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珩告诉我,他能看见一个人往后还会为他流多少眼泪。
恋爱时,我头顶的数字远高于其他人。
求婚那晚,我哭着答应他。
婚礼那天,我又哭着戴上戒指。
于是他认定,眼泪越多,爱就越深。
我提出离婚那天,他看见我还会为他流三千滴眼泪,笑着签了字。
离婚后,那个数字不减反增。
他更加笃定:“她还有那么多眼泪要为我流,怎么可能离开我?”
他不知道,人可以一边流泪,一边向前。
我剩下的眼泪,没有一滴需要回到他身边流。
……
恋爱后,裴景珩告诉我一个秘密。
他能看见,一个人往后还会为他流多少滴眼泪。
“别人头顶的大多只有几滴、几十滴。”
“偏偏你的,成百上千,多得让我吃惊。”
我问他:“是不是你以后总要惹我哭?”
他握住我的手,低头亲了亲。
“那我努力一点,让你都高兴着哭。”
求婚那晚,我哭着答应他。
婚礼那天,我又哭着戴上戒指。
每一次,他都一边替我擦眼泪,一边笑着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于是,我渐渐相信,那些眼泪,都会是幸福的。
直到他公司的周年宴。
为了赶上那场宴会,我提前两天做完了手里的修复工作。
到酒店时,我的指尖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胶痕。
我将准备好的礼物往包里放了放。
是我们相遇时,他戴的一对旧袖扣。
他创业第一年,为了周转资金卖掉不少东西,只有这对还算体面的袖扣留了下来。
后来坏了一只,一直没舍得扔。
我翻出来后,找齐材料,花了半个月修好。
想在今晚送给他。
宴会厅的门开着。
我一眼就看见了裴景珩。
也看见他身旁的许清。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礼服,胸前别着一枚古董胸针。
珍珠围着蓝宝石,像一圈细碎的浪。
扣针的位置有点歪。
裴景珩放下酒杯,替她重新扣好,还用指腹压了压,确认不会松脱。
“这次不会掉了。”
许清低头看了一眼。
“我说了,不习惯戴这些东西。”
“慢慢就习惯了。”
他笑着说。
我停在门口。
那枚胸针,我再熟悉不过。
送到我手里时,它缺了三颗珍珠,底托断裂,连扣针都锈住了。
裴景珩说,这是他替我选的结婚纪念礼物。
“别人送新的,我送你一枚能传下去的。”
为了不耽误纪念日,我连着熬了几个晚上。
最后一颗珍珠嵌好时,他还拍了照片,说等周年宴那天,亲手替我戴上。
可他却把它戴在了别人身上。
“裴总亲自挑,亲自戴,许小姐这待遇,我们可羡慕不来。”
有人笑着打趣。
许清没看说话的人,只抬手碰了碰胸针。
“替公司追回那么大一笔赔款,拿份奖励不算过分吧?”
她顿了顿。
“我喜欢什么,会自己挣。不用嫁给谁,等着别人送。”
裴景珩没有纠正她。
他甚至笑了。
我攥着包带走过去。
“你说这枚胸针,也是你自己挣来的?”
许清抬头。
裴景珩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知微?不是说今天赶不上宴会吗?”
我看着他。
“你觉得我不该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伸手想接我的包,目光落到我的手上,眉心微皱。
“怎么又把手弄成这样?”
以前他也会这样问。
然后握住我的手,一点点替我擦干净,再抱怨那些旧东西比他还难伺候。
“胸针为什么在她身上?”
附近几个人停下交谈。
裴景珩收回手,声音低了些。
“许清这次立了功,普通奖金她不肯收。”
我眼眶开始泛红。
“你答应过送给我。”
“我知道。”
他看了一眼我头顶,再次压低声音。
“别哭了,等回头再给你挑一枚,你不是最喜欢翡翠吗?”
“这里人多,别让他们看笑话。”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赶了四个小时的路,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见到丈夫的第一面,却成了他需要赶紧处理掉的笑话。
许清轻轻笑了一声。
“一枚胸针而已,裴太太不至于吧?”
我终于看向她。
“那枚胸针的背面,有一道月牙形的补痕,是我亲自修的。”
“因为裴景珩说,要把它作为我们的结婚纪念礼物。”
四周彻底静下来。
我重新看向裴景珩。
“你要奖励员工,可以买新的。”
“为什么偏偏拿这一枚?”
他嘴唇动了动。
许清却忽然伸手去摘胸针。
扣针挂住布料,她扯了一下,没扯开。
裴景珩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
“别弄伤自己。”
那句话很轻。
许清避开他的手,终于将胸针摘下来,递到我面前。
“既然裴太太这么舍不得,还你就是了。”
“钱还可以再挣,我不缺这一个。”
蓝宝石在灯下晃了一下。
我垂眼看着,没有接。
“你说的好像是我硬要抢你的东西。”
许清脸色一变,把胸针塞回裴景珩手里。
“我没有那个意思,裴太太要是不高兴,我自罚一杯就是了。”
她说着,拿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随后转过身去。
“我去补个妆,失陪。”
裴景珩看着手里的胸针,眉眼沉了下来。
语气里已经带了责备。
“她已经要把东西还给你了,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心中酸涩,反问:
“我说错了哪一句?”
他没有回答。
我不想再站在这里供人围观,转身走出宴会厅。
裴景珩跟了出来。
眼泪涌上来,我抬头看着走廊的灯,硬生生忍了回去。
裴景珩的目光也掠过了我的头顶。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果然,他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开。
甚至伸手替我理了理肩上的披巾。
“数字又涨了。”
他像终于找到了症结,语气也软下来。
“吃醋就直说,非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闹?”
我看着这张爱了很多年的脸。
刚在一起时,他曾为我掉一滴眼泪手足无措。
如今,他看见我往后还有那么多眼泪要流,却只觉得安心。
“胸针你拿回去,我另外补她一份奖励。”
他将那枚还带着别人温度的胸针放进我掌心。
“这样总行了吧?”
我合拢他的手指,把东西留在他手里。
裴景珩皱眉。
“知微,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地回答。
“我想离婚。”
裴景珩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我,像是没听清。
“就为一枚胸针?”
“不是胸针。”
我看了一眼他掌心的东西。
“是你明知道我会难过,还是觉得没关系。”
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许清的名字,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再看向我时,眉间已经有了不耐。
“先回家,别在这里说这些。”
他将胸针收进口袋,抬手叫来司机。
我没有再争。
一路上,我们隔着一个座位。他几次拿起手机,却没再问过我一句。
回到家,裴景珩把胸针放在茶几上。
我问:“如果我今晚没去,它是不是就永远属于许清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看向我。
“知微,你真的误会了。”
“许清和你不一样,她性格要强,绝不会为我流一滴眼泪。”
“我们之间不会发生什么的。”
我偏过头去。
“她不为你哭,就能证明你不喜欢她?”
裴景珩怔了一下。
手机再次亮起,他立刻看过去。
只是公司群消息。
他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我却看得清楚。
哪怕许清不会为他流泪。
他也仍然惦念着对方。
我没再说话,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半小时后,书房传来打印的声音。
我走进去,取出来一份文件。
裴景珩看清封面上离婚协议几个字,脸色终于变了。
“你还真准备这个?”
“刚让律师拟的,你看一下,有意见可以提。”
他没有接,反而往后一靠,声音冷下来。
“所以你拿离婚逼我,以后公司每奖励一个女员工,我都得先问过你?”
