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推理 > 《子夜频率》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19:35:23

第一章 不存在的频率

一九三七年三月九日,上海的雨下到半夜还没有停。

新新公司电台的录音间在六楼,一整层只有温叙白一个人。墙上的电钟指着十一点五十分,玻璃罩子里的唱片转了四分之三,针头压着纹槽,沙沙地响,像有人用很软的东西在纸上写字。

她值的是夜班。夜班轻松,十一点放一支歌,十二点报一次时,十二点一刻再放一支,然后就是长久的静默,静默到凌晨两点,放完最后一张唱片,锁门,下楼,走进雨里。

这份工作她做了四年。四年里,她听过的唱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她一张都没真正听进去过。她的耳朵只认机器的毛病——哪台唱机的弹簧松了,哪只电子管快烧了,哪张唱片的第三圈有一道划痕。她能在三个音符里听出针压重了半克,能在半秒钟的电流杂音里听出是哪一路的线。

同事们说,温叙白的耳朵是电台最值钱的东西。

她们不知道,这只耳朵七年没有听过一支歌了。

十二点,她报时。声音从话筒里出去,平,稳,不高不低,像念一张货物清单。

"现在时刻,十二点整。"

报完,她关掉话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隔壁监听间的小喇叭里忽然响了一下——不是这层楼的声音。是短波收音机的声音。

监听间里有一台收音机,是机务科自己攒的,平时用来监听自家信号,顺带着听别的台。这台机器的刻度盘被人用铅笔加过一道一道的记号,标着上海大大小小十几个电台的位置。此刻,指针停在最右边,停在刻度盘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里不该有声音。

可那里有声音。

先是电流,很轻,像雨落在铁皮上。然后是一段丝竹,只有四拍,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唱:

"夜来香——"

温叙白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声音她认得。她认得这声音,就像认得自己的心跳。

可这不可能是她。这首歌,全上海的唱片行里都买得到,大东电台出的,虫胶面,红纸签,每张四角八。那版她听过——只听过一遍,七年前,在一个不该听到的地方。

此刻收音机里这一版,不是那一张。

这一版慢了半个拍子。第二句的"香"字,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挑得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忍不住笑,又忍住了。唱片里那一版没有这个挑音——发行版是重录的,录的时候录音师说,尾音不要挑,太轻佻。

带挑音的那一版,只录过一次,只有一张母版。

那张母版,七年前就该销毁了。是温叙白亲眼看着它被贴上封条的。

收音机的电流声重了一点。歌声往下走,走到第三句,还是那个挑音,还是那种忍住不笑的轻。温叙白坐在椅子上,一动都没有动。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她都没有觉得。

她想站起来去关掉它。她的身体没有动。

七年了。七年里她搬了三次家,丢了电话局的工牌,丢了那件蓝布衫,丢了很多东西,只有一样东西她没丢——她没丢那一晚。那一晚像一根针,扎在耳朵最深处,七年,一碰就响。

歌声唱到最后一句的前一句,停了。

唱片转到头了。唱针在标签上空转,嗒,嗒,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不是唱,是说。很轻,很慢,像贴在人耳边:

"各位,好久不见。"

温叙白的膝盖撞到了桌角。她没有觉得疼。

"今晚这首歌,"那个声音说,"请替我点给季元恺先生。"

电流声"沙"地一响,频率消失了。

监听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雨。电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温叙白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很有分寸,像一个练习过很久的人。

刻度盘的指针还停在最右边。停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温叙白站起来,走到监听间门口。她扶着门框,把耳朵贴近那台收音机,像贴近一扇门。

机器已经凉了。电子管的辉光暗下去,暗红色,一明,一灭,像一颗跳累了的心脏。

她伸手去转那个旋钮。往左,是正常的电台,新闻,戏曲,商情;往右,一格一格,全是电流的沙沙声。转到最右边,转到刚才那个位置——

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连一丝杂音都没有。

她把旋钮转回来,又转过去。三次。

第四次,她停下手。她明白了——那个频率不是"在那里"的。是它要来的时候才来。它来,全上海都能收到;它走,连一粒灰尘都不留。

这不是机器。这是人。

是有人架着一台发射机,在等十二点。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电钟:十二点十七分。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收拾天线?在擦掉机器上的指纹?还是就坐在某个黑暗的房间里,和她一样,听着满上海的电流声,等明天晚上?

温叙白回到录音间,在值班日志上写下今夜的一切。写到最后,她的笔停了。

她提笔,在"异常情况"那一栏里,只写了四个字:

一切正常。

写完,她合上日志,吹熄了台灯。

黑暗里,她轻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她七年没有说过了,一说出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姐。"

季元恺是大东电台的老板。七年前,大东电台的头牌歌星叫棠歌,人称"电台皇后"。

七年前三月十二日的《申报》上,登过她投江的消息。

而此刻收音机里那个声音——

是温叙白的姐姐。

(第一章完)

第二章 母版

温叙白一夜没睡。

凌晨两点,她放完最后一张唱片,锁了录音间的门。走出新新公司大楼的时候,雨小了,变成很细的一层,粘在路灯的光里。她没有叫车,沿着南京路走,走过永安,走过先施,走过那家七年前开张的唱片行。唱片行的橱窗黑着,玻璃里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一个女人侧着脸,手扶着话筒。

海报上没有名字。名字那一块,被人用裁纸刀齐齐地裁掉了。

她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早上八点,台里开例会。机务科长宣布了三件事:一,从下月起夜班加一张唱片;二,新到一批美国电子管,谁用谁登记;三,有人反映夜班监听间私收外台,影响休息,即日起监听间上锁,钥匙交科长保管。

说到第三条的时候,科长的眼睛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没有在温叙白脸上多停。

散会,温叙白留在最后。

"科长,"她说,"昨晚十二点,我在监听间收到一个台。"

"什么台。"

"说不上来。在刻度盘最右边,过了大东,还往右。"

科长抬起头。他五十岁,头发白了一半,是留声机时代过来的人,手上全是被唱片边缘划的旧口子。

"那个位置没有台。"他说。

"我知道。可我收到了。"

"收到什么?"

温叙白停了停。

"《夜来香》。"

科长的手在桌面上放平了。这是一个老人让自己镇定下来的动作。

"哪个版的《夜来香》?"

"带挑音的那一版。"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楼下营业部有人在笑,笑得很远。

"小温,"科长说,"你在台里四年,我没问过你以前的事。电话局出来的,规矩都懂——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值钱。"

"我懂。"

"那版母版,"科长看着她,"七年前封存的时候,我也在。封条是我贴的。大东那边贴了封条的东西,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季先生手里,一把在片库老戚那儿。你要问我,我只能说——昨晚你听到的,不是那张母版。"

"那是什么?"

科长不答。他拉开抽屉,取出钥匙串,解下一枚很小的铜钥匙,推过来。

"监听间的钥匙,你留一把。"他说,"我这把年纪,只想平平安安退休。你听见什么,是你耳朵的事。你来问我,我只能告诉你——唱片这一行,母版就是命。命没了,声音还在,这种事,有过。"

"什么时候有过?"

"民国二十二年,百代公司一张废掉的母版,在外头市面上流通过三个月。"科长把钥匙串收回去,"查到最后,是一个刻片师傅偷偷压的。人为财死。"

"那张母版的内容是什么?"

科长看了她一眼。

"一个死人的声音。"

"一张母版能压多少张片子?"温叙白问。

"看手艺。好的刻片师傅,一张母版压五千张,纹槽不走样。"科长说,"压到五千张以后,母版就废了。废母版按规矩要敲碎,敲成渣,掺进新料里回炉。"

"要是不敲呢?"

"那就是贼。"科长看着她,"小温,唱片这一行,最值钱的不是歌,是'唯一'。一张母版在,声音就是独一份的;母版毁了,声音就成了千万份。有人要她成为千万份,就总得有人,先让她成为独一份。"

温叙白没有再问。

下午,温叙白去了大东电台的片库。

大东的片库在斜桥,一幢石库门改造的库房,两进深,天井里搭了铁皮棚。看库的老戚六十多岁,耳朵背,说话要凑近了喊。他认得温叙白——七年前她来过,那时候她还是电话局的接线生,穿蓝布衫,站在门口问:你们这里招不招贴片的学徒。

"温小姐。"老戚把她往里让,"现在出息了,新新的录音师。"

"戚伯伯。"她把一包老刀牌香烟塞进他围裙口袋,"我来看看东西。"

片库最里面一排,是封存的架子。铁皮架上挂着一把锁,锁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的字褪成了淡褐色:民国十九年三月封存。季。

温叙白站在架子前面,看了很久。

"这排,七年开过吗?"

"没有。"老戚摇头,"封条在这儿呢。"

封条确实在。七年的灰,积了薄薄一层。

她伸手,隔着灰,摸了一下那把锁。

锁梁上有黄铜的粉末,很细,蹭在指腹上,亮亮的。锁孔周围一圈,干干净净,没有灰。

"戚伯伯,"她把手收回来,"这楼里,最近有人来过?"

老戚的表情变了一下。

"季先生上礼拜来过。"他说,"一个人,在这排站了一袋烟的工夫,没让我开。"

"还有别人吗?"

