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退婚爽炸全场
一九八二年,六月,麦香飘满整个红旗村。
苏家小院里热热闹闹,四张条凳上架着三张门板权当席面,摆着花生瓜子、粗瓷大碗,还有一坛从供销社打回来的散酒。
酒味混着汗味、灶灰味,在院子那股热气里滚来滚去。
今天是苏晚和邻村赵家赵大勇订婚的日子。
院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村里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说笑。
有人说苏晚有福气,赵家不算富裕,但赵大勇老实能干,一天能在砖窑挣一块二;
也有人说赵家嬢嬢王桂香是会过日子的人,家里那口猪养得比谁家都肥。
苏晚坐在院子当中的小板凳上,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
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那种被人教了无数遍的、恰到好处的笑。
她自己都觉得这笑有点僵。
媒婆姓孙,脸上抹了粉,一笑就往下掉渣。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用手帕包好的钱,从人堆里挤过来,脸上的笑堆得眼睛都眯起来。
“晚丫头,来。”孙嬢嬢把那个手帕包往苏晚手心里一塞。
“这是赵家给你的彩礼,一共八十块!一张一张数过的,你拿着,从今往后,你就是赵家定下的媳妇啦!”
粗糙的手帕贴着掌心,里面的钱纸硬邦邦的,边角还扎手。
八十块。
一九八二年,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工分折下来不到一块钱。
八十块,是赵家攒了好几年的钱,也是王桂香肯拿出来、并且打算连本带利讨回去的钱。
旁边的王桂香往前凑了半步。她四十出头,脸上横肉不多,倒是眼角的纹路刁,一笑就往人心口上戳。
“晚晚啊。”
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院子外那一圈人全听见。
“进了我们赵家的门,以后可得勤快些。家里地里活不少,大勇要出去做工,你多担待点。”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一点:“以后挣的钱呢,先紧着小强。他年纪也不小了,还等着攒彩礼娶媳妇呢。一家人嘛,互相帮衬。”
院子里有人跟着笑,有人跟着点头:“赵家嬢嬢想得周到。”
“是啊,一家人就得这样。”
苏晚的手,还搭在那个手帕包上。
就在王桂香那句“先紧着小强”落进耳朵的一瞬间,像是一把生锈的锄头,狠狠砸在她太阳穴上。
剧痛轰地一下炸开。
无数破碎又滚烫的东西疯狂涌进脑子里。
七月的田埂,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她弯着腰割稻,割到眼前发黑,直起身时天和地一起转。
腊月的河边,她蹲在冰水里搓一大家子的衣裳,手指头冻得像萝卜,裂开的口子往水里渗血,一沾水就疼得钻心。
赵家的灶房,她一个人烧三个人的饭,做完饭自己吃锅底的糊糊。
王桂香坐在堂屋里嗑瓜子,嗑完了喊一声:“晚丫头,水缸空了。”
她怀着孩子那年,还在挑粪。
挑到第三趟,肚子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王桂香站在田埂上骂她:“装什么娇气?我当年怀着大勇,还下田插秧呢!”
那个孩子没了。
她躺了三天,第四天就被赶下地。
后来她病倒了。发着烧,人缩在稻草堆里,王桂香嫌她占地方,说“别死在我屋里晦气”。她自己爬到院外的墙根下,晒着那点太阳。
最后一眼,她看见王桂香拿着一沓钱,笑呵呵地往赵小强手里塞:“去,给你对象家送彩礼去,这钱够体面了。”
那沓钱,是她一年一年省下来的。她连一副药都舍不得抓。
悔恨、不甘、刺骨的怨气,一股脑儿全灌进心口,堵得她喘不上气。
苏晚猛地打了个寒颤,瞳孔骤缩。
院子里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几张门板,还是那股子廉价烧酒味。
她的手心里,还是那个硬邦邦的手帕包。
她回来了。
回到了订婚宴这一天。
还没有收下这份彩礼,还没有点头应下这门亲,还没有踏进赵家那个吃人的坑。
掌心下的八十块钱,此刻重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孙嬢嬢还在笑着催:“丫头,快收着呀,说两句好听的。以后就是赵家的媳妇了,可得敬着婆婆。”
院子里所有的眼睛,全落在苏晚身上。
等着她含羞低头,等着她把那包钱塞进怀里,等着她说一句“谢谢嬢嬢”。
苏晚缓缓抬起头。
眼底那点被人教出来的乖巧笑,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剩下的东西很静,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她手指一动。
那包彩礼被她稳稳地推了回去,正正落在孙嬢嬢怀里。
声音清晰,不大,却穿透院子里所有嘈杂,一个字一个字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婚,我不订了。”
院子里一瞬间死寂。
像有人伸手,把满院子的声音全掐断了。
孙嬢嬢抱着那包钱,愣在原地,脸上的粉都在往下掉:“晚、晚丫头,你说啥?你可别跟嬢嬢开这种玩笑!今天是啥日子,你不知道?”
“我知道。”苏晚站起来,把板凳往旁边挪了挪,“今天是订婚的日子,所以我才说。”
“苏晚!”
王桂香脸上的笑刷地一下就没了,横肉一下绷紧,声音拔高:“你发什么疯!彩礼都送到你手上了,全村人在这看着,你说不订就不订?你把我们赵家当什么了!”
苏晚直视着她。
“我没发疯。”她声音不高,但很稳,“刚才你说的话,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嫁过去,我要没日没夜地干活,挣的钱先紧着赵小强娶媳妇。”
她停了一下,一字一句:“王嬢嬢,你这不叫娶媳妇。你这是要找一个不拿工钱的长工。”
“你——!”
“我苏晚,”苏晚抬起下巴,“不去你们赵家当牛做马。”
王桂香气得胸口急促起伏,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她鼻子。
“我们赵家愿意娶你,是抬举你!你一个姑娘家,当着全村人的面退婚,你以后还嫁得出去?谁还敢要你?我看你是脑子糊涂了!”
“嫁不出去,我也不嫁你们赵家。”
院门口那些人,已经有人开始低声抽气。
苏晚的爹苏建国脸色铁青,一步跨过来,压着嗓子呵斥:“晚晚!你别胡闹!赶紧把彩礼接回来,给你王嬢嬢赔个不是!”
他伸手要去拉苏晚的胳膊,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急:“这事传出去,我们苏家在村里还怎么抬头?你让你妈这张脸往哪搁?”
苏晚的妈也跟着上前,一边抹眼角一边劝。
“闺女啊,大勇人老实,家里虽不富裕,日子总能过。你别任性,女孩子家家的,哪有挑挑拣拣的命?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一忍。
前世她听了太多回这句话。
忍着下地,忍着挨骂,忍着流产,忍着发烧没药吃,最后忍到自己的坟头都没人添土。
苏晚看着自己妈,心口那块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可她没有软。
“妈,”她说,“忍一忍,忍到最后,我就是那个死在外头的人。”
她妈愣住了。
苏晚抬眼,扫过满院神色各异的人。
有人在看热闹,有人觉得她不知好歹,还有人眼里的兴味比看戏还足。
“抬不起头的不是我。”苏晚扬声开口,声音清亮,“靠压榨儿媳妇补贴儿子,打的什么算盘,王桂香自己心里清楚。”
她往前走了一步,正好站在王桂香面前,两个人隔着一尺。
“我问问在座的各位。”她转过头,看着院门口一圈人,“谁家娶媳妇,是要媳妇把工钱全交出来,给小叔子攒彩礼的?”
院子里没人说话。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跟旁边的人对了个眼神。
“王嬢嬢刚才说得清楚,”苏晚继续,“家里地里活不少,让我多担待。钱呢,先紧着赵小强。那我算什么?”
她声音一沉:“我是来给赵家生崽、干活、挣钱,最后连口药都换不来的。”
“你胡说八道!”王桂香脸都白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给你抓药!”
“你现在没说。”苏晚看着她,“你以后会说的。”
王桂香一噎,那股气堵在嗓子眼里,竟一时没接上来。
赵大勇一直缩在他妈身后,这个时候才被推出来。
他二十五六,长得敦实,脸膛黑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搓了半天,憋出一句:
“晚晚,你别闹……我妈她不是那个意思……”
苏晚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前世就是这个人,她病在稻草堆里的时候,他端着一碗稀粥站在门口,被他妈一嗓子“别给她浪费粮食”喊回去,就把粥端走了。
“赵大勇,”苏晚说,“你连一句‘我媳妇的病我来管’都说不出口。”
赵大勇脸涨成猪肝色,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这亲,我退定了。”
苏晚把这句话说得平平的,没有喊,没有哭,也没有半点赌气的意思。
正是这份平静,把满院子的人都压住了。
“你要是想在这闹,我不拦你。”她转向王桂香,“正好,让全村人都听听,赵家是打算怎么拿捏未来媳妇的。也省得以后哪家姑娘再被你们哄进去。”
王桂香张了张嘴。
她本来是来拿捏人的。
她算准了苏晚是个软面团,哄两句、压两句,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彩礼一递,这事就定了。
定下来就是她赵家的人,以后怎么揉怎么捏,都由她说了算。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面团今天会当众掀了她的桌子。
而且掀得有理有据,一句一句都对着她刚才自己说的话。
“赵家的人,请回吧。”
苏晚转过身,往院子边上站了站,让开了路。
满院寂静,紧跟着“轰”地一声炸开。
“我的天,苏晚真敢退婚啊!”
