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海陵市殡仪馆的冷柜里,零叁柒号还躺着。
零叁柒不是名字,是编号。
协查通报贴出去五个月,没有人来认。
陈铸每个星期一去一次,站在冷柜前看那张脸。脸已经不像脸了,他看的是那只缺了一截的小指。
【1】
五月三十一号上午十一点,一对情侣在仁溪桥下面拍照。
女的先看见的。她说水里有个东西,一沉一浮,像一袋垃圾。
男的走近了两步,站住了。
「是人。」
女的尖叫了一声,往后退,退到桥墩上,手机掉在地上。
男的一边掏手机报警,一边把她往岸上拉。
十一点二十,派出所的人到了。
十一点五十,陈铸到了。
河不宽,二十来米,水是浑的,边上漂着一层油膜,风吹过来,有一股腥味。
尸体在靠岸的水里,离岸三四米,随着水涨,露出来半张脸,水落,又沉下去。
「怎么发现的?」陈铸问。
「拍照。」男的说,声音还在抖,「我们在这儿拍照,她看见水里有东西。」
「你们碰过没有?」
「没有。就看了一眼。」
陈铸点点头,让人把他们带到一边做笔录。
他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水。
「水什么时候涨?」
「早上涨一次,下午涨一次。」旁边的村干部说,「这河通海,跟着潮走。」
「现在几点?」
「快十二点。」
「那就是正在涨。」
陈铸把外套脱了,递给小周。
「下水。」
「陈队,我下去吧。」
「你会水?」
「会。」
「这河底下是淤泥,一脚下去能陷到膝盖。」陈铸把鞋脱了,「我下。」
四个人下了水。
水到胸口,脚底下是软的,踩下去要拔半天。
第一个下去的是老韩,他扶着尸体的肩膀,摸了一下脖子。
「脖子这儿有个口子。」他说,「别碰,先抬上去。」
四个人分两边,一个抬肩,一个抬脚,两个扶腰。
尸体泡了两天,沉。
抬到一半,脚从那边的淤泥里脱出来,尸体往下一坠,四个人一起弯腰,水花溅了一脸。
「慢点。」
「再来。」
第二次抬起来了,一步步往岸上挪。
水在涨,尸体被水推得晃。
「快点。」岸上的人喊,「再不上来就冲走了。」
四个人加快,脚底下打滑,一步一陷。
抬到岸边,水只到膝盖了,四个人一起使劲,把人推上去。
岸上的人伸手,拖,放平在草地上。
岸上的人伸手,把人拖上去,放平在草地上。
围观的人退了一圈。有人捂着嘴走了。
尸体在水里泡了两天,脸已经不像脸了。
上身赤着,下身一条灰色的裤,裤腰松了,露出一截肚子。
陈铸蹲下去,先看手。
指甲缝里是黑的,手掌心没有伤,手背没有伤,胳膊上也没有。
「没有抵抗伤。」老韩说。他蹲在另一头,口罩拉到下巴,说话的时候不抬头。
「一刀。」
刀口在脖子左侧,从耳根下面斜着下去,一刀,很利落,边上没有别的伤口。
「脖子上一刀,身上一处伤都没有。」老韩把口罩拉上去,「要么他睡着了,要么他认识这个人。」
「死亡时间?」
「三十号夜里到三十一号凌晨。胃里有米饭,有咸鱼,消化了一半。」
「几天?」
「两天左右。水里泡的,不好卡死。」
陈铸站起来,往四下看。
桥洞在北边,水泥的,拱形,底下堆着一些纸皮和塑料瓶,堆得很整齐。
岸边是一片杂草地,草有半人高,被踩出一条路,从桥洞那头过来,一直通到水边。
那条路上的草是倒的,压在地上,压出了一道宽窄不一的痕。
「拖的。」小周说。
「多宽?」
小周愣了一下。
陈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
钢的,三米,用得发亮。
他蹲下去,把尺子拉开,横在痕上。
「五十公分。」
「一个人拖的。」他说。
他沿着那道痕往回走,走了十几步,看见一团东西。
是一床被子。
灰白色的,被面脏得看不出原来的花色,被角有一小块碎花布。
被子一半在草里,一半露着,被角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干硬了。
「被子在这儿。」他喊。
老韩过去,把被子挑开看了看,又抬头看四周。
「离水多远?」
陈铸把尺子拉过去。
「十米。」
他量了两遍。
「十米。」他说,「尸体在水里,被子在十米外的草里。」
「拖的时候散的。」小周说。
「嗯。」
陈铸绕着被子走了一圈。
被子上有头发,有几块皮屑,还有一根很短的、卷曲的毛。
「这地方有人住。」小周指着桥洞南边。
那边有一间房,砖的,两层,没有窗框,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门口挂着一块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响。
「进去看看。」
陈铸走过去,掀开塑料布。
里面一股味。尿的味,霉的味,还有一点剩饭馊了的味。
地上铺着硬纸板,纸板上摞着两床被子,一床蓝的,一床红的。墙角堆着矿泉水瓶,整整齐齐码成三排。
一张破木桌上放着半袋米,一个电饭锅,锅底有一层干了的饭。
桌上还有一只碗,碗里剩着半条咸鱼,已经硬了。
墙上有一行粉笔字,歪歪扭扭。
「8」
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陈铸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记日子。」小周说,「他可能不认字,就会写数字。」
「写8干什么?」
「不知道。」
陈铸用手机拍下来。
粉笔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手擦过,只剩半个。
像个「回」字。
「有人住。」陈铸说。
他退出来,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太阳很毒,五月的海南,中午的太阳能把人晒化。