"没了。"老戚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温小姐,你是自己人,我跟你说个事。上个月月底,我夜里查库,听见这排架子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唱片空转。"老戚说,"嗒,嗒,嗒。我开了灯进去,什么都没有。我当你是老鼠,可老鼠踩不出那么匀的声音。"

温叙白没有再问。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双手套戴上,搬了张凳子,站上去,看架子最高一层。

最高一层放着七八只蜡筒盒,圆筒形,牛皮纸的外壳,落了很厚的灰。她一只一只看过去——都是大东早年的节目留声,相声,弹词,商情。

最里面一只,灰比别的薄。

她把它抽出来。盒盖上没有标签,只有一个用墨笔写的字,写得很小:

壹。

她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只完好的蜡筒,深褐色,像一截泡过水的木头。蜡筒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她展开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是她认得的笔迹——起笔重,收笔轻,写"白"字的时候,上面那一撇总是写得很长:

小妹: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他们已经动手了。

先去查接电话的人。

温叙白站在凳子上,手里捏着那张纸。

天井里落起雨来,打在铁皮棚上,噼啪地响。老戚在门口喊她,问她找没找到。

她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找到了。"她说。

(第二章完)

第三章 点唱簿

同一天的下午,愚园路沈公馆在打牌。

四位太太,一桌麻将,壁炉烧得很旺。沈镜侬今天手气好,连和了三把,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像刚蘸过血。

客厅里开着收音机。是她自己要的——她家里不能没有声音,一刻都不能。佣人都知道,太太睡觉要开着留声机,洗澡要开着收音机,连给花浇水,嘴里都要哼着调子。

收音机里正放着周璇的新歌。放到一半,电流声忽然重了,歌声像被一只手掐住,断了半秒。

然后,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夜来香——"

沈镜侬的手停在牌上。

这声音她认得。她学这声音学了七年,学到做梦都在学它的换气。第二句"香"字那个挑音,她试过一百多种唱法,没有一种唱得出那个味道——那不是技巧,那是天生的,是嗓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镜侬?"

"碰。"她说。声音很稳。

她碰了牌,打出一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收音机的电流声"沙"地一响,歌声继续往下走,还是那个挑音,还是那种忍住不笑的轻。

沈镜侬忽然觉得冷。壁炉烧得很旺,她的后背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歌声唱到一半,停了。

那个声音说:

"各位,好久不见。"

"今晚这首歌,请替我点给季元恺先生。"

"啪"的一声。

沈镜侬面前的茶杯翻了。滚烫的茶水泼在绿绒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滴。三位牌友都看着她。

"烫着没有?"

"没有。"她笑了一下,抽出手帕按在手上,"手滑。"

那一局她输了两百块。她一直输到五点钟,输得脸色发白,还笑着说"今天财神不在家"。散局,她送客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三辆汽车开走,转身上楼,进了三楼最里面那间房。

那间房没有窗。四壁、天花板、地板,全铺着深灰色的隔音毯,连门背后都是。这是她专门请人做的,花了她一根金条。房间里只有一张沙发,一盏落地灯。

她每天在这间屋子里坐两个钟头。

这里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音。雨声、汽车声、佣人的脚步声、收音机声——什么都听不见。全世界的声音都被挡在那层毯子外面。

她坐在沙发上,把门关上。

安静涌过来,像水。

她在安静里坐了不到一分钟,忽然开口:

"不是我。"

隔音毯把她的声音吃掉了,没有回声。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像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那晚的茶是沙姨让我端的。"她说,"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我要是知道,我不会端。我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那张专门买来隔绝一切声音的沙发上,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楼下的电话间,拨了一个号码。

"百乐门,请沙大班听电话。"

等了一会儿。

"沙姨,是我。"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干,像晒了七年的纸。

"收音机,"沈镜侬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了没有?"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听了。"

"那是她。"沈镜侬说,"沙姨,那是她。她还在唱。"

"不是她。"沙曼君说,"她死了。你亲手在认尸单上签的字。"

"可那个挑音——"

"关了。"沙曼君说。

"什么?"

"收音机,关了。"沙曼君一字一字地说,"从现在起,你家所有的机器,都关了。有人来问,就说你最近耳朵不好,听不得响。"

"沙姨——"

"镜侬。"沙曼君打断她,"这行里活下来的,都不是耳朵好的,是嘴严的。你嘴严了七年,别坏在一个电台手上。"

电话挂了。

沈镜侬握着话筒,听见里面"嘟——嘟——"的忙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扇门。

她放下话筒,回到客厅。收音机还开着,在放一段评弹。她走过去,把开关拧掉,又站了一会儿,索性把电源线也拔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忽然发现自己不会待在没有声音的屋子里。这七年,她用声音把自己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原来不是她喜欢声音。

是她怕安静。

因为安静里,有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七年里只出现过一次,在民国十九年三月十一日的深夜,在百乐门三楼的化妆室里。那个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她记了七年,记到骨头里。

此刻,在拔掉了电源的客厅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贴着她的耳朵:

"镜侬姐,茶是温的,你帮我尝尝,是不是杏仁放多了。"

沈镜侬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她蹲在那面巨大的镜墙底下,蹲了很久。

她想起民国十九年三月,棠歌"投江"后的第七天,大东电台做了一档追思节目。台里请她去唱,唱《夜来香》。她唱了,唱完,掌声雷动,都说:镜侬唱得比棠歌本人还好。

只有一个人没有鼓掌。

沙曼君站在最后一排,散场时从她身边走过,很轻地说了一句:

"镜侬,尾音收得太干净了。她的香字,从不肯收。"

那一晚她回家,对着镜子练了一夜的挑音。练到嗓子哑了,她忽然明白——不是嗓子的事。棠歌那个挑上去的音里,有一样东西她一辈子学不来:那个人是真心实意地高兴。高兴站在台上,高兴有这么多人听她唱。而沈镜侬这辈子,只为一件事真正高兴过——

棠歌死了,台子终于是她的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觉得恶心。

(第三章完)

第四章 接线单

温叙白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八点。

她住在辣斐德路一幢公寓的三楼,一间房,带一个晒台。屋里很素:一张床,一张桌,一只五斗橱,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收音机,没有留声机,没有一张唱片。七年里,这间屋子没有响过音乐。

她从五斗橱最底下抽出一只用牛皮纸包着的包裹。

牛皮纸已经发黄,麻线是她七年前系的,结打得很死。她拆了很久。

里面是一册登记簿,深蓝色布面,边角磨白了。封皮上用白漆写着:交通部上海电话局 接线记录 民国十九年。

这是她离开电话局的时候带出来的。按规矩,记录簿一年一缴,缴上去就该烧掉。她这一册没缴。她跟管档案的说,民国十九年那一册被茶水泡了,已经烧掉了。管档案的让她赔了四角钱。

她翻到三月十一日。

那一页记着四十七通电话。她的字,一笔一划,那时她二十二岁,字比现在工整。

三月十一日,夜十一点二十一分,百乐门总机呼出,接大东电台宿舍,通话四分三十秒。

十一点四十分,大东电台宿舍呼出,接邝公馆,通话一分零五秒。

十一点五十二分,邝公馆呼出,接法租界巡捕房,通话——

记录到这里,有一滴墨。很圆,很深。七年前的那个深夜,她的笔在这里停了很久,墨洇透了纸。

她记得那三分钟。巡捕房的值班员来接线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这边的听筒里,姐姐的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小妹,今晚的月亮很好。"

姐姐从不叫她小妹。在电话线上,在值班的时候,姐姐只叫她"温接线"。

那一声"小妹",是告别。她当时就知道。可她坐在接线台前,面前是四十七个插孔,身后是稽查的眼睛,她连一根手指都不能动。

十二点整,换班。她骑车赶到百乐门,化妆室的门开着,灯开着,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杏仁茶。

人没了。

三天后,黄浦江上捞起来一具女尸,泡得面目全毁,凭一件旗袍和一枚珍珠耳环认了。巡捕房的结论是:投江自尽。

葬礼那天,温叙白没有哭。她跪在灵前烧纸,一张纸一张纸地烧,烧完,她站起来,辞了电话局的工,考进了新新电台。

她要知道,那晚的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

她要知道,声音都去了哪里。

现在,七年过去了。深夜的刻度盘尽头,那个声音回来了,说"好久不见",说"点给季元恺先生"。

而蜡筒里的纸条说:先去查接电话的人。

温叙白把登记簿合上。

接电话的人——三月十一日深夜,接起百乐门那通电话的大东宿舍接线员;接起邝公馆电话的佣人;接起巡捕房电话的值班员。还有最后一通——十一点五十二分之后,十二点之前,邝公馆又呼出了一次,接的号码她当年没有抄全,只抄了前面三位。

那一通的接线单,在电话局的档案库里。

第二天上午,温叙白去了《大晚报》馆。

报馆在三楼,油墨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她问门口的听差:贺今笙先生在吗。听差上下打量她:你找他什么事。她说:民国十九年三月,百乐门棠歌投江,是他写的稿子。我来还他一样东西。

听差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走出来,三十四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西装,眼镜的一条腿断了,用黑线绑着。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耳朵上还夹着一支。

"我就是贺今笙。"他说,"你要还我什么?"

温叙白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剪报,递过去。

剪报已经黄了,是民国十九年三月十二日的《大晚报》,第三版,右下角,标题:《电台皇后香消玉殒 棠歌深夜投江》。署名:今笙。

"这篇稿子,"温叙白说,"第三段写,尸身经家属辨认无误。"

"是我写的。"

"家属是谁?"

贺今笙看着她,看了两秒。

"进来谈。"

他的位子在最里面,桌上堆着半尺高的稿纸和旧报纸。他从纸堆底下拖出一本剪报册,黑布面,厚得像一块砖。

"我等这个问题,等了七年。"他翻开剪报册,翻到其中一页,"当年去认尸的,不是家属。棠歌是上海人,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妹妹,在电话局。出事那晚之后,她妹妹辞了工,人就不见了。认尸单上签字的是百乐门大班沙曼君,和大东电台的副理。"

"尸首呢?"温叙白问,"看过尸首的还有谁?"