“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往后这闲话可少不了。”
“王桂香刚才那话……确实听着不像样,哪有当着人面就说钱给小叔子的?”
“话是那么说,可当众退婚,这不是打赵家的脸吗?”
“你别说,我倒觉得这丫头有骨气。”
流言四起。
苏晚站在那儿,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前世她逆来顺受,听了半辈子的闲话,换来一个累死在田头的下场。
这一世她怕什么闲话。
王桂香看着油盐不进的苏晚,气得浑身发抖,狠狠跺了跺脚。
“好!好得很!苏晚,你今天别后悔!我倒要看看,你离了我们赵家,以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撂下一句狠话,她一把拽住赵大勇的胳膊,带着赵家来的那几个人,脸色难看地出了苏家小院。
人一走,苏建国抬手就要打。
苏晚侧身躲开,那一巴掌扇在空气里,呼的一声。
“爹,打我也没用。”她站直了,眼神平得很。
“婚我已经退了。你们要是觉得我丢人,我搬去村西头那个闲置柴房住,不碍着家里。以后我自己挣钱,自己过日子。”
苏建国举着手,僵在那儿。
夕阳从院墙外斜进来,穿过那棵老槐树,落在苏晚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
院门口的议论声叽叽喳喳往耳朵里钻,那些指指点点、惋惜、嘲讽的话,像细密的网一层一层往她身上缠。
苏晚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她知道,退婚只是第一步。
赵家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第二章 桶金到手
赵家庄的院门是被摔上的。
“哐”一声,门框上的土哗哗往下掉。
王桂香一进门就把手里那块包彩礼的手帕甩在门板上,人往条凳上一坐,喘得胸口一起一落。
赵大勇跟在后头,蹲在门槛上不进来,两只手插在裤裆里,脑袋埋在肩窝。
“……八十块。”王桂香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八十块,我一张一张数出来的,一张一张捋平的。人家看都没看第二眼,当着一村人的面,给我推回来了。”
赵小强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瘦长脸,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的烟:“妈,那钱……”
“你给我闭嘴!”
王桂香一嗓子吼过去,院里的几只鸡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这钱本来就是给你攒的!现在好了,钱没送出去,脸先丢尽了!”
“明天一传十、十传百,全公社都知道赵家上门送彩礼被人推回来了,你以后拿什么脸去对象家?”
赵小强把脑袋缩回去了。
赵大勇这才闷闷地抬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妈,要不算了……晚晚她脾气……”
“算了?”
王桂香一步跨到他面前,手指头戳到他脑门上:“我们家花八十块,就换来一句‘这婚我不订了’,还当着全村人的面!这要是算了,以后谁还把我们赵家放在眼里?”
她转回身,抓起那包彩礼,掂了掂。
那里面有一半是跟赵小强他舅借的,说好秋后还。
“钱不能白备着。”她慢慢说,牙齿磨了磨,“她苏晚今天敢当众掀我的桌子,明天我就让她在红旗村抬不起头。”
赵大勇抬头看她:“妈,你要干啥?”
“她爹妈要啥,我清楚。”王桂香把手帕包重新塞进柜子里,锁上,“一个要脸面,一个要钱。这两样,我一样一样地拿,看她能硬几天。”
她转身把灯芯剪亮了些,屋里一下子明了一层。
“她跑不了。”
同一时候,红旗村西头那间柴房里,苏晚正把一床旧棉被铺在两条长凳拼成的门板上。
墙角塌了半边,房梁上还挂着去年的干玉米秆。
屋外蛙声一片,蚊子嗡嗡地撞在她耳朵边上。
她躺下去,脊背硌得生疼,睁着眼看房顶那个透月的窟窿。
前世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她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大概是在赵家的灶房里,就着一盏煤油灯择菜,择完了还要洗一大家子的衣裳。
苏晚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她翻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只鞋。鞋帮子磨破了,鞋底夹层里缝着一小块布,布包着一样东西。
她把它抠出来,捏在手心里。
三寸长的一根银簪子,簪头是朵打歪了的梅花。
外婆临终前塞给她的,说:“晚晚,这是你外婆的陪嫁,你收好,哪天过不下去了,就把它当了。”
她那时候还嫌这东西土,压在箱底好几年。
后来嫁进赵家,王桂香翻她的箱子,把这根簪子翻出来,说是“给你小叔子攒着娶媳妇”,一把抢走了。
苏晚把银簪攥得指节发白。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从我手里抢走一样东西。
天刚擦亮,苏晚揣着银簪,走了六里路到柳河镇。
镇上就一条主街,柏油没铺,全是夯土,昨夜的雨踩出一片烂泥。
街东头有家老银匠铺,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周记首饰”。
老匠人戴着老花镜,拿镊子夹起簪子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掂了掂分量。
“三两二钱。簪头这梅花打坏了,熔了重做不值钱。你要卖,我给你七块五。”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婆娘啧了一声:“这么好的银簪子,留着戴多好。”
苏晚没搭话,把手一伸:“七块五,现钱。”
老匠人愣了愣,从抽屉里数出七张一块的,加一张五毛,押在柜台上。
苏晚一张一张数清楚,又把自己攒了三年的私房钱掏出来,四块三毛,藏在棉袄夹层里,她妈都没发现。
十一块八。
这就是她全部的本钱。
她在街上转了一圈,心里算了一整天。
豌豆粉两斤二两,一块一。菜籽油两斤,九毛。辣椒面、花椒面、蒜、酱油、醋、盐,拢共一块四。
鸡蛋三十个,一块八。木炭和干柴,五毛。竹筐、盖布、碗筷,家里有旧的,不用买。
本钱四块九。
剩下六块九,是她敢拿去搏一搏的底气。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竹筐,临走站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
柳河镇的集日是逢三、六、九,明天是初六。
她得赶在天亮之前,把凉粉做出来。
回到柴房,天已经擦黑。
苏晚把灶膛重新垒了一遍,塌的那半边用碎砖垫起来,架上铁锅。
豌豆粉倒进陶盆里,兑凉水,用手一遍一遍地搅。
这活最考性子,水多了凉粉稀,盛不起来;水少了结块,切出来全是疙瘩,没人买。
前世她跟着外婆做过无数回,闭着眼都知道该搅到什么程度。
浆水搅得没有一粒疙瘩了,她才倒进锅里,小火,慢慢搅。
柴房的灶不好烧,火舔着锅底,糊了就是一股焦味,一整锅都废。
苏晚用火钳把柴往外撤了撤,只留几根细枝。
半个钟头,锅里开始发稠,木勺划过去,留下一道不塌的沟。
成了。
她把糊倒进两个陶盆里,端到井边凉着。井水上头铺着一层凉气,把盆沿都沁湿了。
趁着这功夫,她把鸡蛋洗出来,搁进另一口小锅,加了酱油、两粒八角、一小段桂皮、一勺红糖,小火煮上。
柴房里飘出卤味,腻腻的,香得人心里发软。
隔壁院子的老太太隔着墙喊:“苏家丫头,你半夜在弄啥子?这味儿把我馋醒了!”
苏晚笑着回:“明天镇上摆摊,嬢嬢要是馋了,明天来摊上,我给您便宜两分!”
老太太在那头骂了一句“这丫头”,又笑了。
初六,天还黑着。
苏晚挑起扁担,两个竹筐前后一晃一晃。
前筐陶盆装凉粉,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白布盖着;
后筐装卤蛋、碗筷、调料罐、菜刀和一块小砧板。
扁担压得肩膀发麻,走了没二里地,她就得换肩。
六里路,她歇了四回。
走到镇东头街口时,天刚亮,赶集的人已经开始往里挤。
卖菜的、卖豆腐的、卖草鞋的、卖猪崽的,一溜排开,吆喝声搅成一锅粥。
她找了个靠老槐树的空位,把两个竹筐放下来,从筐底抽出那块洗得干净的旧塑料布铺在地上,白布一掀,凉粉颤颤地卧在盆里。
开张。
头一个客人走到跟前,四十来岁的汉子,肩上挑着担子,看了她两眼,问:“妹子,这凉粉好多钱一碗?”
