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不扎与催命帖
偏关县的雪从下午下到半夜,没停过。
陈野蹲在白事铺的火盆前,手里捏着根竹篾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捅着炭火。铺子里没开大灯,就点了一盏瓦数很低的黄灯泡,照得满屋子的纸人纸马影影绰绰。
桌上的老式座机响了一声,又断了。
陈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十点半。他爹陈老栓和老娘刘氏,说是去邻村给人看阴宅,从前天早上出门,到现在整整两天两夜没个信儿。打手机全是关机,托村里开拖拉机的二叔公去问,二叔公回来说邻村压根就没死人,也没请过什么阴阳先生。
“搞什么名堂。”陈野把竹篾子扔进火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
柜台正中间摆着个黑布包,是他下午从里屋炕洞底下翻出来的。他爹走之前发了条短信,就五个字:打不开锅,翻炕洞。
陈野那时候还以为老头子在炕洞里藏了私房钱,趴在地上掏了半天,钱没见着,就掏出这么个裹了三层油纸的黑布包,外加一封压在布包底下的红帖,还有五摞用白纸条捆着的百元大钞。
足足五万块钱。
陈野把黑布包解开。里面没啥值钱玩意儿,一根两尺来长的青铜旱烟锅,烟锅嘴儿被摩挲得油亮,锅肚上刻着一圈看不懂的歪扭纹路;烟锅旁边放着一个牛皮针线包,里头插着三根磨得发白的长骨针,缠着一团暗红色的丝线;最底下是一本缺了封皮、纸页发黄变脆的线装册子,第一页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晋北百诡录》。
陈野这二十年来,虽然一直跟着爹娘在白事铺里混日子,但平时干的都是劈竹篾、熬浆糊、搬花圈的粗活。他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封煞人”,按老辈人的黑话叫“吞煞匠”。人死的时候要是心里憋着大冤屈,咽气那一瞬间,喉咙里会堵着一口散不掉的怨气,行里叫“秧子煞”。这口气要是不弄出来,下葬不出七天,尸体准得长毛尸变,害死一大家子人。
他爹的本事,就是拿着这根铜烟锅,插进死人嘴里,把那口秧子煞给“抽”出来。
至于他娘刘氏,手艺更偏门,是祖传的“点睛纸扎匠”。寻常白事铺扎的童男童女,那都是不画眼珠子的,烧下去也就是个死物。但他娘扎的纸人,能给刚死、魂魄还没散全的横死鬼做“替身”。只要用特制的红线缝住竹骨,再点上眼睛,那纸人就能替死人受过,把缠在活人身上的脏东西引走。
不过他娘这门手艺规矩大,从小就跟陈野念叨那三条铁律,叫“三不扎”。
一不扎横死孕妇。怀着身子的女人横死,肚子里一尸两命,两个魂魄挤在一个窍里,扎出来的纸人根本镇不住,稍微出点岔子就会反噬匠人。
二不扎红衣冥婚。穿大红嫁衣死的人,那是喜煞冲撞,怨气最毒,谁接这活儿谁断子绝孙。
三不扎睁眼活人。给活人扎替身点睛,那是折自己的阳寿去替别人挡灾,属于找死。
陈野伸手把旁边那张红帖拿了起来。这种帖子在晋北叫“催命帖”,一般是主家家里出了大凶的横死人,镇不住场子了,才会连夜夹着重金送到白事铺来。
帖子上的字是用黑墨写的,笔迹很乱,像是写字的人手一直在抖:
“今有城南赵家沟赵富贵之女赵春梅,年二十二,身怀六甲,穿红嫁衣投河自尽,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特奉纹银五万,请陈大师今晚亥时过府,扎替身一尊,抽秧子煞一口。事成之后,另有五万奉上。”
陈野看着帖子上的字,嘴角抽了一下。
身怀六甲,穿红嫁衣,死不瞑目。好家伙,一共三条规矩,赵家这一具尸体算是把老娘的“三不扎”给占了个结结实实,也就差没喘气算活人了。
怪不得老头子和老太太连夜跑路,敢情是把这烫手山芋连着五万块钱定金,一块儿扔给自己这个平时只知道熬浆糊的半吊子了。
“五万加五万,十万块。”陈野摸了摸下巴,眼神落在柜台那五摞红票子上。他在县城给人打零工,一个月也就挣个两千来块,这十万块钱够他在县城首付买套老破小了。
要是退回去?先不说连主家人影都没见着,往哪儿退;就算去赵家沟退钱,主家既然敢下这种催命帖,说明家里肯定已经闹出人命或者压不住棺材板了,这时候去说“俺爹跑了,俺干不了”,赵家那群红了眼的亲戚非得拿铁锹把他拍死在院子里不可。
就在这时候,铺子外面突然传来“笃、笃、笃”三声闷响。
声音很重,不像是人用手敲门,倒像是有人拿脑门直接往木头门板上撞。
陈野动作一顿,顺手抄起柜台上的青铜旱烟锅,放轻脚步走到门板后头,顺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
门外白茫茫一片,雪已经积了半尺厚。一个穿着黑棉袄、头上包着白毛巾的矮胖老头正站在台阶底下,脖子梗着,直勾勾地盯着门缝。老头脸色白得跟刷了层白灰似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手里提着一盏用白纸糊的灯笼,灯笼里点着根红蜡烛,被冷风吹得直晃悠。
“陈小哥,十点半了,快亥时了。”老头张开嘴,声音干巴巴的,带着股土腥味,“我家老爷让我来接你上路。车就在巷子口候着呢。”
陈野隔着门板看了看老头的脚底下。雪地上干干净净,只有两排车轮子印,老头站的地方,连个脚印子都没踩出来,那双黑布鞋就这么悬在雪皮子上面半寸的地方。
拿个死人糊的纸傀儡来催命,这赵家背后也有懂行的人指点啊。
陈野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一点没慌。他从小跟着爹娘见惯了死人,胆子本来就比常人大得多,再加上那五万块钱已经揣进兜里了,断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他转回身,把那三根骨针和红线塞进棉袄内兜,又把那本《晋北百诡录》胡乱卷成一团揣进怀里。至于墙角立着的纸人半成品,他挑了一具骨架扎得最结实的女纸人,拿黑塑料袋往上一套,单手夹在咯吱窝底下,另一只手拎着那根两尺长的铜烟锅,“哗啦”一声拉开了铺子门。
冷风夹着雪粒子呼啦一下灌进脖领子。
门外的矮胖老头往后退了半步,脑袋机械地往左边歪了四十五度,打量着陈野:“陈老先生不在?就你一个毛头小子?”
“老爷子云游去了,现在的白事铺我当家。”陈野把门锁挂上,冲着老头扬了扬下巴,“少废话,前头带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帖子里写好的,进了门先结清剩下那五万尾款,少一张票子,我转身就走。”
矮胖老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呵呵”声,也没接话,提着白纸灯笼转身就往巷子口飘。他走路膝盖不打弯,两条腿直挺挺地往前迈,一步能跨出去两米远。
巷子口停着一辆老旧的黑色桑塔纳,车牌子用红布蒙着。老头拉开后车门,自己直接钻进了驾驶座。
陈野把纸人塞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里没开暖风,比外头还冷,一股子像是死老鼠烂在泥水里的腥臭味直冲脑门。陈野摸出盒红塔山,叼了一根在嘴里点上,猛吸了两口,借着辛辣的烟草味把那股尸臭压下去。
桑塔纳没打火,仪表盘也是黑的,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雪地里滑了出去。
赵家沟离县城有十来里地,平时开车得二十分钟。但这辆鬼车走得邪乎,出了城就直接拐进了荒地里的机耕道,速度飞快,两边黑漆漆的树影嗖嗖往后退,不到十分钟,前头就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院墙。
那是赵富贵早些年包山头盖起来的青砖大院。此时大院门口挂着两只斗大的白灯笼,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却静得吓人,既没有吹唢呐的响器班子,也没有哭丧的孝子贤孙,只有满院子用纸钱堆出来的火盆在阴森森地烧着。
车子在门口猛地一停。陈野推门下车,回头再往驾驶座看去,刚才那个矮胖老头已经没影了,座位上只放着一个被雪水泡烂的纸人,脑袋已经掉在脚垫上,正冲着他咧嘴笑。
“连个引路童子都舍不得用好的,拿这种劣质黄纸糊弄事,怪不得镇不住场子。”陈野往地上吐了口烟头,用脚碾灭,从后备箱拎出自己的家伙事儿,迈步跨进了赵家大门。
刚一进院子,正屋厢房的门就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绸缎棉袄的胖男人哆哆嗦嗦地探出头来,一看见陈野,眼睛顿时亮了,连滚带爬地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抓住陈野的胳膊。
“陈大师?不对,你是陈老栓的儿子陈野吧?你爹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赵富贵脸上肥肉乱颤,眼眶深陷,显然是好几天没合眼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剪刀。
“赵老板,我爹有急事出远门了,这门手艺现在传给了我。”陈野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正堂灵棚。
灵棚搭得很气派,正中间摆着一口刷了三层红漆的大棺材。怪就怪在这口棺材上,按晋北的规矩,没出嫁的闺女横死,顶多用口薄皮白茬棺材装殓,连停灵都不能超过一天,得赶紧拉出去埋了。可赵家这口不仅是大红棺材,棺材外头还缠了足足七八圈手指粗的墨斗线,棺材盖上更是压了七八块大青石,看着不像是停灵,倒像是怕里头的东西蹦出来。
“你?你才多大岁数,你行不行啊!”赵富贵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吼道,“我闺女前天晚上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眼睛就是睁着的,昨天请了镇上的刘阴阳来封棺,结果刚钉下去第一根棺材钉,刘阴阳就七窍流血死了!你爹不在,你来不是送死吗!”
“刘阴阳那两下子,给人看个宅基地还行,碰上双魂红煞,死得不冤。”陈野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赵老板,要是不信我,那我现在就走。要是还想救你这一大家子人的命,先把剩下那五万块钱拿来,再给我准备一只大公鸡、一碗黑狗血,外加把你们全家人都锁进东厢房里,不管听见灵堂里有什么动静,天亮之前谁也别出来。”
赵富贵看着陈野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口正在微微发抖的红漆棺材,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袋塞进陈野手里:“钱在这儿,一共五万!公鸡和黑狗血刘阴阳昨天就备下了,就在供桌底下!陈小子,我可把丑话说前头,要是今晚过了子时我闺女还在闹腾,我就算拼着坐牢,也得拿猎枪崩了你!”