"巡捕房的顾森探长,验尸的老仵作,还有我。"贺今笙说,"我在殡仪馆隔着白布看了一眼。泡了三天,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

"可有一件事,我记到今天。"

"什么事?"

"按例,这类案子,仵作要验声带。"贺今笙一字一字地说,"歌星嘛,嗓子就是命。我后来去查过验尸格的底档——声带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

"没验。"他说,"一个靠嗓子吃饭的女人,死了,没有人验她的嗓子。我当年把这一条写进稿子里,排字房排好了,第二天见报前被抽了。总编说,这条不能登。"

"为什么?"

"因为有人打了电话。"贺今笙把剪报册合上,"温小姐,你今天来还我一张剪报。我还你一句话——"

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你妹妹。"贺今笙忽然说,"我后来打听过她。电话局的人说她辞工那天,把更衣柜里所有东西都扔了,只带走了一样——一把梳子。她妹妹有把好梳子,是全电话局出了名的,黄杨木的,梳齿断了两根也不舍得换。"

温叙白低下头。

"贺先生,"她说,"你连这个都查。"

"我是记者。"贺今笙说,"记者的天职就是记住别人忘掉的事。"

"那具尸首,未必是她。"

窗外,报馆的印刷机响了起来,一阵一阵,像远处闷住的雷。

(第四章完)

第五章 第二封信

三月十日晚上,上海有一半的收音机没有关。

前一晚的事已经传开了。先是舞厅里的人在讲,说昨晚十二点,收音机里闹鬼,唱《夜来香》,还说"好久不见"。讲到中午,报馆接到了十几个电话;讲到下午,四马路的唱片行把《夜来香》摆到了橱窗最显眼的地方,四角八一张,卖到脱销。

卖收音机的商店门口挤满了人。老板站在凳子上喊:都能收到!什么台都能收到!

入夜,电台街——上海人对那一片的称呼——比白天还热闹。咖啡馆里,舞厅里,澡堂子里,凡是有一张桌子的地方,都摆着一台收音机。

十一点五十九分,整个上海安静下来。

十二点,电流声响了。还是那个位置,刻度盘的最右边,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各位。"

那个声音说。

今天没有唱歌。今天的声音比昨晚近,像就坐在你桌子对面。

"昨晚承蒙赏光。今晚不唱了,念一封信。"

纸张展开的声音。很慢,很响,响得有些刻意。

"这封信,写于民国十九年三月。写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信是这样写的——"

"'三月十一日,夜。今晚在大东录节目,录到十点半。散场的时候,沙姨叫住我,说邝先生在百乐门三〇六,请我去坐坐。我说我累了。沙姨说,去坐坐就好,邝先生是新股东。'"

收音机前,无数只手停在了半空中。

"'三〇六我去了。邝先生不在,只有沈镜侬妹妹在,陪我说话。镜侬给我倒了一杯茶,杏仁的。我说我嗓子怕烫,她说,温的,刚好。'"

"'茶我喝了半杯。'"

"'后来我头很晕。镜侬说,姐姐你喝多了。我说我没有喝酒。她笑着扶我,说,姐姐,你今晚真好看。'"

"'我记得我被扶下楼,扶上车。我记得车开了很久。我记得江边有雾。'"

"'再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

"'这封信我写了很久。我想来想去,总要把它写下来。写下来,就有人在。'"

"'小妹,今晚的月亮很好。'"

电流声"沙"地一响。

"信念完了。"那个声音说,"各位晚安。明晚十二点,同一时刻。"

频率消失了。

这一晚,上海失眠的人很多。

闸北的纱厂宿舍里,十几个下夜班的工人挤在工头的收音机前,从头听到尾。听完,没有人说话。一个年纪大的女工,摸黑从铺底下翻出一张旧唱片,唱片的红纸签都磨白了。她把唱片贴在胸口,说:我当年攒了三个月的工钱,才买得起这一张。

工头问她:你信吗?

女工说:我信不信不要紧。我闺女今年十六,在百乐门扫地。我明早叫她辞工。

舞厅里,乐队吹完最后一支曲子,没有散。小号手把收音机搬到台子上,全场的舞女、侍应生、客人,站着听完那封信。一个舞女听到"茶我喝了半杯",手里的酒杯"当啷"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捡了半天,没有起来。

侍应生去扶她,她说:让我蹲一会儿。我腿软。

百乐门对面的咖啡馆里,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听完最后一句,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对同伴说:假的。找人装的。现在的声电技术,学什么人不像。

他的同伴没说话,脸色发白,过了半天才说:可杏仁茶那个事——你怎么解释?

穿长衫的男人愣住了。

"什么?"

"民国十九年三月十二号的《大晚报》,"同伴的声音压得很低,"棠歌投江那晚,报上写过,化妆室的桌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杏仁茶。这个细节,只登过那一次,第三天报纸就没人提了。一个骗子,七年之后,上哪儿去知道这半杯茶?"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收音机里,正常的节目还在继续,放着一首谁也不在听的歌。

而在城市另一头,邝公馆的书房里,一台崭新的落地收音机——下午刚买的,全上海功率最大的美国货——被人用一只铜镇纸,从正面砸了下去。

玻璃面板碎了一地。

邝裕棠五十二岁,穿一件黑缎面的棉袍,站在碎玻璃中间,胸口起伏。佣人们跪在门外,没有一个敢进去。

"查。"他对管家说,"去查。全上海,谁有短波发射机,谁会攒机器,一个一个查。"

"是。"

"还有,"他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再去给我买一台收音机。"

管家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生?"

"买。"邝裕棠说,"买最大的。我要听。我要听他明晚还说什么。"

(第五章完)

第六章 打假

三月十一日,新新电台总经理室,温叙白被叫去谈话。

谈她的不是新新的总经理,是一个客人。季元恺坐在沙发上,穿一件藏青哔叽长衫,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四十六岁的人,头发梳得很服帖,笑起来像个本分的绸缎庄老板。

总经理站在旁边,额头上全是汗。

"温小姐,"季元恺说,"坐。"

温叙白坐了。

"昨晚的节目,听了?"

"听了。"

"你说说,那是什么?"

"短波发射机,功率不大,不超过五十瓦。"温叙白说,"位置在大东台呼号之外,是懂行的人选的地方。声音做了旧,加过滤波,听上去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其实发射点就在上海,不会超出法租界和华界。"

季元恺转核桃的手停了。

"温小姐是内行。"

"我在电话局做过四年,在新新做了四年。声音的事,我懂一点。"

"好。"季元恺把核桃收进口袋,"那我就把这个事交给你。你们总经理也在这里——从今天起,你不用值班了。我给你一间屋子,两台机器,人你随便挑。十天。"

他竖起一根手指。

"十天,把这台机器给我找出来。人在哪里,天线架在哪里,谁在背后出钱。找到了,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总经理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找不到呢?"温叙白问。

季元恺笑了。

"找不到,"他说,"就说明那个东西,真的是鬼。"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温小姐。"

"季先生。"

"你姐姐,"他没有回头,"当年在大东,是最懂规矩的一个。你也学学她。"

门关上了。总经理掏出手帕擦汗,一边擦一边看温叙白,像看一个死人。

温叙白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你姐姐当年在大东。——他知道。他早就知道她是谁。这个差事不是差事,是一张网,撒下来,看她往哪边游。

下午,她去了百乐门后巷。

纸条上写"先去查接电话的人"。姐姐说话从不直给,她们姐妹之间有一套自己的话。小时候家里穷,一支歌两个人分着唱,姐姐唱前半句,她唱后半句。久了,姐姐说东,她就知道西。

"接电话的人"——不是人,是地方。民国十九年三月十一日深夜,电话局的记录上,百乐门总机呼出的那一通,接的是"大东电台宿舍"。而"大东电台宿舍"当年就在百乐门后巷,一排二层的小楼,民国二十二年拆了,原地开了一家修留声机的铺子。

铺子还在。

门脸很小,一块木头招牌,漆掉得只剩一个"声"字。门板上着锁,是一把新锁,黄铜的,亮得刺眼。门环上挂着蜘蛛网,可锁孔周围一圈,干干净净。

温叙白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隔壁是个剃头摊。老师傅眯着眼打量她:"小姐,配钥匙?"

"这铺子,"她问,"关了多少年了?"

"六七年了吧。"老师傅磨着剃刀,"老板是个哑巴,小伙子,手艺好得很,什么机器到他手里都能响。后来忽然走了,说走就走,铺子也没盘出去。"

"走了?去了哪里?"

"不晓得。"老师傅摇头,"不过——"他压低了声音,"这铺子邪性。门锁着,可有时后半夜,里面有声。嗒,嗒,嗒,像唱片空转。巡夜的来查过两回,撬开门,里面灰那么厚,一个人没有。"

"后来呢?"