「死者是谁?」小周问。
「不知道。」
「身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陈铸说,「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口袋是空的。」
「连张纸都没有?」
「没有。」
他把烟掐了,在鞋底上按灭。
「先查这床被子是谁的。」
【2】
下午两点,局里开会。
白板上画着桥、河、那条拖拽的痕。
「死者男性,四十到五十岁,中等身材,身高一米六八左右。」老韩站在白板边上,「死亡时间在三十号夜里到三十一号凌晨之间,胃里有米饭和咸鱼,消化了一半。」
「致命伤是颈部左侧的一处切创,刃长大概十五厘米,一刀,没有试切痕。」
「试切痕」三个字,他加重了语气:「说明下刀的人不犹豫。」
「身上没有抵抗伤,指甲里没有别人的皮屑。」他顿了一下,「要么是趁他睡着,要么是他根本没想到这个人会动手。」
「溺水了吗?」
「没有。肺里没有水。是先杀,后扔。」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陈铸接着讲现场。
「被子在离水十米的地方,被角上有血迹,血型和死者一致。被子边上有一根头发,长度、颜色跟死者对得上。」
「被子是谁的,还没查清。桥洞南边有一间空房,有人住,地上有铺盖,有米,有电饭锅。」
「死者的身份,一点线索都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两个流浪汉?」一个民警说,「抢地盘,抢瓶子。」
「一刀切断,不犹豫。」老韩说,「抢地盘的人,下手不会这么稳。」
「抢地盘的天天打,打惯了。」
「打惯了的人,身上有旧伤。」老韩说,「他没有。」
「他身上一处旧伤都没有。」
会议室安静了。
「那就是外面来的。」陈铸说,「或者,是他认识的人。」
「没有身份,就没有方向。」局长说,「三天。先把人给我认出来。」
散会以后,陈铸没有回办公室。
他带小周去了现场,把桥洞到河边那块地,一步一步走了一遍。
走到桥洞东边,他停住了。
地上有一小片灰。
不是土的灰,是烧过的东西留下的灰,很细,白的。
灰的旁边,有几滴蜡。
蜡是红的,滴在水泥地上,已经硬了,抠一下,能抠起来一小块。
「有人在这儿烧过东西。」小周说。
「嗯。」
「什么时候烧的?」
陈铸蹲下去,看那几滴蜡。
蜡的边缘有一圈灰,灰的颜色比中间浅。
「不久。」他说,「蜡滴下来的时候,地面还是热的。」
小周没听懂。
「水泥地白天晒一天,晚上才慢慢凉。」陈铸站起来,「蜡要是滴在凉了的地上,边缘不会摊得这么开。」
他抬头看天。
「三十号白天很热。这蜡是三十号晚上滴的。」
「那就是案发前后。」小周的声音变了。
「可能。」
当天晚上,陈铸让人去买蜡烛。
跑了三家店,只有一家有红蜡烛,一块钱一根,买了十根。
一模一样的,细的,烧起来冒黑烟。
局后面有一块空地,水泥的,跟桥洞底下那块差不多。
陈铸让人把地扫干净,划了一个圈。
夜里三点,他把蜡烛点上。
小周在旁边站着,看着他。
「陈队,这能看出什么?」
「看蜡油。」
「蜡油能看出什么?」
「蜡滴在水泥上,会渗进去。」陈铸蹲着,盯着火苗,「地热,渗得深,摊得开。地凉,渗得浅,堆在上面。」
「时间差多少能看出来?」
「看运气。」
值班的保安过来了,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同志,你们这是?」
「办案。」
「哦。」保安退了两步,又站住,「要不要喝水?」
「不用。」
蜡烛烧了一个多小时,烧完了。
蜡滴在水泥地上,摊开,慢慢凝住。
陈铸蹲下去,用手指按了按。
「记录时间。」
「三点零七分开始滴,四点二十滴完。」小周在本子上写。
「地面温度?」
「二十八度。」
「记上。」
天快亮的时候,陈铸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他把现场抠下来的那块蜡,和实验的这块,一起送到技术队。
下午结果出来。
现场的蜡,硬度、颜色、渗进水泥的深度,和实验的那块对不上。
「差多少?」陈铸问。
「差得远。」技术员说,「现场那块,滴下去的时候地面已经很凉了。至少比我们实验的时间晚四五个小时。」
陈铸站在走廊里,把那页报告看了两遍。
四五个小时。
三十号晚上烧的香、点的蜡,跟凌晨三点的那一刀,不是一回事。
「那就是有人在那儿烧过东西,跟案子没关系。」小周说。
「嗯。」
「白忙一夜。」
陈铸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口袋。
「不白忙。」他说,「现在知道,这条线索是假的。」
「假的总比不知道真假强。」
他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坐下来。
楼下的院子里,清洁工在扫落叶。
陈铸从口袋里摸出烟,抽了一根,没点。
他父亲是渔民。
一九九八年,船出海,没回来。船上四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家里立了个衣冠冢,坟里埋的是一件旧褂子,一双胶鞋。
每年清明,他妈去烧纸,烧完就说一句: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
陈铸抽完那根没点的烟,把烟扔了。
「去查华兴广场。」
「华兴广场?」
「桥洞那一片没人认识他,说明他不在那一带活动。」陈铸站起来,「一个讨饭的,总得有个能讨到饭的地方。」
【3】