说完,赵富贵连头都不敢回,撒腿跑回东厢房,“哐当”一声从里面把门栓死死插上,紧接着屋里就传来了搬桌子顶门的动静。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花落在灵棚塑料布上的沙沙声。
陈野打开牛皮纸袋看了一眼,确认是真钞,这才把钱塞进背包里,拎着纸人和铜烟锅走进了灵堂。
2 棺中啼哭,一口吞煞
一进灵堂,温度像是凭空降了十来度。
供桌上摆着赵春梅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姑娘长得挺清秀,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陈野总觉得那双黑白的眼珠子正跟着自己的步子左右转动。供桌前面的长明灯早就灭了,灯油在碗里冻成了白花花的油脂块。
陈野把黑塑料袋撕开,将那具一人高的女纸人立在棺材头前。
按照那本《晋北百诡录》上记的步骤,碰上这种子母双煞,单靠铜烟锅硬抽秧子煞是行不通的。因为死者肚子里还揣着个七个月大的成型胎儿,母子连心,怨气缠在一起是个死结。必须先用点睛纸扎术,把死者的魂魄引到纸人替身上,让母子俩的怨气分家,趁着尸体里只剩下那口纯粹的“秧子煞”时,再撬开棺材用烟锅抽走。
“老娘啊老娘,平时你扎纸人的时候总拿扫帚赶我走,今天儿子能不能活命,就看偷学的那两招管不管用了。”
陈野嘴里嘟囔着,从内兜掏出牛皮针线包,捻起一根磨得发尖的白骨针,穿好暗红色的丝线。这红线是他娘用朱砂、黑狗血加上三年以上的陈年艾草汁泡出来的,专门用来锁魂。
他走到纸人跟前,手指捏着骨针,在纸人的脖子、手腕、脚踝还有肚皮位置飞快地穿刺起来。这叫“钉七窍”,如果不把纸人的关节用红线锁死,一会儿死人的怨气灌进来,纸人就会直接成精诈尸,到时候一个棺材里的加一个棺材外的,神仙也救不了。
骨针穿过硬纸壳,发出“噗、噗”的轻响。
就在陈野低下头,准备去缝纸人肚皮的最后一针时,身后的大红棺材里,突然传来了“刺啦——”一声。
像是有人用留了半寸长的指甲,在棺材板内侧狠狠抓了一把。
陈野手里的骨针没停,飞快打了个死结,咬断红线,然后才慢慢直起腰,转过头看向棺材。
“刺啦……刺啦……”
抓挠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整口棺材跟着剧烈晃动起来,上面缠着的墨斗线被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紧接着,一阵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皮子的婴儿啼哭声,从棺材肚子里透了出来。
“哇……哇……”
哭声很尖,听得人头皮发麻。
子时到了,阴气最重的时候,肚子里的那个小的先醒了。
陈野不敢耽搁,弯腰从供桌底下抓起那只被绑住脚的大公鸡,也没找刀,直接用骨针在公鸡冠子上一划,挤出一滴鲜红滚烫的鸡冠血,抹在大拇指肚上,转身照着女纸人那双空白的眼眶,左右各按了一下。
“赵春梅,阳间路窄,阴间路宽,替身在此,还不归位!”
陈野低喝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死死盯着那个女纸人。
刚点上鸡冠血的纸人,原本死板苍白的纸脸上,两团腮红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艳欲滴,就像是有活人的血气在纸皮底下流动。风吹进灵堂,纸人身上宽大的纸衣裳无风自动,哗啦啦乱响。
成了?
陈野刚松了半口气,不对劲的地方就出来了。
那纸人脖子梗着,发出“咔咔”两声脆响,原本冲着灵堂外面的纸脑袋,竟然硬生生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对面地看向了棺材!而它那双用鸡冠血点出来的眼睛,根本没有看向陈野,而是往下垂着,死死盯着自己的肚皮,纸糊的嘴巴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冷笑。
“砰!”
没等陈野反应过来,那女纸人肚子上的红线突然齐刷刷崩断,肚皮处“刺啦”裂开一个大洞,一团黑漆漆的阴气从洞里倒卷而出,不仅没把棺材里的魂引出来,反而像是一条引火线,直接撞进了红漆棺材里!
“轰隆!”
棺材外头缠着的七八圈墨斗线,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瞬间冒起一溜黑烟,寸寸断裂。棺材盖上压着的几块几十斤重的大青石,直接被一股巨力震飞出去,砸在灵堂的砖地上摔得粉碎。
“操,老娘那本书上少写了一页吧!”陈野骂了一句,怪不得老娘说孕妇不能扎,这肚子里的鬼胎根本不认替身,反倒把纸人上的鸡冠血阳气给吞了,直接帮棺材里的母尸破了封!
来不及多想,棺材盖已经斜着滑了下来。
一只泡得发白浮肿、指甲缝里全塞着河泥和碎木屑的手,猛地扒住了棺材沿。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的女人,直挺挺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那就是赵春梅。她肚子高高隆起,把嫁衣撑得快要裂开,一双眼睛暴突着,眼白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喉咙里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肉包,随着“咯咯”的怪响上下滚动——那就是聚了子母两条命怨气的“秧子煞”!
赵春梅一坐起来,脑袋僵硬地一偏,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直接锁定了离她不到两米远的陈野。
一股浓烈到极点的河泥腐臭味扑面而来。
赵春梅猛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婴儿啼哭和女人尖叫混在一起的刺耳声音,整个人像是一发炮弹,连腿都没弯,直接从棺材里弹了出来,十根黑紫色的指甲直奔陈野的脖子掐过来。
太快了!
陈野根本来不及往灵堂外跑,甚至连去端供桌底下黑狗血的工夫都没有。眼看着那双带着尸毒的爪子已经到了鼻尖前,陈野心里的那股狠劲儿一下子被激了上来。
跑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他不退反进,左脚猛地往供桌腿上一蹬,整个人迎着女尸撞了上去,左手死死扣住赵春梅冰凉滑腻的手腕,右手握着那根两尺长的青铜旱烟锅,照着赵春梅大张的嘴巴,狠狠地捅了进去!
“给我进去!”
铜烟锅的锅头直接卡进了赵春梅的喉咙深处,把她半截舌头都压在了底下。赵春梅双脚落地,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直接刺破了陈野脖子侧面的皮肉,冰冷的尸气顺着伤口往里钻,冻得陈野半边身子都麻了。
按照他爹平时的做法,这时候应该摇响腰间的引魂铃,念动封煞咒,把那口秧子煞慢慢引到烟锅挂着的牛皮烟袋里封存起来。
可陈野哪会念什么全套的封煞咒!他连引魂铃都没带!而且这女尸力气越来越大,肚子里的鬼胎还在隔着肚皮疯狂踢踹陈野的小腹,再耽误三秒钟,他的脖子就得被这娘们儿硬生生拧断!
《晋北百诡录》第一页上,有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小字,那是陈家老祖宗留下的禁术:
“煞重器轻,封之必炸。唯以人身作炉,生吞入腹,借煞炼火,方有一线生机。然十吞九死,慎之,慎之!”
“去他妈的十吞九死,老子今天要是不吞,现在就得死!”
陈野眼珠子通红,左手死死摁住女尸的后脑勺,不让她把烟锅吐出来,自己则一口咬住青铜烟锅的玉石烟嘴,腮帮子猛地往里一嘬,肺部张到最大,发疯似地猛吸了一大口!
“呼——!”
就在他吸气的瞬间,铜烟锅肚上的那些古怪纹路突然亮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微光。赵春梅喉咙里那个拳头大的肉包剧烈挣扎起来,紧接着,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无穷无尽怨毒和血腥味的气流,顺着铜烟杆子,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直接钻进了陈野的嘴里,顺着食道和气管,轰的一下砸进了他的胸膛!
那种感觉,就像是生吞了十斤掺着玻璃碴子的冰块。
陈野只觉得五脏六腑瞬间被冻住了,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全是女人凄厉的哭喊声和婴儿的尖叫声:“还我命来!他害死我!赵富贵卖女求荣!我要杀光他们!”
无数混乱的画面在陈野脑子里炸开——漆黑的河水、岸上赵富贵拿着长竹竿把挣扎的女儿往深水里捅的狰狞面孔、肚子里孩子窒息时的疯狂抽搐……
原来这赵春梅根本不是自己投河,是怀了穷小子的孩子,赵富贵为了拿她去给镇上死掉的煤矿老板儿子配阴婚,领那二十万彩礼,亲手把她穿上嫁衣推进河里淹死的!
“冤有头债有主,你爹害你,你掐老子干什么!”
陈野在心里狂吼一声,舌尖狠狠一咬,一股剧痛夹杂着滚烫的舌尖血咽进喉咙。
他陈家世代吞煞,血脉里本来就带着一股霸道的阳火。随着这口心头血咽下去,胸膛里那团冰冷刺骨的秧子煞像是被火星子点着的炸药桶,轰然炸开!
原本刺骨的阴寒,在短短两秒钟内,逆转化作了一股滚烫到极点的狂暴热流,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疯狂乱窜。陈野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在膨胀,皮肤表面瞬间变得通红,头顶甚至冒出了一缕缕白烟,力气大得像是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反观对面的赵春梅,被这一口抽干了喉咙里的秧子煞,就像是被拔了气门芯的皮球,高高隆起的肚子瞬间瘪了下去,身上那股凶悍的力道一下子散了大半,暴突的眼珠子里居然露出了一丝恐惧,松开手就想往棺材里退。
“现在想走?晚了!”
陈野吐出一口带着黑气的白烟,单手抓住青铜烟锅往外一拔,带出一溜黑血。他趁着体内那股刚炼化出来的狂暴煞气没散,右手五指成爪,掌心烫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把掐住赵春梅的脖子,硬生生把这具一百多斤的尸体单手举过了头顶,然后狠狠往地上一掼!