我把协议放到他面前。
“你给她多少奖金,升什么职位,都不需要问我。”
“你拿答应送给我的礼物讨她高兴,再让我大度一点,这是两回事。”
他嘴唇抿紧。
我翻开最后一页,把笔放上去。
“你不必把我说成无理取闹,才能让自己心安。”
屋里静了一会儿。
裴景珩没有看协议,目光缓缓移向我的头顶。
随后,他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
甚至笑了一声。
“知微,你知道你还会为我流多少眼泪吗?”
我攥紧了指尖。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笃定。
“三千滴。”
“还在增加。”
我胸口发闷。
他却像拿到了足以结束争执的证据,把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这么舍不得,何必把话说绝?”
我没有动。
他见我不肯收,拿起笔。
“行,我签。”
签完,笔往桌上一放。
“这下满意了?”
我检查过签名,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收好,另一份留给他。
“后面的手续,按时间去办。”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是许清的名字。
裴景珩几乎立刻接起来。
那边说了什么,他站起身,拿过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你先别走,我过去。”
挂断电话,他看向我手里的文件袋。
“这么晚了,别折腾,早点睡。”
仿佛刚才签下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纸。
我没有再问他去哪儿。
门关上后,屋里彻底安静。
我看着茶几上那枚胸针,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他从前说,会努力让我那些眼泪都高兴着流。
我信了那么多年。
直到这一晚才发现,他已经不在意我为什么哭,只在意我还会不会为他哭。
我坐到天亮。
手机通讯录翻了几遍,终于停在导师的名字上。
当年为了陪裴景珩创业,我放弃了老师替我争取的进修机会。
后来老师偶尔问起,我总说,再等一等。
等他忙完,等公司稳定。
等到现在。
电话接通,我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
“老师,之前您提过的外地修复工作,还需要人吗?”
老师有些意外,随即认真起来。
“需要,你这次能来?”
我擦掉脸上的泪。
“我想去。”
申请离婚后的第十天,裴景珩打电话问我,生日蛋糕选哪一种好。
我握着手机,差点以为他终于想起,自己欠了我两个生日。
直到他说:“许清不喜欢太甜的,你上次提过的那家,叫什么?”
我停下手里的工作。
台灯下,细小的裂纹刚补到一半。
“你要给她过生日?”
“正好项目结束,一起吃顿饭。”
他语气自然,又问我那家江景餐厅哪道菜好吃。
那是我念叨了很久,想和他一起去的地方。
“我没吃过。”
“你不是说过……”
“我说想去,后来你没空,就没去成。”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不妥,放缓声音。
“只是同事聚餐,别又乱想。”
我看着桌边的日历。
他生日、结婚纪念日,还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都被我画了小圈。
“既然是同事聚餐,问问其他人吧。”
我挂断电话,重新拿起工具。
手却怎么都稳不下来。
以前,裴景珩也很在意我的生日。
刚创业时,他忙到凌晨,回来还会拎着一只小蛋糕。
有一次奶油蹭坏了,他站在门口不肯给我看,说本来挑了最好看的那个。
我拿勺子挖了一口,喂给他。
“好吃就行了。”
他抱着我,认真地说,以后每年都给我买。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他却越来越忙。
前年生日,我做好饭等到十点。
他发来一句临时有应酬,让我先吃。
去年,我提醒过他一次。
他给我转了钱,说喜欢什么自己买。
我说不是想要礼物,只想一起吃顿饭。
他有些疲惫。
“知微,我们都这个年纪了,不用每个节日都讲究形式吧?”
我便不再提。
原来不是年纪到了。
是我的生日,不值得他腾出时间了。
等待冷静期结束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常。
没有每天争吵,也没有谁反复挽留。
只是他留在家里吃饭时,我不再特意添一道他爱吃的菜。
他发消息说晚归,我不再问几点。
有一天,他看见我先关了卧室的灯,还笑着说:“终于不熬夜等我了。”
我没有回答。
到了约定办手续的那天,我提前出了门。
文件袋里,身份证、协议和需要带的材料都检查过了。
门口已经有人排队。
快到约定时间时,裴景珩发来消息。
“你准备好了没有?”
我拍下办事大厅的门牌,发给他。
“我到了。”
屏幕上方的“正在输入”出现了几次。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你还真去了。”
我收起手机,拿好文件袋。
叫号屏上,已经快轮到我们了。
裴景珩赶到时,刚好叫到我们的号。
他看了一眼窗口,又看我。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抱着文件袋站起来。
“材料带齐了吗?”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二十分钟后,两本离婚证被推到面前。
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封皮,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裴景珩忽然握住我的手。
“知微……”
我抽出手,把证件放进包里。
他站在原地,目光跟着我,随后又移向我的头顶。
短暂的沉默后,他竟然笑了。
“比签协议那天还多。”
我拉好包的拉链。
他往我身边走了一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笃定。
“你说你这是何必,最后难过到哭的还是自己。”
走出大厅,我从钥匙扣上取下家门钥匙,递给他。
“既然离婚了,我会尽快把自己的东西收好。”
他拿过钥匙,重新塞回我的手心。
“没必要,房子不会因为一张离婚证,就不让你进门。”
“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金属硌在掌心。
我没有继续争执。
下午,导师打来电话。
和我商量在外地的修复工作。
老师把工作安排和住宿条件说了一遍,又提醒我,过去以后得重新适应,未必比现在轻松。
我望着桌上的离婚证。
“老师,我想清楚了,我去。”
电话挂断,我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工作台边堆着几本书,其中有一本借给了朋友周妍。
恰好她发来消息,说晚上几个熟人聚餐,顺便把书还我。
到包厢时,裴景珩也在。
他替我拉开身旁的椅子,动作熟练。
“怎么找过来了,想我了?”
“我来拿东西。”
我接过周妍递来的书,道了谢,坐在了另一边。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朋友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离婚,仍像从前一样招呼。
有人把菜单递给他。
“嫂子爱吃什么,你最清楚,替她点。”
裴景珩翻了两页,报出几道菜。
都是我以前喜欢的。
我以为他早就忘了。
原来他一直记得,只是很久没再替我做过。
席间,包厢的门又开了。
许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裴总,有份材料需要您确认。”
朋友招呼她留下吃饭,她推辞两句,目光扫过我,最终在裴景珩旁边坐下。
那张被他拉开的椅子,一直空着。
服务员过来添酒。
许清挡了一下他的杯口。
“他胃不舒服,别加冰。”
她将酒杯往旁边挪了挪,叫人换成温水。
周妍笑了一声。
“这事以前都是知微操心,今天倒让许小姐抢先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停。
创业那几年,裴景珩为了谈生意,喝坏过胃。
最严重的一次,他半夜疼醒,却怕吵到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后来每次饭局,我都记得替他挡一挡。
有人嫌我管得多,他会握住我的手,笑着说:“有人惦记是好事。”
如今,许清将温水推到他手边。
“照顾一下而已,不需要讲究什么身份吧?”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裴景珩接过杯子。
“她随口说的,知微,你别多想。”
周妍察觉不对,伸手想替我夹菜。
“知微,尝尝这个……”
“我有件事,正好跟大家说一下。”
我放下茶杯。
裴景珩的手忽然按在桌沿上。
我看着这些熟悉的朋友,声音有些发紧,却没有停。
“我和裴景珩已经离婚了,今天上午办完的手续。”
没人接话。
周妍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继续说:“以后聚会,不用特意把我们安排在一起,也别再叫我嫂子了。”
有人看向许清,又看裴景珩,欲言又止。
许清慢慢放下水壶,脸上刚才那点从容不见了。
“知微。”
裴景珩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看他,拿好书起身。
周妍跟着站起来,低声问我要不要陪。
我摇头,让她留下吃饭。
走出包厢没多远,裴景珩追了过来。
“我们之间的矛盾,你为什么非要告诉别人?”