华兴广场在城东,五层,上面是商场,下面是一排铺面。
陈铸带着死者的照片,一家一家问。
照片是尸体抬上来以后拍的。他自己也知道不好认,所以每回都把照片翻过去,先问人。
「桥洞那边,有个讨饭的,四十来岁,不高,瘦,左手小指头短一截。」
问到第三家,卖手机的老板娘抬头。
「你说的这个,是不是常在肯德基门口坐的那个?」
「哪个门口?」
「就那个转角。他不进店,就在外面坐着,人家给他东西他就接着,不给也不闹。」
老板娘想了想:「好像,小指头是有点怪。我给他递过一次汉堡,他用左手接的。」
陈铸把照片翻过来。
老板娘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又凑近。
「是他。」她说,「脸看不清了,但那个耳朵,耳朵是这样的。」
她指了指照片上的耳廓:「他的耳朵尖,往前抠。」
「他叫什么?」
「不晓得。我们都叫他阿海。」
「阿海?」
「他老在河边待着,有人问他是哪里人,他就指河。」
「他不会说话?」
「会。说得少。」老板娘说,「口音不是本地的,听不太懂。有人问他家在哪,他说『上头』。」
「上头?」
「嗯。往上走。」
陈铸记下来。
他一家一家问下去,问到中午,问了三十几家。
拼出来的东西不多,但够用了。
阿海,四十多岁,说不清具体。个子不高,一米六八,瘦,左手小指缺一截,说是小时候被机器绞的。
不偷不抢,不闹事,别人给钱就收,不给就走。
不喝酒,不抽烟,不跟人吵。
「他连自行车都不会骑。」一个卖凉茶的说,「我见过他一回,我车停在那儿,他绕着走。我说你骑一下嘛,他摆手,摆手摆得跟什么一样。」
「他平时睡哪儿?」
「桥洞那边。有时候在南边的亭子里。」
「哪个亭子?」
「就河边那个小公园,有个凉亭,他热的时候去那儿睡。」
陈铸把这句记在本子上。
「凉亭」两个字,他画了个圈。
「他吃饭怎么办?」
「有人给。」凉茶铺的老板说,「后头巷子里有个阿婆,隔一天给他送一次饭。自己家做的,装在饭盒里。」
「阿婆叫什么?」
「姓林,七十多了,一个人住。」
陈铸找到林阿婆家。
门开着,屋里一台老风扇,转得慢。
「阿海?」阿婆把针线放下,「他怎么了?」
「我们在找他。」
「他犯事了?」
「没有。我们想确认他的身份。」
阿婆看了他一会儿。
「你们是不是……」她没说完。
陈铸没接话。
「他姓什么,叫什么,我不知道。」阿婆说,「我问过,他说了个名字,我听不懂。后来我就叫他阿海。」
「他哪里人?」
「他说上头。」
「上头是哪儿?」
「他不说。」
阿婆想了想:「他说话有个字,老说『俺』。」
「俺?」
「对。俺。我小时候听过,北边来的才这么讲。」
陈铸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俺。
「他在这儿多久了?」
「三年多了。」阿婆说,「我来这儿住的时候,他就在桥洞那边。」
「您为什么给他送饭?」
「他不要钱。」阿婆说,「有一回我给他十块,他不要,摆手。我就给他送饭。他吃,吃完了把饭盒洗干净,放在门口。」
陈铸沉默了一会儿。
「他洗得干净。」
下午三点,陈铸在广场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他看那些摊主怎么招呼客人,看谁的脚往哪个角落走。
四点,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跑过去,手里拿着半瓶可乐,跑到垃圾桶边上,把瓶子扔进去。
「他捡这个。」旁边卖水果的说。
「谁?」
「阿海。他一天捡两回,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捡了卖?」
「卖给桥东头那个老扁,一斤一块二。」
「他捡瓶子有规矩。」卖水果的说,「不翻垃圾桶,只捡扔在外头的。有人扔在地上,他捡起来,还要把地擦一下。」
陈铸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他洗衣服。」凉茶铺的老板说,「晚上在河边洗,用一块肥皂,洗完了晾在桥栏杆上。」
「晾在栏杆上,不怕人拿?」
「谁拿那个。」
「第二天早上他自己收。」老板说,「收了叠好,放在桥洞的石头上。」
陈铸合上本子。
一个人,有作息,有规矩,有一块肥皂,有晾衣服的地方。
就是没有名字。
下午他去了华兴小区。
小区后门有个澡堂,门口挂着牌子,五块一次。
老板是个胖子,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
「讨饭的?」老板把电视关了,「有。他一个礼拜来一次。」
「你们让他洗?」
「给钱就洗。他给五块,我说算了,他不要,非要给。」
「他什么时候来?」
「晚上。人少的时候。」
「最近一次?」
「记不清了。五月底吧。」
「有没有别人也常来?外地的,四十多岁,浙江口音。」
老板想了想。
「有。工地上的,来了两个月。」他说,「那人也晚上来,洗完就走,不怎么说话。」
「他叫什么?」
「不知道。他给现金。」
陈铸把这句话记住了,当时没往深处想。
晚上回局里,他把阿海的特征输进系统。
全国失踪人口库,比对,无。
指纹库,比对,无。
「没有前科,没有失踪登记,没有身份证记录。」小周说,「这个人跟没存在过一样。」
「不是没存在过。」陈铸说,「是没人找他。」
他让技术队采了DNA,送上去比对。
三天以后回话:库里没有。
「那就是说,」小周说,「他家里人也不知道他死了。」
「或者他没有家里人。」
陈铸把笔放下。
「查救助站、收容站、医院。」
查了。
市救助站:三年内没有这个人。
收容站:没有。
三家医院:没有无名氏就诊记录。
「牙。」老韩说,「可以查牙。」
「查什么?」