“一毛二。凉粉足二两。”
苏晚手脚麻利,菜刀在凉粉盆里一旋,一整张凉粉片下来,再切成拇指宽的条,堆在白瓷碗里。
红油一勺,蒜水一勺,酱油、醋、花椒面,最后撒一把葱花。
那汉子接过碗,先闻了一下,然后一筷子下去,吃完了半碗才抬起头:“哎哟,这个味道,跟镇上国营饭店的不一样。”
“饭店里不舍得给你下红油。”苏晚说,“我这碗,红油是自己拿菜籽油炼的,香得不冲嗓子。”
汉子咧嘴笑了:“再来一碗,再来两个卤蛋,我带回去给我婆娘尝尝。”
六分钱一个卤蛋,他掏了六分。
加上两碗凉粉,二毛四。
他把钱递过来的时候,苏晚的手心是干的,一分一毛都没抖。
她把那二毛四压进筐底的小铁盒里。
那是她重生以来,挣的第一笔钱。
生意刚起来,麻烦就来了。
隔壁卖油条的刘嬢嬢把油锅往她这边挪了半尺,油星子溅到她塑料布上。
刘嬢嬢人很胖,一嗓子喊出去能盖过整条街。
“哎哟,这凉粉摊子,白布底下不知道干不干净。上回前头那个卖凉粉的,我晓得的,手上有灰,指甲缝里都是黑的,吃了拉肚子。”
旁边几个围着的人,脚步就慢了。
苏晚抬头看她,笑着说:“嬢嬢,我这就当着人洗。”
她从筐里掏出一个小陶壶,米汤似的一壶开水。
又拿出一块干净的小手巾,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手洗了三遍,十根手指摆开,指甲剪得平平整整。
白布一掀,凉粉从盆里露出来,油亮亮的。
“凉粉要干净,一是手,二是水,三是刀。”她把菜刀举起来,“这把刀我昨天在井边磨了半个钟头,今天出门前又拿开水烫过。谁要是不放心,我刀上切一片你先尝,尝完了再买。”
人群里有个婆娘真的走过来,伸手接了那一片,嚼了两嘴,眼睛就睁大了:“这个红油是真的香。”
刘嬢嬢脸上挂不住,把油锅往回挪了半尺,嘴里嘟囔:“做生意这么横。”
旁边看热闹的都笑了。
偏偏这时候,一个穿灰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男人挤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铁皮盒子。
“交管理费,一天三毛。”
苏晚心里咯噔一声。她算过成本,三毛不在她账上,三天就是九毛,快够买五个卤蛋的。
“大哥,”她抬眼看他,“头一天,我早上才卖了二十来碗,本钱还没回来。这钱我交,能不能宽两天?月底一起清。”
那灰制服男人板着脸:“规矩是规矩。三毛。”
后头刘嬢嬢的声音又响起来:“同志,她还是从村里来的,啥手续也没办,你们也不查查。”
这话是往死里说的。
苏晚的手搭在筐沿上,慢慢收紧了。
她不慌,倒是想起前世一件事,赵家那个小叔子赵小强,天天在镇上混,跟这种人打过交道。
没等灰制服再开口,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个男人放下了手里正修的车链条。
“老周,”他走过来,“她今天早上才来的,我看她洗手洗了三遍,比你那油锅干净。头一天宽两天,你这规矩,别只管对她一个。”
灰制服一看他,脸色就缓了下来,还笑了一声:“陆师傅,你这管得比我还宽。”
“我这不是管,”陆峥拍了拍手上的油,“这叫看着。你回头上我那儿修车,我也给你看着点。”
灰制服哼了一声,把铁皮盒子一合,丢下一句“后天一起交”,转身走了。
苏晚抬头看了看陆峥。
这人二十七八岁,穿着洗塌了的旧蓝褂子,手指黑黑的,一双手全是机油,话不多,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她一眼,只说:“你这凉粉,给我来一碗,卤蛋两个。”
苏晚给了他一碗大的,多塌了一勺红油。
“钱我照付。”他把一毛二和六分放在塑料布上,压得平平的,“买卖归买卖,你别觉得欠我。”
苏晚看着那几枚硬币,心里那点被压得发闷的东西,忽然松了一寸。
在这个镇上,有人肯讲一句公道话,比多卖十碗凉粉还金贵。
太阳爬到树梢,赶集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苏晚那两个陶盆,一个已经见底,一个只剩小半张。
后头排队的人伸着脖子一个劲儿问:“还有没有卤蛋?”
“还有十二个。”她一边切一边抬头笑,“一人最多买三个,后头的人得留点。”
有人不乐意了:“我掏钱买,你管我买几个?”
“你一个人买十个,后头排了半个钟头的人怎么想?”她手里刀没停,“我这摊子天天在这儿,明天也在,后天也在。你要吃,明天早点来。”
那人愣了一下,还真就只要了三个。
到晌午,凉粉空盆,卤蛋连煮的汤都被人问过。
最后她把那只小铁盒倒在塑料布上,一枚一枚数。
毛票、分票、一块的、五毛的,摊了一小片。
一共十一块六毛。
本钱四块九,三毛管理费。她掐着手指算了半天,净赚六块四。
六块四。
一九八二年,镇上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一个月工资三十五块。
她一上午,抵人家五六天。
苏晚蹲在槐树根下,把那些毛票一张张捋平,按面额叠好,用布包起来,塞进贴肉的衣兜里。
王桂香昨天在院门口喊的那句“我倒要看看你离了赵家能有什么好日子”,一句一句在她耳朵里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指头上还沾着红油,指甲缝里是豌豆粉的干渣。
苏晚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站起来收摊。
好日子就在这双手里攥着,不是谁给的。
第二天、第三天,她又出了两趟摊。
第二次她学乖了,天没亮就到,占住槐树底下那块地方。
第三次她多做了半盆凉粉,又添了一味酸辣的凉拌魔芋丝。
到了第三天散集,她把三天的钱一起摊在柴房的门板上。
二十三块七毛。
她把钱一摞一摞摆好,摆在门板正中央。柴房里没有灯,她借着月光,看着那一小堆票子,看了很久。
镇上临街两间旧屋,她打听过,两百来块。
她算过,一天净赚六块,一个月就是一百八十块,不出两个月,她就能在柳河镇街面上有一扇自己的门。
她还想开铺子。
摆摊风吹日晒,摊子摆在别人眼皮底下,客人蹲着吃,谁也看不起她。她要有个门面,挂招牌,客人坐下来吃。
这些事,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以前她只敢想,怎么在赵家的日子里少挨两句骂。
现在她能想了。手里有钱,就能想。
第四天早上,苏晚挑着担子刚走到街上,就感觉有人看她。
她往斜对面瞅了一眼。
镇上有个录像厅,门口蹲着三五个闲人,其中一个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花衬衫,正叼着半根烟。是赵小强。
他没上来,就那么蹲在墙根下,一动不动的,眼睛跟着她的竹筐转。
她摊前排起长队,他就伸着脖子一个一个数,数她卖出去多少碗;
她给人找零钱,他就盯着那个装钱的小铁盒看。
苏晚看见了,心里没起慌,只冷下去一层。
鱼闻着腥味儿来了。
她接着切凉粉,一根一根码在白瓷碗里,红油照浇,手没抖一下。
那天晚上,柴房里静得能听见屋外的虫鸣。
苏晚把门板上的钱收了,刚要吹灯,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到近,踩在碎瓦片上。
“咚咚咚。”
门被拍响了。
拍得很重,一下一下,带着那股熟悉的急切,像极了前世催她下地干活的那种拍法。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却把那个“晚”字咬得很甜:
“晚晚,你在里头没?我跟你说个事。”
苏晚的手停在灯罩上。
是王桂香。
她没应声。
门外静了一小会儿,脚步在院子里挪了两步,又挪回来。
接着那个声音贴上来了,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轻声细气地补了一句。
“你爹妈那边,我刚从那儿过来。”
苏晚的手指,慢慢从灯罩上收了回来。
第三章 硬刚恶婆婆
苏晚没开门。
她把灯吹了,柴房里一下黑透,只剩月光从房顶那个窟窿漏进来。
门板外头,王桂香等了等,见里头没动静,声音更软了一层:“晚晚,你开门。我不是来跟你吵的,我是有正事。”
苏晚靠在门框边上,隔着一层薄木板,声音平平的:“王嬢嬢,天黑了,我这儿不方便。你有话就在外头说。”
“你这孩子——”王桂香噎了一下,随即又把话绕回来,“我刚从你爹妈那儿过来。你爹气得直拍桌子,你妈哭了半宿。你爹说了,让你明天回家一趟,把这事说清楚。”
苏晚没吭声。
“彩礼的事,也不能这么算了。”
王桂香声音往下压,压得像是在替她打算。
“八十块钱,人家赵家是拿真金白银备着的。”
“你当众推回来,这钱是退回去了,可我们家摆的酒、出的礼、请的人,这些账怎么算?”
“你爹答应我了,明天你回去,当着两家人的面把这事说清楚,该赔的赔个不是。”
苏晚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她爹答应的事。她爹这辈子最会答应的就是“让晚晚忍一忍”。
“王嬢嬢,”她说,“我爹答应的,你去找我爹。我这儿的门,你敲不开。”
门外静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院子里挪了两步,又转回来。王桂香的声音贴上来了,不再甜,带着一点牙缝里的凉。
“苏晚,你别把话说太满。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地在镇上卖凉粉,你爹妈的脸往哪搁?明天你回去,好好说,说不通,那就别怪我翻脸。”
“翻脸?”苏晚说,“王嬢嬢,你昨天在院子里,当着一村人的面说,钱要先紧着赵小强。这也叫留脸?”
门外没声了。
过了一阵,碎瓦片上响起脚步,一步一步远了。走到院门口时,王桂香丢下一句:
“明天你回去。你爹的话,你敢不听?”