“我们已经离婚了,这是事实。”
我看着裴景珩。
“他们叫我嫂子,我总不能一直答应。”
他抿紧唇,还想说什么,包厢的门忽然开了。
许清拿着包走出来,脸色很冷。
“裴总,字改天再签吧,这顿饭,我吃不下去。”
裴景珩松开拦着我的手。
“怎么了?”
“他们怎么看我,你没看见?”
许清攥紧包带,眼圈没有红,声音却绷得很紧。
“我靠本事工作,不是来背这种名声的。”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们夫妻的事,别扯上我。”
我抱着书,慢慢收紧手指。
“我只说了自己离婚,哪一句提到了你?”
许清一顿。
裴景珩皱起眉。
“知微,她不是这个意思。”
又是这句话。
我听着难受,就是我想得太多。
我没有再等他解释,转身走向电梯。
这一次,他没跟上来。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侧过身,低声对许清说着什么。
回到家,我把借回来的书放进纸箱。
裴景珩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箱子,没问。
“明天在朋友群里说一声。”
我停下手。
“说什么?”
“我们离婚跟许清没有关系,别让大家乱猜。”
我转过身。
他将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许清发来的消息。
“我受不了别人一边对我笑,一边在心里认定我是第三者。”
下面还有一句。
“如果认真工作也要受这种羞辱,那我只能重新考虑是否留下。”
裴景珩收回手机。
“发完这些,她就不肯再回我消息了。”
我问:
“你是怕耽误工作,还是怕她受委屈?”
他伸手想碰我的肩。
“这是两回事。”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停住,语气也沉了些。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离婚是你提的,我也配合了。”
“现在只是让你解释一句。”
他说得很轻。
“她和你不一样。”
“我们有这么多年的感情,她有什么?她在这个圈子里连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原来如此。
因为我们一起走过那么多年,他便觉得,无论把我放到多后面,我都有足够的旧情撑着。
我低下头,眼眶还是热了。
裴景珩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是不顾你的感受,可你也知道,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我抬头看他。
“你们要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其他人会想歪?”
他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怀疑我?”
我喉咙发紧,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没有向任何人编排过她。”
“但你让我说,她和我们离婚没有关系……”
“裴景珩,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像从前了。”
我也想过,从前的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和现在一样,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脸颊。
裴景珩看见我哭了,目光又一次掠过我的头顶。
我看见他绷紧的下颌渐渐松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在意。”
他语气缓下来。
“你要生我的气,冲我来,别牵连别人。”
我没再回答。
在他眼里,连我的拒绝,都只是想让他多看我一眼。
离开那天,裴景珩拎着两袋食材进门。
“今晚在家吃。”
他把袋子放到厨房,脱下外套。
“买了你喜欢的鱼。”
我看了一眼时间。
“我还有事,就不……”
“只是吃顿饭。”
他打断我,声音难得放得很低。
“我来做,不聊别人,也不让你解释什么。”
“知微,我们很久没好好吃过饭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过去都是我对他说的。
他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不会耽误你太久。”
我终于点头。
“好。”
他笑了,转身去挽袖子。
我给导师发了消息,说会晚一点到约定地点。
厨房里响起水声。
袋子里有鱼,有虾,还有一盒我喜欢的菌菇。
他一样都没记错。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菜,忽然想起刚结婚时,我们住的那间出租屋。
那时灶台很小,两个人站进去,转身都困难。
他却总要挤在我身边。
有次忙到深夜,家里只剩一包面。
他煮好端出来,把唯一的鸡蛋藏在碗底,推给我。
我分给他,他便低头,就着我的筷子咬一口。
那时我觉得,日子再难,也能这样过下去。
最后一道菜端出来,他把剥好的虾放到我碗里。
“尝尝。”
我刚拿起筷子,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许清。
裴景珩看了一眼,将手机扣下。
我没有说话。
几秒后,铃声再次响起。
他皱眉接通,还没开口,那头先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
“裴景珩,我出车祸了。”
他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在哪儿?”
“市二院急诊。车撞上护栏,挡风玻璃碎了,我脸上都是血……”
她的声音发颤,却没哭。
裴景珩已经站了起来。
“我现在过去。”
他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我下意识叫住他。
“裴景珩。”
他回头,眉间全是焦急。
“她在医院,一个人。”
“我知道。”
我把筷子放下。
“你去吧。”
他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容易答应。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饭你先吃,我尽量早点回来。”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不用赶回来,我已经不想等你了。”
他停住,目光先落在我泛红的眼睛上,随后往上移。
我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果然,他的神色松下来。
“知微,你还有那么多眼泪要为我流。”
他轻轻叹气。
“你舍不得的。”
我眼前一点点模糊。
他却已经穿好外套,头也不回。
门合上后,我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鱼是我喜欢的口味,虾也剥好了几只,放在我碗边。
我夹起一只,咽下去时,喉咙堵得发疼。
以前,我会替他留饭。
等得太晚,就把菜热一遍,再热一遍。
手机每响一次,我都会立刻拿起来。
这一次,我不会再等他了。
我走进书房,从角落拉出行李箱。
证件在夹层,工具包在最上面。
我推着箱子经过玄关,停了一下。
将那把被他塞回掌心的钥匙,轻轻放在柜上。
导师在约定地点等我。
看见我红肿的眼睛,老师没问,只接过行李。
“走吧。”
我点头,坐进车里。
手机亮了一下。
裴景珩发来消息:
“饭记得吃,别拿自己身体赌气。”
我看着那句话,眼泪落在屏幕上。
窗外那条熟悉的路,很快就消失在了身后。
他没有看错。
我确实还会为他流泪。
但我不会为他留在原地。
老师递来纸巾时,我才发现,手机屏幕已经湿了一片。
“要不要靠边停一会儿?”
我摇头。
“往前开吧。”
车窗映出我的脸。
从前裴景珩最怕我哭。
求婚那晚,我哭得说不出话,他拿着戒指,急得以为我不愿意。
后来,他只要看一眼那些尚未流下的眼泪,就知道我总会原谅。
老师没有再劝,替我把车里的音乐关了。
抵达住处时,已经很晚。
房间不大,靠窗有张桌子,旁边放着新换的床单。
老师将钥匙递给我。
“热水得提前烧。楼下有早餐店,明早不用急着去工作室,先睡够。”
我点头,试着笑了一下。
“没那么累。”
老师看着我,没有拆穿。
门关上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以前出差,我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拍张房间照片发给裴景珩。
告诉他到了,住得还行,别担心。
这次照片已经拍好,手指停在他的头像上,我才想起来。
不用再交代了。
我删掉照片,打开工具包。
镊子、刻刀、小刷子,一件件放好。
最后拿出来的,是装袖扣的盒子。
我把它收进抽屉,手机忽然响了。
裴景珩。
我看着名字,等铃声快结束,才接起来。
“你在哪儿?”
他那边有开门关门的声音。
“我回来了,家里没开灯。”
我握紧手机。
“我搬走了。”
电话里静了两秒。
“我看见钥匙了,你租房子怎么也不提前说?”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我只是临时去了朋友家。
“已经这么晚了,外面住着也不方便。明天我有空,你想挑房子,我陪你重新看。”
我闭了闭眼。
“裴景珩,我不在原来的城市。”
那边的脚步声停了。
许久,他才问:“什么意思?”
“工作在外地,我过来了。”
“什么时候定的?”
