
查清楚我苏家三百条人命,到底是怎么没的。
03
我进了摄政王府,成了个“听用”的罪婢。
没人真把我当人。
厨子给我剩饭,管家让我扫雪,几个老仆背地里说我“狐媚子惑主,早晚得死”。
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摸清我的金手指。
我很快确认了三条:
第一,我只能在裴厌三丈之内,听见他的心声。
出了三丈,全静。
第二,我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旁人的心思,一概听不见。
第三,他不知道我能听见。
这三条,我用了三天,反复验证。
验证完,我心里就有了谱。
一个掌控欲极强、又是个究极恋爱脑的男人——
他的软肋,是明晃晃摆在我面前,让我挑的。
第四天。
我端着醒酒汤,进了书房。
裴厌在批公文,眉头拧着,眼底一片青黑。
我听见他心声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头疼。】
【想睡。】
【那个人写的折子真啰嗦,看得我恶心。】
【……她今天扫了一下午雪,手是不是冻坏了?】
【她在哪。】
我眼皮都没抬,把醒酒汤搁下。
“王爷,折子放一放吧。再看,伤的是自己的眼。”
他执笔的手一顿。
【她怎么知道我看折子看得头疼?】
【我脸上写出来了?】
【不可能。我在朝堂上,连喜怒都……】
【她又在关心我。】
【她是不是心疼我熬夜?】
我面无表情:是的,我心疼我能不能多活两年。
“我新熬的梨汤,润喉的。”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专往他那点缺爱的缝里钻,“王爷要是信不过奴婢,奴婢先喝一口。”
我说着,作势要端碗。
“不必。”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
掌心滚烫,一触即收。
我听见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比上回菜市口还响:
【她的手。】
【冰的。】
【她真的冻坏了。】
【我……我是不是不该让她扫雪。】
【我明明是想让她离我近点,不是想折腾她。】
我低着头,眼尾弯了一下。
成了。
“王爷,”我抬起头,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怕惊着什么,“雪奴婢不扫了。不是嫌累。是怕王爷看奴婢狼狈,王爷心里也……不好受。”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真的不好受——不好受的是我。】
【她不许扫雪了。谁再让她扫雪,我拆了谁的腿。】
我垂下眼,挡住眸子里那点冷。
看。
这满府的人,都以为苏家女活不过三个月。
可我只用了一碗梨汤,两句软话。
就摸清了活阎王的开关——
他不怕死,不怕叛,不怕权倾天下。
他怕一个“冷”,怕一个“疼”。
他缺的不是江山。
是七岁那年,那个摔破膝盖,没人哄的小孩。
而我。
是头一个,“哄”他的人。
04
我在摄政王府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过了。
雪,不扫了。
饭,有热的了。
几个老仆看我的眼神,从“狐媚子早晚得死”变成了“狐媚子怎么爬这么快的”。
我不解释。
我每天干的事,只有一件——
听。
裴厌这个人,表面是座冰山,内里是个话痨。
他坐朝堂,百官噤若寒蝉,一个字都逼不出来。
可他心里能骂一整个早朝:
【这个老东西又跪着哭。哭得朕……哭得我心烦。】
【弹劾苏家的折子是他递的,如今倒装起忠烈来了。】
【恶心。】
我端着茶,垂手站在一旁。
听到“苏家”两个字。
指尖在袖中,悄悄攥紧。
来了。
我一直等的线索,就在他的心声里。
我装作不经意,替他续了盏茶。
茶盏放下,我轻声:“王爷又想起苏家了?”