“砰!”
青砖地面被砸出几道裂纹。陈野骑在女尸身上,手里的铜烟锅倒转过来,用沉重的黄铜锅头照着女尸的眉心,“当、当、当”连砸三下!
每一声闷响,都有一缕黑气从女尸头顶散出,被陈野顺势吸进鼻孔里。三下砸完,赵春梅眼里的血丝彻底退去,浑身僵硬地抽搐了一下,再也没了动静,彻底变回了一具普通的死尸。
灵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野喘着粗气,从女尸身上爬起来。体内那股狂暴的热流正在慢慢平息,原本因为常年熬夜有些虚浮的身子骨,这会儿却觉得轻快得不得了,连视力都变得比以前清楚了好几倍,隔着老远都能看清灵棚顶上蜘蛛网的纹路。
“这就是吞煞?”陈野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啪的脆响,“老头子藏得够深啊,这么好使的玩意儿,早教我不就完了。”
话音刚落,他的左肩胛骨底下,突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陈野眉头一皱,伸手扯开棉袄领子,扭着脖子往自己后背左上方摸了一把。
原本平滑的后背皮肉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凸起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硬皮,摸上去冰凉滑腻。更邪门的是,当他的手指头按在那块硬皮正中间时,那块皮肉竟然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裂开了一道一寸多长的缝隙,轻轻吸了一下他的指肚!
就像是一张长在后背上的嘴。
3 背上的鬼脸与镇祟司
陈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他走到供桌旁,捡起地上摔碎的遗照玻璃框,借着外头雪地的反光,脱掉半边棉袄,反手举着碎玻璃往自己后背照了照。
这一照,哪怕他胆子再大,后脊梁也忍不住窜起一股凉气。
只见他左肩胛骨底下的皮肤上,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一块青黑色的尸斑。那尸斑长成了半张女人脸的形状,连眉毛和闭着的眼睛都能看出轮廓,而在尸斑最底下,赫然有一张微缩的嘴巴,嘴唇是暗红色的,正一开一合地微微喘气。每喘一下,灵堂里残余的那些阴冷气息,就被这张嘴像吸尘器一样吸进去一分。
“这是把那娘们儿的怨气根子给种身上了?”
陈野赶紧掏出怀里那本《晋北百诡录》,借着外头的微光往后翻了几页。在关于“生吞入腹”的那段记载背面,有一行小字批注:
“吞煞入体,必留煞斑。一煞一斑,聚而成面。若七日之内不能以祖传镇脉针封住心脉,或寻得下任宿体转嫁,待五官长全、鬼眼睁开之时,吞煞人必被反噬夺舍,沦为行尸。”
“操!”陈野把书往怀里一揣,骂出了声。
闹了半天,这外挂是个高利贷!不仅得在七天之内找到老头子和老太太学那个什么“镇脉针”,而且看这背上鬼脸贪婪吸食阴气的架势,要是平时不给它喂点脏东西,它指不定就得先拿自己的阳气开荤。
陈野把衣服穿好,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赵春梅尸体,弯腰把她重新塞回红漆棺材里,又把棺材盖推了上去。这次不用墨斗线和青石压着,棺材里也安安静静的,再没半点动静。
他走到东厢房门口,抬起脚,用鞋底照着门板重重踹了一脚:“行了,别装死了,出来吧!”
屋里静了十几秒,顶门的桌子才被挪开,赵富贵握着一把双管猎枪,哆哆嗦嗦地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当他看到灵堂里完好无损的棺材,还有正叼着烟卷站在院子里的陈野时,整个人都傻了。
“解……解决了?”赵富贵吞了口唾沫,眼珠子往灵堂里乱瞟,“刚才里头那么大动静,连石头都砸碎了,这就完事了?”
“秧子煞已经被我抽干了,明天一早找几个人抬出去埋了就行,不用再请吹鼓手。”陈野走过去,伸手把赵富贵端着的猎枪枪管拨到一边,眼神冷冷地扫过他那张肥脸,“不过赵老板,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这人呐,要是做了亏心事,为了二十万彩礼连自己亲闺女和亲外孙都往河里推,就算今天我帮你把尸煞给平了,早晚有一天,阎王爷也得亲自来找你算账。”
赵富贵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猎枪差点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狡辩:“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春梅是自己想不开跳河的!”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陈野懒得理这种畜生,但凡自己是个替天行道的正派道士,刚才就放那女尸冲进来把这一家子全掐死了。可惜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吞煞匠,吞了人家的煞,按行规就不能再插手主家的阳间因果,不过吓唬吓唬他还是没问题的。
“对了,刚才门口那个接我的纸人,是谁给你扎的?”陈野转头问道。
赵富贵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眼神有些躲闪:“是……是三十里外柳林村的周半仙。春梅出事那天,正好周半仙路过我们村,是他算出春梅死后必成凶煞,让我按这个日子、这个写法的红帖,去县城白事铺请你们陈家人的。那个纸人也是他留下的,说是能把真本事的人引过来。”
“周半仙?柳林村?”陈野眉头拧了起来。
他爹娘失踪前,说是去邻村看阴宅,那个方向,好像正好就要经过柳林村!而且这个周半仙早就算准了赵春梅会成双魂红煞,还故意指点赵富贵下催命帖去请陈家人,这里头要是没鬼,打死陈野都不信。
看来爹娘的失踪,还有自己这趟差点丢了命的差事,全跟这个柳林村的周半仙脱不开干系。
陈野没再多问,拎起自己的青铜烟锅,转身走出了赵家大院。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那辆接他来的黑色桑塔纳早就没影了,原地只剩下一堆被雪盖住的纸灰。
陈野裹紧棉袄,顺着机耕道往县城方向走。刚吞了煞,他现在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脚底下生风,十几里山路对他来说跟遛弯差不多。
走了大概三四里地,前头是一片荒废的乱葬岗子,路两边全是些早些年没人认领的孤坟。
突然,陈野脚步一顿,鼻翼微微动了动。
空气里除了雪水的冷气,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类似于檀香烧焦的味道。他顺着味道往路边的树林子里看去,只见几十米外的坟包中间,正有两道人影缠斗在一起。
其中一个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冲锋衣,扎着高马尾,是个年轻女人。她左手端着一个亮着幽幽绿光的黄铜罗盘,右手握着一把一尺来长的桃木短剑,正被逼得连连后退,左胳膊的袖子已经被撕烂了,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串红梅。
而围攻她的那个东西,看着却让陈野觉得十分眼熟——那是一个浑身挂满了白纸条、脸上涂着两团诡异腮红的高大男人。男人动作僵硬,膝盖同样不打弯,但两条胳膊却长得出奇,指甲足有三寸长,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阵呼呼的阴风,把周围的小树拦腰刮断。
“纸皮套活尸?不对,这是有人用柳木枝子穿进了刚死不久的尸体里,做成的柳木傀儡!”
陈野一眼就看出了那怪物的底细。这手艺跟刚才那个开车的矮胖老头如出一辙,绝对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就在这时,林子里的黑衣女人脚下一滑,踩在一块暗冰上,整个人仰面摔倒在雪地里,手里的黄铜罗盘也脱手飞了出去,正好滚到陈野脚边。
那具柳木傀儡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高高跃起,两只长着黑指甲的大手并拢,像是一柄铁叉,直奔女人白皙的咽喉插了下去!
女人脸色惨白,咬着牙举起桃木短剑去挡,但谁都看得出来,那把已经裂了缝的木剑根本挡不住这一击。
“喂,借过一下。”
就在黑指甲距离女人喉咙只剩半尺的时候,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紧接着,一根两尺来长的青铜旱烟锅横空探出,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柳木傀儡的咯吱窝底下,然后猛地往上一挑!
这一下力道大得吓人。那具足有两百来斤重的柳木傀儡,竟然被这一烟锅挑得直接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砰”的一声重重砸在旁边的坟包上,把半截墓碑都给撞断了!
黑衣女人愣了一下,趁机往后一滚,半跪在雪地里,警惕地看向突然冒出来的陈野。
那具柳木傀儡被砸得七荤八素,但尸体根本不知道疼,脖子拧出“咔吧”一声脆响,四肢着地,像条疯狗一样又朝陈野扑了过来。
“来得好,正好试试手。”
陈野非但没躲,反而觉得后背上那张刚长出来的鬼嘴突然变得兴奋起来,一张一合地催促着他往前冲。他把铜烟锅往腰带里一别,右脚在雪地里一跺,整个人迎着傀儡撞了上去。
柳木傀儡两只黑爪子当胸抓来,陈野看都不看,左手往外一格,硬生生架住傀儡的胳膊。两股力道撞在一起,傀儡胳膊里穿插的柳木枝子竟然发出了“嘎吱”不堪重负的声响。
紧接着,陈野右手从兜里摸出那根缠着红线的白骨针,体内的阳火顺着胳膊涌到指尖,对着傀儡天灵盖正中间的百会穴,照准了狠狠一扎!
“噗!”
三寸长的白骨针连根没入。那傀儡浑身猛地一僵,嘴里喷出一股带着烂树叶味儿的黑气。
陈野甚至不用拿烟锅,直接侧过半边身子,后背左肩胛骨底下那张鬼脸似乎闻到了荤腥,隔着棉袄猛地一吸!
那股刚从傀儡嘴里喷出来的阴煞之气,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全钻进了陈野的后背里。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刚才在赵家消耗掉的力气瞬间补满了大半,而面前那具凶悍的柳木傀儡,眼睛里的绿光晃了晃,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里,关节处的柳木条子“啪啪”寸断,变成了一具普通的发臭男尸。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半跪在雪地里的黑衣女人看得目瞪口呆,握着桃木短剑的手都忘了放下来。她刚才跟这玩意儿斗了足足二十分钟,符纸烧了一沓,罗盘都差点废了,结果这个穿着破棉袄、拎着旱烟锅的土小子上去就扎了一针,这百年柳木炼出来的铁甲尸就废了?