第二天一早,苏晚回了苏家。
院子里还是那几张门板,喜字的红纸被撕了一半,剩下半张贴在门框上,风一吹哗啦哗啦。
苏建国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敲得门框邦邦响。
她妈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眼睛肿得像两个桃。
她弟苏小军十六岁,蹲在墙根,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
王桂香已经先到了。
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赵大勇站在她后头,两只手还是不知道往哪搁。
媒婆孙嬢嬢也在,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那块手帕,来回折。
一屋子人,像等着开堂问案。
“来了。”王桂香先开的口,脸上一副很替人着想的样子,“晚晚,坐。咱们今天不吵,把账算清楚。”
苏建国把烟杆往地上一磕:“晚晚,你先给你王嬢嬢赔个不是。昨天的事,是你做得不地道。”
“我不赔。”苏晚站在院子中间,没坐。
“你——”
“爹,”苏晚转过头,看着她爹,“你让我赔不是,是赔哪一条?是我当众退了婚,还是我不肯去赵家做不拿工钱的长工?”
苏建国的脸涨红了,手指头颤了颤:“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人话。”
王桂香这时候接了话,声音拖得长长的:“晚晚,我也不为难你。”
“八十块彩礼你推回来了,这钱的事,我不计较。”
“可我们家那天摆的酒席、走礼用的肉和布、请的客,还有大勇这半年的工夫,这些加起来,统共三十块,你把三十块拿出来,这事就算翻篇。”
“三十块。”
苏晚重复了一遍,慢慢重复了一遍。
屋里静下来。
“王嬢嬢,”苏晚抬起头,“你算得挺细。那我问你,那天在我家院子里摆的那三张门板、四张条凳、那一坛从供销社打回来的散酒,是谁出的钱?”
王桂香一愣。
“那坛酒一块二,是我爹拿粮票换的。花生瓜子是我妈炒的,炒了两天。请的客,是我家挨家挨户走了一遍喊来的。”
苏晚一步一步往前走:“你们赵家出的,是一块红布,六斤白面,还有八十块彩礼,彩礼我退回去了。”
她停了一下:“红布六斤白面,值多少钱?一块八,一毛五。”
“这么算下来,是谁该给谁钱?”
孙嬢嬢手里的手帕停了。
赵大勇低着头,脖子根都红了。
王桂香脸上那层“替人打算”的笑挂不住了:“你这是跟我掰扯这些?酒席是我们赵家要办的?”
“酒席是两家一起办的,礼是两家一起收的。”苏晚说,“你要算账,那就从头算。算到最后一分不差,我把该给的给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下来:“可你要算的这三十块,里头有酒席钱、有肉钱、有布钱,还有一句‘大勇这半年的工夫’。”
“赵大勇半年的工夫,是给我干活了,还是给我家挑水了?”她转过头,“他连自己媳妇的病都不敢管,这工夫值三十块?”
王桂香“腾”地站了起来:“苏晚!你今天是来赔钱的,还是来骂人的!”
“我是来把账算清楚的。”
“你算个屁的账!”王桂香嗓门一下子拔起来,“你一个丫头片子,退了婚,还敢在镇上抛头露面卖凉粉,你还有脸跟我算账!”
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苏晚脸上:“我告诉你,那三十块你今天不拿出来,我就去镇上闹!我让你那凉粉摊子一碗都卖不出去!我让全镇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苏晚没躲。
“王嬢嬢,”她说,“你去。”
王桂香愣住了。
“你去了,我就把这些账,当着镇上的人再算一遍。”苏晚声音不高,“你算酒席,我算红布;你说我抛头露面,我说你逼儿媳妇交工钱养小叔子。”
“你说我不要脸,我问问镇上的人,谁家娶媳妇是这么娶的。”
“你——”
“还有,”苏晚忽然说,“赵小强这半个月在镇上录像厅赊了多少烟钱?他在牌桌上输了多少钱,跟卖瓜子的李嬢嬢借的那五毛,还了没有?”
王桂香的脸一下白了。
赵大勇猛地抬起头。
“我摆摊那天,看见他蹲在录像厅门口。”苏晚一句一句往下说,“他不干活,天天在镇上晃,赊账、打牌、赊烟。王嬢嬢,你要三十块,是要给你小儿子还账,还是给他攒彩礼?”
“你胡说!”王桂香嗓子尖了,“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录像厅老板那儿有账本。”苏晚说,“卖瓜子的李嬢嬢那儿也有账。你要去镇上闹,我陪你去。到了那儿,咱们一边算我的账,一边算你儿子的账。”
屋里死一样地静。
苏建国吧嗒了半天嘴,一口烟没抽出来。
她妈坐在灶房门口,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王桂香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头攥成一团。
她想骂,可那口气被“账本”两个字堵回去了。
赵小强在外头晃、赊账、打牌,这事她不是不知道,她是装不知道。
“嫂子,”孙嬢嬢这时候赶紧站起来打圆场,“算了算了,都是一场误会……”
“什么误会!”王桂香转身一嗓子,“我赵家丢了这么大的人,就这么算了?”
她一把抓住赵大勇的胳膊,把他往前一推:“大勇,你说!你说句话!”
赵大勇被推到院子中间,站都站不稳,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了一把,最后憋出来一句。
“晚晚……要不,三十块就算了……你,你跟我回去,我以后……我以后好好待你。”
苏晚看着他。
“赵大勇,”她说,“你现在说好好待我,你妈说一句,你就把话咽回去。你连一碗粥都端不出来。”
赵大勇的嘴张了张,闭上了。
那一瞬间,苏晚忽然觉得这个人可怜。可怜到她连气都懒得生了。
“这门亲我退了。”她说,“退得干干净净,一分钱不欠你们的。你们要是觉得亏了,可以去公社说,去镇上告,我苏晚一条一条接着。”
王桂香一把甩开赵大勇,指着苏晚的鼻子,气得声音都抖:“好!好!你等着!你等着!”
她抓起那把椅子上的布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牙咬得咯咯响:“苏晚,你那摊子别摆得太舒服了。你能耐,我看你能耐几天!”
人走了。
孙嬢嬢也赶紧跟了出去,走之前还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复杂。
院子里空下来。
苏建国坐在门槛上,烟杆掉在了地上,捡起来又掉。
她妈忽然站起来,往灶房里走,走到一半停下来,背对着人说:
“晚晚……你妈不是想逼你。你妈是怕。”
“怕什么?”苏晚说。
“怕你这丫头,硬着头皮走一条路,走不到头。”
苏晚走过去,站在她妈背后。
“妈,”她说,“我走不到头,也比在赵家慢慢熬死强。你看着。”
上午这一场刚散,下午家里又来了一出。
苏晚的妈从灶房出来,手里捏着一块布,坐到她面前,轻声说:“晚晚,你弟那双鞋破了。他要上学,穿双破鞋,人家笑话。
你手里要是宽裕,给他扯两尺布,做个新褂子。”
她弟苏小军从墙根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没说话,看着他姐。
苏晚看着那双眼睛。
她想起前世,她病在稻草堆里的时候,她弟在不在?
在。
他来过一趟,站在门口看了看,说“姐你这屋里有味儿”,就走了。
她也想起这一世,她刚在柴房铺开被子那晚,她弟来敲过门,说的是“姐,妈说让我来问你,你钱够不够花”。
那话是真心的。
苏晚从衣兜里掏出那张用布包着的钱,摊在膝盖上,慢慢地数。
她数出五块,压在桌上。
“这五块,妈,您收着。”她说,“五块给弟弟扯布、做鞋,剩下的您买点盐和油。这是我认这个家,我做女儿的,我出这五块。”
她妈的手伸出来,又停住了。
“这五块往后的,”苏晚把钱重新包好,塞回衣兜,“是我自己的。我挣的每一分,都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想拿。”
“晚晚,你这话……”
“妈,”苏晚打断她,“我不是不认你们。我是认清楚一件事。”
她看着她妈的眼睛:“在这个家里,我要是不把自己的钱攥紧,我就永远是那个被推出去顶账的人。”
苏小军忽然低下头,把那双露出脚趾的鞋往回缩了缩。
苏晚看了他一眼,声音缓了些:“小军,你自己记着。你姐的钱不是天上掉的。往后你要什么,自己挣,别伸手朝我要。”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鸡刨土的声音。
苏建国抽完那口烟,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什么也没说,起身进屋了。
第三天,初九,又是集日。
苏晚比往常早到一个钟头,把凉粉盆、卤蛋锅一样样摆开,白布铺得板板正正。
她心里清楚,昨天在苏家那一场,王桂香丢了脸,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她要是王桂香,就会挑人最多的集日来闹。
果然。
上午九点,人流最密的时候,街口那边挤过来几个人。
王桂香走在最前头,灰布褂子,头发一丝不乱,脸上那表情像是来讨债的。
身后跟着赵大勇,还有两个赵家的女人,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个空篮子。
孙嬢嬢也来了,走在最后头,一脸为难。
“苏晚!”
王桂香一嗓子,半条街的人都转过头。
“你个丧了良心的东西!”她一边走一边喊,“彩礼收了,婚退了,把我们赵家的钱吞了!”