"后来大家就不查了。"老师傅说,"小姐,这年头,活人还顾不过来,谁管鬼。"

温叙白绕着铺子走了一圈。后墙上有一扇高窗,窗框的油漆新刮过。她踮起脚,看见窗台上有一道很新的划痕——是金属的东西经常进出磨出来的。

有人最近还在用这间铺子。有人每天晚上进去,天亮之前离开。

她从后巷出来,在对面弄堂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出两条街,她在一家烟纸店门口站住,借店里的镜子照了照——不是照自己。

镜子里,百乐门后巷的方向,那个剃头摊的老师傅正在收摊。收得很慢,一边收,一边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继续走。第三个路口,她拐进一家绸缎庄,从后门穿出去,绕回了原路。

果然。

剃头摊收好了,老师傅却没有回家。他挑着挑子,不紧不慢,隔着半条街,跟在她后面。

温叙白心里冷笑了一声。民国十九年她骑车在电话局和百乐门之间赶夜班的时候,这条尾巴的祖师爷们,她见得多了。

她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进了一家照相馆,跟柜上说:我拍张照。然后她坐在照相馆门内最暗的地方,看着门外。

老师傅的挑子停在街角。他也找了一个暗处,蹲下来,装出歇脚的样子。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各自蹲在暗处,谁也不动。

半炷香的工夫,老师傅先动了。他挑起挑子,走了——不是朝她这边,是朝反方向,挑子上的铜片叮叮当当地响,响得很坦然。

温叙白从照相馆出来,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这个尾巴撤得太干净,太体面。这不是巡捕房的做派,也不是邝公馆那些打手的做派。这是受过调教的人——受过调教,就说明主人懂行。

全上海最懂"声音"的人,只有一个。

她回家的路上绕了四道弯。进公寓楼前,她在楼门口停了一秒——门房的窗台上,多了一盆水仙。

昨晚没有。

她没有看见的是,剃头摊的老师傅在她走后,慢慢放下剃刀,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张纸条,对旁边玩耍的小孩说了句什么。小孩接过纸条和一枚铜板,一溜烟跑了。

半小时后,纸条到了大东电台总经理室,摊在季元恺的桌上。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那个女人,今天去了后巷的铺子。

季元恺看完,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

"备车。"他说。

(第六章完)

第七章 试音

新新电台三月份要做一档新节目,叫《海上新声》,捧新人。赞助商是邝裕棠的纱厂,指名要沈镜侬压轴。

试音定在三月十二日下午,新新一号录音间。

这一天的日子很巧。七年前的三月十二日,报纸登出了棠歌投江的消息。没有人知道温叙白是不是故意的——试音通知是她亲手排的。

下午两点,走廊里站满了人。歌女们一个个进去,一个个出来,脸上的妆花了大半。沈镜侬排在最后。她今天穿一件湖绿色旗袍,披一条白狐披肩,进门前补了三次口红。

录音间里,监听席坐着四个人:新新的节目主任、纱厂来的代表、一个西装革履的掮客,还有温叙白。

她坐在最边上,面前放着节目单,手里一支铅笔。

"沈小姐,请。"

沈镜侬站到话筒前。她冲监听席笑了一下,笑得很到位——下巴收三分,眼睛弯两分,是上过千百次台的人才有的分寸。

"我唱《夜莺曲》。"

"等等。"

说话的是温叙白。

"沈小姐,"她抬起头,"今天不唱《夜莺曲》。纱厂的意思,节目要怀旧,想请您唱一支老歌。"

沈镜侬的笑没有变:"哪一支?"

"《夜来香》。"

录音间里安静了一秒。

沈镜侬的睫毛动了一下。也只有一下。

"好啊。"她说,"老歌我熟。"

"不带伴奏。"温叙白说,"我们想听清嗓子。钢丝先走一段空,您跟着自己的气口唱,唱满八句。"

她朝机务员点了点头。

钢丝录音机开始转。没有音乐,只有机器很轻的嗡嗡声。

沈镜侬深吸一口气,开口。

第一句,好。第二句,好。她的嗓子保养得极好,音准挑不出错,行腔圆润,是教科书一样的好。

第三句。

"夜来香——"

"香"字的尾音,她往下压了半度,收得又平又稳。

温叙白手里的铅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停。"她说。

沈镜侬停下来。

"沈小姐,再来一遍。这一句,尾音不要收,挑上去。"

沈镜侬看着她。隔着一层玻璃,两个人的目光在录音间惨白的灯光里碰了一下。

"温小姐,"沈镜侬笑了笑,"尾音往下收,是发声的正路。往上挑,是野路子。"

"赞助商要的就是野路子。"温叙白说,"老上海的味道。再来。"

钢丝倒回去。沈镜侬又唱。

第三句,"香"字的尾音,她还是往下收了。

"停。再来。挑上去。"

第四遍。第五遍。

沈镜侬的额头开始出汗。她唱一句,停一次;再唱,再停。玻璃那边,温叙白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平,平得像尺子:

"挑上去。"

"再挑。"

"沈小姐,您的尾音呢?"

到第七遍,沈镜侬站在话筒前,忽然唱不出来了。

那个"香"字到了嘴边,她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录音间里只有钢丝转动的嗡嗡声,嗡,嗡,嗡,像无数只虫在往耳朵里钻。

她学了七年。

七年里,她在那间铺满隔音毯的屋子里,一遍遍地练这个挑音。她买过棠歌所有的唱片,把针压调到最轻,一格一格地听。她知道自己差在哪里——不是嗓子,不是技巧。是那个挑音里有一种东西:一个人在最得意的时候,忍不住要笑,又忍着不笑。她沈镜侬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时刻。她的每一次笑,都是练出来的。

"沈小姐?"温叙白的声音。

沈镜侬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抬手捂住脸,妆花了一手。监听席上一片死寂,纱厂代表张着嘴,节目主任的钢笔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沈镜侬的声音从指缝里出来,碎成一片一片,"我唱不了。这个音,我唱不了。七年了……我唱不了……"

她推开录音间的门,跑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上乱成一团,越来越远。

屋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温叙白低下头,在节目单上写了一行字,字很稳:

沈镜侬,嗓不合用,撤。

她合上节目单,站起身,对呆若木鸡的节目主任说:

"下一档,换人。"

走出录音间的时候,她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

姐,她在心里说。第一个。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三月的雨气涌进来。她站在窗口,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是节目主任。老头追上来,欲言又止,最后说:小温,沈镜侬是邝先生的人。今天这一出,你得罪的不是她。

"我知道。"温叙白说。

"你知道还——"

"张主任,"她打断他,"试音记录上,八句话,七次叫停,是机器记的,钢丝录得清清楚楚。我只是照规矩办事。邝先生要怪,让他去听钢丝。"

老头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说,"也是这么倔,也是这么把规矩当刀使。后来那个人,死了。"

"谁?"

"棠歌。"老头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小温,她的追思节目,我导过。那晚她在天上听着呢,我猜。你要真是为她好——别学她,学她活不长的。"

温叙白站在窗口,没有说话。

雨丝斜进来,打在她的手背上,凉的。

活不长就不活长,她想。活着的每一天,都得有个声响。

(第七章完)

第八章 蜡筒·一九三〇

当天晚上十二点,温叙白坐在监听间里,戴着耳机。

收音机里,那个频率准时响了。

今晚的节目不一样。没有寒暄,没有点歌,一上来就是一段很长的静默,静默里有一种细微的、蜡筒转动特有的摩擦声。

然后,姐姐的声音响起来。比前两晚都近,都清楚,像就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小妹,这段是说给你一个人听的。别人听见了,就当他们有缘分。"

"今天是一九三〇年三月三日。我在百乐门楼上的宿舍里录这个。外头在下雪——上海难得下雪,你晓得的,我最喜欢雪。"

"我从头讲起。"

温叙白闭上眼睛。

耳机里,姐姐的声音把七年前的日子,一天一天,重新铺开来。

"我十九岁进大东,沙姨带我。那时候大东刚有电台,全上海会做广播的没有几个人。我第一晚播音,紧张得唱错了一个字,下了台,季先生——那时候他还只是经理——跟我说:错得好。错的那个字,明天全上海都会议论,议论就是生意。"

"他说得对。第二天,报纸真的登了。"

"我红得很快。快得我自己都怕。沙姨说,怕什么,这碗饭就是吃怕的。她给我立规矩:不接饭局,不唱堂会,不见生客。我说好。那时候她对我好,真好。我嗓子发炎,她半夜起来给我炖梨。"

"后来,邝先生入股了。"

蜡筒转动的声音沙沙地响。

"那天来了很多人。纱厂的,银行的,报馆的。沙姨说,棠歌,今晚不一样,邝先生是大股东,你去敬杯酒。我说我不喝酒。沙姨看了我一眼。她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不是凶,是累。她说:棠歌,这碗饭,你以为是你的嗓子挣来的?"