他抬眼看我,眼神极冷。
我心里一紧。
——这是试探。我赌不起。
可下一瞬,他心底的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她怎么知道我想起苏家了。】
【苏家的事,是她的伤口。我碰了。】
【她会不会怪我。】
【她没哭。她连哭都不哭了。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乎我了。】
我:“……”
您能不能有点正事。
我在替您三百口冤魂记账,您在琢磨她是不是不在乎您了。
我深吸一口气。
把那句“我爹娘的死您一句伤口就带过了吗”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能问。
问了,他会警觉——一个罪婢,怎么敢提苏家旧案。
我改了口。
“奴婢是怕王爷想起这些糟心事,睡不安稳。”
【她怕我睡不安稳。】
【这世上还有人为我睡不安稳。】
【阿棠。】
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棠。
他第一次在心里,这么叫我。
不是苏氏,不是罪婢。
是阿棠。
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软得不像话的称呼。
我垂下眼。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居然有半息的心虚。
不是愧疚骗他。
是愧疚——我心里那点冷冰冰的算盘,和他这满屏的滚烫,压根不在一个温度上。
我把这点心虚按了下去。
裴厌。
你心里那声“阿棠”,叫得再好听。
也换不回我爹三百口人的命。
这笔账,我记着呢。
——可我怎么,有点分不清,哪笔是先记的,哪笔是后掺进来的了。
05
转折发生在半个月后。
那晚宫宴。
皇帝——其实是个十二岁的傀儡,裴厌一手扶上去的——设宴安抚百官。
我作为“近身听用”,被裴厌带进宫,跪在席后斟酒。
满殿歌舞。
我听着三丈之内那颗唯一会外放的心。
别人的心思我看不见。
但裴厌的,一个字不落。
【左边第三个,袖中有刀。】
【舞姬步数乱了,脚下有绊索。】
【酒里有苦杏仁味,下了毒的是户部侍郎那一案的人……】
我斟酒的手一僵。
好家伙。
满殿杀机,这位爷全看破了。
可他心里想的,不是躲,不是抓。
是——
【今日乱起来,酒会泼到阿棠身上。】
【得先把她挪到柱子后头。】
我眼皮一跳。
下一秒。
裴厌“不经意”地一挥手,把跪在席后的我,拨到了他身后那根粗大的立柱边。
“这酒烈,你去后头换一壶温的。”
我低头:“是。”
转身那一瞬,满殿刀光起。
我听见他心底最后一句平静得可怕:
【先护好了。】
【现在,可以杀人了。】
那一夜,血流了半殿。
我缩在柱子后,抱着那壶根本没温的酒,听着外面的惨叫,一动不动。
我是法医。
我不怕血。
可我怕——那满地的血里,有几分,是为了身后挡着一个我。
事毕。
殿内归于死寂。
裴厌一身玄袍,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走到我面前。
眉目冷峻,溅了几点血珠在脸侧。
像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阎王。
我抬头看他。
听见他心底,颤巍巍的、小心翼翼的一句:
【吓着了没。】
【她脸色这么白。】
【她……会不会更恨我了。】
【我杀了人。在她面前,杀了这么多的人。】
【她会不会像旁人一样,看我像看怪物。】
我把脸一埋,肩膀剧烈抖起来。
哭了。
裴厌呼吸一滞,提刀的手僵在半空。
【果然。】
【她怕我。】
【我早该知道。谁不怕我。】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转过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来人,送苏姑娘回府。”
可下一秒。
我一把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满殿的死士,“唰”地拔刀。
“别!”我喊出声,把脸贴在他冰冷的后腰上,浑身抖,“王爷——”
“奴婢不怕您杀坏人。”
“奴婢是……是怕您。”
他整个人僵住了。
我听见他脑内一片空白,只剩“轰、轰、轰”的回响。
“怕我……什么。”他一字一字地问,声音在颤。
我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全是哭腔:
“怕您一身血,回去没人给您洗。”
“怕您挡在奴婢前头,挡着挡着,就没人……就没人把您当个人了。”
死寂。
满殿落针可闻。
我怀里这个血洗朝堂、人称活阎王的男人。
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世上,竟真有人……怕我没人给我洗血衣。】
【她不怕我杀人。她怕我孤单。】
【阿棠。】
【阿棠……】
他慢慢转过身。
带着一身血,把我整个人,死死地、发抖地,拢进了怀里。
我不敢动。
我听见他心底,翻江倒海的、烫得能灼人的声音:
【谁敢动她,我诛他九族。】
【我不管她是仇人之女。】
【我不管什么满朝物议。】
【她是我裴厌,这辈子头一个,把我当人看的。】
我把脸埋在他血淋淋的胸口。
一滴眼泪,落进那片殷红里。
分不清,是我真哭。
还是演的。
……我竟然,一时也说不清了。
06
从宫里回来。
我在摄政王府,成了真正的“不一样”。
没人敢让我跪了。
我住的小院,离他书房,只隔一道月洞门——他所谓的“方便看管”。
朝中开始有风声,说摄政王被一个罪臣女迷了心窍。
弹劾他的折子,堆成了山。
我听见他把那些折子一本本翻开,心里逐条点评,毒舌得能把活人气死:
【这个说我要宠妾灭妻。我妻呢?我连个家都没有,灭什么。】
【这个说我荒废朝政。荒废?昨儿杀的那批贪官,是我一个人杀的吗。】
【这个……这个说得对,我不该让阿棠跪着斟酒。回头让她坐我腿上……不行,成何体统。】
我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进门,面无表情地把碟子搁下。
“王爷说什么成何体统。”
“我什么都没说。”他耳根一红,板起脸,把折子往我面前推,“坐。离那么远做什么。”
【坐近些。】
【坐近些她手就能碰着我。】
【我就是……想她手凉,我给她暖暖。】
我依言坐下,离他不过半尺。
心里却一寸寸沉下去。
因为就在刚才,我听见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
【苏家旧案……如今满朝都拿这个攻我。】
【当年真正动手抄的,是我。】
【可那密旨、那名单、那三百口人的头——不是我要的。】
【是萧氏要的。是先帝留下的、那盘我替那孩子挡了十年的、脏局。】
【我若不背这个屠夫的骂名。】
【阿棠和她苏家三百口,连个能翻案的活口,都留不下。】
我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他心声里那点翻涌,一字不落地灌进我耳朵:
【苏家三百二十一人。】
【我只留下了一个她。】
【不是因为我怕她哭。】
【是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问,会查。】
【我得让她活着,查到真相。】
【查到真相那天,她要么明白我。】
【要么……亲手杀了我。】
【都好。】
【只要是她。】
茶盏“咔”地一声,磕在案上。
他立刻抬头,眼里全是紧张:“烫着了?”