苏晚正在切凉粉,手里的刀没停。
“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说清楚!”王桂香赶到摊子前,一巴掌拍在塑料布上,碗都跳了一下,“你收了赵家八十块彩礼,人又不嫁,钱又不退!你这是什么?这是骗婚!”
周围“哄”地一下,围上来一圈人。
“八十块彩礼”这四个字,在那个年代,够压死一个姑娘的名声。
排队的几个客人往后撤了半步,眼神变了。
苏晚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她没有急,也没有脸红。
“王嬢嬢,”她说,“八十块彩礼,我收了吗?”
“你——”
“那天在苏家院子里,孙嬢嬢把钱塞到我手上,我推回去了,正正落在她怀里。”苏晚抬眼看孙嬢嬢,“孙嬢嬢,你在这儿,你说,我接了没有?”
孙嬢嬢被点到名,脸上一僵,手里的手帕攥了攥,半天吐出一句:“……没接。她推回来了。”
围观的人里头有人“哦”了一声。
王桂香脸色一变,随即又喊起来:“退了就退了!可你毁我赵家的名声!我儿子说不上亲了!这损失谁赔!”
“王嬢嬢,”苏晚往前半步,“你儿子说不上亲,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
“你儿子二十五六的人了,脸膛黑红,一天在砖窑挣一块二。”
苏晚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清得很。
“他要是自己站得直,能说不出亲?他连跟妈说一句‘我媳妇的病我来管’都不敢。哪家姑娘愿意嫁一个缩在妈身后的?”
围观的人里头,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赵大勇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头埋得更低。
“你闭嘴!”王桂香急得嗓子都劈了,“你个烂嘴丫头,你敢编排我儿子!”
“我不是编排。”苏晚转过头,看着围观的这一圈人,声音一下提起来。
“各位叔伯嬢嬢,我在这儿卖凉粉,卖了四天。我手上干不干净,各位看得见。我卖出去的每一碗,红油都是自己炼的。”
她停下,抬手指了指赵家那几个人。
“可前天,这位王嬢嬢,带着她小儿子的账,来我家要三十块。”
周围静了一层。
“什么账?”有人问。
“酒席钱、肉钱、布钱,还有她儿子半年的工夫。”苏晚说,“我一条一条跟她算了。她算不清,转头就要来我摊子上闹,让我一碗都卖不出去。”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又轻又稳:
“王嬢嬢,你今天要闹,那就闹。这条街一上午来几百人,我这几天的账,在场的各位都看着过。”
“你要说我骗婚,我拿什么骗?八十块我见过,就在孙嬢嬢手里那一下。”
她转过脸,直直看着王桂香:“那八十块,现在在哪?”
王桂香张了张嘴。
她把钱拿回去了,锁在柜子里,一半是借的。
那钱没丢,就在她赵家。
“我……”王桂香说不出来。
“钱在赵家柜子里,锁得紧紧的。”苏晚替她说完了,“王嬢嬢,你现在要在我这儿,讨一份已经退回去的彩礼?”
围观的人这下全明白了。
“哟,这不对呀。”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开口了,“钱都退回去了,还来闹啥?”
“就是,这不成心毁人家生意嘛。”
“我听说赵家那小子在录像厅赊账,是真的假的?”
“真的!李嬢嬢那儿还挂着五毛的账呢,我亲眼看见的。”
王桂香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她张着嘴,一口气喘了半截。
她来之前想的是,一个姑娘家,最怕名声。
只要当街喊一句“骗婚”,苏晚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摊子就得砸,生意就得断。
她没算到的是,苏晚把“钱退了”这条摆到台面上,还请了孙嬢嬢当众作证。
更没算到的是,苏晚把她儿子的账,也摆到台面上了。
“你……你……”
王桂香忽然往地上一坐,“嗷”一嗓子哭起来:“我的命苦啊!我赵家出的钱!我赵家的脸!被一个丫头片子踩在脚底下啊!”
这一哭,围观的人反而往后退了退,指指点点。
苏晚看着她哭,一点没劝。
她从筐里拿出那块白布,慢慢把凉粉盆盖上,然后蹲下来,和王桂香平视。
“王嬢嬢,”她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要是想哭,就哭够了再走。但这摊子,你今天掀不动。”
“你敢——”王桂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敢。”苏晚说。
“你敢动我这盆凉粉一下,我转头就去镇派出所。”
“市场管理所的老周前天收了我的管理费,他认得我,也认得你这张脸。”
“你要闹到公社去,我陪你去。到了那儿,我一条一条说,你也一条一条说。”
她的声音更低了:“王嬢嬢,你算算,谁更说不清。”
王桂香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坐在地上,手撑着泥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赵大勇终于上前一步,弯下腰去拉她:“妈,走……咱走吧……”
“滚!”王桂香一把甩开他,自己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站起来的王桂香,脸上一片灰白,头发散了几绺。
她环顾了一圈围观的人,那些眼神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帮她。
“苏晚。”她一个字一个字的,“你等着。”
“我等着。”苏晚说。
“我让你这摊子,摆不到月底。”
王桂香转身,带着那几个人挤出人群,走得又急又快。
孙嬢嬢站在原地,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像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跟着走了。
围观的人没散。
那个挑菜担的老汉先开口:“丫头,给我来一碗,多放点红油。”
“我也来一碗。”
“我要三个卤蛋。”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手脚麻利地切起来。
“谢谢各位。”
那天她多做了半盆凉粉,晌午还没到就卖空了。
收摊时她坐在槐树根下数钱,数出来十六块二。
比前三天任何一天都多。
她看着手里那把钱,忽然想起她妈说的那句“怕你这丫头走不到头”。
走得到。她心里说。
那天夜里,苏晚刚把门板上的钱收好,外头就有人敲门。
敲得轻,两下,停一停,又两下。
不像王桂香那种拍法。
“谁?”
“陆峥。”
苏晚把门拉开一条缝。
月光底下,这个人还穿着那件旧蓝褂子,手里拎着一把修车的扳手,站在院子里没进来。
“有事?”
“有人递了话上去。”陆峥说,“公社那边,明天要来人查镇上的摊子。”
苏晚心口一沉。
“查什么?”
“查无证经营,查投机倒把。”陆峥看了她一眼,“递话的人,今天在公社门口站了小半个钟头。”
他不用说是谁。
苏晚站在门口,夜风从她背后穿过去,把她的褂子吹得贴在身上。
“陆师傅,”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陆峥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扳手换了个手拿。
“我不是帮你。”他说,“我是看不惯拿一张嘴把人往死路上按。”
他把扳手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明天早上,你要么把摊子收了躲一天。”他说,“要么,你把东西摆得比今天还整齐,等着他们来。”
“你自己选。”
第四章 执照到手开店
第二天,初十,不是集日。
苏晚照样出了摊。
她把白布铺得比哪天都平,碗一只一只摞整齐。
凉粉切成一样宽的条码在盆里,红油罐子的盖擦得锃亮,连那把菜刀都在井边又磨了一遍,刀刃薄得能照见人。
隔壁刘嬢嬢探头看了一眼,冷笑:“哟,今天倒是讲究。知道要来人查了吧?”
苏晚没应。她把小铁盒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太阳升到街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杈上时,来了两个人。
前头那个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制服,戴副黑框眼镜,衬衫扣子扣到最上一颗,走路的步子很正。
后头跟着的,是收管理费的老周,今天他把红袖章戴得端端正正,脸上却有点不自在。
“苏晚是吧?”戴眼镜的站在摊子前,从上往下看了一遍,“我是公社的何春生,管工商这一摊。有人反映,你在镇上无证经营,还搞投机倒把。”
最后四个字一出口,周围几个摊主全停了手。
刘嬢嬢手里的长筷子搭在油锅边,眼睛亮得发直。
苏晚站起来,把手里那块擦手的布搭在筐沿上。
“何同志,”她说,“您问吧,我一样一样答。”
“有证吗?”
“没有。”
她答得太快,何春生愣了一下,反倒不知该怎么接。
“我知道该办。”苏晚往前半步,“我摆摊第一天就打听过,镇上还没几家办的,我也不晓得找谁。今天您来了,正好给我指条路。”
何春生的眉头松了一点。
“你这凉粉,啥料?”
“豌豆粉,粮站门口那家磨坊买的,一天买一次,买回来自己兑水搅。”
苏晚说着,把陶盆往前挪了挪。
“红油是我拿菜籽油自己炼的,辣椒面在供销社买的。八角桂皮是山上采的,蒜是自己家地里种的。何同志您看——”
她把小陶壶里的开水倒出来,当着两个人的面洗手,洗了三遍。
“要不,您自己尝一碗?”她说,“我不收钱。您尝完了,觉得该停,我这就收摊。”
何春生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周围一圈眼睛。
“来一碗。”他说。
苏晚刀一旋,一张凉粉片下来,切条、码碗,红油、蒜水、酱油、醋、花椒面,最后一撮葱花。
何春生端着碗,先拨了两下,才动筷子。
他吃得很快,半碗下肚,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吃完,把碗放下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你自己炼的红油?”