陈野蹲下身,把尸体脑袋上的白骨针拔出来,在雪堆里蹭了蹭血迹,揣回兜里。然后他顺手捡起地上那个黄铜罗盘,掂了掂份量。纯铜打造的,底下还镶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放古玩街怎么着也得值个两三万。
“那个,把罗盘还我。”
黑衣女人撑着膝盖站起来,捂着流血的左胳膊,声音虽然有点发虚,但还是端着一股子冷冰冰的架势,“我是晋北镇祟司的探员,我叫苏挽星。刚才多谢你出手帮忙,不过这具行尸是我们镇祟司追踪了三天的案子,你……”
“镇祟司?”陈野眉毛一挑,把罗盘在手里抛了抛,“没听说过。我只知道刚才要不是我这一烟锅,你现在已经跟这哥们儿一块儿躺地上凉透了。救命之恩,我也不讹你,这破铜烂铁留给我当个纪念,很合理吧?”
苏挽星气得胸口一阵起伏,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趁火打劫!这是镇祟司特制的定阴盘,外人拿了不仅没用,还会被我们内部追查!你……你要钱是吧?我给你转五千块钱,你把罗盘还我!”
“五千?大妹子,你这命挺便宜啊,赶上猪肉批发价了。”陈野撇了撇嘴,不过看她那副真要拼命的架势,知道这女人多半有点官方背景,真把东西昧下了也是个麻烦。
他随手把罗盘扔了过去,苏挽星赶紧双手接住,宝贝似地揣进怀里。
“算了,看你也是个抓鬼的同行,今天算我日行一善。”陈野拍了拍手上的雪,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说说吧,你们镇祟司追了三天,查出这玩意儿是谁弄出来的没?”
苏挽星见他把罗盘还回来,脸色缓和了不少,从兜里掏出绷带胡乱缠住流血的胳膊,沉声道:“这尸体是三天前从西山矿场丢的矿工。有人用失传多年的‘柳骨穿尸术’把他炼成了傀儡,专门在半夜拦路杀害落单的活人,抽走活人死前的惊惧怨气。我顺着罗盘的阴气指引一路追过来,发现这傀儡是受人操控的,源头就在……”
“三十里外的柳林村,对吧?”陈野直接把话接了过去。
苏挽星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刚才你扎进尸体的那根骨针,还有你腰里那根青铜烟锅……你是偏关县陈家白事铺的人?”
“行家啊,连我家铺子都知道。”陈野也没瞒着,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我叫陈野,陈老栓是我爹。不瞒你说,我爹娘前天路过柳林村失踪了,今晚又有人算计我,给我送了份差点要命的大礼。看样子,咱们找的是同一个王八蛋。”
苏挽星上下打量了陈野几眼。她之前听司里的老前辈提过,偏关县有个陈老栓,一手吞煞封魂的绝活在晋北下九流里排得上号,但从来没听说陈老栓有个这么年轻、出手还这么邪门的儿子。刚才陈野后背吸走尸煞的那一幕,因为天黑加上棉袄挡着,苏挽星没看真切,只当是他用了什么高明的收煞法器。
“柳林村是个传承了三百年的皮影古村,村里家家户户都会硝皮子、刻皮影。”苏挽星脸色凝重,“但这几天,柳林村首富王大发家出了怪事,死了好几口人。王大发花重金在省城请了‘风水堂’的马大师过去坐镇,我们镇祟司也接到了线报,怀疑那个操纵柳木傀儡的邪修就藏在柳林村里。我本来是先过来探路的,大部队明天一早就到。”
“省城风水堂?王大发?”陈野眼睛微微眯起,“王大发出了多少钱?”
苏挽星一愣:“听说悬赏一百万,只要能平了他们家祠堂的邪祟,当场结现钱。怎么,你想去掺和?我劝你别去,省城风水堂的马大师是出了名的门派正统,最看不起你们这种民间白事铺的野路子,而且柳林村里的东西比这具傀儡凶十倍不止……”
“一百万,还能顺道找我爹娘,这买卖不做是傻子。”陈野吐了个烟圈,冲着苏挽星笑了笑,“苏探员,相逢就是有缘,我看你这胳膊也伤了,要不明天一早,咱俩搭个伴?”
4 牛皮灯笼人皮戏
第二天上午十点,柳林村村口。
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村头的大槐树底下。陈野揣着手,蹲在路边的石头墩子上晒太阳。他昨晚回铺子睡了四个小时,早上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背,那半张女人脸的尸斑颜色似乎淡了一点,但那张暗红色的鬼嘴却比昨晚清晰了不少,不喂饱它,估计撑不到第七天就得造反。
旁边的苏挽星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夹克,胳膊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在他们对面,站着四五个穿着唐装、手里端着罗盘和拂尘的男女。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穿一身紫红色的绸缎唐装,鼻孔朝天,正是省城风水堂的马大师——马振邦。
此刻,马振邦正用眼角余光扫视着蹲在石头上的陈野,满脸毫不掩饰的嫌弃:“苏探员,你们镇祟司好歹也是半官方的奇门组织,怎么现在门槛低到这种地步了?去哪儿找了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吹鼓手来充数?拿着根破旱烟锅就敢来接柳林村的活儿,也不怕折在这儿没人收尸。”
马振邦身后的大徒弟秦伟更是嗤笑一声,抱着膀子阴阳怪气:“师父,您跟这种乡下泥腿子计较什么。县城白事铺出来的,平时也就赚点死人花圈钱,听说王老板出一百万,怕是做梦都想来分一杯羹呢。小子,我劝你待会儿进了村,紧紧跟在我师父屁股后头,别乱摸乱碰,冲撞了风水大局,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苏挽星眉头紧锁,刚想开口替陈野辩解两句,毕竟昨晚她是亲眼见过陈野十秒钟拆了一具铁甲傀儡的。
结果陈野压根没生气,反而乐呵呵地从石头墩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棉袄上的土:“这位大叔说得对,我就是来跟着马大师长长见识、混口饭吃的。待会儿真要是蹦出什么厉害的脏东西,肯定让您师徒俩先上,我绝对不抢功劳。”
秦伟见他这么怂,更是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过头不再搭理他。苏挽星则有些无语地白了陈野一眼,心里暗骂这小子太滑头。
就在这时,村道尽头急匆匆跑过来一个穿着貂皮大衣、顶着地中海发型的胖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这就是柳林村的首富,靠倒腾煤炭发家的王大发。
“哎呀!马大师!苏探员!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王大发跑得满头大汗,一过来就死死握住马振邦的手,声音都在发抖,“昨晚又死了一个!是我们村的二柱子!今天早上在村口古井里捞上来的,捞上来的时候跟前两个一模一样,手脚关节全反着折断了,脸上还带着笑,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牛皮纸人啊!”
马振邦捋了捋山羊胡,摆出一副高人派头:“王老板莫慌。老夫昨晚已经夜观天象,你们柳林村背靠阴山,村口又有死水古井,这是典型的‘困龙聚阴局’。只要老夫今天在你们祠堂摆下九宫八卦坛,区区山野孤魂,弹指可灭!”
“太好了!太好了!只要马大师能除掉这鬼东西,一百万我马上让人打到您卡上!”王大发千恩万谢,根本没正眼瞧旁边的陈野,引着众人就往村里走。
一进柳林村,陈野的鼻子就轻轻抽动了一下。
这村子很老,两边全是青砖灰瓦的晋北老院子。因为村里祖传做皮影,几乎每家每户的院墙上、房檐下,都用木架子绷着一张张正在风干的牛皮和驴皮,门框上还挂着那种用牛皮糊出来的照明灯笼。
但落在陈野眼里,这满村子挂着的哪是什么牛皮!
在他那双吞了煞气之后变得极为敏锐的眼睛里,那些挂在房檐下风干的皮子,边缘处全都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怨气黑丝。而且越往村子深处走,空气里那股混合着生石灰、桐油和尸体油脂的古怪腥味就越重。
“这村里的人,心可真大。”陈野走在最后头,摸了摸自己左肩胛骨,那张鬼嘴正因为闻到这满村子的怨气而兴奋地微微蠕动。
他顺手摸了摸路边一家院墙上挂着的牛皮灯笼。指尖刚一碰到灯笼皮,就感觉那皮子细腻得过分,根本没有牛皮那种粗糙的毛孔,反倒像是……活人后背上剥下来的整张人皮!
“别乱摸!”走在前面的秦伟回头瞪了陈野一眼,“乡巴佬,没见过非遗牛皮灯笼啊?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陈野把手缩回袖子里,笑眯眯地点点头:“赔不起,赔不起。”
一行人很快走到了村子正中央的王氏宗祠。
这祠堂占地足有两亩大,青砖高墙,院子正北面搭着一座很高大的老式木头戏台。戏台正中间挂着一块两米长、一米宽的白布幕,白布后面摆着几盏油灯,桌子上散落着几十个雕刻精美、涂着红绿油彩的皮影小人。
“就是这儿!”王大发指着那座戏台,吓得连院门都不敢进,只敢站在门槛外头往里指,“从四天前开始,每天晚上一过十一点,这戏台上的油灯就会自己亮起来!里头没人,但是那些皮影自己会动,还在那儿敲锣打鼓地唱《目连救母》!只要是半夜听见这戏词儿的村民,第二天早上准保跳进村口的古井里淹死!我已经把村里人都迁到镇上宾馆去了,可这戏台每天晚上还在唱!”
马振邦端着罗盘走进院子,围着戏台转了一圈,又拿起桌上的一具武将皮影看了看,冷笑一声:“雕虫小技!不过是这些老皮影年头久了,沾了点死人阴气,成了气候。秦伟,去把老夫的法箱打开,今天不用等到晚上,老夫现在就烧了这窝皮影,破了这邪局!”
“是,师父!”秦伟趾高气扬地打开随身背着的大木箱,取出黄布、朱砂、墨斗、铜铃,三下五除二就在戏台下面摆好了一张法坛。
苏挽星却看着手里的定阴盘,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发现自己罗盘上的指针根本没有指向戏台上的那些皮影,而是在整个祠堂院子里疯狂打转,甚至有好几次,指针直勾勾地指向了祠堂地砖底下!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陈野:“陈野,你怎么看?这戏台有问题吗?”