我盯着他这张阴鸷俊美的脸。
盯着这张满朝文武、连我自己,都恨不能生吞活剥的脸。
心里那座冰,忽然“咔嚓”,裂了一道缝。
我一直以为。
我是这个局里,唯一睁着眼睛的人。
我靠读心,把他当猎物一样拿捏。
可原来——
从他七岁那年起。
从他替一个傀儡皇帝挡了十年脏水起。
他就一直是这盘局里,唯一清醒着往死里走的人。
而我。
不过是他拼了命,也要留下来的,那个能翻案的“活口”。
“王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嗯。”
“那三百二十一人的命。”
他眸色一暗,没说话。
“……您怎么就这么确定。”我垂下眼,“您救了我,我就一定会替您,背下这‘明白’二字?万一我,恨您入骨呢?”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
然后我听见他心底,轻轻的一句话:
【那你恨。】
【你恨我,也活着就好。】
【我这条命,本就是拿来给你恨的。】
——
那夜,我失眠了。
苏家满门的血债。
和这个满脑子把我当命的人。
我翻来覆去,第一次,不知道这本账,该怎么记。
07
我试探他。
用我全部的读心本事,一层层剥他的“脏局”。
真相,是碎瓷片一样捡起来的。
拼起来,是这样的——
先帝晚年多疑,临终留下一盘死局:幼帝(如今那傀儡)年幼,外戚萧氏独大,先帝宁可把江山托付给一个“人人可杀的孤臣”,也不肯留给血缘至亲。
那个孤臣,是裴厌。
先帝给他一把刀,让他做满朝公敌,让他替幼主荡平一切,让他——成为那口背尽天下骂名的黑锅。
苏家,就是这盘局里,被萧氏借来递刀的一只手。
我爹,是被萧氏塞进“弹劾名单”的头一个。
裴厌奉旨抄苏家。
可他抗了半道旨。
三百二十一口,他杀了三百二十个“该死的”——那些手上真沾了谋反血的。
剩下的,包括我,被他以“余孽”的名义,一个个藏进了自己人手里。
满朝都骂他屠夫。
他一声不吭地认了。
因为一个“暴虐成性的权臣”,比一个“仁德爱民的忠臣”,更适合当靶子。
更适合,替那傀儡皇帝,再挡十年刀。
我听完这一切,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裴厌背对着我,批着折子。
【她知道了。】
【迟早会知道。】
【她会怎么想。】
【是觉得我这些年,白受了。】
【还是觉得……我这个人,脏得很,连三百口冤魂都拿来做戏。】
我走过去。
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支笔。
他愕然回头。
我听见他心底“轰”的一声,像天塌了。
【她要走了。】
【她知道了真相,还是要走。】
【我不怪她。我这种人……本就……】
“裴厌。”
我喊了他全名。
不是王爷。
他浑身一僵。
我把那支笔,轻轻搁下。
“我不走。”
三丈之内,那颗一直翻涌的心,忽然,彻底静了。
静了足足五息。
然后“哗”地一下,漫开来,像决了堤。
【她说……不走。】
【她知道我脏,她说……不走。】
我抬手,指尖按在他紧攥成拳的手背上。
那双手,杀过三百人,挡过十年刀,此刻在我指尖下,抖得不成样子。
“这十年。”我声音很轻,“太疼了。对吧。”
【疼。】
【快二十年,没人心疼过。】
【阿棠。】
【阿棠,我忍不住了。】
他猛地反手,把我整个人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头。
我听见他心底翻来覆去,只剩四个字,一遍遍砸:
【是我的了。】
【终于,是我的了。】
我被他箍得喘不过气。
脸埋在他肩头。
闭上了眼。
我这一辈子,替三百多具尸体洗过冤。
我第一次。
替一个活人,动了心。
——可是阿棠。
我心里,还有一个天大的疑团,压在这一切甜蜜底下。
我是法医。
我懂人体。
我读心这三个月。
发现了一件,我谁都不敢说的事——
每次我听裴厌心声听得久了。
我自己,就会头痛欲裂。
像有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从我脑子里,一点一点抽走。
这个金手指。
它不是恩赐。
它是要命的。
而它要的那个“命”。
我隐约猜到。
是我自己的。
08
我瞒着裴厌,查我的“病”。
越查,越心惊。
我用读心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
一开始能听一整天。
现在超过一个时辰,我就耳鸣、流鼻血、眼前发黑。
有一回,我听他心声听了半宿。
第二天醒来。
我忘了我爹的脸。