“办手续以前。”
我听见他呼吸沉了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低头看着鞋尖。
这个问题,我从前问过他太多次。
为什么没告诉我晚饭不回来了。
为什么没告诉我没时间陪我过生日。
为什么没告诉我,那枚胸针已经送了别人。
现在轮到他问,我却没有一点快意。
“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没再说话。
我以为他会挂断,过了一会儿,他却放轻声音。
“先把地址给我,别住那些便宜酒店,出了事都没人知道。”
我的声音有点哑。
“不用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看了眼时间,刚准备说再见,他忽然问:
“我的那对袖扣,你带走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好像顺手放进了行李箱。
“不小心拿了。”
“你把我的东西带走,总得还给我吧。”
我打开行李箱,看见盒面上那道被自己摩挲出的浅痕。
“明天寄给你。”
“别寄。”
他答得很快。
“你不是经常说吗,这个东西经不起磕,等你回来的时候直接给我就行。”
我没有接话。
眼泪却落在盒盖上。
“我会包好。”
“知微。”
“直接寄到你公司。”
电话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他把什么放到了桌上。
“非得这样?”
我没有回答。
挂断后,我找出包装纸。
袖扣放进去,四周垫好,再合上盒盖。
修补过的扣脚牢牢嵌着,没有松动。
我能修好它。
却没办法让我和裴景珩回到拥有它的过去。
快递员来取袖扣时,我正在给一台旧收音机拍照。
老太太站在旁边,见我拿起盒子,连忙让开。
“你的东西先忙,我不急。”
可我刚送走快递员,她就问:“这台机子,修起来难不难?”
收音机外壳磕掉一角,调台旋钮拧不动了。
我轻轻拨了一下。
“不敢现在答应您。得拆开看看,能修的地方,我会先列出来。”
“声音能出来就行,壳子不用弄得太新。”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电池。
“我换了好几回,以为是没电。”
老师告诉我,老太太来问过几次,一直舍不得把东西留下。
我给她写好收据,将机身上的旧划痕也标清。
“放在这里,您随时能来看。”
老太太盯着收据上的名字。
“沈知微?”
“嗯。”
“那我以后就找小沈。”
她终于松了手。
拆开后盖,我看见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
字写得很大。
“换电池时先关开关,左边弹簧别碰歪。”
下面还画了个箭头。
我伸手扶住纸边,没揭。
老师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
“别动它,先避开做。”
“好。”
纸条下面,是一处修过的接线。
我拍照留好,忽然想起裴景珩以前也爱写这样的便笺。
不是他多细心。
是我忙起来,真的会忘记吃药,忘记带钥匙。
他嫌我总答应得好,转头就忘,索性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有一年换季,我咳了大半个月。
他将药分进小盒,贴上早晚,怕我看不清,又用两种颜色的笔圈出来。
我那时拿着药盒笑他。
“裴老板管得也太宽了。”
他把水塞进我手里。
“那你倒是让人省点心。”
下班后,我在行李里找东西,翻出了那个旧药盒。
药早换过几回,标签还贴着。
“饭后吃,别空腹。”
纸边卷起一点,被透明胶重新压过。
我坐在床边,将那行字看了又看。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不过几天而已。
我已经开始想他。
想他以前好的时候,也想那张餐桌,想他说今天不聊别人。
手机恰好响起来。
我下意识接通,听见裴景珩的声音。
“快递签收了。”
我嗯了一声,伸手去够纸巾。
他听出来了。
“你在哭?”
“没有。”
声音一出口,鼻音重得连我自己都骗不过。
他那边立刻安静下来。
“怎么了?住得不好,还是工作出问题了?”
“都没有。”
“知微,地址给我。”
我用纸巾压住眼睛。
“你别过来。”
“你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
“我只是想起以前的事。”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他放软声音。
“那就回来,东西都还在,没动。”
我没有立刻说话。
也许他就在家里。
也许只要我答应一句,他就会把那天剩下的汤重新热好。
这个念头让我更想哭。
“裴景珩,我会想你。”
他呼吸明显轻了一点。
“我知道。”
“可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他的声音紧起来。
“你在那里就能好过?”
我拿起桌上的收据。
上面是老太太留下的电话,还有约好交方案的日期。
“我明天有事做。”
“这里就没有你的事?”
“有,但我做了很多年,现在想换一点。”
他沉默下来。
我怕自己再说下去,又会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能早一点。
于是先开了口。
“我得睡了。”
挂断后,我把药盒放回去,没有揭掉标签。
那一晚确实睡得很差。
早上闹钟响起时,眼睛还肿着。
我洗了冷水脸,按时去了工作室。
老太太已经坐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份早饭。
“我正好路过,吃没吃?”
我接过袋子,里面的豆浆还热着。
“您不用这么早过来,今天还修不好。”
“知道,我不催。”
她看了看我的眼睛,没有多问,只把吸管替我插好。
“先喝,别饿着了。”
我低头咬住吸管,过了一会儿才缓过劲。
当天,我将检测结果写清,给老太太打电话。
她听我说完,先问价格,再问要几天。
我一一答了。
她在那头笑。
“行,就按你说的办。”
傍晚,裴景珩发来照片。
两只袖扣戴在他的衬衫上,扣脚的位置被特意拍得很清楚。
“修得很好,戴上也不松。”
我盯着照片,想起周年宴那晚,包带被自己攥得发皱。
我那么想听的一句话,隔着一座城市,终于等到了。
眼泪又落下来。
我擦了擦,把手机扣在一旁,继续整理拆下来的零件。
几天后,工作室发布活动照片。
同事让我站到中间,我摆手没来得及,镜头已经拍下。
晚上,裴景珩发来那张照片。
他圈出了身后的门牌。
“在这里?”
我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第二天下午,裴景珩还是来了。
那时工作室刚结束接待,我在整理随身带来的资料。
一本旧笔记摊开,一张照片从书页里滑出来。
照片上,他穿着创业时那件深色西装,我正低头替他整理袖口。
不知道是谁喊了我们一声。
我们同时抬头,笑得很傻。
他那时瘦,西装袖口磨得起毛,却总说再穿一阵,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替他补过两回。
照片里的我,连看他的眼神都亮着。
一滴眼泪落在相纸上。
我赶紧去擦,面前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知微。”
裴景珩站在门口。
我还没来得及收好照片,他已经走过来,伸手抱住我。
他身上还是熟悉的味道。
我的手抬起一点,又停住。
他贴着我的头发,声音很低。
“这么想我,为什么不回去?”
我闭了下眼,推开他。
“你先松手。”
他手臂紧了紧,最终还是放开。
我退到桌后,把照片收回书页。
“这里是工作室。”
“我知道,不耽误你工作。”
他说着,目光扫过那张桌子。
小小的一块地方,旁边堆着待处理的旧物。
“你就在这里?”
我点头。
“有点挤。”
“够用了。”
他看见我手边的纸巾,又抬眼望向我的头顶。
神情微微一变。
“怎么还在涨?”
我没说话。
“比你走的时候还多。”
他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不能反驳的理由,往前一步。
“你到底准备一个人哭多久?”