陈野这会儿已经自己找了把祠堂廊下的太师椅坐下了,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那根青铜烟锅,正在鞋底上慢悠悠地磕着烟灰。
“戏台是个好戏台,皮影也是好皮影。”陈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明明才中午十二点,可柳林村上空的太阳却像是被一层灰蒙蒙的毛玻璃挡住了,连半点热乎气都透不下来,“不过这唱戏的角儿还没醒呢,马大师这么急着给人拆台,我怕人家起床气大,他这把老骨头扛不住啊。”
5 大师吃瘪,我来开价
陈野话音刚落,正在法坛前穿道袍的马振邦立刻转过头,一张老脸拉得老长:“黄口小儿,懂什么叫奇门正宗?老夫抓鬼驱邪的时候,你爹还在穿开裆裤呢!等老夫一火烧了这群妖孽,看你还敢不敢在这儿妖言惑众!”
说完,马振邦一甩袖子,左手抓起一把混合了朱砂的糯米往戏台上一撒,右手举起桃木剑,剑尖挑着一张黄符,在蜡烛上一晃,黄符瞬间燃起火苗。
“天清地明,阴秽速散!给老夫烧!”
马振邦大喝一声,手腕一抖,那张燃烧的黄符直奔戏台上的白布幕飞了过去。按照他的设想,这涂了桐油的皮影和白布一点就着,三分钟就能把这戏台烧成白地,一百万轻松到手。
然而,就在那团火苗即将碰到白布幕的瞬间——
“叮、咚、锵!”
一声毫无征兆的铜锣脆响,突然在空荡荡的戏台后头炸开!
大白天的,整个祠堂院子里的光线竟然在眨眼间暗了下来,四周的院墙上像是蒙上了一层黑雾。戏台白布幕后面的那几盏原本熄灭的尸油灯,“噗、噗、噗”接连亮起了惨绿色的火苗!
那张飞过去的黄符,连白布的边儿都没挨着,就被一股从布幕后面吹出来的阴风直接吹灭,化作一撮黑灰飘落下来。
“什么?!”马振邦脸色一变,手里的桃木剑下意识地往胸前一横。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块两米长的白布幕上,凭空投射出了三个巨大的人形黑影!那黑影根本不是桌上摆着的那些一尺高的小皮影,而是足有活人大小,关节处连着一根根暗红色的细线,动作僵硬却又快得惊人。
“哇呀呀——!来者何人,敢扰本座清修——!”
一道尖锐刺耳、男女莫辨的戏腔从戏台底下传了出来。随着这声唱腔,原本铺在戏台前面的青石板地面突然“轰隆”一声炸碎,泥土翻飞间,三具浑身皮肤被剥得精光、血肉模糊,身上却严丝合缝地套着一层硬牛皮壳子的高大尸体,从地底下一跃而出!
这三具尸体手里分别握着唱戏用的大刀、长枪和钢叉,关节上拴着手指粗的红绳,红绳的另一头,赫然连在戏台白布幕的后面!
“这不是皮影成精!这是‘活人皮影傀’!有人把活人剥了皮糊成灯笼,再把尸体塞进牛皮壳子里埋在戏台底下养尸!”苏挽星脸色剧变,拔出桃木短剑就想往前冲。
但那三具人皮影傀的速度比昨晚那具柳木傀儡快了不止一筹!
戏台后头的铜锣声猛地加快,变成了急促的“乱锤”。三具人皮影傀借着头上红线的拉扯,在半空中横移出五六米远,呈品字形直接把法坛前的马振邦和秦伟师徒俩包了饺子!
“孽障敢尔!秦伟,结阵!”
马振邦到底是个老江湖,虽然慌了神,但手上动作不慢,咬破中指把血抹在桃木剑上,照着正面扑过来的大刀影傀当胸刺去,旁边的秦伟也抓起一把黑狗血往左边的长枪影傀脸上泼。
“当!”
桃木剑刺在影傀胸口的硬牛皮壳子上,就像是扎在了钢板上一样,不仅没刺穿,反而“咔嚓”一声,整把桃木剑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而秦伟泼出去的黑狗血,淋在影傀头上,只是冒起了一阵白烟,反而彻底激怒了那具怪物。
“啊——!”
秦伟连惨叫都没发全,那具长枪影傀手里的铁枪枪杆一横,直接抽在他胸口上。秦伟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翻了法坛,连吐三口鲜血,眼看是爬不起来了。
而正面的大刀影傀更是凶残,趁着马振邦桃木剑折断的空档,左手的黑指甲猛地往前一探,直接扣住了马振邦的半边脸颊,然后顺着戏台上的锣鼓点,狠狠往下一撕!
“刺啦——!”
鲜血飙射。马振邦半张脸上的皮肉,连带着他那撮得意的山羊胡子,竟然被这影傀硬生生撕掉了一大片,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牙床!
“我的脸!我的脸啊!”马振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血肉模糊的脸在地上拼命打滚,哪还有半点刚才仙风道骨的大师模样。
苏挽星冲上来,一剑逼退右侧拿钢叉的影傀,把马振邦往后拽了两米,但紧接着三具影傀同时转身,六只惨白的死鱼眼齐刷刷锁定了她和地上的马振邦。戏台后面的锣鼓声敲得跟催命符一样,三把凶器带着呼呼的破空声,朝着两人的脑袋同时劈了下来!
苏挽星胳膊本就有伤,被这一股强大的阴煞气机死死锁定,连退后的力气都没了。
“陈野!救命!陈大师救命啊!”
站在祠堂大门外头的王大发吓得裤裆都湿了,看着地上惨嚎的马振邦,终于反应过来谁才是真爷们,转过头冲着廊下坐在太师椅上的陈野哭喊起来。
地上的马振邦也顾不上什么门派面子了,捂着半张血脸,含糊不清地尖叫:“小兄弟!救我!快出手救我!”
陈野依旧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借着戏台冒出的绿火,慢条斯理地往铜烟锅里填了一撮旱烟丝,却没点火。
“王老板,马大师,话不能乱说啊。”陈野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院子里的锣鼓声,“刚才进村的时候,秦师兄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万别乱动,冲撞了你们的风水大局,把我卖了都赔不起。我一个乡下泥腿子,哪敢抢省城大师的生意啊。”
“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满嘴喷粪!”躺在不远处的秦伟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吐血一边哭喊,“陈爷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快出手吧,再不出手我们全得死在这儿!”
眼看着那把生锈的大刀距离苏挽星的脑袋只剩下一尺远,陈野这才慢悠悠地竖起一根手指头:
“救人可以。不过我这人规矩粗,讲究个明码标价。王老板的那一百万归我,外加马大师刚才掉在地上那块祖传的和田玉罗盘,我也看上了。一口价,应了我就动,不应你们接着唱戏。”
“给!全给你!一百万我现在就让人转账!加!我再给你加二十万!”王大发哭着把手机掏出来。
“罗盘归你!我的命都归你!快动手啊!”马振邦嗓子都劈了,拼命点头。
“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非得逼我讲道理。”
陈野嘴角一勾,原本懒散的眼神在瞬间变得凶戾无比。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一跃而起,脚尖在旁边的石栏杆上一借力,整个人像是一只大鸟,跨越了七八米的距离,直接落在了苏挽星和三具影傀的中间!
6 生吞百年影煞
“当——!”
陈野手里的青铜旱烟锅往上一架,仅凭单手之力,硬生生架住了三具影傀同时劈下来的大刀、长枪和钢叉!
火星子四溅。三具加起来足有上千斤力道的活尸傀儡,竟然被陈野这一烟锅震得同时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青砖地面“咔嚓”踩出六个深坑。
苏挽星瘫坐在陈野身后,看着那个算不上多高大、甚至穿着件破旧棉袄的背影,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两下。这小子的肉身力量,怎么比昨晚又强了一大截?!
“滚开点,别挡着我挣钱。”
陈野头也没回地冲苏挽星说了一句,手腕猛地一抖,铜烟锅顺着长枪的枪杆往上一滑,锅头重重砸在中间那具影傀的胸口牛皮壳子上。
“砰!”
刚才连马振邦桃木剑都能震断的硬牛皮,在陈野灌注了阳火的铜烟锅底下,直接凹进去一个大坑,里面传来胸骨碎裂的闷响。
但这影傀毕竟是靠红线操控的死物,胸口碎了也不退,反而张开嘴,冲着陈野喷出一口浓黑如墨的尸气。
与此同时,戏台白布幕后面,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操纵者似乎看出了陈野不好惹,十根手指头在幕布后面疯狂抖动。三具影傀头顶的红线瞬间绷直,它们放弃了手里的兵器,六只长满黑毛的爪子交叉成网,试图把陈野死死缠住。
“拿死人皮糊壳子,用柳林村的百年老阴木做轴,在背后拉线的是那个周半仙吧?”
陈野冷笑一声,面对抓过来的六只鬼爪,他压根就没打算跟这三具没脑子的肉盾缠斗。
擒贼先擒王,唱戏的在台后头呢!
陈野左手在腰间一抹,那三根穿满了暗红丝线的白骨针同时夹在了指缝里。他不退反进,身子一矮,直接从大刀影傀的咯吱窝底下钻了过去,反手一扬!
“咻、咻、咻!”
三道白光带着红线破空而出。陈野没扎这三具影傀的穴位,而是极准地扎在了连接在它们天灵盖上的那三根控制红线上,然后借着前冲的力道,将骨针尾部的红线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双手抓住青铜烟锅,一步跨上两米高的木头戏台!
“给我过来吧你!”
陈野站在戏台上,腰马合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拽着那三根红线,竟然连带着戏台幕布后面的那个东西,狠狠往外一扥!
“刺啦——!”
那块两米长的白布幕被这一股蛮牛般的巨力直接扯得粉碎。
白布后面根本没有什么活人,也没有什么周半仙。
在戏台正中央的太师椅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用无数张风干的苍白人皮、层层叠叠缝合起来的巨大“皮影老太太”!这皮影老太太高约一米八,浑身上下至少用了十几张不同人的皮,上面用黑墨画着繁复扭曲的符咒,十根竹篾做成的手指头上,正缠着操控外面那三具尸体的红线。
而在皮影老太太的胸膛正中央,镶嵌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古镜,镜子里黑气翻涌,隐约能看到几十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里面哭嚎。
“百年影煞做核心,十几张横死人皮做替身,好大的手笔!”