忘了苏府老宅门前那两棵槐树。
忘了一些——本该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我坐在镜前,冷汗涔涔。
原来如此。
我这读心,是拿记忆换的。
我每多懂裴厌一分。
就要忘掉,我自己的来处一分。
我拼命活下来,是为了查苏家三百口冤案,替我爹讨个说法。
可我现在,正在用“替我爹讨说法”的记忆。
去换“懂裴厌”。
这是个死局。
我到底,还要不要听下去?
那天夜里,裴厌发了高热。
十年暗伤,一朝爆发。
他烧得神志不清,攥着我的手腕,一遍遍喊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母妃……母妃,别丢下我……”
【阿棠别走。】
【我头疼,我什么都记不住了,你别走。】
【我七岁那年摔破膝盖,疼得满地打滚,没一个人来抱我。】
【如今我疼成这样,就你一个人在。】
【你千万,别像他们一样,丢下我。】
我守着他,把耳朵贴在他胸口。
听着他烧糊涂了还在外放的心声,一句句,全是疼。
我眼眶发烫。
我知道我该起身,去熬药,去擦身。
我不该,再听了。
再听下去,我又会忘掉点什么。
可那一刻。
我舍不得。
我怕一松手,就听不见他这些没人听见的、软得像一团血肉的疼。
我咬着牙,把耳朵,又贴紧了一些。
值吗。
拿我爹的脸,拿我苏家的槐树,换这个男人的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这个满朝都喊他活阎王的男人。
烧糊涂了,第一反应,不是喊救命。
是怕我走。
那夜,我在他榻边坐到了天明。
他退热了。
我忘掉了,苏府老宅的方向。
我站在廊下,看着漫天大雪,忽然怎么想,都想不起,我该往哪边哭。
连恨。
都要恨得没凭没据了。
裴厌醒了。
他披着外袍出来,一把把我拢进怀里,声音还哑:
“阿棠,你脸色不好。”
【她昨晚守了我一夜。】
【我闻到了,她手上有血。她流的。】
【又为了我。】
【不行,不能再让她为我伤身了。】
【我得……我得放她走。】
我浑身一僵。
【她自由了,应该高兴。】他心底苦得要命,却还在劝自己,【我不该拿她当……】
“我不走。”
我猛地打断他。
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裴厌,你听我说。”
“我不走。哪儿都不去。”
“你也别想——”我声音发颤,“你也别想把我推开。你推一次,我就听一次。你想什么,我都听得见。你别想瞒我。”
【她知道我想放她走了。】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可她为什么不走。】
【她是不是,有一点点——有一点点,也心疼我。】
我把脸死死埋回他胸口。
不敢让他看见我哭。
我不敢说,我留下,不是因为心疼。
是因为我怕。
我怕我忘掉的东西越来越多。
我怕哪天,我连他,都一起忘了。
那我这一辈子。
就什么都没有了。
09
我开始反向操作。
既然读心要拿记忆换。
那我就,用剩下不多的“听”的机会,把最要紧的东西,一句句钉死。
我给自己立了规矩。
每天,只在最要紧的时刻,听一次。
其余时间,我像个普通女人一样,靠眼睛看,靠直觉猜。
而我把那些“听”来的、关于他自己的秘密,一条一条,替他记在脑子里。
他七岁摔破膝盖,没人哄。
他十五岁弑师,是因为那伪君子的老师,要拿他换萧氏的欢心。
他二十岁那年,第一次杀人,吐了一整夜,第二日照常上朝。
他这些年,每逢大雪天都会偷偷去城外的乱葬岗——那里埋着,当年他“抄”掉的那些人的、真正干净的尸骨。
他不是没良心。
他的良心,太重了,重到只能一个人背。
我一条条替他记着。
每记一条。
我就划掉自己一条关于苏家的记忆。
到后来。
我已经记不全苏家三百二十一个人的脸了。
我甚至——
想不起我爹是怎么死的。
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默念我自己写的那句话:
苏家冤。裴厌脏。我要活着,替他们,讨说法。
这句话,是我唯一,还舍不得忘的。
那天下朝。
裴厌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书房。
他站在廊下,屏退左右,只留我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肩背绷得很紧。
我听见他心底,前所未有地,安静。
安静得可怕。
然后他开口了。
“阿棠。”