我扶住桌沿。
“我不需要你来哄。”
他嘴唇动了一下。
目光又落到桌上的笔记。
“那张照片,我记得。那天第一笔大合同签下来,我带你去吃饭,结果手机没电,连账都付不了。”
我也记得。
最后是我从包里翻出零钱,两个人站在收银台前数。
回去的路上,他说以后再也不让我这么丢脸。
我说哪里丢脸,我觉得挺好。
裴景珩轻轻笑了一下。
“你那天……”
“我不想听这个。”
我打断他。
再听下去,我又会哭。
他停住,抬手想替我擦一下眼角,却没有碰到。
“你今天下班,我送你。附近有家店,吃过再回去。”
“我已经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
“我想自己吃。”
他终于听懂,脸上的那一点笑慢慢淡了。
门口有客户进来,拿着一只旧木盒,问是不是这里能修。
我迎上去,接过东西,请对方登记。
裴景珩站到旁边,没有插话。
等客户离开,他才说:“我可以等。”
我低头查看盒盖。
“不是等多久的问题。”
他看着我,半晌才点头。
“行,今天不吃。”
他拿起外套,像想起什么,又停下。
“许清那天真出事了。”
我的手顿住。
“车祸没有假,脸上缝了针,我不是去陪她玩。”
“我知道,我没拦你。”
“那你还……”
他没说完。
我抬头。
“我本来就打算那天离开,和许清没关系。”
我拿起手机,打开与导师的聊天。
“行李是提前收好的,车也是提前约好的。”
他看着那几行字,没有动。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过不等你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收回手机。
“你说我舍不得。”
周妍把聊天截图发给我时,我正在吃午饭。
许清在朋友群里说:
“知微只是换个地方散心,大家别再劝了。裴总已经过去,两个人需要一点时间。”
下面有人回了一句。
“我就说,多少年的夫妻,哪能说散就散。”
我拿着勺子,没有吃下去。
紧接着,手机里来了两条消息。
一个劝我给裴景珩留点面子。
另一个问,既然他都追过去了,是不是该让这件事过去。
周妍打来电话。
“要不要我说她两句?”
“不用,我自己来。”
我退出通话,点开那个很少发言的群。
许清也在。
从前她进群时,有人介绍是裴景珩公司能干的员工,大家便都认识了。
后来,她比我还熟悉他的行程。
谁问聚餐时间,常常是她先回。
我没有翻那些旧消息,只打下几句话。
“我已经离婚,不是在散心。”
“换城市工作是我自己决定的。请别再替我转达,也不用劝和。”
发送以后,群里一下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先前劝我的人发来一句对不起。
许清的电话很快打来。
“你一定要在群里这么说?”
我走到门外。
“哪里不对?”
“我只是不想大家再议论你们,或者用那种眼光看我。”
“那就别提。”
她像是被噎了一下,停了两秒才说:
“裴总这几天为了你两边跑,你也看得见。他不是完全不在意你。”
我看着台阶边一小簇草。
下过雨,叶尖还沾着水。
“他在不在意,和你说我出来散心,是两回事。”
“我话说得不合适,你私下告诉我就行,没必要当众……”
“许清,我不是私下离的婚。”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我没有追问,准备挂断。
她忽然叫住我。
“他们现在都觉得,是我替裴总遮掩什么。”
“我没有让你替我说话。”
她呼吸有点急。
“我也是好意。”
我看着手机上不断跳出的群消息。
有人问裴景珩,到底怎么回事。
他一直没有出现。
“之前你要我解释离婚与你无关,现在又替我解释,我根本没打算离开。”
“你到底希望他们信哪一个?”
她没了声音。
我没追问,只说。
“以后有关我的事,直接问我。”
挂断后,工作室门口有人招手,提醒下午的客户到了。
我将手机调成静音,回去做事。
接待结束,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裴景珩站在外面。
他手里提着一份还没拆开的饭。
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周妍说你中午没吃完。”
“后来吃了。”
他看着我,没有把袋子递过来。
“群里的事,我刚知道。”
“你知道她怎么说的?”
“看了。”
“那你自己说清楚。”
他迟疑了一下。
“一定要把家事剖给别人看?”
我突然很累。
不是因为他迟疑。
而是这句话太熟悉了。
每次我难受,他都可以回家再说,私下再谈。
别人的难堪,却总要我立刻解决。
我没发火,只把手机递过去。
“我只说了事实。”
他低头看着我发出的消息。
“知微,我没说你做错。”
“那你告诉他们。”
他站了片刻,将饭放到旁边的长椅上,拿出自己的手机。
发出去以后,他将屏幕转给我。
“离婚是真的。”
“知微没有拿这件事赌气,是我没认真对待她说过的话。”
“以后不要再劝她,也不要替她解释。”
我看完,没有说谢谢。
他似乎也没有等。
很快,电话打进来。
许清。
他看我一眼,接通。
那边的声音有点高,我站在几步外也能听见。
“你把我一个人晾在那里,算什么意思?”
裴景珩闭了下眼。
“群里的话,你不该替她说。”
许清很生气。
“你为了让她满意,就不用顾虑我的脸面了?”
我低头拿起自己的包。
裴景珩抬手示意我等一下,冲电话那头说:
“我以前怎么讲,是我的问题,你别再找她。”
“你把话说清楚,你就在她那里是不是?让她也听着。”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将包背好,绕过他。
他叫我:“知微。”
我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像是希望我说点什么。
也许是让许清别误会,也许是给这通已经僵住的电话找一个结束的理由。
以前我会的。
哪怕心里难受,也不愿意看他站在外面,为这些事丢脸。
我指了指他放在长椅上的饭。
“走的时候带上。”
说完,我转身进门。
门合拢前,许清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裴景珩,你是不是以为,我真就非你不可?”
我没有回头。
那天傍晚,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我过去。你、我,还有他,当面讲清楚。”
落款是许清。
我看着那行字,放下手机。
桌上的旧收音机里,忽然传出一声短促的杂音。
随后,一小段断续的旋律响起来。
我立刻俯身,叫老师过来看。
这是它送来以后,第一次有了声音。
第二天,我用手机给老太太那段录下来的声音。
收音机还没完全修好,不能长时间通电。
我用手机放给她听,她握着我的手,来回听了三遍。
“就是这个声。”
她眼圈红了,又笑。
“老头子以前总说,是我耳朵不好,换个台就听得清。”
我替她将音量调小。
门铃响了。
许清站在门口,脸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留着一道浅红的印子。
她没像以前那样扬着下巴,看到有客人,只问我什么时候方便。
“等一会儿。”
我陪老太太听完,约好下次过来的时间,送她到门口。
回身时,裴景珩也到了。
许清看见他,握紧了包带。
“你怕我来闹?”
“这里不方便说。”
他指了指楼下。
“去外面。”
我们在巷口的小茶店坐下。
我只要了温水,许清面前的茶一直没动。
她看着裴景珩。
“昨天群里那些话,你是真心的,还是说给她听的?”
“是真的。”
“所以以前是我自作多情?”
他沉默了。
许清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跟你去应酬,桌上有人灌酒,你替我挡了。”
“后来有事,你让他们直接找你,说我只负责把工作做好。”
“我加班晚,你送我,我生日,你提前订餐厅。我说不想收普通奖金,你就给我挑东西。”
她转向我。
“这些事,你以前知道多少?”
我握着杯子。
“知道得够离婚了。”
她脸上的笑没了。
裴景珩低下头。
“是我没守好分寸。”
“只有分寸?”
许清声音发紧。
“你对谁都这样吗?你公司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没有回答。
我看见他的手指压在杯沿,指节发白。
许清等了一会儿,将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里是他们以前的聊天。
她只说加班,隔了一会儿,他便问有没有吃饭。
她说不用接,他仍把车停在楼下。
有些照顾,我以前以为只有我得到过。
看见熟悉的措辞,我将视线挪开。
“裴景珩。”
许清盯着他。
“是因为我不求你吗?”
他抬起头。
“我听你提过,你能看见谁会为你哭。你也说过,我跟别人不一样。”
她声音越来越轻。
“你是不是非得看我也求你一次,才觉得有意思?”
茶店里有人端着托盘经过,瓷杯碰得轻响。
裴景珩过了很久才说:“一开始,我确实想知道。”
许清一动不动。
“知道什么?”