"我去了。邝先生很客气,客气得过分。他问我哪里人,父母可好,几岁了,读过书没有。临走,他送了我一只表。"

"表我没有收。第二天,表换成了支票,送到了沙姨那里。沙姨收下了。她跟我说:你懂事。"

"从那天起,事情就不一样了。"

"先是点唱。包厢里点什么,我就得唱什么。后来是陪坐。再后来——"声音停了几秒,"再后来,沙姨手里多了一册簿子。蓝皮的,她管它叫'点唱簿'。哪一晚,哪个包厢,点了谁,作陪的价钱,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我无意中翻到过一回。我的名字在上面,价目那一栏,写的是别人的十倍。"

"我跟她吵。我说我不是货物。她哭了。小妹,沙姨哭了。她说:棠歌,你以为你不做,这簿子上就没有你了?你红了,你就是摆在橱窗里的东西,我不卖,别人也会来抢。与其让别人糟蹋,不如我替你挑个体面的价钱。"

"那是我第一次想走。"

"我跟季先生谈解约。他说好,你再唱满一年,我放你走,一分钱不要。我信了。我那时候真傻。"

"后来我发现,我每次唱完,台下的掌声都在变。起先是真鼓掌,后来是应景,再后来——小妹,你懂那种感觉吗?他们鼓掌,不是因为你唱得好。是因为邝先生先鼓的掌。"

"我成了邝先生的一件东西。他自己不碰,可他借给客人看,借给客人听,借给客人谈生意。我的声音,是他的纱厂、他的股票、他的面子。"

"今年正月,我想通了。我开始录这些蜡筒。"

"我买了一台手摇的录音机,德国货,花了三百块,藏在床底下。我一共要录七张。每天说一点。说完了,我就把它们藏起来,藏在一个只有我们俩知道的地方。"

"录第一张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对着那个录音的喇叭,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对着它坐了半个钟头,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我是棠歌。说完我就哭了。小妹,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对着全上海唱了五年,到头来,对着一个铁皮喇叭,连话都不会说了。"

"后来我摸出窍门了。我把喇叭当成你。我就当妹妹坐在桌子对面,泡了一壶茶,等我开口。这样一讲,就讲得下去了。"

"有时候录到一半,楼下喊我,说三〇六有客人点歌。我就停下来,补好妆,下楼去唱。唱完回来,接着录。小妹,人真是奇怪的东西——刚才还在别人的酒桌上赔笑,关上房门,对着一只铁皮喇叭,说的全是真话。"

"小妹,我不是要报仇。报仇是最没用的事。我是怕——我是怕我有一天说不出来了,就没人替我记着了。"

"百乐门三〇六,邝先生请过我七次。第七次,我听见他在隔壁跟人谈一笔生意,谈的不是纱,是人。把我,谈给南京来的一个人。我在门外站着,听得清清楚楚。他谈价钱的时候,就像在谈一船棉纱。"

"那天晚上回来,我录了第四张蜡筒。"

"小妹,如果哪天你听到这些,不要哭。你看,我把它们都录下来了。人死了,声音死不了。电波这个东西,发出去,就一直在外面走,走得比谁都远。"

"我信这个。"

蜡筒转到了头。嗒,嗒,嗒。

然后,那个每晚播音的声音回来了,轻轻的:

"今晚的节目就到这里。明晚十二点,同一时刻。"

电流声消失。

监听间里,温叙白摘下耳机,坐了很久。

窗外没有雪。上海的三月,只有下不完的雨。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编号"壹"的蜡筒,放在桌上。七张——床底下,手摇录音机,七张蜡筒,藏在一个"只有我们俩知道的地方"。

她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

小时候家里那间阁楼,墙角第三块地板是活的。姐姐藏糖,藏铜板,藏写给隔壁男生的纸条,都藏在那里。她以为妹妹不知道。妹妹第一天就知道。

可是那间阁楼,在民国十九年的闸北,早就不在了。

温叙白把蜡筒收好,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轻声说:

"姐,地板下面我去过了。房子烧的时候,我回去过,地板烧穿了,下面什么都没有。"

"你把它们藏在别处了。"

"你等着,我一张一张找。"

(第八章完)

第九章 反扑

三月十四日早上,温叙白一进电台大门,就知道出事了。

门房看她的眼神不对。走廊里,两个女同事凑在一起说话,看见她,立刻散了。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纸,是人事科的通知:

温叙白着即停职,听候核查。

事由那一栏,打印了一行字:涉嫌盗用本台录音素材,伪造节目,私设电台。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过来——好干净的一手。那个"不存在的频率",昨晚还在播,今晚还会播,而上海滩最懂声音的女录音师,恰好被安上了一个"伪造节目"的罪名。贼喊捉贼,捉的就是她。

谁递的刀,她也知道。

上午十点,大东电台总经理室。季元恺听完沙曼君的话,很久没说话。

沙曼君坐在他对面,四十九岁的人,背挺得笔直,一身黑绸旗袍,襟上别一朵白兰花。她说得不快,一样一样摆:温叙白是棠歌的妹妹;她在电话局做过接线生,民国十九年三月十一日夜里那一班,就是她值的;她进新新四年,管的就是录音;那间监听间的短波机,全上海没有几个人比她更熟。

"季先生,"沙曼君说,"这个'鬼',九成是她做的。蜡筒那种老东西,她从小就会玩。"

季元恺转着手里的核桃。

"证据呢?"

"没有证据。"沙曼君坦然地说,"要有证据,我就去巡捕房了,不来您这儿。我来,是卖您一个人情。"

"你要什么?"

"两件事。"沙曼君说,"一,沈镜侬被撤的那档节目,换我们百乐门的人上。二,往后无论查出什么,跟我沙曼君没关系。我老了,只想善终。"

季元恺笑了。

"沙大班,"他说,"七年前那个晚上,端茶的递车的,都有价钱。你猜,'递消息'这一条,值多少?"

沙曼君的脸色变了一瞬。

"季先生说笑。"

"我从不说笑。"季元恺把核桃收进口袋,"节目的事,成。你的事,往后看。"

沙曼君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季元恺在她背后说:

"沙大班。"

"哎。"

"她昨晚的节目,你听了吗?"

"听了。"

"怕吗?"

沙曼君扶着门框,站了两秒。

"怕。"她说,"我怕了七年,习惯了。"

门关上。季元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拿起电话:

"接巡捕房顾探长。"

当天下午,贺今笙在报馆门口被人打了。

三个人,从后巷里出来,什么话都没说,打完就走。贺今笙的眼镜碎了,肋骨断了一根。他躺在巡捕房的硬板床上,对来做笔录的巡捕说:我不认识他们。但我知道是谁派的。

巡捕合上本子:贺先生,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讲。

当天夜里,十二点。

全上海的收音机前,坐满了人。纱厂的工人,舞厅的舞女,报馆的校对,黄包车夫,睡不着觉的老太太。大家都在等那个频率。

十二点,电流声没有响。

十二点一刻,没有。

十二点半,还是没有。

收音机里只有各个正经电台的节目,唱戏,讲经,商情。咖啡馆里有人骂了一句,把杯子顿在桌上:耍我们呢!

第二天晚上,还是没有。

第三天,上海的报纸炸了。《大晚报》的标题:《子夜魅音骤然消失 全市听众要求说法》。小报更难听:《电台闹鬼原是骗局 幕后黑手即将落网》——那篇稿子就差把温叙白的名字印上去。

报馆的电话被打爆了。有人问鬼,有人骂街,有人问:你们到底还播不播?

接线员问总编怎么回。总编沉默了半天,说:照实回。

"照实?"

"就说——"总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本报也在等。"

那天下午,大东电台门口来了一群人,也不闹事,就站着。有工人,有舞女,有穿长衫的先生,还有一个拄拐的老太太。站到天黑,人越来越多。巡捕房来了两车人,刚要驱散,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我们等节目,犯什么法?

巡捕房的带队一听,把手一挥,收队了。

他跟手下说:这怎么抓?全上海今晚都在等,你抓得过来吗。

贺今笙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床的收音机,对来看他的温叙白说:

"他们急了。"

温叙白给他削苹果。她的手很稳,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有断。

"我停职了。"她说。

"我知道。"

"你挨了打。"

"我知道。"贺今笙笑了,扯得肋骨生疼,"温小姐,这说明两件事。一,我们踩到痛处了。二——"他压低声音,"那个播音的,不是你。你就在我眼前站着,昨晚十二点,你在我这儿坐到十二点半。你要真是那个'鬼',你不会给自己找一个人证。"

温叙白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贺先生,"她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那个'鬼',是另外的人。"贺今笙盯着她,"你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温叙白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它停不了几天。"

第三天夜里,十一点五十九分。

上海滩无数台收音机前,人们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有人磕着瓜子,有人打着哈欠。

十二点整。

电流声,"沙"——

那个声音回来了。带着一点笑,轻得像在耳边: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咖啡馆里,一个嗑瓜子的人蹦了起来,瓜子撒了一地。

"前两晚,机器坏了。"那个声音说,"修机器的师傅说,零件老了,上海买不到,要等。我说,不能等。我有话没说完。"

"今晚,我们念第二封信。"

(第九章完)

第十章 第七张蜡筒

第二封信,念的是一辆车。

"……十一点四十,车来了。黑色的,牌照我记不全,只记得最后两个数字,七四。开车的是个胖子,他帮我开车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那时头已经很晕了,我还想,这个人怎么比我还紧张……"

"车没有往宿舍开。车往江边开。我问镜侬,我们去哪里。镜侬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比我的还凉。她说:姐姐,邝先生在船上等你,给你赔罪。"

"我说我要下车。"

"镜侬哭了。小妹,她哭了。她说:姐姐,对不起。我以为真的只是赔罪。我真的以为……"

听到这里,收音机前不知多少人屏住了呼吸。

而温叙白坐在监听间里,手指慢慢收紧。

这一段,不对。

前几晚的内容,她都对得上——杏仁茶,点唱簿,邝先生的表。可这一段"车上",细节太满了。姐姐录蜡筒是在三月三日之前,车上是三月十一日的事。她不可能提前录下还没发生的事。

除非——

除非这段是后录的。

除非三月十一日之后,她还有机会碰录音机。

温叙白一夜没合眼。天亮,她去了大东片库。老戚不在,门房说他病了。她用一根铁丝,三分钟捅开了那排封存架子的锁。

架子最高一层,她一只一只翻那些蜡筒盒。

壹。贰。叁。肆。伍。陆。

没有柒。

她站在凳子上,忽然听见背后有声音。

"温小姐。"

她回过头。老戚站在架子那一头,拄着拐杖,脸色灰败。他没病。

"戚伯伯。"

"别找了。"老戚说,"第七张,不在库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蜡筒盒,牛皮纸壳,边角用布包着,包得很仔细。盒盖上,一个墨笔的小字:

柒。

"上个月,有个小孩送来的。"老戚说,"哑巴铺子里那个小孩——你见过的,剃头摊旁边玩的那个。他给了我五块钱,让我把这个收在库里最里头,说总有一天,有个姓温的小姐会来。来了,就给她。别人来,谁都不行。"

"戚伯伯,你看了七年库,"温叙白的声音很轻,"你早知道这排架子是什么。"

老戚沉默了很久。

"民国十九年三月,"他说,"封存那天,我贴的封条。封之前,棠小姐来过一回。她给了我两根小黄鱼,让我往后每年三月十二日,替她去一次广慈医院,看一个病人。她没说那是谁。"

"我去了。去了七年。"

老戚抬起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温叙白读不懂的东西。

"温小姐,广慈医院的病房里,躺过一个人。民国二十年正月送进去的,肺病。送到那年三月,没了。看护的嬷嬷说,那人临走前几天,还能坐起来,要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台手摇的录音机。"

温叙白的耳朵里"嗡"的一声。

"她录了五天。"老戚说,"录完,人就走了。"

三月十二日投的江。尸体三天后捞上来。而广慈医院的登记簿上,那个病人,死于民国二十年三月十七日——

比报纸上的死期,晚了五天。

温叙白接过那只蜡筒盒,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

"谁送她去的医院?"她问。

"不晓得。嬷嬷只说,送她来的是个生意人,穿长衫,每月让人送钱来,从不留名字。"老戚顿了顿,"不过嬷嬷还说了一件事。那人临走,手里捏着一张唱片。护士要拿走,她死死攥着,攥到断气。最后,那张唱片跟她一起火化的。"

"唱片是什么?"

"不晓得。只听嬷嬷学了一句,说那人在最后几天,总自言自语一句话——"

老戚看着她。

"她说:最后一句,要留给自己唱。"

当天晚上,温叙白在家里,用自己那台修好的手摇录音机,放了第七张蜡筒。

电流的杂音之后,姐姐的声音响起来。很虚弱,很慢,一个字是一个字,但还是在笑:

"小妹,如果你听到这张,说明你很能干,找到这里了。"

"我没死在三月十二日。对不起,让你白哭了。"

"这五天,我想了很多。我躺在广慈的病房里,窗外有一株栀子花。护士以为我睡着的时候,我就睁着眼睛想——想我这一辈子。十九岁进大东,二十四岁'死'在黄浦江。五年,三十七张唱片,一千多场播音。我数过,我唱过最多次的一句词,是'夜来香,我为你歌唱'。一万多遍。唱到后来,我不知道'你'是谁。"

"现在我知道了。'你'是你们。是纱厂里攒钱买唱片的女工,是舞厅里扫地的闺女,是深夜里守着收音机睡不着的人。我给你们唱了一万多遍,你们一回都没有回过我。"

"所以我录这些筒子。这回,换你们说,我来听。"

"那一晚的事,我都录在前面的筒子里了。这一张,只说三件事。"

"第一,那晚江边,他们没敢下手。车开到半路,冲出来一伙人,是季先生派的。他把我劫下来,送我去了杭州,又转回上海广慈。为什么救我?你往后会知道。他这个人,账算得很清,从不做亏本的事。"

"第二,害我的,不是一个人。点茶的是镜侬,开车的是老贾,定日子的是沙姨,拍板的是邝裕棠。写报告的,是巡捕房顾森。小妹,名单我都给你了。可我要你记住——报仇是最没用的事,你的命比他们的值钱。"

"第三——"

蜡筒里,姐姐咳嗽了几声,很久,才接着说:

"第三,我在医院的窗户外面,看见了一株栀子花。上海三月,栀子不开,可那株开了。我摘了一朵,压在枕头底下。小妹,我这辈子,什么都是别人给的,嗓子是爹娘给的,名字是沙姨给的,价钱是邝先生给的。只有那朵花,是我自己摘的。"

"你替我好好活。"

"别找我。去把声音找齐。"

蜡筒转到了头。嗒,嗒,嗒。

温叙白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点亮灯,从五斗橱里拿出纸笔,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贺今笙。第二封,写给她自己。

窗外,天在下雨。远处,午夜的汽笛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很规矩地哭。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钢丝带

贺今笙的肋骨好了七成,就爬回了报馆。

"我给你查账。"贺今笙说,"账比人嘴硬。人会说谎,账不会。"

他先去了电话局。

民国十九年的档案早就烧了,可电话局有个规矩:每年烧档之前,总务科要抄一份目录存档。目录在,烧掉的每一册记录簿的名称、编号、经手人,都在。

贺今笙花了一个星期,把民国十九年的目录逐页抄下来,拿回病房,和温叙白那册记录簿对。对到第三天,他发现少了一页——不,不是少了一页。是目录里有一册的编号,和温叙白手里这册对不上。同一月份,目录上有两册,一册在温叙白手里,另一册的经手人,写着三个字:

顾 森。

"巡捕房的探长,"贺今笙对温叙白说,"调走过一册电话接线记录。什么时候调的?民国十九年三月十五日——尸体捞上来的第二天。"

"他要接线记录做什么?"

"做掉一个电话。"贺今笙说,"温小姐,那一晚的电话线上,除了你听到的那些,还有一通。有一通电话,被顾森从记录里抹掉了。"

账在纱厂。

贺今笙有个老线人,在邝裕棠的纱厂账房做了二十年。三杯酒下肚,老账房说了一件事:民国十九年起,纱厂每月有一笔"交际费",二百块,固定打给一个叫"声记"的商号。声记不做生意,没有铺面,只有一个信箱。这笔钱一直打到民国二十二年,忽然停了。停的那个月,纱厂的股东名册上,多了一个人——季元恺。

"声记是谁的?"贺今笙问。

老账房压低声音:"收唱片废品的。外头都传,谁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录音——舞厅里的话,床笫间的话,生意场上的话——只要录在片上,声记都收。收了,要么销毁,要么……留着。"

"留着做什么?"

"贺先生,"老账房笑了,"你说呢。"

贺今笙把稿子写出来,三千字,题目《一船棉纱与一张唱片》。排字房排好了,见报前两个钟头,总编亲自来抽。

"今笙,"总编把大样递还给他,"邝先生上午来过了。坐了一刻钟,一句话没说,放下一份明年的广告合同。"

"多少钱?"

"够买咱们半个报馆。"

贺今笙捏着那张大样,站了很久。

"总编,"他说,"我进报馆十四年。你教我的第一句话,是报纸比人活得长。"

总编避开他的眼睛。

"我收回过这句话。"老头说,声音忽然很哑,"今笙,人活不长,报纸就活不长。"

贺今笙把大样卷起来,塞进怀里,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他去了百乐门后巷,在那间关着门的留声机铺子对面,蹲到半夜。

十一点半,一个人影闪进了铺子的后门。瘦小,穿一件油污的工装,背着一只沉甸甸的工具袋。

贺今笙跟了进去。

铺子里没有灯。后间却透出光——那不是电灯的光,是电子管的辉光,暗红色,一明一明。一个人蹲在一大堆线圈、电容和真空管中间,手里拿着一把烙铁。他的面前,摆着一台自己攒的发射机,机箱是用装肥皂的木箱改的,面板上拧着七八个旋钮。

天线从后窗伸出去,顺着墙,一直爬上屋顶,接上——贺今笙抬头,顺着那根铜线看过去——接上斜对面教堂钟楼顶上那截铁十字架。

好地方。全法租界最高的地方。

那个人听见响动,回过头。一张年轻的脸,十九岁上下,眼睛亮得吓人。他不跑,也不叫,只是看着贺今笙,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

哑巴。

贺今笙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恶意。他指了指发射机,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竖起大拇指。

哑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蹲下去,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张纸,一支铅笔,写:

你是报馆的。你挨过打。我知道你是谁。

贺今笙也找纸写:

我找了你很久。机器是你攒的?

哑巴点头,又写:

姐姐教我攒的。她说,等她不唱了,就换我放。

贺今笙的心猛地一跳。

她什么时候教你的?

哑巴写字的手停住了。这个不会说话的少年,在电子管暗红的光里,眼圈一点一点红了。他写:

一九三〇年。她说,阿部,声音发出去,就在天上一直走。我死了,它还在走。你替我把它接回来,放给大家听。

你等了七年。

哑巴点头。写完最后一行字,他把铅笔放下了:

姐姐说,七年。她说,人活七年,才能分清谁是仇人,谁是亲人。

两个人在电子管的辉光里对坐着,谁都没有再写字。

忽然,铺子外面传来刹车声。一辆,两辆。

手电的光柱从门缝里扫进来。

"开门!巡捕房!"

阿部的脸白了。他转身去拔天线,贺今笙一把按住他的手,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抢过来塞进怀里,推了他一把,指向后窗。

阿部摇头。他指指那台发射机。

"带不走!"贺今笙低吼,"命重要!"

门被撞开的时候,阿部刚翻上后窗。一只手电扫过来,光柱罩住他半张脸。

"站住!"

枪响了。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茶楼

子弹擦着墙飞过去,阿部还是跑了。贺今笙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怀里那张纸硌得肋骨生疼。

奇怪的是,巡捕房没有留他。天亮之前,一个值班巡捕打开班房的门,说:你可以走了。贺今笙问为什么。巡捕说:有人打了招呼。

打招呼的人,在湖心亭茶楼等他——不对,等的是温叙白。

请帖是当天早上送到温叙白住处的。一张素帖,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申时,湖心亭,季。

温叙白去了。

湖心亭在豫园,九曲桥中间。三月末,游人还少。季元恺占了一张临窗的桌子,桌上两样东西:一壶龙井,一只牛皮纸信封。

"温小姐。"他替她斟茶,"坐。"

温叙白坐了。她今天穿一件藏青的旗袍,头发挽得很紧。

"阿部是你抓的?"她问。

"是。"季元恺不绕弯子,"人在顾森那里。机器没收了,钟楼上的天线也拆了。"

"你要什么?"