“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素来阴鸷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直直地看着我。
“我问你一件事。”
“你答我。”
“你是不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呼吸一停。
满园的风雪,像瞬间被抽空了。
他盯着我惨白的脸,苦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我装不下去了。】
【我早就知道了。】
他心底的声音,翻涌着,一字一句,砸进我耳朵:
【你哪能什么都猜得中。】
【我七岁的事,我弑师的事,我乱葬岗的事——我谁都没说过。】
【你一个闺中女子,怎么会一猜一个准。】
【我半年前,就知道了。】
……
我如遭雷击。
他——早就知道了?
“你……”我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
“别怕。”
他抬手,轻轻把我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若是想杀你,半年前就动手了。】
【我不揭穿,是因为——】
【因为你听见的,都是我藏了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话。】
【你听见了,我还装没事。】
【可我心里,高兴啊。】
【阿棠。】
【我这条命,我这一身脏,我这些年所有的疼。】
【被你听见了。】
【这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不用我说,就知道我疼。】
【我为什么要拆穿。】
【我只怕,有一天,你听不见了。】
我怔怔看着他。
看着他红着眼,却还在替我遮掩。
看着他这个满朝文武都怕的活阎王,低声下气地,对我坦白他藏了半年的秘密。
然后,我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
“啪”地,断了。
“我知道。”
我一字一字地说。
“我全都知道。”
“我能听见你。从菜市口那天起。”
“可是裴厌——”
我抬起手,按住他胸口,那里正“咚咚咚”跳得失控。
“我每听你一次。”
“就要忘掉一样,我自己最要紧的东西。”
“我已经,快记不起我爹长什么样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
【忘掉……最要紧的东西?】
【她为了听我……把自己,听没了?】
【她在拿命,换我的疼。】
满园死寂。
我听见他心底,那声“轰”,比菜市口那一刀,还要天崩地裂。
10
我以为,他会劝我别再听。
毕竟,这半年,是他一个人,扛住了我所有的“未卜先知”。
可他什么都没劝。
他只是在那一刻,猛地攥紧了手腕,指节泛白。
我听见他心底,翻江倒海:
【她拿命换我的疼。】
【她忘了她爹的脸。】
【她忘了苏家。】
【苏家——是我抄的。】
【她替我记着,我却,亲手抹掉了她自己的来处。】
【我是不是……该让她,想起来。】
【让她想起来,我是什么,她该往哪儿走。】
我眼皮一跳。
下一瞬,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重新变回了那个阴鸷冷硬的摄政王。
“阿棠。”
“从今往后,别再听了。”
他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这个人,没什么好听的。”
我怔怔看着他。
他背过身去,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听见他心底,在骗我,也在骗他自己:
【别听了。】
【她要是为了我,把自己听空了。】
【那我这些年的脏,就真成了——】
【真成了,无可饶恕的脏。】
【她记不记得我,都好。】
【她得先记得,她自己。】
他一字一字,把话往冷里说:“我告诉你,苏家的案子,我会翻。翻给你看。翻完了,你就走。天大地大,不必再守着一个你听见就想吐的人。”
【走吧。】
【趁还记得,走。】
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这个满嘴赶我走的人。
他心底那点滚烫,怎么按,都按不住地往外淌。
我忽然就哭了。
我抬手,狠狠扇了他后脑勺一记。
“裴厌。”
“你是不是觉得,你对我好,我就不该记得苏家三百口了?”