「他嘴里有几颗牙补过,补的材料是银汞,很老的工艺,现在不用了。」老韩说,「这种补法,九十年代的多。」
「说明他九十年代看过牙。」
「说明他那时候有钱看牙。」
陈铸愣了一下。
「一个讨饭的,九十年代补过牙。」
「人不是一开始就要饭的。」老韩说。
陈铸没说话。
通报是十月才发出去的。发之前,他们又查了两个月,周边市县,收容站,救助站,医院,甚至殡仪馆近三年的无名尸记录。
没有。
通报贴在车站、市场、桥头,贴了五十几张。
第一张回音是九月底来的。
一个男人打电话,说在广东东莞见过一个像的,也是小指缺一截。
「多大年纪?」
「四十多。」
「说话什么口音?」
「不知道,没搭过话。」
陈铸让小周去核。
小周去了四天,回来摇头。
「不是。那个人小指是整根没的,不是缺一截。」
三个月,接了七个电话。
核了七个,都不是。
「都像。」小周说,「都不是。」
「想的人多了。」陈铸说。
他把通报的样张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照片上那张脸,看不太清。
「这张照片,」他说,「谁看了都认不出。」
「那怎么办?」
「没有办法。」陈铸说,「只能等人来问。」
一张都没回音。
【4】
监控是六月二号翻出来的。
桥洞那个位置是盲区,但往东三百米,华兴大厦的后门有一个探头,角度偏,画质差,只能看见人影。
技术队把那一段一秒一秒地过。
「从三十号凌晨零点,到三十一号上午,三十五个小时。」技术员说,「三个人看,看了六个小时。」
「三十五个小时里有几个人经过?」
「九个。半夜三个,早上六个。」
前两个是骑电动车的,速度快,看不清。
第三个,两点五十七分。
一辆脚踏三轮从大厦后门经过,往西。
车后面带一个车斗,车斗上焊了两根铁条。
「脚踏三轮。」小周说,「现在少见了。」
骑车的人穿深色短袖,看不清脸。车斗空着,一路上没停。
「这两根铁条,」陈铸说,「是自己焊的。原厂不会这么焊。」
五点零二分,同一辆车回来了,往东,经过后门。
车斗还是空的。
「中间三个小时,没有他。」技术员说。
「车呢?」
「只有这两次。」
陈铸盯着那两帧画面看了很久。
「不是没有他。」他说,「是他把车停下了,人走开了。」
「停在哪儿?」
「公园入口有个便利店,门口装了探头。」陈铸说,「去掉。」
便利店的探头对着门口,角度斜,拍到的是斜对面的一片。
三十号凌晨的画面,模糊,但是有。
三点零四分,一个人影从画面底下过去,往河边走。
手上没东西。
三点十一分,同一个人影走回来,往东。
手上还是没东西。
「七分钟。」陈铸说。
「他在河边待了七分钟。」
「凉亭就在河边。」
「他进去的时候,手上是空的。」陈铸说,「出来,也是空的。」
「他去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人睡没睡。」
「人睡了。」
「他就回去拿刀。」
小周在本子上记,笔尖停了一下。
「陈队,你怎么知道他是回去拿刀?」
「因为他三点十一分走的方向,是往东。」陈铸说,「东边是大厦,大厦后面是工地。」
「他的宿舍在工地。」
「刀不会在他身上。他要是有刀,三点零四分就动手了。」
「从三点十一分到五点零二分,两个小时五十分钟。」陈铸说,「他干了什么?」
「回工地,拿刀,回来,砍,拖,去废房翻,回河边。」
「一个人,够。」
六月二号下午,陈铸带人去了那间废房。
房里的东西跟他们第一次来时一样,纸板、杯子、矿泉水瓶、电饭锅。
只是在纸板底下,多了一把刀。
菜刀,木柄,刀刃上有一层黑褐色的东西。
老韩把刀装进袋子,又把纸板上的一块木板取了。
「刀在这儿,木板上也有。」他说。
「检验。」
三天后,DNA比对出来,刀上的血是阿海的。
「一刀。」老韩说,「刀口宽度、深度,跟脖子上的伤对得上。就是这吧。」
「指纹呢?」
「柄上有一枚,残缺,比中不了。」
「那就查人。」
陈铸把那段监控截图放大,打印出来,发下去。
图上的人脸是一团马赛克,只能看出个子中等,穿深色短袖,裤腿卷到小腿。
「查这辆车。」他说,「脚踏三轮,车斗上焊两根铁条,这种车全县不会超过二十辆。」
查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一个协警在城西的修车铺问出了话。
「这种车,」修车师傅说,「前两年有个外地人在我这儿焊过。浙江口音,四十多岁,说车斗太浅,拉不了东西。」
「他人呢?」
「早走了。过完年就没见着。」
「他叫什么?」
「不晓得。他来修车,都说是工地上的。」
「哪个工地?」
「不知道。他到处跑,东方、乐东都去过。」
陈铸把这条线交给小周。
「查浙江籍,四十到五十岁,在海陵、东方、乐东的工地打过工,买过脚踏三轮。」
「范围太大。」
「先把买过车的筛出来。」
二十辆车,查了十八辆,车主都对得上。
第十九辆,车在城西废品站,已经拆了。
「这辆是谁的?」
「不知道。收来的。」
剩下那一辆,没有下落。
六月三号晚上十点,系统跳出一个人。
徐三贵,四十八岁,浙南临溪人。
二零一九年十月在海陵市万安镇办过暂住登记,登记地址是工地宿舍。
名下无房,无车,无手机号。
「他在哪个工地?」
「万安镇的一个楼盘。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到十二月,干了两个月。」
「之后呢?」
「之后没有记录。」
陈铸看着屏幕上那张证件照。
方脸,眉毛很粗,眼睛小。
「像不像?」
小周把监控截图放在旁边。
「像。」他说,「个子、肩膀,都像。」
「查他去哪了。」
六月四号上午,铁路那边回了话。
徐三贵,五月三十一号下午,从海口上了火车。
买的是到北原的票。
北原,内蒙古。
「他去那儿干什么?」
「北原往北二百公里,是口岸。」小周说。