“你头上的那个零,会不会变。”
我握杯子的手猛地一紧。
他继续说:“后来已经不止是这个,可我没打算跟你在一起,这一点,我一直没讲明白。”
许清看着他,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像自己也没料到,抬手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裴景珩怔住。
目光下意识往上移。
“刚才还是零……”
许清抬起脸。
“现在不是了?”
他没答。
她笑着掉泪。
“那你看见了。”
“高兴吗?”
我低下头,一滴水落在手背上。
那一刻,我想起他曾说我最特别。
我曾因为那句话,在许多个难熬的夜里,相信他一定舍不得辜负我。
裴景珩看见我哭,身体向我这边倾了一下。
“知微……”
我抽出纸巾,自己擦干净。
“先说完。”
他停住。
许清看见他的动作,慢慢把手机收回包里。
“你以后不用特意管我。工作怎么安排,我会按流程走,调岗也好,离职也好。”
她起身时,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响。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我知道你不会因为这个原谅我。”
“但这就是我能做的。”
我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再问,推门走了。
桌上的茶一点没少。
裴景珩坐在我对面,没有追。
“你呢?”
我问。
他抬头。
“现在知道了,零也会变,然后呢?”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说:“对不起,是我搞砸了。”
我没接这句迟来的承认。
回到工作室,我洗了脸,接着整理收音机的零件。
老师没有问,只把灯往我手边移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快递员送来一个蛋糕。
盒子上,贴着两张不同年份的生日卡。
送蛋糕的人说,有位先生在楼下,怕打扰我工作,让先送上来。
我看着那两张卡。
一张写着前年,一张写着去年。
都是我曾经等到深夜的生日。
盒子里是我提过的款式,侧面有一小圈白色的花。
我拿出卡片,背面是裴景珩的字。
“欠你的,慢慢补。”
同事看见了,笑着问今天谁过生日。
“不是今天。”
我将盖子合上,端着盒子下楼。
他坐在路边的车里,看见我出来,立刻下车。
“款式不喜欢?”
我摇头。
“挺好看的。”
他脸上刚有一点松动,我便将盒子递过去。
“带回去吧。”
他的手没有接。
“就一个蛋糕。”
“我知道。”
“你以前不是很想吃吗?”
我想说早就不想了。
可看着那个盒子,喉咙忽然发紧。
我至今都记得,前年那顿饭我做了四道菜。
等到后来,自己一口也吃不下,蹲在厨房把剩菜装起来。
去年我不敢再做那么多,只订了两个人的位置。
最后,一个人吃完。
裴景珩见我不说话,放低声音。
“我没想让你立刻答应什么。就是补一下,你尝一口也行。”
我将蛋糕放到车前盖上。
“我还有工作。”
走进楼道,我没能立刻上去。
手指扶住冰凉的栏杆,眼泪一滴滴掉下来。
我讨厌自己还会这样。
明明已经走了,明明过得比从前安稳,一张写错了日期的卡片,还是能把我推回那些夜里。
楼下传来脚步声。
裴景珩站在转角,没有靠近。
我擦了擦脸。
“我没事,你走吧。”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
“那时候我是真觉得忙完就好了。”
我点头。
他解释过很多次,我都记得。
“后来能腾出时间了,又觉得你不会计较。”
我将纸巾攥在手里。
“蛋糕带回去。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他低头站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只说了一个好。
几天后,工作室开始准备小展。
不是多大的场地,就两间临街的旧屋。
同事负责拍照,我写旧物说明,老师替大家把关。
我原本只负责几件东西,却被主办方叫去,重新拍一组个人照片。
“主宣传页换成你,版面也调过了。”
我看着设计稿。
原本四位修复师的介绍,变成了我的半页照片。
其余三个人挤在角落。
“为什么改?”
对方迟疑了一下。
“新来的赞助方希望有一个重点。”
我大概猜到了。
拿出手机,给裴景珩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钱够不够?不够再补,别让老师他们难做。”
我看着那张设计稿。
“是你要求只放我?”
“不是只放你,是你的篇幅多一点。”
“其他人呢?”
“正常介绍,我听说这次机会对你很重要,想帮一点。”
他顿了顿。
“你以前为我耽误那么多年,总得补回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同事正蹲在地上擦旧展柜,额头都是汗。
那张被缩小的照片,也是她自己找灯、选角度,一遍遍替大家拍出来的。
“原来的版面,我很喜欢。”
电话那头静了。
“那就换回去。”
“你跟他们说,别让他们觉得,是我临时又不满意。”
他应了。
没过多久,主办方过来,语气有点尴尬。
“裴先生说,按最初的方案来,之前是他不了解情况。”
我松了口气,将设计稿还回去。
晚上下班,他等在门口。
“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我没否认。
他看见我手上的胶痕,想摸一下,最后只是递来一张湿巾。
“我总觉得,你当初放弃那么大的机会,现在该有更好的。”
“我现在做的这些,也挺好。”
他往屋里看。
展柜旧,灯还没装完,地上摆着一排工具箱。
“看出来了。”
我接过湿巾。
他又问:“那我还能做点什么?”
我擦掉指腹上的胶。
“以后想帮,先问问。”
他点头。
我以为他会离开,他却又站了一会儿。
“早上那个蛋糕,我带回去了。”
“嗯。”
“没吃。”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睛有些红。
“放在桌上,才知道一个人真的吃不下。”
我没有再说话。
那天他走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看我的头顶。
临近开展,我在确认表上看见他的名字。
他没有再以赞助方的身份出现。
只买了一张最普通的票。
收音机修好的那天,老太太特意换了件干净外套来取。
我将旋钮转开,调到她常听的频道。
声音响起来,她先是笑,随后背过身,用手帕按住眼角。
“都好了?”
“好了。旧纸条没动,还在里面。”
她连连点头。
我拿出一张新说明,写清平时怎么放、多久换电池。
她看见我的字,伸手摸了一下。
“小沈,你也给我写这么大。”
我的鼻子一下酸了。
“怕您看不清。”
老太太将收音机抱在怀里。
“我还以为,真没人能修了。”
她哭,我也跟着掉眼泪。
同事递来纸巾,笑我们两个人凑到一起,谁也别劝谁。
后来老太太又将收音机留下,说想放在小展上,等展完再来拿。
她走后,我把最后一笔尾款记好,抬头问同事晚上有没有空。
同事愣了一下。
“你请客?”
“请便宜一点的。”
她笑着拉开抽屉,拿了两张优惠券。
那晚我们吃了一顿火锅。
同事讲刚入行时,差点把一位客户的旧木梳认成废料,我笑得呛到水。
手机放在包里,一整晚没拿出来。
开展那天,老师让我站在门口,替来客介绍。
裴景珩排在队伍里。
前面的人带着小孩,检票稍慢,他便跟着等。
轮到他时,我递上一份介绍页。
“往里走,左边开始看。”
他接过,说好。
没有花,也没有礼物。
他在每个展柜前都站了一会儿。
老太太的收音机旁,放着里面那张旧便笺的照片。
他看了很久,才慢慢往前走。
我忙着接待,没有再看他。
闭展后,大家收拾东西,他等到人少,才将一个纸袋交给我。
“你以前的工作笔记,收书的时候看见的。”
我翻开,纸页里夹着一张进修邀请的复印件。
边缘有我当年随手写下的安排。
准备材料,练习,买票。
每一项后面,都画了小方框。
后来,没有一项打上钩。
裴景珩站在我对面。
“我以前没看过。”
我将纸慢慢压平。
“那时候也没给你看。”
“你怕我不让?”