他浑身一僵。
“你想让我听你的苦,又想让我忘我的仇。”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我抹了把眼泪,一字一句,往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扎: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一样不听。”
“我要靠我自己记住。”
“记住苏家的血,也记住——”我声音哽咽,“也记住你替我,把耳朵捂起来的那些日子。”
他猛地转过身。
那双阴鸷的眼,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死死看着我,像要把我这张脸,一寸寸刻进骨头里。
【她不要听我的了。】
【她要自己记。】
【她要记苏家的仇,也记——我的好。】
【我裴厌这条命,值了。】
我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
他在我身后,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阿棠。”
“苏家三百二十一口。当年真正递刀、逼我先帝下旨、屠你满门的——是户部侍郎,周延。是萧氏的人。”
“你要报仇。”
“别报我。”
“报周延。”
“我给你三年,把这盘局,翻个底朝天。”
“翻完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听见他心底,最后一句,轻得像雪落:
【翻完了,你要杀要剐,我这条命,也给你留着。】
【都给你。】
我脚步一顿。
没回头。
眼泪砸进雪里。
——
可我忘了说一件事。
我扇他那一下。
是为了,让他别听我。
因为他心底,还压着一个,我不敢听、也不能听的秘密。
那天之后,他刻意,把我支得离他三丈开外。
可有一次,他病糊涂了,我守着他。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他翻来覆去,在喊一句话。
一句,我拼死都要替他记着的话。
【她每听一次,忘一样……不是她命不够。】
【是我。】
【是我在拿她的记忆,养我的心。】
【先帝给这盘局,留了两把钥匙。一把是他,一把,是她。】
【我早该把她还回去的。】
【可我不舍得。】
【我这辈子,自私到,连这点疼,都要赖在她身上……】
我愣在榻边。
血,一寸寸凉了下去。
原来。
我那要命的读心。
不是天降的金手指。
是他。
是他拿命,喂给我的。
而我每多懂他一分——
他就,忘一样,他自己最要紧的东西。
我忘了苏家。
他忘了的,是什么?
我发疯一样,去翻他书房的暗格。
翻到了半张,烧焦的、他七岁画的、再想不起母妃长什么样的——那张,没画完的脸。
11
我把那张烧焦的画,攥在手里,浑身发抖。
原来,这半年。
我以为我在拿捏他。
我以为我靠读心,把他这个活阎王,玩弄于股掌。
结果,我拿我的记忆,换他的。
他拿他的记忆,养我的。
我们两个,都在为对方,一点一点,把自己活活掏空。
我忘我爹的脸。
他忘他母妃。
谁也没告诉谁。
谁以为,都是自己欠了对方。
我跌跌撞撞冲进书房。
他正靠在案边闭目,听见动静睁开眼。
我把那张烧焦的画,“啪”地拍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他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要把手藏到身后——我这才发现,他袖子里,还藏着半张,一模一样的、画着“一个七岁小孩”的、没画完的脸。
【你怎么翻出来的。】
【别看了。】
【阿棠,你什么都听见了,对不对。】
【我早该告诉你,可是我不敢。】
【我怕我说了,你就再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红着眼死死瞪他。
“裴厌,你是不是觉得,你欠我苏家的,还不够多。”
“你连这个都要瞒我。”
“你想让我,拿什么还你?”
他怔怔看着我。
半晌,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还。”
“我这条命还给你。”
“可我也想要一样。”
“我忘了我母妃,我连仇都记不全了,我这辈子,就剩你这一个活口,肯替我记着,我曾经也是个人。”
“阿棠——”
“你把我,记着。行吗。”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没画完的、七岁小孩的脸。
看着他这个替皇帝挡了十年刀、满朝喊杀、却连母妃的长相都要被我吃掉的、自私又可怜的活阎王。
我“唰”地,把自己往他三丈之内,送得更近。
近到,能听见他心底每一次心跳。
“裴厌。”
“从今天起,我不记仇了。”
【什么?】
“你也别再记着让我走。”
“我们两个,一块儿忘。”
“忘干净了,就——”我眼泪砸下来,重新再记一遍。
“我替你记你母妃的脸,你替我记我苏家的三百二十一口。”
“谁也不许,一个人扛。”
他死死看着我。
看着他怀里这个,他拿命喂了半年、喂得连自己来处都没了、却还想替他扛的姑娘。
三丈之内。
两颗同样空了一半的心。
第一次,严丝合缝地,拼上了。
【我这辈子,值了。】
【谁再让她听我,谁再让她为我忘自己——】
【我杀他全家。】
我听见他心底这句凶神恶煞,破涕为笑。
“你凶谁呢。”
“我。”他理直气壮,耳根通红,“我凶我自己。我往后,再不敢多让你听一句。”
“晚了。”我抹了把脸,把那张烧焦的画,塞进他掌心,“从今往后,你想什么,我偏要听。你拦不住我。”
拦不住。
可这一夜,我们谁都没再听。
我们只是握着一张七岁的画,一个七岁的名字,把彼此的来处,重新,一笔一笔,替对方描。
描到天亮。
描到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王爷!不好了!”