苏挽星在台下看清那东西的模样,失声喊道:“陈野小心!那是清末流传下来的邪器‘百皮戏母’!它胸口那面镜子里封着上百年的戏班子怨煞,一旦炸开,方圆一里地寸草不生,快退下来从长计议!”
话音未落,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皮影老太太突然抬起头。它脸上那张满是褶子的人皮裂开,露出一双用两颗死人眼珠子镶嵌成的眼睛,死死盯住陈野。
紧接着,它胸口那面青铜古镜“咔嚓”裂开一道缝,一股比昨晚赵春梅体内的秧子煞还要庞大五倍、粘稠如实质的黑红色煞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化作一颗磨盘大小的鬼头,张开血盆大口,照着近在咫尺的陈野当头吞下!
它看出来陈野是破局的关键,竟然打算直接自爆百年影煞,跟陈野同归于尽!
台下的马振邦、秦伟还有门外的王大发吓得魂都飞了,捂着脑袋往地上趴,连苏挽星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么近的距离,神仙也躲不开这百年影煞的反扑!
然而,面对那扑面而来的恐怖鬼头,站在戏台上的陈野非但没退,眼睛里反而爆发出了一阵饿狼看见肥肉般的绿光。
“退个屁!这么大一团大补丸,放跑了老子找谁哭去!”
陈野一把撕开自己胸前的棉袄扣子,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此时,他左肩胛骨底下那张鬼脸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诱惑,不用陈野催动,那张暗红色的鬼嘴已经张到了极限,连带着旁边原本紧闭的一只鬼眼都睁开了一条缝!
“来!给老子进锅!”
陈野怒吼一声,双手握住青铜旱烟锅,不偏不倚,将黄铜锅头直接怼进了那颗磨盘大鬼头的嘴里,另一头的玉石烟嘴塞进自己口中,腮帮子一鼓,连着自己嘴巴和后背的鬼嘴,上下两张嘴同时发力,鲸吞海吸一般猛嘬了一口!
“轰——!!!”
整个祠堂院子里刮起了一阵肉眼可见的黑色旋风。
台下的苏挽星睁开眼,瞬间被眼前的一幕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戏台之上,陈野赤着上身,浑身肌肉因为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狂暴煞气而高高鼓起,皮肤表面血管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然后又在下一秒被他体内霸道的陈家阳火烧成通红!
那团原本足以把整个祠堂夷为平地的百年影煞,竟然像是一条被关进笼子里的黑龙,任凭它在半空中怎么挣扎惨叫,却被那根两尺长的铜烟锅死死钉住七寸,源源不断地抽进陈野的肚子里!
一秒,两秒,五秒!
随着最后一缕黑红煞气被陈野硬生生吞进腹中,他打了个带着黑烟的饱嗝,眼珠子里闪过一抹骇人的红光,抬起右脚,照着面前那个失去煞气支撑、变得干瘪脆弱的“百皮戏母”,一脚踹了过去!
“轰隆!”
那个皮影老太太连同整张太师椅,被他这一脚直接踹得四分五裂,碎人皮漫天乱飞。而台下那三具没人操控的活尸傀儡,也同时软倒在地,再也没了生息。
院子里肆虐的阴风瞬间平息,天空中遮挡阳光的阴云散开,正午刺眼的阳光重新洒在满目疮痍的祠堂里。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马振邦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王大发瘫在地上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陈野站在戏台上,吐出一口浊气。吞了这口百年影煞,他只觉得体内的力气比刚才又翻了一倍不止,甚至连耳朵都能听见几十米外树枝上积雪融化的滴水声。只不过,后背上传来的那股冰凉感也越发清晰了——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后背上那张鬼脸,现在恐怕连鼻子、眼睛都长齐活了,离彻底睁眼夺舍,最多只剩五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踹碎的太师椅底座。
在那堆碎木头和烂人皮中间,除了那面裂开的青铜古镜,还掉出来半块被火烧焦的木头牌子,以及一只沾着泥巴的旧布鞋。
陈野瞳孔猛地一缩,弯腰把那只旧布鞋捡了起来。
鞋底是用千层布纳出来的,针脚细密,在鞋帮子内侧,用红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栓”字。
这是他娘亲手给他爹陈老栓纳的鞋!
陈野把那半块焦木牌子也捡了起来。牌子背面,有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了几个带血的字:
“老牛湾,锁龙井,莫来!”
7 老牛湾底,万鬼抬棺
陈野捏着那半块带血的焦木牌,指节因为用力泛起青白。
“老牛湾在偏关县最西头,黄河拐弯的地方。”
苏挽星从地上爬起来,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走上戏台,看了一眼陈野手里的旧布鞋和木牌,脸色沉了下来,“十年前上游修水库截流,老牛湾底下原本有一座明朝传下来的古镇,叫‘河曲镇’,后来发大水整座镇子沉进了黄河泥沙里。这两年冬天枯水期,河床露出来,那边经常闹失踪,我们镇祟司已经把那片列为禁区了。”
“禁区我也得去。我爹娘还在底下等着我捞人呢。”
陈野把旧布鞋和木牌塞进背包,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还瘫在泥地里的王大发和马振邦。
王大发这会儿已经彻底把陈野当成了活神仙,不等陈野开口,双手捧着手机连滚带爬地凑到戏台边:“陈大师!陈爷!钱我已经让人转过去了,一共一百二十万,您查收一下!咱们村这邪祟……这就算彻底平了吧?”
陈野掏出自己那部屏幕裂了道缝的旧手机看了一眼,短信提示银行卡到账一百二十万。他满意地把手机揣回兜里,跳下戏台,路过马振邦身边时,顺手把地上那块镶着和田玉的紫铜罗盘抄了起来。
马振邦捂着血肉模糊的半张脸,眼睁睁看着祖传宝贝被收走,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得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点头哈腰。
“戏台上的母煞被我吞了,村口古井底下应该还压着几具被抽干了魂的皮影尸,自己找几个人捞上来烧了就行,以后夜里不会再唱戏了。”
陈野头也不回地往祠堂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苏挽星,“苏探员,柳林村的案子结了,你可以回你们司里交差了。老牛湾那边水深,我自己去就行。”
“你少瞧不起人!”苏挽星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上去,把腰间的配剑重新挂好,“柳林村的百皮戏母只是个分支,真正的幕后黑手周半仙还在老牛湾。我不把源头掐断,怎么回去交差?再说了,老牛湾河床底下全是流沙和暗坑,我们镇祟司有当年的河道勘探图,你不带我,下去连锁龙井的门都摸不着!”
陈野脚步一顿,偏头打量了她两眼:“有地图?早说啊。去把你那辆越野车开过来,我指路,现在就走。”
下午四点,冬天的日头已经快落山了。
黑色的越野车顺着黄土高原的沟壑一路往西,最后停在了黄河大峡谷的断崖边上。
这里就是老牛湾。此时正是枯水期,原本宽达几百米的黄河水面缩窄到了中间几十米的一道冰河,两边全是裸露出来的、冻得半硬不软的黑褐色河床淤泥。
而在距离岸边两百多米远的一片巨大回水湾河滩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残破的石头城墙、半截露在泥外头的青砖牌坊,还有几十座被河泥糊满了门窗的石头窑洞。
整座沉河古镇死气沉沉,上面笼罩着一层终年不散的灰白色水雾。
“就是这儿了。”苏挽星拿着一张羊皮地图,指着古镇正中央的位置,“当年河曲镇还在的时候,为了镇压黄河水患,镇中心挖了一口十丈深的八角大井,里面挂着八根碗口粗的铁索,叫‘锁龙井’。你爹留下的牌子上提到了这个地方,他们肯定被困在井底下。”
陈野没看地图,他刚一下车,左肩胛骨底下那张鬼脸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吞了赵春梅的双魂煞和柳林村的百年影煞,他背上这张鬼脸现在已经长出了完整的五官。隔着厚厚的棉袄,陈野都能感觉到那张鬼嘴正流着贪婪的涎水,死死盯着河滩底下那座废弃的古镇——在那座古镇中心,有一股比百年影煞还要庞大十倍的恐怖阴气,正在像心脏一样一缩一涨地搏动着!
“走,天黑之前下井。”
陈野拎着青铜旱烟锅,顺着陡峭的河岸石阶往下走。苏挽星紧随其后,手里端着陈野刚从马振邦那儿抢来的和田玉罗盘——她自己那个昨天摔裂了,陈野顺手就把这个高级货扔给了她用。
两人踩着冻硬的河滩淤泥,很快就跨过了那半截写着“河曲古镇”的石牌坊。
一进古镇,周围的水雾瞬间变得浓稠起来,五米之外连人影都看不清。街道两边的石头窑洞黑洞洞的,就像是一双双死人的眼眶。
奇怪的是,这地方明明已经沉在河底好些年了,可街道两旁的屋檐底下,竟然挂着一排排崭新的大红纸灯笼!而在街道两侧的泥地里,每隔三五步,就直挺挺地戳着一个一人高的纸人。
陈野走过去,拿铜烟锅挑开一个纸人的衣领看了看,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别看了,不是纸糊的。”陈野声音发冷,“是活人。有人把最近在这附近失踪的驴友、村民,全都用滚烫的松香灌进喉咙里堵住最后一口气,再在外头糊上七层白麻纸,做成了‘活人桩’。这是我娘那本《晋北百诡录》里记的绝户阵——‘百鬼抬棺局’。”
苏挽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仔细一看,果然发现那些纸人粗糙的纸皮底下,隐约透出活人皮肤的青灰色,甚至有几个纸人的眼珠子还在纸皮后面痛苦地转动着!
“周半仙到底想干什么?布这么大的绝户阵,他疯了吗!”苏挽星声音发颤。
“咚——!咚——!”
就在这时,前方的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敲击声,就像是有人在用大木槌一下一下地砸着一口空棺材。
陈野没回话,拽着苏挽星的胳膊,借着雾气的掩护,顺着墙根快步摸到了古镇正中央的广场上。
广场中间原本是一座龙王庙,如今庙顶早就塌了,只剩下一圈断壁残垣。而在大殿原本供奉神像的位置,地面塌陷出了一个直径足有十来米的巨大深坑。
那就是锁龙井!