我摇头。
那时他创业最难,两个人吃饭都在算钱。
我不舍得让他知道,我也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眼泪落在邀请上,我赶紧拿手擦。
他递来纸巾,手抖了一下。
“知微……”
“那时候留下,我没觉得委屈。”
我哽了一下,继续把那张纸折好。
“是真的想陪你。”
他低下头。
我知道他听得懂。
也正因为如此,后来的每一次忽略才格外难熬。
我抱着笔记,等眼泪停下来。
外面起了风,门边的展板晃动。
裴景珩过去扶住。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最近睡得好吗?”
“挺好的。”
“也不怎么哭了?”
我擦干眼角,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不是刚看见?”
他没有笑。
“二十七。”
“只剩二十七滴了。”
他扶着展板,指尖一点点收紧。
“前阵子,还很多。”
他在说我的眼泪。
这段时间,旧照片、旧药盒、他送来的蛋糕,每一样都让我哭过。
可那些夜晚过去,早晨还是会到。
我有要修的东西,有等着听结果的人。
后来,睡前想起他的次数,慢慢少了。
裴景珩看着我。
“是不是做什么都晚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不会变成另一种承诺。
最后只说:“我现在挺想好过明天的。”
他怔住。
展板下面的支架被风吹歪,他蹲下去,重新扶正。
“那挺好。”
声音很轻。
收拾完,他没有要求送我。
我抱着笔记回去,手机里收到一条很长的消息。
他没解释自己当初多忙,也没说如果我回来会怎样。
只写了几件事。
那枚胸针,我没能过好的生日,还有我说离婚时,他为什么敢笑。
每一件事都接着一段道歉。
最后一句是:
“你不用回,我知道你看这些也累。”
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眼睛还是酸,却没有像从前一样,哭到天亮。
几天后,周妍给我打来电话。
“景珩是不是找过你?”
“怎么了?”
“他让我以后别在你面前提你们以前的事。”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
周妍迟疑着补了一句。
“他说,你好不容易不难过了,千万别又把你惹哭。”
我望着桌上那张进修邀请。
从前,他最不怕我哭。
现在,终于开始怕了。
裴景珩开始怕我哭以后,连送还一本书,都要先问我方不方便。
有时消息发来,又很快撤回。
我问过一次。
他隔了很久才回复:“没什么,想起你可能正在忙。”
以前他找我,不需要看时间。
我在做饭,就擦干手接电话,我在工作,就把工具放下。
现在手机安安静静,他反倒不习惯了。
那天工作室要换一张桌子,我蹲着搬工具箱,没注意翘起的金属扣。
手背被划出一道口子。
疼得我吸了一口气。
同事赶紧找药箱,我按住伤口,眼眶里已经蒙了一层水。
“别哭。”
身后忽然传来裴景珩的声音。
他将手里的纸袋放下,几步过来,握住我的手腕。
“哪里划的?”
“扣子,没多深。”
他却像听不见,低头找纸,连抽了几张,才发现用这个擦伤口不合适。
同事拿来消毒棉和创可贴。
他接过去,拆了两次,才拆开包装。
我将东西从他手里拿过来。
“我自己弄。”
消毒水碰上伤口,有点刺痛。
他盯着我的脸。
“疼就停一下。”
我忍不住抬头。
“你今天怎么了?”
他没回答。
等同事出去,我将创可贴按牢,他才低声说:“只剩一滴了。”
我愣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我的额头上,很快又挪开。
“上次还是二十七。”
我想起那天以后,我读过他的道歉,整理过旧笔记,也哭过几回。
可具体哪一次是为他,哪一次只是因为累,我自己都不想分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伤口,又停住。
“刚才我以为……”
“刚才是疼。”
他点头,脸色却没有松快多少。
我把药箱合好。
“我不是所有的眼泪都归你。”
他勉强笑了一下。
“我知道。”
纸袋里是两本书,还有我以前放在家里的几张照片。
他一样样摆好,动作很慢。
“这些应该是最后的了。抽屉也找过,没有了。”
我接过书。
照片是刚入行时拍的,我站在老师旁边,手里捧着修好的小摆件。
那时还没认识裴景珩。
我看了一会儿,将照片收回袋子。
他像松了口气。
我终于明白,他刚才为什么一直看我。
“你怕我看见这些,会难过?”
“嗯。”
“那你还送?”
“是你的。”
他垂下眼。
“不能因为我怕,就一直扣着。”
门外传来同事叫我的声音,说桌子已经换好,问这些东西怎么摆。
我应了一声。
裴景珩往旁边让。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以后还能来吗?”
我看着他。
“有事提前说。”
“没事呢?”
这次,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点了一下头,像已经听见了。
“知道了。”
那天晚上,周妍给我转来一封邮件。
“许清请我问问,你愿不愿意看,不愿意就删。”
附件不长。
她承认在群里说我只是散心,并不是因为了解情况,而是不愿意别人将离婚和她联系在一起。
她也承认,自己知道裴景珩的照顾不只属于普通同事。
可被他偏着的时候,她宁愿相信是自己更值得。
邮件最后,她说已经申请去分公司,不再跟着裴景珩做事。
“我以前说,你只会靠婚姻得到东西。”
“其实我最舍不得的,也是他给的特殊。”
我看完,将邮件存了下来。
周妍问我要不要回。
“不用了。”
“你不生气?”
“不是不生气。”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只是没有那么想听她说什么了。”
第二天,裴景珩发来消息,问许清是不是找过我。
我回复:“邮件看了。”
他很快问:“你还好吗?”
“挺好。”
隔了一会儿,他才发来一句。
“那就好。”
我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他现在每一句小心,都绕着那滴眼泪。
午休时,他来取上次落下的资料。
我将袋子交给他。
“你不用这样。”
他站住。
“哪样?”
“谁提起你,先问我难不难过。送两本书,也怕我哭。”
他没说话。
“我不哭,也还在这里。你看不见那个数字,我也不会突然消失。”
他的手紧了紧。
“可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
我低头看见自己贴着创可贴的手,想起很久以前,哪怕只是指尖扎了一根刺,也要拿给他看。
不是自己拔不出来。
是有人哄,会觉得没那么疼。
现在,我会自己处理了。
我没有否认。
他等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知道了。”
门外的树影落在他的肩上。
我以为他还要说什么,他却只是将资料抱稳。
“手这几天别沾太多水。”
“嗯。”
他走下台阶,没有再回头看我的头顶。
我也转身回去。
桌上摆着下一批待修物品,旁边是老师刚放下的项目安排。
我的名字写在负责人那一栏。
项目结项那天,我第一次独自站在前面,向送修人说明每件东西的处理情况。
老师坐在最后一排。
有几次我说得太快,抬头看他,他便抬手往下压一点。
我慢下来,一件件讲。
结束后,大家围着展台看,老师把下一批工作的文件递给我。
“先看看,时间安排你自己定。”
我翻到负责人那页。
还是我的名字。
“您不替我改了?”
“改什么?”
老师看着我笑。
“你做得比我想的稳。”
我捏着文件边缘,鼻子有点酸。
老师已经转身去接电话,没有等我说谢谢。
晚上,裴景珩来得很准时。
提前问过我,能不能看看成果。
我只留了闭馆后的十分钟。
他知道,也没有早到,让别人替他传话。
我开门时,他站在台阶下,手里什么都没有。
“可以进去吗?”
我侧身让开。
工作室只留了两排灯,展柜上的旧物安安静静。
他沿着柜子往前看,碰到看不懂的地方,便问两句。
“这个地方,原来断过?”
“嗯,底下做了支撑,外面保留旧痕。”
“不能全遮掉?”
“主人想留着。是以前家里人弄坏的,有记忆。”
他点头,又往前走。
我给他倒了杯水。
递过去时,看见他袖口的旧袖扣。
断过的扣脚已经看不见了。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轻轻转了下手腕。
“一直在戴。”
我嗯了一声。
他没有接着说,只是站在灯下,看了很久。
“周年宴那天,你是不是一进门就想拿给我?”