“户部侍郎周延,连夜……连夜要出城!”
“还有,宫里那位……动手了!”
12
终局,比我预想的还快。
周延要跑。
萧氏要反。
那傀儡皇帝,忍了十年,终于在这一夜,撕破脸,联合外戚,要一举除掉裴厌这个“权臣”。
满城风雨。
裴厌披甲出府,神色冷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血洗朝堂的活阎王。
他翻身上马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让她跟来。】
【今夜我要是死了,让她记着我,活。】
【我要是赢了,她记着的,就不是一个死人。】
他心底这九曲十八弯,我全听见了。
我站在阶下。
手里,悄悄攥着一把,我替他磨了三天的匕首。
“王爷。”
我仰头,笑得又乖又冷。
“我有一事相求。”
【她要求我什么?】他心底一软,【要什么都给。】
“你若回不来。”
“苏家的冤,我自己去告。”
“可你若回了来——”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替我记的那三百二十一口,我要你,一个一个,念给我听。”
他愣了一瞬,随即,眼底迸出我从未见过的光。
【她要我活着回来。】
【她要我为她记一辈子。】
【好。】
“一言为定。”
马队卷着雪,冲进了夜色里。
我没等。
我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周延要跑的城门。
我是法医。
我知道人身上,哪里一刀,能让他跪得最快。
我知道他七窍里,哪一窍的骨头,最脆。
我也知道——
我这半年,为了查苏家案,早就在他府里,摸熟了他每一条逃生的路。
城门下。
我撞见周延的马车时,他正提着一箱从宫里偷的、能扳倒萧氏的、也是能扳倒裴厌的密档。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狞笑:
“哦,苏家那个余孽。”
“正好。摄政王今夜凶多吉少,你这个罪臣女,留下来给他陪葬,也算全了主仆情分。”
我提着匕首,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丈之内。
没有裴厌。
安静得像一座坟。
我头一次,这么不习惯这份安静。
我忽然明白——
我这半年,靠的不是读心。
是他隔着三丈,替我挡着所有的怕。
现在他没在。
那我就,自己,做他自己的耳朵。
我抬眼,看周延。
“周大人。”
“我记不全我爹的脸了。”
“可我记得,是你,当年亲手,往苏家的‘谋反名单’上,添了我爹的名字。”
“我记不全三百二十一口了。”
“可我记得——”
我举起匕首,眼里一片死寂的、连我自己都陌生的狠。
“我记得你,该死。”
那一夜,我杀了周延的十七个护卫,重伤了他本人,抢下了那箱密档。
代价是,我挨了三刀。
我倒在雪地里的时候,血糊了眼。
我听见自己脑子里,“嗡”地,又忘掉了一样东西——
我忘了,我第一次握刀,是什么时候。
值了。
我死死抱着那箱密档,笑出了血。
因为下一秒——
马嘶。
一双沾血的手,把我整个人捞进了一个滚烫的、玄色的怀抱。
“阿棠——!”
“苏棠!你给我睁眼!”
是裴厌。
三丈之内。
他心底的恐惧,像海啸一样,把我整个人淹了:
【她怎么在这儿!】
【她流血了!她流了这么多血!】
【我什么都记不住了,我记不住母妃,我记不住来处,我不能——】
【我不能记不住她!】
【阿棠你别忘我!】
【你忘了我,我也活不成了!】
我把那箱密档,死死塞进他怀里。
“裴厌……”
“案子……翻……”
“还有……”我眼泪和血一起往下淌,扯出一个笑,“我没忘。我替你那三百二十一口,一个都没……忘。”
他抱着我,浑身抖得像筛糠。
“别说了。别想了。我不听了,你也别再听了。”
“咱们都不记了。”
“你活着。你活着,咱们从头,重新记。”
雪停了。
那一夜之后。
周延死了。萧氏倒了。那傀儡皇帝,被废了。
密档翻案。
苏家三百二十一口,沉冤得雪。
裴厌,也“死”了。
——朝堂要他死。他顺水推舟,诈死脱身,把那把沾满血腥的权杖,连同十年骂名,一起,埋进了乱葬岗。
他把命,还给了天下。
把我,留给了他。
13
三年后。
江南,一间临水的小院。
没人知道,这里住着前摄政王。
也没人知道,他忘了大半的过去。
他记不清自己杀过多少人。
记不清母妃的脸。
记不清先帝托孤那夜的雪。
可他记得一样——
每天清早,他要对着苏家三百二十一个名字,念一遍。
那是他答应我的。
念完了,他就坐在门槛上,看我晒药材,一坐一下午。
他偶尔会看着我,茫然地发问:
“阿棠,我是谁啊?”