“是。”
“镇上国营饭店没这个味。”
“饭店舍不得下油。”苏晚说。
围观的人里头有人笑出了声。
何春生从兜里掏手帕擦了擦嘴,脸还是板着的,语气却软了一些。
“政策是有的,允许个体经营。但要办证,得走手续。”
“你先到大队开个证明,写明是本大队社员、无其他职业,然后到公社工商办填表、盖章,交五块钱登记费,再领营业执照。”
“有期限没有?”苏晚问。
“三天。”何春生说,“三天办不下来,摊子先停。停了再偷偷摆,那就不是手续问题了。”
“三天,我交。”苏晚说。
“还有,”何春生顿了一下,看了老周一眼,“你管理费一直没欠吧?”
老周赶紧接话:“一天不落。她这人,规矩。”
何春生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不像干部的干部话:“你这凉粉,红油别省。”
说完走了。
人群散开的时候,刘嬢嬢的脸拉得老长,把油锅盖“哐”一声盖上。
大队部在村东头,一间砖房,门口挂着块木板,写着“红旗村生产大队”。
大队长姓钱,五十六岁,脸皮松,眼一眯就看不见了,烟袋不离手。
苏晚把话说清楚,钱大队长把烟袋在凳子腿上磕了磕,没抬头。
“这个证明,不好开。”
“哪一条不好开?”
“你退了婚,村里议论大。”钱大队长叹口气,像替她发愁似的。
“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在街上支摊,人家背后说什么,你晓得吧?村里给你开证明,往后出了事,谁担着?”
“出什么事?”
“资本主义尾巴。”他说得很轻,“政策是政策,上头一阵风一阵风的。我今天给你盖了章,明天风一变,我这个大队长先挨批。”
苏晚站着没动。
她听出来了,这不是怕,是拖。
钱大队长这种人,一辈子就一个本事,把事推到明天。
“钱叔,”她说,“昨天有人来找过您吧?”
钱大队长抬了下眼皮:“谁说的?”
“没人说,我猜的。”苏晚笑了笑,“王嬢嬢那个人,最会挑日子。她知道我要办证,就赶在前头来一趟,跟您说两句闲话,说我不安分,说我给村里丢脸,说我这摊子长不了。”
钱大队长没否认。
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把话往回收:“我也不是不给你开。得开社员大会,让大家议一议。下个月初吧。”
下个月初。
三天期限。
苏晚站在大队部门口,太阳晒到头顶。
她心里清楚,这一拖,摊子就停了;
摊子一停,她那点本钱撑不过半个月。
“钱叔,”她说,“我在公社那边,见到何春生何同志了。”
钱大队长眼皮动了动。
“何同志说,政策是允许的,让我来开证明。他说三天。”苏晚语气不重,一句一句慢慢说。
“三天办不下来,摊子停。可我这摊子要是停了,公社那边问起来,说是红旗村大队不给开证明,那我只好实话实说。”
“你这丫头——”
“我不威胁您,钱叔。”苏晚说,“我是跟您讲理。”
她往前一步,声音更低了,只够两个人听:“您儿子在镇上卖猪肉,卖了快一年了吧?也没证。”
钱大队长的烟袋停在半空。
“我没打算说什么。”苏晚说,“我就是想说,政策的口子开了,不是给我一个人开的。您儿子能走,我也能走。”
院子里静了半天。
烟袋锅子里的火“啪”地响了一声。
钱大队长把烟袋放下,站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摸出公章和印泥。
“社员证明我给你开。”他一边写一边嘟囔,“出了事,你自己担。”
“我自己担。”
那张纸递过来的时候,苏晚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本大队社员,无其他职业,自谋生计”一行字,底下是红彤彤的章。
她把纸折了两折,揣进贴肉的衣兜里。
“钱叔,”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您儿子那肉摊,让他也去办一个。要真查下来,办了的和没办的,是两回事。”
钱大队长“嗯”了一声,没抬头。
公社工商办在镇政府大院东侧,一间小屋,一张桌子,桌上一个铁皮章盒。
苏晚跑了两趟,第一趟何春生下大队了;
第二趟她天没亮就到了,蹲在门口等了一个半钟头。
何春生推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材料齐了?”他问。
苏晚把证明、五块钱登记费、还有一张自己写的申请表摊在桌上。
那表是她昨夜在柴房里一笔一笔抄的,字不好看,但每一栏都填全了。
何春生一栏一栏看,看到“经营项目”那一行,抬头问:“凉粉、卤蛋、卤豆干?”
“还有卤藕片。”
“藕片是啥?”
“镇东头池塘挖的藕,切片,跟卤蛋一个锅煮。”
何春生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硬壳的本子,翻开,蓝黑墨水蘸了蘸,一笔一划写下来。
“苏记凉粉……”他写到一半停住,“名字你自己起?”
“还没起。”
“那你得起一个。执照上要写。”
苏晚想了想。
前世在赵家,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很少被人叫,王桂香喊她都是“晚丫头”“那死丫头”。
“就叫‘晚记’。”她说,“晚,我自己的名字。”
何春生写完,从章盒里取出公章,哈了一口气,重重一按。
“啪。”
红章落在纸上。
他把执照递过来:“收好。挂摊上,谁来查,你就拿出来。三个月后来换一次。”
苏晚双手接过,那纸还有点潮。
她站在公社大院的台阶上,把执照举到眼前看。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个体经营”,盖着一个圆圆的红章。
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有一个东西上写着她的名字,是她自己的。
执照到手,苏晚就算了一夜的账。
她手里的钱摊在门板上,一张一张数:一共四十六块三毛。
四十六块三。摆摊的事能干,开店的事,就卡在这点钱上。
第二天,她在镇上转了一整天。
供销社斜对面有一间空铺,两间连通,旧木板门,门框歪着,墙上还留着半截“为人民服务”的旧标语。
门板缝里塞着去年的旧报纸,透过缝能看见里头黑乎乎的一片。
她趴着门缝看了半个钟头,心里那点东西一点点亮起来。
位置太好了。
供销社是全镇人流最密的地方,人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必经这一截。
房东是周嬢嬢,六十五岁,寡居,住在隔壁巷子里,是周记首饰老匠人的妹妹。
“租啊?”周嬢嬢眯着眼打量她,“一个月六块,押一个月,先付三个月,二十四块。”
苏晚把执照掏出来,摊在她面前。
“周嬢嬢,您看这个。镇上第一批办的,就几家。我这店开起来,天天有客,供销社门口的人流,一碗凉粉一毛二,一天卖五十碗。”
周嬢嬢低头看了看那张纸,鼻子里“嗯”了一声。
“六块。”
“五块。”苏晚说,“我押一个月,先付两个月,十五块。您那间铺空着两年了吧?”
周嬢嬢抬眼。
“空了两年,一分钱不收,也是空着。”苏晚说,“租给我,一个月五块,一年六十。您隔壁还有一间小的,我这店火了,隔壁也有人抢着租。”
周嬢嬢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做买卖的料。”她把钥匙从腰上解下来,往桌上一搁,“五块,押一付二,十五。写个字据。”
苏晚当场把钱数出来,压在她手里。
字据是周嬢嬢找隔壁代笔先生写的,一式两份,苏晚按了个红手印。
钥匙拿到手那天下午,她一个人站在那间空铺里。
屋里有一股陈年潮气,地上落着厚厚一层灰。
她把窗户推开,阳光整片整片地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飞。
她站在那片灰里,站了很久。
置办家当花了三天。
一口大铁锅、两口陶盆、四张矮桌、八条长凳,全是从镇西头旧货摊上淘的,一共十一块。
桌子有三张不齐,她拿砖头垫了垫。
长凳里有一条腿断过,她自己拿钉子接上。
招牌是她请镇上写字的老先生写的,一块旧木板,四个字:晚记小吃。
老先生写完说:“丫头,这字我给你写大点。招牌不怕大。”
挂牌那天,陆峥来了。
他没打招呼,扛着把锤子,站在门口看了看门框,说:“歪了半寸。挂上去,一年就往下塌。”
苏晚让开。
他搬了条凳子踩上去,把门框拆开重新对了一遍,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去。
“咚、咚、咚”,声音闷在街面上。
弄完,他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多少钱?”苏晚问。
“门框没换,钉子是我自己的。”他说,“一碗凉粉。”
苏晚给他下了一大碗,红油多塌了一勺。
他蹲在门槛上吃完,碗递回来,说了句“招牌挂正了”,扛着锤子走了。
开张前一晚,赵家庄。
“她那店,开在供销社斜对面。”
赵小强蹲在门槛上,一边剥花生一边说,语气一半是馋,一半是酸:“我今天去看了,招牌都挂上了,叫‘晚记小吃’。租金一个月五块。五块啊妈!她一个退婚的丫头,哪来的五块?”
王桂香坐在灯下补袜子,针停了。
“五块。”她重复了一遍。
她把袜子往桌上一甩,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她想起那天在苏家院子里,她说:“我倒要看看你离了我们赵家能有什么好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笃定的,一个没爹妈撑腰的丫头,退了婚,名声败了,撑不了两个月就得回来求人。
现在人家在镇上租了铺子,挂了招牌,办了执照。
“她那凉粉,一天卖多少?”