陈铸站起来。
「订票。」
【5】
六月四号中午,陈铸和小周到了北原。
风很大,天是灰的,街上的人穿着外套。
陈铸从机场出来,打了个哆嗦。
「五月还穿外套。」
「这儿冷。」来接的民警说,「晚上零下。」
口岸离市区二百公里,徐三贵买的票,是六月五号早上七点的长途车。
「他还没走。」当地配合的民警说,「昨晚住在一家小旅馆,登记的是他自己的身份证。」
「他知道我们在找他?」
「不一定。他要是知道,不会用身份证。」
「他这几天干什么?」
「白天在街上转,晚上回旅馆。昨天去了一家户外店,买了一双鞋。」
「什么鞋?」
「徒步鞋。三百多。」
陈铸和小周对视了一眼。
「他真要出去。」
下午四点,旅馆。
旅馆在一条巷子里,三层,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灯箱。
前台是个老太太,正在织毛衣。
「三零六的客人?」她抬头,「在。中午出去了一趟,回来了。」
「他登记的名字?」
「徐三贵。身份证我看过。」
陈铸上楼。
楼梯窄,木头扶手,踩上去响。
三楼,三零六。
陈铸敲门。
里面没声音。
又敲了三下。
「谁?」
「服务员,查房。」
门开了一条缝。
陈铸一脚把门顶开。
徐三贵站在床边上,穿着背心,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个馒头。
他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
「徐三贵?」
「是。」
「我们是海陵市公安局的。」
徐三贵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馒头放在床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你们为啥来。」他说。
小周上前,把手铐扣上。
徐三贵没有反抗,只是抬了抬手,让人把袖子拉下来。
屋里很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包。
包里有三件衣服,一双新鞋,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万块钱,捆着,橡皮筋勒得紧。
「钱哪儿来的?」
「我的。」
「干什么用?」
「出去用。」
陈铸把包合上。
「带走。」
押节是六月五号。
从北原到海陵,没有直飞,坐火车,三十个小时。
徐三贵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铐在扶手上,两个民警一左一右。
火车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里一黑,他的脸映在玻璃上。
陈铸坐在对面,翻着卷宗。
中午,徐三贵要了一根烟。
抽了一半,他开口了。
「他要是把车还我,我也不会。」
陈铸抬起头。
「你说谁?」
「那个讨饭的。」
「车他还得了吗?」
「他还了,我就不杀他。」
「你还了,他就不用死。」
徐三贵吸了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
「我问他两次。」
「第二次你怎么问的?」
「我说你要是拿了,你就还我,我不打你。」
「他怎么说?」
「他说没拿。」
「那你为什么认定是他?」
徐三贵看着窗外。
「除了他,没人晓得我有那辆车。」
「这话你说过三遍了。」
「就是这话。」
陈铸没有再问。
火车过了黄河,天黑了。
夜里,徐三贵睡着了,睡了两个小时。
醒了以后,他坐直,揉了揉脸。
「做梦了?」陈铸问。
「梦见我车还在。」徐三贵说,「停在墙根,没丢。」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他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6】
审讯室在三楼,白墙,一盏灯,桌子,两把椅子。
徐三贵坐在对面,手铐在桌下的铁环上。
录音录像开着,红灯亮着。
「徐三贵,我们是海陵市公安局的,现依法对你进行讯问。」陈铸把证件放在桌上,「你有权保持沉默,有权委托辩护人,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了。」
「五月三十号凌晨,你在哪儿?」
「在外面。」
「哪儿外面?」
「公园那边。」
「干什么?」
徐三贵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我杀了他。」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为什么?」
「他偷我的车。」
陈铸把笔停了一下。
「什么车?」
「三轮车。脚踏的,我花一千二买的,拉客用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偷的?」
「我问过他。」
「他怎么说?」
「他说没偷。」
徐三贵抬起头。
「他没偷,车怎么就没了?」
「你那车停哪儿?」
「华兴小区后墙根。我过完年回来,车没了。」
「你什么时候走的?」
「一月十几号。去东方,去乐东,工地。」
「回来呢?」
「四月底。」
「回来就没了?」
「没了。」
「你怎么认识他的?」
「澡堂。」
「哪个澡堂?」
「华兴小区后门那个。五块钱一次。我去洗,他也去洗。」
「他洗澡给钱?」
「给。他掏钱掏得慢,一张一张数。」
徐三贵停了一下。
「我跟他讲过话。他说话怪,『俺』。」
「俺?」
「对。俺。我说你是哪儿人,他说上头。」