只不过这口井跟普通的井完全不一样——八根被河水锈蚀得斑驳不堪、却依旧绷得笔直的碗口粗铁索,从井口四周的八根石柱上延伸出去,没有往下垂,而是诡异地斜着向上绷紧,在半空中捆着一口通体漆黑、用千年阴沉木打造的巨大悬棺!
而在井口下方的泥地里,陈野一眼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一男一女两个五十来岁的老人,正背靠背地被红线死死捆在井沿的一根石柱上。男的穿着件破羊皮袄,少了一只鞋,满头乱发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女的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丝,双手十指的指甲盖全都劈裂了。
正是陈野失踪了三天的爹娘——陈老栓和刘氏!
“爹!娘!”陈野眼珠子瞬间红了,拎着烟锅就要往前冲。
“小野?!别过来!快跑!!”
原本低着头昏迷的陈老栓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当他看到从雾里冲出来的陈野时,老脸上没有半点获救的喜悦,反而露出了极度的惊恐,扯着嗓子拼命大喊:“这是个套!周癫子抓我俩就是为了引你来!你背上是不是长出鬼脸了?快跑啊!别靠近这口井!”
“晚了,陈老哥。你家这小子是个顺毛驴,重情重义,我算准了他今天肯定能把柳林村的百年影煞吞干净,按时按点地把这身宝贝给我送过来。”
一道沙哑阴冷的笑声,突然从那口悬在半空的黑色巨棺顶端传了下来。
8 幕后黑手与凶胎出世
陈野猛地停下脚步,抬头往棺材顶上看去。
只见那口离地三米高的阴沉木悬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盘腿坐着一个穿破烂道袍的独眼老头。老头怀里抱着一杆用死人腿骨磨成的白骨烟枪,仅剩的一只右眼绿油油的,正像看绝世珍宝一样,贪婪地盯着陈野的后背。
这就是柳林村和赵家沟所有邪祟的源头——周半仙,外号周癫子。
“周癫子!二十年前你偷学我陈家吞煞术,因为承受不住煞气反噬,瞎了一只眼、废了半条命,是我心软放你一条生路,你今天敢动我儿子,我做鬼也饶不了你!”陈老栓在底下疯狂挣扎,捆在身上的红线勒进肉里,渗出大片血迹。
“放我生路?你那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周某人天生不是吃吞煞这碗饭的料!”
周半仙从棺材顶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陈老栓,脸上表情扭曲,“凭什么你们陈家人生来就有阳火护体,能把凶煞当饭吃?我吞一口普通的吊死鬼煞气,就要烂掉半边肺!我不服!这二十年我走遍大江南北,终于在古籍里找到了‘借炉养丹’的法子!”
周半仙转过头,那只独眼死死锁住陈野,哈哈大笑起来:
“陈野,还得谢谢你小子够贪、够狠啊!我要是不让赵富贵给你送那五万块钱,你能破例去抽那口子母红衣煞?我要是不在柳林村摆下百皮戏母,你能一口吞下那百年的影煞?”
苏挽星站在陈野身旁,听得心惊肉跳:“你的意思是……前两起案子,全是你故意布局喂给陈野的?!”
“不错!”周半仙张开双臂,脚下的黑棺发出阵阵嗡鸣,“这锁龙井底下,压着当年河曲镇淹死的三千冤魂,历经百年,早就凝成了一颗世所罕见的‘黄河阴根凶胎’!但这凶胎煞气太重,凡人直接吞服必死无疑。唯有找一个血脉最纯正的陈家吞煞匠做活体炉鼎,先吞子母煞开窍,再吞百年影煞扩脉,让他后背长出完整的‘百煞鬼面’!”
周半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狂热到了极点:“只要今天在这锁龙井边,用这井底的黄河凶胎引动他背上的鬼面,让鬼面彻底睁眼夺舍,他这一身炼化好的精纯煞气,就会连同他的脊椎骨一起,凝成一根完美的‘百煞骨’!到时候我只需剖开他的后背,取出这根骨头植入我体内,我就能一跃成为真正的陆地神仙,长生不死!”
“小野!别听他的!快用你娘给你的骨针扎自己檀中穴,散掉煞气往外跑!”刘氏在下面哭喊着,拼命用头撞击石柱。
陈野站在原地没动。
他终于把所有的线全串起来了。
怪不得爹娘走之前只留了烟锅和骨针,却没教他怎么化解煞斑;怪不得老头子会在柳林村留下“莫来”的血字。原来从头到尾,自己引以为傲的“吞煞外挂”,全都是面前这个老王八蛋精心调配的催肥饲料!
就在这时,由于靠得锁龙井太近,井底那股恐怖的阴寒气息顺着地面往上翻涌。陈野只觉得后背左肩胛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刺啦!”
他后背的棉袄和衬衣竟然被一股从皮肉里迸发出来的黑气直接撑裂!
苏挽星转头一看,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陈野赤裸的后背上,那张青黑色的鬼脸已经扩张到了整个后背那么大!鼻子、嘴巴、耳朵全都如同活物般凸起,而那双原本只睁开一条缝的鬼眼,此刻正在井底阴气的刺激下,眼皮疯狂颤抖,眼看着就要彻底睁开!
与此同时,陈野的脖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双手双脚的肌肉僵硬,整个人竟然不听使唤地朝着锁龙井的方向迈出了一步!背上的鬼脸在强行夺取他身体的控制权!
“起阵!万煞归胎,鬼面开眼!”
棺材顶上的周半仙见状大喜,咬破舌尖,一口老血喷在手里的白骨烟枪上,然后举起烟枪,对着身下那口阴沉木黑棺狠狠一砸!
“轰隆——!”
捆着黑棺的八根铁索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崩鸣。黑棺的棺材盖轰然炸飞,一股浓黑如墨、夹杂着黄河泥沙腥臭味的冲天煞柱,从棺材里直冲云霄!
在这股煞柱正中央,隐约能看到一个浑身长满黑鳞、只有三岁孩童大小、却长着九张人脸的怪物正在疯狂蠕动,发出震碎人耳膜的尖叫声——那就是凝聚了三千水鬼怨气的“阴根凶胎”!
随着凶胎现世,广场四周那上百个“活人桩”同时七窍流血,所有的怨气顺着地面的阵纹汇聚到锁龙井中,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巨手,朝着陈野当头抓下,想要将他直接按进黑棺里与凶胎融为一体!
“陈野!!”
苏挽星银牙紧咬,明知不敌,还是毅然决然地一步跨到陈野身前,将全身力气灌注进桃木短剑,同时把那块和田玉罗盘高高抛起,咬破手指凌空画出一道血符:“镇祟司秘法,四方镇灵,给我破!”
“砰!”
和田玉罗盘在半空中炸成粉碎,化作一道白光挡了那黑色巨手一瞬。但仅仅只是一瞬,那股沛然莫御的恐怖煞气就直接震断了苏挽星手里的桃木剑,余威扫在她胸口上。
苏挽星闷哼一声,整个人飞出去七八米远,重重摔在陈老栓夫妇旁边的泥地里,一口鲜血喷出,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小丫头片子,拿把破木头剑也敢拦我的百年大局?”周半仙狞笑一声,白骨烟枪往下一指,“陈野,乖乖过来吧,让你爹娘亲眼看着你变成老夫的成仙炉鼎!”
9 这小子真虎!连阵眼都敢吞
黑色巨手已经悬在了陈野头顶三尺处。
陈野浑身骨骼都在咔咔作响,后背上那张巨大的鬼脸嘴巴大张,发出一阵阵与半空中那个“阴根凶胎”相呼应的怪笑。那双鬼眼的眼皮已经掀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惨白无瞳的眼珠子。
陈野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模糊,无数充满怨毒的画面——溺水者的挣扎、戏班子的惨死、孕妇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脑海,逼着他放弃身体,乖乖跳进那口黑棺里。
“小野!扎檀中穴啊!宁可废了一身修为变成残废,也别让这畜生得逞!”陈老栓目眦欲裂,嗓子都喊出血来了。
“扎檀中穴?”
陈野低着头,嘴角突然溢出一丝鲜血,紧接着,他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个比鬼还要凶戾十倍的狞笑。
“老头子,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吃到嘴里的肉,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陈野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半空中的周半仙,“周癫子!你算计了我一路,不就是算准了我背上这鬼脸一旦睁眼,我就必死无疑吗?谁告诉你,长在我身上的东西,姓鬼不姓陈了?!”
话音未落,陈野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棺材顶上的周半仙都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疯狂举动!
他左手从怀里一把掏出那三根缠满红线的白骨针,没有去扎自己的檀中穴散功,也没有去扎后背的鬼脸,而是直接反手一挥,将三根三寸长的白骨针,顺着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呈品字形狠狠刺入了自己的皮肉,针尖直接穿透胸膛,从后背鬼脸的眼眶位置透了出来!
“以身为炉,以心为火,骨针锁魂,给我缝死!!”
陈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手拽住穿透自己胸膛的暗红丝线,在胸前狠狠打了个死结!
這是他把老爹的《生吞入腹》禁术,和老娘的《点睛锁魂针》强行揉在一起创出来的疯子打法——既然纸人能用骨针红线锁死关节不让它造反,那老子就把自己的肉身当成最大的纸人,用自己的心头血做引子,把后背这张鬼脸硬生生缝死在自己的骨头上!
“噗——!”
滚烫的心头血顺着骨针涌到后背。原本正要睁开眼睛夺舍的百煞鬼面,被这股至阳至刚的陈家心头血一冲,又被三根骨针钉穿了眼眶,顿时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非但没能夺走陈野的意识,反而被那红线死死勒进了陈野的脊椎骨里,彻底沦为了一个没有自我意识、只能听凭陈野调遣的“活体煞囊”!
“疯子!这小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居然拿锁魂针穿自己的心脏来炼化鬼面?!”
棺材顶上的周半仙脸上的狂喜瞬间变成了惊骇。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狠人,但从来没见过对自己狠到这种地步的虎逼!