“我数过。”赵小强把花生壳一扔,“她开业前一天在那条街上,我看她端着盆进进出出,一盆能有四十碗。四十碗,一毛二,四块八。还有卤蛋。”
王桂香不说话了。
灯芯烧得短了,屋里暗了一层。
“大勇!”她忽然一嗓子。
赵大勇从里屋出来,缩着脖子。
“你看看人家!”王桂香一指头戳过去,“五块钱一个月,人家租得起铺子!你呢?你在砖窑挣一块二,挣了三年,攒下几个钱?”
赵大勇低着头:“妈……”
“你闭嘴。”王桂香把手一挥,牙咬得咯咯响,“当初要不是你没用,这铺子现在就是我们赵家的。一天五块钱,一个月一百五!”
赵小强凑过来:“妈,那咋办?”
王桂香把灯芯剪亮了些,慢慢坐回去。
“咋办?”她冷笑了一声,“她那店,开不长。”
开业那天,苏晚在门口支起一个小炉子,摆了十只碗。
“头十碗,白送。”她站在门口喊,“吃得好,明天来买;吃不好,明天别来。”
一嗓子出去,半条街的人都围过来了。
供销社门口排队买酱油的、扛着麻袋路过的、在街边卖草鞋的,全挤到这间小铺子门口。十碗送完,后头的人不肯走,掏钱买。
从早上七点卖到晌午,两盆凉粉见底。
她现煮的一锅卤蛋,连汤都被人问过。
下午她关了门板,坐在店里那张歪桌子后面数钱。
毛票、分票、一块的,摊了一桌。
二十一块四。
这是她头一天开店的收入。
苏晚把钱一张张捋平,按面额叠好,用布包起来,塞进贴肉的衣兜里。
她抬头看了看这间铺子,灰扑扑的墙,歪着的桌子,她自己写的招牌。
门板外头,天擦黑了。
“咚、咚。”
有人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苏晚抬头。
门框边靠着一个人影,瘦得像竹竿,花衬衫,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赵小强。
“嫂子。”他笑着,笑得满脸褶子,“生意好啊。”
“我不是你嫂子。”苏晚说,“有事说事。”
赵小强直起身,往店里踱了两步,东看看西看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嫂子,你这店,一个人忙不过来吧?”他笑嘻嘻的,“我妈说了,让我来给你搭把手。洗洗菜、端端碗,一个月十块,你看行不行?”
苏晚把手里的钱袋往衣兜里塞紧了些。
“我自己干得了。”
“嫂子,”赵小强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声音慢下来,“我妈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站在门框底下,背对着街上的暮色。
“你当初当众退婚,村里人都记着呢。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镇上开店,夜里关起门来,万一出点啥事……”
他转过头看她。
“那可咋办呢?”
店里静了一瞬。
苏晚把手上的碗放下,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赵小强,”她说,“你回去告诉你妈。”
“有事,让她自己来。”
赵小强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又笑起来,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五六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苏晚把门板合上,插上门闩。
店里没点灯,她蹲下去收拾那几只碗。
外面街面上还有零星的人声,卖完菜的挑着空担子往回走。
“哗啦——”
一声闷响,从门板上砸过来。
那声音不对,不像敲门,像什么东西兜头泼上来。
苏晚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闩抽了,推开半扇门板。
月亮已经出来了。
她新刷的那块门板上,从顶到底,淌着一片黑乎乎的东西,黏的,正顺着木纹往下走,一股子热烘烘的臭味扑上来。
是粪水。
巷口那边,几个人影一闪,跑没了。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门闩。
夜风把那片脏东西的味道往她脸上吹。
她盯着门板看了很久,没有骂,也没有追。
她转身进屋,端出一盆水,拿了块抹布。
第五章 泼粪闹剧落幕
那盆水,苏晚一共换了三遍。
第一遍水冲下去,门板上那片黑乎乎的东西化开,顺着街沿流进沟里。
第二遍她用抹布一格一格擦木纹,指甲缝里全是冲不掉的东西。
第三遍她换了干净的井水,把门板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擦完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门板是新刷的桐油,被她擦得发亮。
天已经蒙蒙亮了,街上开始有挑担子的人经过,看了一眼,又赶紧走开。
苏晚没去追谁,也没站在街上骂。
她回屋换了身衣服,把门锁上,径直去了镇派出所。
值班的民警二十来岁,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听她说完,抬起眼皮:“你看见人了?”
“看见几个影子,从西边巷口跑的。”
“有仇家?”
苏晚想了想,说:“有一个。”
她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刚出来。
她心里清楚,这种事报了案也未必能怎么样,但她要的不是抓到人,她要的是“报过案”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以后有用。
九点钟,她把门板推开,照常营业。
门口贴了一张纸,是她自己写的:本店所用井水、菜油、豌豆粉,均当众可取验。
字是昨夜擦完门板写的,墨还没干透。
头一个进店的是供销社那个卖酱油的售货员,四十来岁,方脸,往店里看了一眼门板:“昨晚那事我听见动静了。”
“听见就听见。”苏晚给她下一碗,红油多一勺,“您尝尝今天的。”
售货员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味儿没变。”
“那当然没变。锅是那口锅,油是那罐油。”
到十点,店里坐了七八个人,四张桌子满了三张。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苏晚手里刀没停,眼睛往门口一抬。
王桂香来了。
她身后跟着四个人。
赵大勇、赵小强,还有两个赵家的女人,一个三十多,一个四十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脸黄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捂着自己的肚子,走两步就哼一声。
“苏晚!”
王桂香这一嗓子进门,店里几桌客人全停了筷子。
“你还敢开门!”
她一把拽过那个黄脸男人,推到店当中:“我娘家侄子,赵家沟的福生!昨晚在你这儿买了五个卤蛋,回去就上吐下泻!一夜拉了七八回!今天早上人都站不住了!”
黄脸男人很配合地弯下腰,“哎哟”了一声。
“你这吃食是要人命啊!”王桂香嗓门提得更高,转身对着店里几桌客人大喊,“大家看看!吃了她家的东西要进卫生院的!你们还敢吃?”
那两桌客人,有一桌立刻站起来,放下筷子往后退。
“别吃了别吃了。”那个三十来岁的赵家女人跟着喊,“吃坏肚子要送医院的!”
苏晚把刀放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她没有冲上去吵,相反,她从柜台后头端出一只粗瓷碗,倒了半碗井水,走到那黄脸男人面前。
“这位大哥,”她说,“你先坐。坐下慢慢说。”
黄脸男人愣了一下,看了看王桂香。
“坐啊。”苏晚把碗递过去,“先喝口水。你要是真拉得站不住,我不让你站着说话。”
黄脸男人接过碗,喝了。
“你叫什么?”
“福生。赵福生。”
“哪个村的?”
“赵家沟。”
“昨晚啥时辰来的?”
黄脸男人眼睛往王桂香那边飘了一下:“……天擦黑。”
“天擦黑是几点?”
“六点多吧。”
苏晚点点头。
“买了几个卤蛋?”
“五个。”
“五个。”苏晚重复了一遍,转身走回柜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硬壳本子。
那是她的账本。
她摆摊第四天起就记账,一笔一笔记着一天卖了多少碗、多少个蛋、什么时辰卖完的。
她把账本翻开,摊在桌上。
“各位客人,我这本子上记着。”她说,“昨天我这店,六点半关门。”
“关门之前,最后十二个卤蛋,卖给了六个人。”
她抬起眼,看着黄脸男人:“一人最多买三个。这是我开张第一天就立的规矩,柜台上贴着,写得清清楚楚。”
店里静了一下。
“赵福生,”苏晚说,“你一个人买了五个。是我破了规矩,还是你昨天没来过?”
黄脸男人的脸一下黄里透白。
“我……我是分两回买的。”
“分两回?”苏晚说,“六点半之前,我最后十二个蛋卖给六个人,前后不到一刻钟。你分两回买,五个,那就是说这一回你插了两次队。”
她抬眼,“我这店里,昨天有没有一个叫赵福生的,谁来认一认?”
没人吭声。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汉抬起头:“我昨天在这儿吃了三个蛋。六点一刻买的。那会儿店里就六个人。”
苏晚点点头:“叔,您记着就好。”
她把账本合上。
“赵福生,”她说,“你要是真吃了我的蛋,你说得出是哪一回、跟谁一起买的、我给没给你找零。你说不出来。”
“你敢说我说不出来!”黄脸男人急了,“我吃了就是吃了!”
“那好办。”苏晚转身,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陶罐,“这是昨天那锅卤汤,我留着没倒。这是我的豌豆粉袋子,粮站门口磨坊的,袋子上还盖着磨坊的戳。”
她又指了指墙角的井:“井在这儿,我当着你的面打一瓢。”
“咱们现在就去镇卫生院。你让大夫验一验,是吃坏了肚子,还是你自个儿昨天吃了什么别的。”
她把话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她转过身,对着满店的人:“昨天晚上,有人往我这门板上泼粪水。”
店里“嗡”了一声。
“我今早已经去派出所报了案,民警记了档。”
她把眼睛落回王桂香脸上:“王嬢嬢,你知道是谁泼的?”