「后来呢?」
「后来他跟我借车。我说不借,我自己要拉客。」
「他借车干什么?」
「他说拉东西。」
「你为什么认定是他偷的?」
「他借过,我没借。我走了两个月,车没了。不知他是谁?」
「你问过他几次?」
「两次。第二次我气了。」
「怎么气的?」
「我在凉亭那儿看见他。他坐在那儿,看见我,还笑了一下。」
「他笑?」
「笑。他不知道我气。」
「他为什么笑?」
「他见谁都笑。」
「那天几点?」
「下午。太阳快下山。」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的车呢。他说不晓得。」
「然后呢?」
「我走了。」
「你当时想干什么?」
「我想打他。」
「为什么没打?」
「他太瘦了。我打他一拳,他能躺半个月。」
徐三贵低下头。
「我回去想了两天。」
「想什么?」
「想我那辆车。一千二,我拉一天客挣八十,我要拉十五天。」
「三十号晚上呢?」
「我在屋里睡不着。想到车,想到他,越想越气。」
「几点出去的?」
「两点多。我骑车从工地出来,把车停在公园后头。」
「为什么停那儿?」
「那儿黑。」
「大厦后门有个探头,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没看。」
「后来呢?」
「我走到公园。他在亭子里睡。」
「你当时带刀了没有?」
「没有。我先去看一眼。」
「看一眼干什么?」
「看他睡哪儿。」
徐三贵停了一下。
「我看了七分钟。我站在那儿,看他打呼噜。我想,我这车一千二,我拉一天客挣八十,我要拉十五天。」
「然后你回去了?」
「回去了。我回宿舍拿了刀。」
「什么刀?」
「菜刀。宿舍里做饭用的。」
「拿了刀又去?」
「去了。」
「他还在?」
「还在。睡着。」
「你怎么看的?」
「就一刀。」
「从哪儿砍的?」
「脖子。他侧着睡,脖子露在外头。」
「他有没有动?」
「动了一下。腿蹬了一下。」
「然后呢?」
「我拖他。」
「拖到哪儿?」
「河边。」
「怎么拖的?」
「抓着脚拖。地上有草,拖得动。」
「被子是怎么回事?」
「他身上盖着一床被子。我拖的时候,被子裹在身上,拖到半路散了。」
「散了以后呢?」
「我没管。」
「你扔石头了?」
「扔了。河里有石头,我搬了几块,压在他身上。」
「为什么压石头?」
「怕他浮上来。」
「刀呢?」
「我砍完,去他住的地方翻。我想找我的车钥匙,他要是偷了车,钥匙可能在他那儿。」
「找着了吗?」
「没有。」
「刀放哪儿了?」
「放在他屋里的纸板底下。我手上不干净,不敢拿回去。」
「后来呢?」
「我回宿舍,洗手,洗衣服。天亮之前,我把衣服埋在后山的土里。」
「然后你买了票?」
「三十一号下午。海口上车。」
「为什么去北原?」
「我想出去。」
「出去哪儿?」
「往北走。」
「为什么往北?」
「往北没人认得我。」
陈铸把笔放下。
「徐三贵,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要核。」
「核。」
「车的事,我们会查。」
徐三贵没说话。
「你说他偷了你的车,」陈铸看着他,「你有证据吗?」
「他问我借过车。我不借。除了他,没人晓得我有那辆车。」
「就这个?」
「就这个。」
「你没有证据。」
「我不用证据。」
徐三贵抬起头,眼睛很小。
「他偷了我的车,我就杀他。」
「法律不是这么算的。」
「我不懂法律。」
「你不懂法律,」陈铸说,「法律也懂你。」
徐三贵没听懂,愣了一下。
「带走。」
审讯完了,陈铸没有走。
他坐在椅子上,把那几页笔录从头看了一遍。
「车。」他说。
「嗯?」小周抬头。
「他说车丢了,是阿海偷的。整件事就架在这句话上。」
「可阿海死了,死无对证。」
「不是死无对证。」陈铸说,「是没查。」
他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被子。」
「被子怎么了?」
「他说被子是阿海身上的,拖的时候散了。」
「对啊,被子上有阿海的血。」
「被子是谁的?」
小周愣了一下。
「一个讨饭的,哪来的被子?」
「所以被子是别人的。」
第二天,陈铸带人回到桥洞那一边,挨个问。
问到桥东头的废品站,老板抬起头。
「灰白的被子?被角有花的?」
「对。」
「那是老扁的。」
「老扁是谁?」
「一个捡破烂的。六十多了,左手就剩两个指头。」
「他住哪儿?」
「桥西头的棚子。」
老扁的棚子是石棉瓦搭的,门口堆着纸皮和铁皮,里头一张床,一个炉子,一口锅。
他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左手缩在袖子里。
看见警察,他站起来,又坐下去。
「被子是你的?」陈铸问。
「我的。」
「怎么在桥洞那边?」
「借给他的。」老扁说,「那个讨饭的,晚上冷,我借他盖。」
「你跟他熟?」
「不算熟。他话少。」
「他话少,你怎么借他被子?」
「他冷。」老扁说,「有一晚下雨,他缩在桥洞底下,我看见了,就抱给他。」
「他没还?」
「他没来得及还。」
老扁说完这句,停住了。
「你们是不是……」
「他死了。」
老扁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低下头,左手从袖子里露出来,三根指头的位置是平的。
「三十号晚上,你在哪儿?」
「在这儿。」
「有人证明吗?」
「老板。」老扁指了指废品站,「我那晚帮他看院子,他给我二十块。」
废品站老板证实了,还说那晚院里的探头开着。
「他左手,」陈铸问,「怎么弄的?」
「机器绞的。年轻时候在砖厂。」
陈铸让老韩看了老扁的手。
左手,拇指和食指在,其余三根没了,断口是旧的,皮包着骨头。