"要你手里的七张蜡筒。"季元恺说,"一张换他十年阳寿。七张,换他一条命。很公道。"

温叙白端起茶,喝了一口。

"季先生,"她说,"你知道我姐那张蜡筒里,怎么评价你吗?"

"愿闻其详。"

"她说,你这个人,账算得很清,从不做亏本的事。"

季元恺笑了。他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那你替我看看,这笔账,我是亏了,还是赚了。"

温叙白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收据。广慈医院的,民国二十年三月,项目栏写着:病房乙等,五个月,看护,药资。缴费人一栏,空着。收据底下,压着一页从登记簿上撕下来的纸,字迹是钢笔的,一行一行:

二月三日,孟氏,肺痨,转入。

二月十九日,孟氏,咯血,止。

三月十七日,孟氏,殁。

孟氏。她姐姐本姓温,可"棠歌"进大东时用的是娘家的姓。

温叙白捏着那页纸。

"民国十九年三月十一日夜,"季元恺说,"江边,邝裕棠的人把她从车里带下来。他们不敢真的动手——杀人是要偿命的,他们只要她'死'。报纸写好,尸首找好,签字画押,从此上海滩没有棠歌这个人。她要是识相,拿着钱走远,这事就这么算了。"

"她不识相。"温叙白说。

"她不。"季元恺说,"她一到江边就明白了。她跟带头的说,让我打个电话。就一个电话。他们同意了。她打到电话局,找的接线生是你。她跟你说:小妹,今晚的月亮很好。"

温叙白的手指收拢了。

"那晚之后,"季元恺说,"我派的人到了。我不是去救她的——说救,太高看我。我是去抢的。邝裕棠要她'死',我要她'活'。一个活着的、谁也不知道在哪里的棠歌,捏在我手里,比死的值钱。"

"你拿她跟邝裕棠换了股份。"

"三成。"季元恺说,"我用她,换了大东三成的股。"

窗外,九曲桥上一个卖梨膏糖的敲着梆子走过,笃,笃,笃。

"她在广慈躺了一年。"季元恺说,"我付的钱。这句话你可以不信——我本想留她更久。留着她,邝裕棠就得一直喂我。可她坏就坏在,她不肯'活'。她要说话。她开始录蜡筒。她一天一天地录,录完了,托一个送饭的嬷嬷往外带。我查出来的时候,七张筒子,已经出去六张了。"

"第七张,"温叙白说,"你没有查到。"

"第七张我查到了。"季元恺看着她,"我让老戚收在库里。我原想,这东西在我手里,早晚有用。结果上个月,它不见了。老戚那个老东西,把它给了别人。"

"给了谁?"

"给了一个小孩。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季元恺呷了一口茶,"温小姐,现在你明白了。从头到尾,这个'鬼',不是我的,不是邝裕棠的,甚至不是你姐姐的——那六张筒子,是那个哑巴一张一张收着,一台机器一台机器攒着,一等七年,放出来的。"

"你抓了他。"

"我抓了他。"季元恺说,"可我杀不了他。杀了,明晚全上海都会问:鬼呢?鬼怎么没了?鬼是被谁弄没的?温小姐,我做生意做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一个'问'字。"

他往前倾了倾。

"所以我要那七张筒子。原件。毁在我手里,烧出灰来,我亲眼看着。只要你给我,哑巴今晚就出来,顾森的案卷里不会有他的名字。"

"如果我不给呢?"

季元恺靠回椅背。

"那明晚十二点,"他说,"全上海就会知道,那个声音,到底是不是真的鬼。"

"什么意思?"

"邝裕棠找了美国人。"季元恺说,"声电的专家。人已经在船上了,后天到。他们会做一件事——把那个频率录下来,一格一格地拆。拆到全上海都听见,那不是什么鬼,是蜡筒,是录音,是七年前一个死人录的东西。"

他笑了笑。

"死人不可怕。拆穿的鬼,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拆穿之后——邝裕棠就能睡个好觉了。温小姐,你姐姐用五年阳寿录下的东西,就会被美国人拆成一堆纹槽,登在报上,变成一个笑话。"

温叙白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湖水在窗外拍着柱子,一下,又一下。

温叙白忽然问:"季先生,她在广慈那一年,你去看过她吗?"

季元恺没有立刻答。

"去过一次。"他说,"民国二十年正月,刚送进去的时候。我隔着病房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她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可她在笑。她跟看护的嬷嬷比划,要纸,要笔。嬷嬷不识字,以为她要写家信。只有我知道她要做什么——她要开始录那些筒子了。"

"你为什么不拦她?"

"拦不住。"季元恺说,"温小姐,你见过真正想说话的人吗?把她关起来,她刻在墙上;缝住她的嘴,她写在手心里。你姐姐那一年,不是在养病。她是在打仗,一个人,跟全世界打。我拦她做什么?我拦不住,索性由她。反正——"

"反正什么?"

"反正她录的每一个字,都替我记着邝裕棠的账。"季元恺说,"她以为她在给自己录口供。其实她也是替我录。我们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谁都没说破。"

"她死的那天,你在哪?"

"在大东。"季元恺说,"录一档节目。商情。"

屋里静了几秒。

"季先生,"温叙白站起身,"你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蜡筒只有七张,可录下的声音,早就不在蜡筒上了。"

她转身下楼。楼梯吱呀吱呀地响。

季元恺在窗口坐了很久,把那张广慈医院的收据,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撒进了湖水里。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最后一期

阿部是第二天深夜放出来的。

季元恺没有食言——不是因为他讲信用,是因为贺今笙把那张从铺子里抢出来的纸,抄了三份,分别寄给了三家报馆,附言:人若出事,全文见报。

阿部从巡捕房出来的时候,左腿有点瘸。他在门口看见两个人:温叙白,和拄着拐的贺今笙。

少年站在路灯底下,用手比划了几个动作。贺今笙看不懂。温叙白看懂了——

他说:机器没了。

"机器没了,再攒。"温叙白说,"天线拆了,再架。"

阿部摇头,又比划:他们看得紧。钟楼,上不去了。

温叙白看着他,忽然问:

"阿部,最后一期节目,姐姐有没有交代过,要播什么?"

少年的手停住了。

他低下头,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纸已经被摸得起了毛,显然被看过无数次。

纸上是棠歌的笔迹,只有三行:

第七期,没有蜡筒。

第七期,让我妹妹唱。

她会。

温叙白捏着那张纸,站在路灯下,很久没有动。

她会。

她当然会。小时候一支歌两个人分着唱,姐姐前半句,她后半句。姐姐的每一个换气,每一个咬字,每一个忍住不笑的挑音,她都长在自己的嗓子里。七年前葬礼上她没哭,是因为她从那天起就决定,要把姐姐的声音接过来,藏在自己的身体里,等一个时候。

这个时候到了。

"我不会唱。"她听见自己说。

阿部看着她,忽然蹲下去,用捡来的粉笔头,在路灯底下的人行道上,一笔一划地写:

姐姐说,你三岁就会了。你五岁那年,发烧,嗓子哭哑了,是她抱着你,一句一句教你重新开的嗓。她说,你的嗓子,本来也是她给的。

粉笔字在灯下白得刺眼。

温叙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七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那一晚之后,温叙白消失了。

她跟电台辞了职——反正停职令还在。她退掉了辣斐德路的房子,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去了杭州湾边上一个小镇,租了一间临河的房子,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和一台手摇录音机。

她开始练歌。

三个月。每天四个钟头。她把那六张蜡筒一遍一遍地放,一句一句地跟。第一句唱一百遍,第二句唱一百遍。唱到房东来砸门,唱到嗓子出血,咽一口盐水,接着唱。

她学那个挑音。

"夜来香——"香字到了尾,往下压是容易的,往上挑是难的,难的不是音高,是那一点意思:一个人站在最高的地方,往下看了一眼,笑了,又不笑了。

练到第二个月,她还是唱不出。

她去镇上唯一的茶馆听评弹。唱评弹的是个盲先生,唱《长生殿》,唱到"君王掩面救不得",满座的老茶客都在抹眼睛。她听完,问盲先生:先生,你这一句,为什么比录音里的好听?