“周癫子,刚才喂了我两顿前菜,现在,该上正餐了!”
陈野胸口挂着血淋淋的红线结,浑身散发着滚烫的白烟,面对头顶抓下来的黑色煞气巨手,他非但没躲,反而双腿一弯,脚下的冻土轰然炸裂,整个人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主动迎着那只巨手,直接跳上了三米高的阴沉木黑棺!
“拦住他!凶胎,给我撕碎他!”
周半仙吓得魂飞魄散,疯狂摇动白骨烟枪。黑棺里那颗长着九张人脸的“阴根凶胎”发出一声咆哮,九张嘴同时张开,喷出足以融化钢铁的黄河黑水,六只利爪直掏陈野的心窝!
“就你也配叫凶胎?给老子进锅!”
陈野人在半空,体内的双魂煞、百年影煞连同霸道的阳火全面爆发。他无视了抓向自己肩膀的两只利爪,任由爪子刺入锁骨,双手死死握住那根两尺长的青铜旱烟锅,用尽全身力气,照着凶胎正中间那张最大的嘴巴,连锅头带半截铜杆子,势大力沉地捅了进去!
“噗嗤!”
青铜烟锅直接捅穿了凶胎的咽喉,钉在了黑棺底部!
“不!!那是老夫养了二十年的阵眼!你吞不下的!你会炸死的!”周半仙疯了一样扑上来,拿着白骨烟枪就要砸陈野的后脑勺。
陈野左手维持着按住凶胎的姿势,头也不回,右腿像是一条钢鞭往后一撩,正中周半仙的肚子,直接把这老头踹得从棺材顶上滚了下去。
紧接着,陈野低下头,满嘴是血地咬住青铜烟锅的玉石烟嘴,后背上那张被缝死了眼睛的巨大鬼嘴也同时裂到了耳根子!
“老子今天,就把你这口锁龙井抽干!!”
“呼——轰!!!”
陈野腮帮子猛地一嘬。
这一吸,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真正的黄河倒灌!
只见黑棺里那颗挣扎嘶吼的“阴根凶胎”,在青铜烟锅亮起的刺目红光下,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里面蕴含的整整三千水鬼、长达百年的恐怖黄河尸煞,化作一道粗如水桶的黑红色光柱,顺着烟杆子疯狂涌入陈野口中!
不仅如此,随着阵眼被强行抽干,广场四周那上百根“活人桩”身上的怨气黑线寸寸断裂,整个锁龙井大阵开始崩溃,漫天黑雾像是遇到了黑洞一样,铺天盖地地倒卷进陈野的后背!
“咔嚓、咔嚓!”
陈野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血痕,那是煞气太庞大、肉身快要被撑爆的征兆。
底下的苏挽星和陈老栓夫妇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陈野硬是一声没吭,眼珠子红得像血,胸口那三根连接着心脏的白骨针红光大盛,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柄大铁锤,将涌入体内的狂暴凶煞硬生生砸进四肢百骸的骨头缝里!
十秒钟!仅仅十秒钟!
当最后一缕黑气被抽干,黑棺里那个不可一世的“阴根凶胎”,已经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烂肉,风一吹就化作了飞灰。
而站在棺材顶上的陈野,缓缓松开了嘴里的烟嘴。
他身上的血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后背上那张狰狞的鬼脸彻底沉寂下去,化作了一幅暗金色的奇异纹身,严丝合缝地烙印在他的脊椎骨上。一股令人连抬头直视都不敢的凶悍威压,从这个二十岁的青年身上轰然散开!
10 百煞归身,人间活阎王(大结局)
古镇周围浓稠的灰雾彻底散尽,夕阳残存的红光照在河滩上。
摔在井边的周半仙挣扎着爬起来,当他看到黑棺里空空如也、而陈野却毫发无损地站在上面俯视着自己时,这老头眼里的狂热彻底变成了见了鬼一样的绝望。
“不可能……这不可能!那是三千水鬼凝成的百年凶胎,你怎么可能生吞下去还不死?!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周半仙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转身就想往古镇外头跑。
“跑?我让你走了吗?”
陈野声音很平静,但嘴唇开合间,竟然带着一股如同闷雷般的回音。他从三米高的黑棺上一跃而下,落地时悄无声息,连泥地都没溅起半点,眨眼间就已经拦在了周半仙面前。
周半仙狗急跳墙,从怀里抓出一把黑色的毒砂照着陈野脸上扬过去,同时挥起手里的白骨烟枪,狠狠扎向陈野的咽喉!
陈野连躲都没躲,只是轻轻张开嘴,冲着前面吐了一口气。
“呼——!”
一口夹杂着暗金色火星的黑烟从他口中喷出。那些毒砂还没靠近他一米之内,就被这股灼热霸道的阳煞之气烧成了青烟。
紧接着,陈野右手往前一探,五指如铁钳般直接抓住了那根刺过来的白骨烟枪,手掌心微微用力。
“咔嚓!”
不知道用什么邪门法子祭炼了几十年的坚硬白骨烟枪,在陈野手里就像是一根脆萝卜,被他一把捏得粉碎!
“饶命!陈小哥饶命!”
周半仙噗通一声跪在泥地里,拼命磕头,“我有钱!我这二十年攒了几千万都在瑞士银行!还有我研究出来的《百诡养煞录》,我全给你!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我给你当牛做马!”
“你的钱,我嫌脏。至于你的命……”
陈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左手拎起那根青铜旱烟锅,倒转过来,将尖细的玉石烟嘴对准了周半仙的天灵盖,“我爹当年心软放了你一回,害得我家差点绝后。我这人没我爹那么好的脾气,讲究个斩草除根。”
“不——!”
周半仙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陈野手里的青铜烟锅已经毫不留情地往下一戳,直接洞穿了他的琵琶骨,将他整个人钉在了泥地里。
陈野没去吞这老畜生身上的恶臭怨气,而是指尖一弹,一缕从凶胎里炼化出来的至阳煞火顺着铜烟杆子滑下去,瞬间点燃了周半仙身上的道袍。
惨叫声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不可一世的周半仙就在熊熊阳火中化作了一堆焦黑的骨灰,被黄河岸边的冷风一吹,连渣都没剩下。
解决了周半仙,陈野这才转身走到锁龙井边,拔出胸口那三根已经完成了使命的白骨针,随手挥起铜烟锅,三两下挑断了捆在父母身上的红线。
“爹,娘,没事了。”陈野伸手把陈老栓扶了起来。
陈老栓颤巍巍地站起身,摸了摸儿子结实得像铁块一样的胳膊,又看了看陈野后背上那副已经彻底内敛、变成暗金色的鬼面纹身,老眼一红,抬手就在陈野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个小兔崽子!谁教你拿锁魂针往自己心口上扎的!不要命了你!那是老祖宗留下来拼命的绝招,万一差了半寸,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旁边的刘氏更是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摸着陈野胸口那三个正在慢慢结痂的针眼,一边数落陈老栓:“你还打他!要不是你逞能非要来追周癫子,至于把儿子逼到这份上吗!”
陈野嘿嘿笑了两声,任由老娘替自己把破烂的棉袄拢好:“行了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不仅没死,还把这老小子的百年家底全给吞了,顺带在路上还挣了一百多万呢,够给咱家铺子翻盖个三层小楼了。”
不远处的苏挽星挣扎着坐起来,看着这画风突变的一家三口,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合着他们镇祟司如临大敌、差点全军覆没的S级大案,到这小子嘴里,就成了顺道挣外快的兼职了?
当天晚上,镇祟司的大部队赶到老牛湾,把广场上那些还没断气的“活人桩”全都救了下来送往医院,又彻底封印了锁龙井底的残余阴脉。
三天后,偏关县城,陈氏白事铺。
雪过天晴,铺子门口的积雪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
陈老栓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着太阳,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喝茶;刘氏在屋里咔嚓咔嚓地剪着黄纸。至于那根祖传的青铜旱烟锅,老头子说啥也不肯要了,直接扔给了陈野。
此时,陈野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铜烟锅。经过黄河凶胎的洗礼,这根老烟锅通体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包浆,卖相看着比以前唬人多了。
“笃、笃。”
铺子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陈野抬头一看,只见换了一身便装羽绒服、显得格外青春靓丽的苏挽星推门走了进来。她胳膊上的伤还没全好,但精神头不错,一进门就把一个烫金的红色聘书,外加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拍在了柜台上。
“喏,这是我们镇祟司总局批下来的‘特级民俗顾问’聘书,不用坐班,每个月基本津贴两万,出任务奖金另算。卡里是总局奖励你破获老牛湾大案的五十万奖金。”苏挽星双手撑在柜台上,笑吟吟地看着陈野,“陈大顾问,签个字吧?”
陈野先把那张五十万的银行卡滑进自己兜里,然后才拿起那本红彤彤的聘书翻了翻:“基本工资两万,五险一金给交不?”
“交!按最高标准交!”苏挽星翻了个白眼,“以你现在这身吞了百煞的本事,放在整个北方奇门界都是横着走的人物,居然还惦记着五险一金,传出去也不怕同行笑话。”
“同行笑话能当饭吃啊?我这是小本生意,讲究个旱涝保收。”
陈野拿起笔,在聘书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他刚把笔帽盖上的时候,苏挽星兜里的特制传呼机突然发出了“滴滴滴”的急促警报声。
苏挽星脸色微变,掏出来看了一眼,抬头看向陈野:“晋南那边刚上报了一起急案。有个煤老板在太行山里挖出了一座倒悬的石棺,开棺当天,矿上三十多个工人全都开始梦游吃土,省里去了两个大师都折在里头了,苦主悬赏两百万求援……陈顾问,刚上任,这第一单买卖,接不接?”
陈野摸了摸自己后背的脊椎骨。随着吞煞功法大成,背后那张暗金色的鬼脸平时安安静静,但一听到有大凶之物,立刻就传来了一阵温热的脉动。
“两百万,包报销路费不?”
陈野把擦得油亮的青铜旱烟锅往腰带里一别,抓起挂在墙上的新棉袄披在肩上,掀开门帘,大步走进了门外灿烂的冬日阳光里:
“走着,苏探员,带路开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