「这只手,」老韩说,「握不住刀。就算握住了,也使不上劲。」
「那一刀」的意思,陈铸明白:一刀切断,不犹豫,刃口干净。
陈铸从棚子里出来,站在太阳底下。
被子的线断了。
老扁跟出来,站在门口。
「同志。」
「嗯。」
「他是不是死了?」
陈铸看了他一会儿。
「是。」
老扁低下头,左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他叫什么?」
陈铸没有回答。
「你们也不知道?」老扁抬起头,「你们警察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不知道。」
老扁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左手。
「我跟他住了三年。」他说,「我喊他阿海。」
「他没说过名字?」
「说过一回。」
「说什么?」
「两个字。我听着像『建』什么。」
「建什么?」
「记不清了。」老扁说,「他说得快,我也没问第二遍。」
「后来呢?」
「后来我就喊他阿海。」
陈铸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建」。
一个字。
当天晚上,他让人查了失踪库里所有名字带「建」的男性,四十到五十岁,身高一米六八。
一百三十七个。
一个一个核。
核到第八十一个,小周睡着了,趴在桌上。
陈铸把台灯往边上挪了挪,接着核。
「陈队。」小周在旁边,「老扁会不会是他?」
「不是。」
「为什么?」
「他要是杀人,会把被子抱回去。」陈铸说,「他不会让被子留在那儿,让人查到他头上。」
「那被子怎么会在那儿?」
「他借出去的。」陈铸说,「他借出去的时候,没想到会变成证物。」
六月六号下午,陈铸带徐三贵去指认现场。
手铐,两名民警,一辆车。
先到桥洞。
「你从哪儿把他拖下水的?」
徐三贵指了指桥洞东边的草地。
「那儿。」
「拖了多远?」
「不晓得。」
「你走一遍。」
徐三贵走了一遍,从草地到水边,四十六步。
陈铸拿卷尺量了。
「三十一米。」
然后是凉亭。
「你在这儿站的?」
「嗯。」
「站了多久?」
「七分钟。」
「你怎么知道七分钟?」
「我看钟。」
「你不是没手机?」
「亭子对面有个钟。」
陈铸抬头。公园门口确实有一个电子钟,红的数字。
「你站这儿看什么?」
「看他睡。」
「他睡得沉吗?」
「沉。打呼噜。」
徐三贵站在凉亭边上,低着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骂。
「让开。」民警说。
徐三贵没抬头。
「走。」陈铸说。
到废房。
「刀放哪儿?」
「纸板底下。」
「你翻什么?」
「钥匙。」
「翻到了吗?」
「没有。」
「你知道他没有?」
「不晓得。」
「那你为什么觉得他偷了?」
徐三贵没说话。
陈铸站在废房门口,看着那面墙。
墙上那个「8」还在。
「徐三贵。」
「嗯。」
「你认字吗?」
「认得几个。」
「这个8是什么?」
徐三贵看了一眼。
「日子。」他说,「记日子。」
「记什么日子?」
「不晓得。」
陈铸没再问。
押他上车的时候,徐三贵回头看了一眼凉亭。
「他说他冷。」徐三贵说。
「谁?」
「那个讨饭的。有一回在澡堂,他说他冷。」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冷就多穿点。」
徐三贵上了车。
「我没问他为什么冷。」
【7】
案子结了。
六月十号,卷宗报上去,故意杀人,移送检察机关。
局里开了会,表扬了刑侦大队,三天锁定,五天抓人。
陈铸在会上没说话。
散会以后,他回了办公室,把卷宗又翻了一遍。
作案动机那一栏写着:「因怀疑被害人盗窃其三轮车,心生怨恨,持刀杀人。」
「怀疑」两个字,是他自己要求加上去的。
「陈队,」小周进来,「还不走?」
「你帮我查个事。」
「什么事?」
「脚踏三轮车,车斗焊两根铁条的,2020年2月到4月,在万安镇一带,有没有人见过。」
「这都结案了。」
「查。」
小周查了四天。
第四天下午,他跑进来。
「城西有个废品站,老板说开春的时候推过一辆。」
「去看看。」
废品站在城西一片荒地上,铁皮围的院子,里面堆着小山一样的废铁。
老板姓吴,五十多岁,光着膀子,正在拆一个电机。
「三轮车?」他抬起头,「有。在后院。」
「什么样的?」
「脚踏的,带车斗。我这院子里一年进几百辆车,哪记得。」
陈铸把监控截图递过去。
老吴摘了手套,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
看了半天。
「这个车斗,」他说,「焊了两根铁条。」
「你见过?」
「见过。」老吴说,「我退回来的时候还想过,这铁条焊得丑,一高一低。」
「在哪儿推的?」
「华兴小区后墙根。」
「什么时候?」
「开春。二月还是三月。」
他带着他们走过去。
后院墙根堆着一排东西,其中一辆,车斗卸了,只剩一个架子。
车架是黑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锈。
车斗原来的位置,有两根铁条,焊在架子上,焊痕还在。
「这两根铁条是你焊的?」
「不是。我推来就有。」
陈铸蹲下去,用手指摸那道焊痕。
焊得不平,一高一低,焊渣没敲干净。
「这车你什么时候推的?」
「开春。二月还是三月,记不清了。」
「在哪儿推的?」
「华兴小区后墙根。搁了半个月,没人管,锁都没有,我就推回来了。」
「你推的时候,车上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车斗里有一块塑料布。」
「你为什么推?」
「我看没人要。」老吴说,「搁在那儿,风吹雨淋,锈了也是锈了。我退回来,拆了卖铁。」