盲先生说:录音里的,是唱给许多人听的。我这句,是唱给这一个茶馆的人听的。姑娘,声音这个东西,你心里装着多少人,它就值多少钱。

她回去想了一夜。

第二天再录,她不想姐姐了。她想那个纱厂的女工,想那个舞厅里腿软的舞女,想广慈医院窗外那株栀子花,想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躺在病床上,把一辈子的话,说给一只铁皮喇叭。

那个挑音,对了。

不是学出来的对。是她自己的对。她在那一句里听见的,不是姐姐,是她自己: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在江南小镇的河边,在三个月的孤独之后,终于敢笑了一下,又忍住了。

她坐在录音机前,捂着脸,哭出了声。

哭完,她擦干脸,重新按下录音键。

这一次,她唱完了整首。唱到最后一句,她停下来,对着话筒,用她自己的声音——温叙白的声音,不是棠歌的——说了下面这段话:

"各位。我是温叙白。棠歌是我的姐姐。"

"这三个月,很多人问,那个频率是真的吗。今天我来回答:歌,是姐姐七年前录的;信,是她七年前写的;放给你们听的,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叫阿部。他叫不出声,所以他比谁都知道,声音有多贵。"

"今晚,我替我姐姐唱这最后一期。因为第七张蜡筒里,她说,最后一句,要留给自己。她没能等到。我替她等来了。"

"在唱之前,有几位老朋友,我要替姐姐点一点名——"

八月十二日,夜。

上海已经能听见北边的炮声了。闸北在疏散,火车站挤满了人,黄包车的价钱涨了三倍。

可这天晚上十二点,还是有无数人守在收音机前。纱厂里没走的工人,租界里拉紧窗帘的人家,即将开拔的部队,伤兵医院。

十二点整,电流声响起。

这一次,频率里没有寒暄。直接是歌声。

"夜来香——"

第三句,那个挑音挑起来的时候,不知多少老人浑身一震——是她。真的是她。

歌一首接一首。唱到最后一首的最后一句前,歌声停了。

那个声音说:

"现在,点名。"

"邝裕棠先生。"

"沙曼君女士。"

"沈镜侬女士。"

"顾森先生。"

"还有——季元恺先生。"

"你们都在听吧。"

"我姐姐说,报仇是最没用的事。所以今晚不报仇。今晚只做一件事:把她说过的话,还给你们,也还给上海。"

"电波发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然后,最后一句歌声响起来,穿过电流,穿过炮火前最后的夜,落在无数个收音机的喇叭里: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一曲终了。

频率里安静了三秒钟。

"再见了,各位。"那个声音说,这一次,声音里带了一点笑,像一个人终于把一件很重的行李放下了,"替我看看,天亮以后的上海。"

电流声"沙"地一响。

那个频率,从此再也没有响过。

同一时刻,邝公馆里,邝裕棠坐在他那台功率最大的收音机前,一动不动。管家进来叫了三声,他没有应。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着了凉,从此一病不起。

沙曼君在百乐门的宿舍里听完了整期节目。听完,她打开那册蓝皮的点唱簿,就着台灯,一页一页地烧了。烧完,她坐在灰堆前面,说了一句话,只有她自己听见:

"棠歌,你的价,我没算错。你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值钱。"

沈镜侬在她那间铺满隔音毯的屋子里,听完了整期节目。

收音机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开。她本来不想听的,可十二点一到,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把开关拧开了。

听完,她在隔音毯中间坐了整整一夜。天亮,她走出来,对佣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把三楼那间屋子拆了。

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太,那可是花了一根金条做的。

"拆了。"沈镜侬说,"我不要隔音了。从今天起,什么声音我都不躲了。"

她停了停,又说:

"备纸笔。我要写证词。写完了,你替我送一份去《大晚报》,再送一份去巡捕房。"

顾森是在巡捕房的值班室里听的。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正在擦枪。手没有停,一遍一遍地擦,擦到枪管发烫。

听完全部,他把枪收进枪套,上了阁楼。

那台七年没开过的收音机,落满了灰。他把它搬下来,擦干净,放在堂屋正中间。

他妻子站在楼梯口看他:老顾,你这是做什么。

"听节目。"顾森说,"往后每晚都听。听到它再响为止。"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沉频

八月十三日,炮声真的来了。

闸北先烧起来。温叙白是坐夜班小火轮回的上海,船到十六铺,天是黄的,烟从北边一路升进云里,把太阳遮成一个白点。码头上全是人,往南跑的,往租界跑的,挑担的,抱孩子的,卖报的喊哑了嗓子。

她雇不到车,步行。她要去两个地方。

第一个地方,是大东电台片库。

石库门的库房没有锁门,老戚早跑了。封存那一排架子被撬开了大半,蜡筒盒撒了一地。她踩着一地的牛皮纸筒走到最里面,看见架子底下坐着一个人。

季元恺。

四十六岁的人,一夜之间像老了二十岁。他怀里抱着一台手摇唱机,唱机上转着一张虫胶唱片。唱片很旧了,针头磨秃了,放出来的声音沙沙的,断断续续。

温叙白认得那张唱片。红纸签,大东最早的编号。

《夜来香》。发行版。

"你来拿东西?"季元恺没有抬头,"拿吧。都在。他们烧之前,我把值钱的几箱搬出来了。"

"季先生,"温叙白说,"北边在打仗。"

"我听见了。"

"你不走?"

"走。"季元恺说,"听完这张就走。"

唱针划过一段磨损的纹槽,歌声炸了一下,又续上。季元恺跟着哼了半句,停住了。

"温小姐,"他说,"这张母版,是我刻的。民国十九年,正月里,录了七遍。她每唱一遍,我就在玻璃那边点一次头。第七遍,她说,就它了。出来问我:季经理,我唱得怎么样。我说——"

他停了很久。

"我说,能卖钱。"

唱机沙沙地转。

"她到死都记着这句话吧。"季元恺说,"她最后一张蜡筒里,说我算账算得清。她说得不对。我这辈子,只算错了一笔账,就是她那笔。我拿活人换了三成股,拿死人换了一仓库片子。算到最后——"

他抬头看了看这一地狼藉的片库。

"一场火,全平。"

温叙白蹲下身,把散落的蜡筒盒一只一只捡起来。

"季先生,"她说,"火来了,你带不走这些。"

"带不走。"季元恺说,"所以我把最好的那张母版听了七年。每天一遍。你听,纹槽都让我磨平了。声音一年比一年薄。再过几年,它就剩电流声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

"到那时候,她就真的死了。"

温叙白抱着两只蜡筒盒,站在片库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季元恺坐在架子底下,抱着唱机,唱着不成调的半句歌,像一个守着自己全部财产的穷人。

她出了门,把门带上了。

第二个地方,是辣斐德路。

她上楼,开锁。屋里空荡荡的,家具上都罩了白布。她走到五斗橱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取出那只牛皮纸包裹——电话局的接线记录簿。

楼下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推开窗。楼下站着一个穿藏青制服的人,肩上扛着步枪,是顾森。

"温小姐。"他仰着头,"我等你三天了。"

温叙白下楼。顾森站在弄堂口,比请帖照片上的人老得多,腮帮子塌下去,眼睛熬得通红。他见她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

"民国十九年三月,我写的那份报告。"他说,"原件。邝裕棠给的四百块,我一分没花,存单也在里面。我上礼拜把它们从阁楼翻出来的。"

"顾探长,"温叙白没有接,"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昨晚的节目,我听了。"顾森说,"名单里有我。我听完了,在阁楼上坐到天亮。我内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其实我知道怎么了——七年了,我一直在等这个名单。它不来,我就得当一辈子好人。它来了,我反倒能不当了。"

他把信封塞进温叙白手里。

"今天一早,我去督察长那里递了自首。"他说,"案子翻不翻得过来,我不晓得。打完仗,要是还有法院,我就去说清楚。要是没有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烟黄的天。

"要是没有了,这东西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干净。"

他立正,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温小姐。"

"嗯。"

"那晚在江边,"他说,"是我签的字。尸首捞上来的时候,脸是烂的。我心里清楚那不是她——手上的茧不对。歌星的茧在喉咙里,那具尸首的茧,在肩膀上。是挑夫的女儿。"

"我签了。"他说,"四百块。"

他转过身,走进人流里,藏青色的背影很快看不见了。

第二个地方去完,她还要见一个人。

阿部在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一座破庙里等她。庙里堆着几只木箱,是他的全部家当:几把烙铁,一捆铜线,一台拆散了的发射机。

见她进来,少年站起来,用手比划:船票,买好了。汉口。

温叙白点点头,把一只蜡筒盒递给他。

阿部不接。他比划:你带。

"一人一半。"温叙白说,"七张,我带四张,你带三张。万一——"她顿了顿,"万一有一条船到不了,声音也得留一半。"

少年的眼睛红了。他接过盒子,抱在怀里,忽然又比划起来,比划得很快,很急。

温叙白看懂了。他说:姐姐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分的。六张筒子,她一张一张往外送,送饭嬷嬷带两张,洗衣的带两张,我揣着两张。她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声音不能放在一个人身上。

"她还说什么?"

阿部比划:她说,阿部,往后你要是遇见我妹妹,替我看看她。看她吃饭香不香,睡觉沉不沉。她从小觉浅,打雷都醒。

破庙外,江上汽笛一声接一声。

温叙白伸出手,替少年把衣领上的灰掸掉。

"阿部,"她说,"她看得见的。你每晚十二点放一次,她就在天上收一次。你放了三个月,她收了三个月,一次都没落下。"

少年低下头,眼泪掉在蜡筒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抬起手,最后比划了一次:

下一回,换你给姐姐放。

八月二十日,撤往汉口的最后一班船。

温叙白没有舱位。她抱着两只蜡筒盒,在甲板上找了个角落坐下。船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黄浦江上全是船,两岸的灯都灭了,只有北边还在烧,火光把江面照出一片红。

她把蜡筒盒打开。

七张筒子,一张一张,码得很齐。最上面那张"柒"旁边,多了一只新的,是她这三个月在杭州湾录的。她给它编了号,没有写"捌"。

她写的是:

续。

她拿起那只"续",对着江风,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回盒里,盖上盖子,把麻绳系好。她不要现在放。现在放了,是她一个人的声音。她要把它们带到汉口,带到重庆,带到有电台的地方。

她要让那个频率,再响起来。

江风很大。她抱着盒子,像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姐,"她轻声说,"你看。"

"电波比人活得长。"

(第十四章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