我握着纸杯。
“本来想等散场。”
“为什么?”
“人多,怕你顾不上。”
他低下头。
我看见他拇指在袖扣边缘慢慢蹭过。
“后来呢?”
“后来就不想给了。”
他点头,没有追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看着那对袖扣,忽然想把没说完的话讲完。
“我去之前,坐车的时候,想了你会怎么说。”
他抬眼。
“想你会不会认不出来,还要问我从哪里找到的。”
“我连怎么笑你都想好了。”
说到这里,我自己笑了一下。
他却没有笑。
“结果我没看见。”
“你看见我手上的胶了。”
我低头摸了摸指腹。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至少会问一句,我赶过来累不累。”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知微……”
“我那天想吃东西,也想跟你待一会儿。”
“后来你问我到底要什么,我才发现,这些说出来,都像是我在为难你。”
我停了一下。
眼眶发热,喉咙也有点堵。
裴景珩很快递来纸巾。
他的手停在半空,像往常一样紧张。
可这次,他没有说别哭。
“难受就哭。”
声音有点哑。
“别因为我,又忍着。”
我接过纸巾,攥在手里。
灯光映在展柜玻璃上,我看见自己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那阵酸涩慢慢退了。
我最终没有哭。
“现在说出来,好多了。”
他望着我,点了一下头。
“是我那时没听。”
没有可是,也没有再提过去为我做过什么。
手机轻轻震动。
十分钟到了。
我看了一眼,他也看见了。
“我走了。”
他将没喝完的水杯带到门口,自己扔进垃圾桶。
我送他下台阶。
他站在下面,问我下一批工作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老师让我负责。”
“好事。”
“嗯,我有点紧张。”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笑了一下。
“你会做好的。”
我点头。
这次没有因为他的肯定特别高兴。
老师信我,客户信我,我自己也慢慢知道能做到哪里。
裴景珩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笑了。
“以前总想着,你得回到我身边,才算过得好。”
我没有接话。
他往亮着灯的工作室看了一眼。
“这里挺好的。”
他转了转袖口,将那枚袖扣摆正。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走到车边,他回头朝我挥了下手。
没有再问下一次什么时候能见,也没有抬头去看那滴迟迟未落的眼泪。
我朝他点点头。
车开出去时,他放下车窗。
“知微,新项目做好了,替自己庆祝一下。”
我说好。
他笑着升起车窗,驶入街上的灯光里。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柜台上还放着那包没用上的纸巾。
我将它收进抽屉,洗好杯子,关上最后一盏灯。
回到住处,我给老师发了第二天的工作安排。
老师回了句可以。
我坐在床边,将方案里不确定的地方圈出来,准备第二天再问。
手机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对方先核对我的姓名,又问我是否认识裴景珩。
我握着笔,心口忽然一空。
“他怎么了?”
“他驾驶的车辆在路口发生碰撞,人已经送往医院。我们通过近期联系人找到您,您方便协助联系他的家属吗?”
笔从指间滑下来。
我站起身,问清医院地址,翻出他家人的号码。
拨号时,手抖得按错了一次。
老师接到我的电话,很快赶来。
车上,我一遍遍看时间。
他离开工作室,还不到一个小时。
刚才站在台阶下面,明明还笑着跟我告别
医院走廊很亮。
我找到护士站,报出他的名字。
“我是刚才接到电话的沈知微。他现在怎么样?”
护士请我稍等。
我站在原地,看见一位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他说了很多。
我听见“伤势太重”,听见“尽力抢救”。
最后,是“没能救回来”。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老师扶住我的胳膊,让我先坐下。
护士拿来一只暂存的物品袋,让我协助辨认。
手机、手表,还有两枚旧袖扣。
其中一枚沾着血。
我隔着袋子,碰了碰那处修好的扣脚。
他离开前,还认真把它摆正。
我慢慢坐到椅子上。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一声接着一声。
我听得很清楚。
可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下来。
最初几天,我总觉得医院的人弄错了。
裴景珩的消息还在手机里。
往上翻,他会问我吃过没有,会发来戴着袖扣的照片,也会小心询问,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可再往后,已经没有新消息了。
他的家属赶来后,我说清我们最后见面的时间,将能提供的联系方式交给他们。
事故经过很快查明。
另一辆车闯红灯,撞上了正常行驶的他。
他只是像许多个普通夜晚一样,开车回家。
我听完,点了点头。
直到走出门,才发现自己把纸杯捏瘪了。
老师替我接过去,问我要不要坐一会儿。
“我就是没想到。”
我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车。
“他走的时候,还跟我说明天。”
老师没有说话,陪我坐了很久。
那晚我难得睡着,梦见他站在工作室门口,朝我挥手。
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坐起来,伸手拿过手机。
看见没有新消息,才慢慢想起,他已经回不了家了。
告别那天,我带上装袖扣的小盒子。
家属说,他以前提过,这对坏了很久,是我修好的。
我将盒子递过去。
对方打开看了一眼,轻声说:“给他戴上吧。”
我站在旁边,点头。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忽然想起求婚那晚。
他拿着戒指,紧张得连盒子都差点掉下去。
我哭得厉害,他便跟着着急。
“怎么还哭了?不是答应了吗?”
后来他替我戴好,才低头亲了亲我的手。
说那些眼泪,往后都要让我高兴着流。
我一直记得。
连走的时候,也没有忘。
只是我记住的越多,越没办法继续留在他身边。
一滴眼泪落下来。
我抬手擦掉,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为他流的最后一滴眼泪。
也没有人再能替我确认。
我只是难过。
为他死了,为那段真的好过,又真的坏掉的日子。
如果他还活着,我仍然不会回去。
想到这里,我低下头,轻声说:“我走了。”
这次没有等回答。
裴景珩留下的财产,由他的家属依法处理。
有人问我,离婚时分清的部分,有没有还没办完的手续。
我将材料整理好,按原来的约定处理。
不属于我的,没有伸手。
已经属于我的,也没有因为他去世,就全部推回去。
他曾经对我好过,后来又伤过我。
这些不是一笔钱能重新算清的账。
回到工作室,是在几天以后。
门上的铃响,同事探头出来,先愣了一下,才让开。
“你那张桌子没动。”
我说谢谢。
桌面干净,工具按照我原来的习惯排着。
老师将下一批工作重新放过来。
“时间能往后调,不用赶。”
我翻开第一页。
“先做检查,其他的慢慢来。”
老师点头。
没有人要求我立刻恢复,也没有人因为我还会难过,就觉得我走错了。
我开始重新上班。
有时做着做着,会忽然停住。
比如听见手机响,比如看到客户穿着一件深色西装,袖口露出银色的扣子。
可停一会儿,还是能接着做。
老太太来取收音机时,多带了一袋自己包的饺子。
“放冰箱里,懒得做饭时煮一点。”
我接过来,眼睛又热了。
她拍拍我的手。
“吃得下就多吃两个。”
我笑着点头。
几个月后,新项目顺利交付。
我站在展台旁,向送修人说明修好的地方,也说明以后仍需要小心使用的地方。
对方听得认真,最后在确认单上签字。
送走客人,我将档案收好。
最下面压着那对袖扣的修复记录。
照片里的扣脚完好,旁边是我当初写下的材料和工序。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栏补上三个字。
“已交还。”
纸页合上。
同事在门外喊我,说新送来的旧木盒有点特别,问我要不要先看看。
“来了。”
我换了一张空白记录表,写下日期。
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
沈知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