王桂香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苏晚说,“反正这一桶,加上今天这一趟,我都记着。等派出所查出来,谁泼的,赔我门板、赔我昨晚的生意、赔我这几天的名声。”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柜台上。
“王嬢嬢,你现在有两个法子。”
“第一,咱们去卫生院,验清楚,谁对谁错。要是我这凉粉真吃坏了人,我一分不少赔,这店我关了。”
“第二,你现在把人带走,回去想清楚再说。”
满店的人,一桌一桌地看她。
王桂香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
她本来想得很简单,抬一个“病人”进来,当着满店的客人喊两句,客人一哄就散。
散了之后,镇上就传开了“晚记吃坏人”。这店不用她动手,自己就垮了。
她没算到苏晚连昨天最后十二个卤蛋卖给了几个人都记着。
也没算到苏晚昨夜去过派出所。
“你……”王桂香正要发作,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在闹啥?”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头的是何春生,还是那件灰蓝制服,还是黑框眼镜。
后头跟着的是市场管理所的老周。
何春生今天是来查执照的。
镇上第一批个体户,公社要求一个月走一遍。
他一进门,先看见满店坐着的人,又看见门当中那个弯着腰的黄脸男人。
“苏晚,”他问,“怎么回事?”
“何同志,正好。”苏晚说,“这位王嬢嬢带着她娘家侄子,说我店里的卤蛋把他吃坏了,要我关门赔钱。”
何春生眉头一皱。
“何同志!”王桂香赶紧转过脸来,嗓门又提起来,“她这店,吃食不干净!我侄子吃坏了肚子!”
“验了吗?”何春生问。
“还没验。”苏晚说。
“那先验。”何春生把手一抬,很干脆,“卫生院不远,我和老周跟着去。真验出问题,该停就停。验不出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王桂香,声音沉下来:“那就是造谣。扰乱个体户正常经营,按治安这一条,是要处理的。”
王桂香的脸色变了。
“我……我侄子肚子疼是真的!”
“那就验。”何春生说。
赵福生的腰,忽然直起来了些。
“我……我肚子现在好些了……”
“好些了也要验。”苏晚说。
“我……”赵福生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赵小强身上,赶紧抓住赵小强的胳膊,“小强,我……我这肚子可能不全是吃蛋吃的,我昨天还吃了别的……”
店里几桌客人,有人笑了一声。
“吃了别的。”何春生把那句话咬得很清楚,“那就是跟人家的蛋没关系。”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王桂香面前。
“你叫什么?”
“王桂香。”
“王桂香,”何春生说,“你听好。这个店里是有营业执照的,苏晚是镇上第一批办证的个体户,手续齐全,卫生上我看过。”
“你带人上门,当众诬她吃食吃坏人。这叫什么?这叫毁人生意。”
“今天,念在你是个妇道人家,我又没查实你泼粪水的事,我不处理你。”
他顿了顿:“可你要是再来一趟,我就按规矩办。罚款是小事,要是查出来你昨晚泼东西,派出所那边就得请你过去坐一坐。”
王桂香站在店里,头发都抖起来了。
她转过脸,往后看。
赵大勇低着头。
赵小强往后缩。
那两个赵家女人,一个已经在悄悄往门口挪,另一个低头看自己的鞋。
没有一个人接她的眼神。
那几桌客人,这时候全把筷子拾起来了。
“老板,再给我下一碗。”
“我要三个蛋。”
“门板擦得挺干净啊,昨晚那么大一摊,我还以为今天开不了门。”
王桂香站在店当中,被这些话一句一句围着,脸上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走。”她一把抓住赵大勇的袖子。
“妈……”
“我说走!”
她拽着赵大勇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晚记小吃”四个字挂得正正的。
那一眼里没有恨了。苏晚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那天中午之后,店里生意不但没垮,反倒比平常好。
何春生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店,往后每天把食材来源记一笔。谁来了都拿得出来。”
苏晚当天就去买了一本硬壳账本,第一页写下“十月十一,晴,井水,豌豆粉二十斤,藕八斤,油四斤”。
她打算一笔一笔记下去,记到这本写满为止。
老周后来又来过一趟,站在门口没进,跟她说了句实在话:“那泼粪水的事,派出所没查出来是谁。但街坊都心里有数。你放心做你的生意。”
赵大勇是第八天傍晚来的。
天快黑了,最后两个客人刚走,苏晚在里屋刷锅。
门口有人站着不动。
她抬头,看见赵大勇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提着一包东西,用旧报纸包着,露出半截红糖的颜色。
“晚晚。”
苏晚把手里的锅刷放下,走到门口。
“有事?”
赵大勇把纸包往前递了递,又收回去,手指头绞着纸边:“这是……我娘让我拿来的。她说,她说那天是她不对。”
苏晚没接。
“还有,”赵大勇抬起头,声音很低,低到像怕被谁听见,“晚晚,我娘说了,往后家里的事,都听我的。你要回来,她不管我们。”
“我跟你回去,她不管?”
“她不管。真的。”
苏晚看着他。
这个男人比她记得的样子更瘦了些,脸膛还是黑红,身上的褂子是新的,可他还是那个站在门槛上不敢进来的人。
“赵大勇,”她说,“你娘让你拿红糖来,是不是还让你说一句‘回来吧’?”
赵大勇的脸一下红了。
“她让你来说什么,你就来说什么。她让你把红糖提来,你就提来。”苏晚说,“你刚才说‘往后家里的事都听我的’,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她教你说的?”
赵大勇张了张嘴。
那个“我”字,卡在他喉咙里。
苏晚看着他卡住的那一瞬,忽然就把所有的话都想通了。
前世她嫁过去,忍了那么多年,等到死都没等到他说一句自己的话。
这一世他站在这里,说的是“我娘让我拿来的”。
“赵大勇,”她说,“我讲句实话,你别难受。”
“当初退婚,不是我一时赌气,也不是我恨你。我本来就不想嫁你。”
赵大勇抬起了头。
“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苏晚说,“不是钱,也不是脸面。我想要一个人能替我说话。你连自己都替不了,怎么替我。”
赵大勇的手垂下去,那包红糖悬在半空。
“你娘让你来,是看我这店开起来了,一天能挣二十块。”苏晚说,“她不是想起我这个儿媳妇了,她是想起我这碗凉粉了。”
“我不是这么想的!”赵大勇忽然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破。
“那你怎么想的?”苏晚问。
赵大勇张着嘴,站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我不知道。”
“那就回去吧。”苏晚说,“回去把红糖给你娘,告诉她,我这儿不缺这个。”
她转身回屋,把门板轻轻合上。
合到一半,她停了停,隔着门板说了一句:
“赵大勇,你将来的日子,别再过成你娘的日子。”
门外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慢慢远下去。
那天夜里,陆峥来了。
他是来买凉粉的,来得很晚,店里已经没客人。
苏晚给他下一碗,红油照浇,多放一撮葱花。
他坐在靠门那张桌上,吃得很慢。
“何春生说,公社要办个个体户的经验交流。”他放下筷子,“镇上就五个名额,他点了你。”
苏晚正在擦桌子,手停了。
“让我去讲?”
“让你去讲。”陆峥说,“他说镇上那几个摆摊的,就你一个把账本记得清清楚楚,还留着卤汤能验。”
苏晚笑了笑:“讲什么?讲怎么在门板上刷掉一摊粪水?”
“讲那个也行。”陆峥说。
他自己也觉得这玩笑有点冷,低头笑了一下。
“后天下午,公社二楼。”
“我去。”苏晚说。
陆峥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压得平平的。
“门框我给你调过一次了。”他说,“往后挂招牌,别自己钉,喊我。”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界墙外头那截屋檐,下雨会漏水。”
“我知道。”苏晚说,“我打算把那间也租下来。”
陆峥“嗯”了一声,走了。
十月底,苏晚在店门口贴了张纸。
招女工两名。管饭,一个月十二块。
那张纸贴出去第三天,来了个姑娘。
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用一根旧皮筋扎着,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两只手绞着衣角。
苏晚从柜台后头抬起头。
那姑娘脸上有一层薄薄的黄,是常年吃不饱的那种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往下躲。
“你是来问招工的?”苏晚问。
“我……”姑娘的声音很小,“我不认字。是我弟念给我听的。”
“你会做什么?”
“我会洗菜、洗碗、烧火。”姑娘说,“我啥都干得动。我家里……我家里人多,我干惯了。”
苏晚看着她。
看那双手,指节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
看那身褂子,洗到发白,袖口却缝得整整齐齐。
看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两只脚来回挪。
苏晚忽然想起一九八二年六月的那个院子,想起那个把彩礼推回去的自己。
她把抹布往盆里一放,站起来。
“叫什么?”
“我叫周小梅。”
“周小梅。”苏晚说,“一个月十二块,管两顿饭。早上七点到,晚上收摊走。累,油大,冬天洗手冷。”
姑娘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干。我干得动。”
“那就进来。”
苏晚侧身让开门口,把手里那块干净的布递过去。
“先洗手。洗完手,我教你怎么切凉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