「你卖了多少?」
「车架八十,轮子四十,车斗三十。」
「一百五。」
「一百五。」
陈铸站起来,看着那辆车。
「你见过一个讨饭的,碰过这辆车没有?」
老吴想了想。
「那个讨饭的?」他说,「他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陈铸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老吴说,「有一回我推车从他跟前过,他让开,站到墙根底下。我说你上来坐嘛,我推你一段。他摆手,摆得厉害,跟见了鬼一样。」
「后来我才晓得,他不会骑。啥车都不会。走路都走不直,腿有毛病。」
「他腿怎么了?」
「不知道。走路一瘸一拐,慢。」
陈铸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
太阳很毒,照在废铁上,反光。
「陈队?」小周叫他。
「这车,」陈铸说,「是他的。」
「谁?」
「徐三贵的。一千两买的,拉客用的。」
他把手从焊痕上拿开。
「他焊过车斗。他说过,车斗浅,拉不了东西,他自己加了两根铁条。」
小周没说话。
风把院子里的塑料布吹起来,哗啦响。
「老吴,」陈铸问,「你推车的时候,车斗里有没有钥匙?」
「没有。什么都没有。」
「锁呢?」
「没锁。」
「你确定是华兴小区后墙根?」
「确定。我天天从那儿过。」
陈铸掏出本子,写了一行字。
「二月到三月,华兴小区后墙根,无锁,无人认领。」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
「走。」
【8】
结案报告的最后,陈铸加了一页。
不是案情,是一段说明。
那辆三轮车,于二零二零年二三月间,被废品收购人员吴某推走,拆解变卖。车架现存于城西废品站后院。
被害人从未接触过该车。
被害人左手小指残缺,身高一米六八,不识字,不会骑任何车辆,日常以步行活动,说话带北方口音,自称「俺」。
其真实姓名,至今不详。
那页纸,他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长,撕了。第二遍写得太硬,也撕了。
第三遍写完,他签了字。
小周进来,看见废纸篓里的两团纸。
「陈队,这页放卷宗里,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
「这案子已经结了。这页跟定罪没关系。」
陈铸抬起头。
「跟定罪没关系。」他说,「跟人有关系。」
十一月,市里要报年度命案破案率。
材料上写着:5·31命案,三天锁定,五天抓获,现行命案破案率百分之百。
陈铸把材料拿回办公室,改了一个地方。
在最后一页,他加了一行字。
「被害人身份不明,姓名不详。」
宣传科的人来找他。
「陈队,这行字能不能不加?」
「为什么?」
「报上去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
「破案了,人还没认出来。」
陈铸把笔放下。
「人没认出来,就是没认出来。」
「可是案子破了。」
「案子破了。」陈铸说,「人还是不知道是谁。」
那人站了一会儿,把材料拿走了。
第二天又送回来,那行字还在。
十月底,协查通报还贴在车站。
纸被雨打湿过一次,边角翘起来,字还在。
陈铸又去了一趟殡仪馆。
冷柜拉开,白气冒出来,零叁柒号的牌子挂在脚边。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分钟。
「不是你。」他说。
冷柜里没有声音。
他把柜门关上,退了一步,又拉开,重新看了一眼。
「车不是你偷的。」
这一次他说得很轻。
「他连你会不会骑车都没问过。」
从殡仪馆出来,天快黑了。
陈铸没有回局里,他开车去了仁溪桥。
桥洞底下,纸皮和塑料瓶还在,码得很整齐。那间废房门口的塑料布不见了,风一吹,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河边,看了看水。
水比五月的时候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零叁柒,男,四十至五十岁,一米六八,左手小指缺一截,无名。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然后他往回走。
走到桥头,他停了一下,回头看那间废房。
天黑透了,房子的窗户像一个洞。
他想起徐三贵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
「他问我借过车。我不借。除了他,没人晓得我有那辆车。」
陈铸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一个人为了证明自己没被偷,杀了一个人。
而被杀的那个人,从来没碰过那辆车。
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一点腥味。
他往车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那间废房。
房子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本文为虚构创作,灵感来源于案件资料,所有人物、地点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案件与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