“我是不是……做过很坏的事?”
每当这时,我就放下手里的活。
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那只曾经杀伐决断、如今连刀都拿不稳的手。
“你是裴厌。”
“你替我,记了三年苏家的名字。”
“你替一个天下人,挡了十年刀。”
“你做过很坏的事。”
“可你也——”我顿了顿,把耳朵,贴在他胸口。
三丈之内。
他忘了那么多,可这一颗心,一见到我,还是会“咚咚咚”地,外放出我听得见的、满屏的粉红:
【她靠着我了。】
【她今天,比昨天,更喜欢我一点。】
【我虽然什么都记不得了,可我记得,她在我,就什么都值。】
我笑着,眼角有点湿。
我接上那句“你也”——
“——可你也做过,天底下最好的一件事。”
“你,捡回了我。”
他听不太懂。
他只是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三丈之内。
两颗当年都空了一半的心。
这些年,靠互相替对方记着。
早就,一点一点,填得满满当当。
【阿棠。】
【我虽然忘了很多。】
【可我记得,我七岁那年,摔破膝盖,疼得要命,没一个人来抱我。】
【这辈子,就你,抱够了。】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
我这辈子,也什么都快记不住了。
我忘了苏府的槐树,忘了我爹的脸,忘了我第一次握刀。
可我记得,他心底,那句“她在我就什么都值”。
我记得。
比记我自己的命,还清楚。
14
那天傍晚。
我在院门口,捡到一个雪团子似的小东西——一个被遗弃的、冻得发紫的婴儿。
我抱进屋。
裴厌正对着名单,念到“苏怀瑾·苏怀瑜……”——那是我的父亲和弟弟。
他抬头,看见我怀里的孩子。
整个人,“唰”地,僵住了。
三丈之内。
我听见他心底,“轰”的一声,炸开了我从未听过的、铺天盖地的慌乱和——狂喜:
【孩子。】
【她……她抱着一个孩子。】
【是我们的孩子吗?】
【不是不是,我配吗。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可他好小。】
【他要是疼,要是哭,要是七岁摔破了膝盖——】
【我来哄。】
【我这次,我来哄。】
【我记不住母妃,可我记得,我想要的,是一个会来哄我的人。】
【阿棠——】
【我们,把他留下,好不好。】
我抱着孩子,看着他这个满朝文武闻风丧胆、此刻却紧张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好。”
我替那三百二十一个名字,也替他忘了的七岁那年,认认真真地,应下:
“我们把他留下。”
“这一次。”
“换我们,哄别人家的小孩。”
他红了眼眶,手忙脚乱地过来,学着我,笨拙地抱住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会哭会闹的小东西。
院外,江南的雪,又落下来了。
我侧过头。
他怀里抱着孩子,正对着名单,一笔一笔地,往“苏怀瑾·苏怀瑜”下面。
添上第四个、第五个,新的、往后再也不用忘的名字。
【第一个,叫什么好呢。】
【阿棠取。】
【她取什么都好。】
【她取什么,我都记着。】
【这辈子,下辈子。】
【都记着。】
我听见他心底这两句,笑了。
我也在心里,轻轻回了一句——
反正,我们两个,从来都听得见。
孩子十岁那年,抓周。
桌上一堆东西:笔、剑、算盘、药杵……
他谁都不碰。
一头扎进他爹怀里,抱着那本翻烂了的、三百二十一个名字的册子,奶声奶气:
“爹,我念这个。”
裴厌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三丈之内,我听见他心底,翻江倒海,最后,化成了一句,烫得我眼眶发酸的——
【他记得。】
【他什么都不用记。】
【他记得,我们家的来处。】
我低头,擦了擦眼角。
抬头冲裴厌笑。
“你听见啦。”
“嗯。”他抱着儿子,重重点头,耳根还是红的,和十年前菜市口一模一样。
“阿棠。”
“我什么都快忘了。”
“可我好像,从来没忘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