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校庆晚宴上,程砚让我蹲下,替他刚订婚的季薇擦鞋。
「知意,薇薇没带备用鞋,你帮一下忙。」
程砚塞给我纸巾,我慢慢抬起头,茫然看向他俩。
他手搭在季薇腰上。她的无名指戴着一颗钻戒,正好是上周我陪程砚去取的那枚。
店员问戒圈大小,他报了一个数字。我还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我戴不了那么大的。
当时他正在回消息,头也没抬。
「先拿着,回头能改。」
什么意思,改个女朋友?
如今,季薇转着那枚戒指,笑着抬起脚。
「别这么看着我呀。程砚说你最乖了,从来不跟人计较的。」
她的鞋尖差点碰到我的裙摆。她只以为是我把裙子穿的好看,实际上是因为斜裁的手法,还有版型的本身。每一处的弧度都是精心设计的。
说着又把脚往上抬。
我往后退了一步,桌沿的高脚杯被碰倒,啪的一声碎在地上。
我吓得一抖,抓住了身后的桌沿。
程砚伸手护住季薇,皱着眉看我。
「小心点,没看见这儿有玻璃吗?」
旁边几个校友停下说话,齐齐望过来。
季薇往他怀里靠了靠。
「算啦,人家不愿意。长得漂亮嘛,平时都是等别人照顾的。」
她又看看我,笑得很亲热。
「杏眼,细腰,眼尾还有颗小痣。你们公司那些客户,是不是都特别喜欢找你呀?」
我低头,将裙上的碎玻璃一点点捏掉。
「酒是你推我,才洒的。」
声音有些轻,程砚没听清,向前凑了凑。
我便重复了一次。
他终于听清了,却笑着叹了口气。
「她跟你闹着玩,你还当真了?都是校友,给我留点面子。」
他表现的像只是校友一样,从前段时间开始就是,不过我一向不太在意,只当他是个男友挂件,但是涉及到我的钱我的工资,哼,非要让他失去才老实。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先拍了湿透的裙子,又拍下桌号。
季薇挡了一下镜头。
「拍什么呀?一条裙子,我赔你就是了。」
「?」不想给自己增加讨债的戏份,我便没理会这句。
将照片存好,我取出另一张纸。
「奖金先结给我吧。」
这是我做了大半年的项目,去年验收,十八万奖金拖到了现在。
前天程砚叫我来参加校庆,说席间就会谈妥公司的新投资。我给他发了结算单,他回了个好字,又让我穿得漂亮一点。
我今天穿了条新裙子。
程砚接过纸,看见数额,脸上的笑便淡了。
「这种场合,你跟我谈钱?」
「嗯。」
我拔开笔帽,将笔递过去。
「还有辞职。我们也分手吧。」
02
他妈刚从隔壁桌过来,听见这句,一把拍掉了我的笔。
「你闹什么?我们程砚有今天,容易吗?季家肯帮他,你就不能懂事一点?」
我缩了缩肩,蹲下捡笔。
她还在说。
「一个打工的,别整天想些不该想的。陪他这几年,他又没亏待你。」
我站起来,将笔帽重新扣好。真是不明白他们的脑回路,我只是要我应得的和看清渣男嘴脸选择离开,为什么他们一副我无理取闹的样子。
「十八万,转这个账户。到账以后,我就走。」
程砚盯了我几秒,忽然将结算单撕成了两半。
「许知意,你今天敢走,一分钱都别想拿。」
我吓的手指哆嗦了一下,险些没拿稳手机。
但录音还开着。
我之前总归是有些受虐倾向,以为和他谈恋爱,能学会强硬的态度,还有他看起来就比我胆子大。
「姐姐。」
一件外套落到我肩上,将裙前的酒渍遮住了。
沈昭站在我身后,手里捏着一块干净的帕子。
他领口是条深蓝色的领带,昨晚还拍了三张照片,让我帮忙挑。
我小声问他:「不是说晚一点来吗?」
「提前忙完了。你发来的定位,我看见了。」
他先递给我,才低头看了眼手机。
「他说完了吗?」
我点头。
「那先坐一下,你脚边还有玻璃。」
他拉开椅子,将我扶过去,又叫服务员来清扫地面。
程砚伸手想拦,认清他的脸,手停在了半空。
「沈少,您也认识她?」
沈昭没有接话,只弯腰看我鞋边。
「脚疼不疼?」
「不疼。就是刚才,有点响。」
他将水杯递给我,杯柄转到我惯用的那一边。
03
他今年二十二,比我小四岁。前排那块沈氏捐赠牌,正是他家的。
四年前第一次见面,他穿着新生志愿者的红马甲,抱着一箱胶带,站在礼堂后台。
那晚是迎新演出,我负责统筹。临开场前,音响忽然爆响,紧接着麦克风没了声音。
我吓得蹲了下去,连耳朵都捂住了。
程砚那时还在读研,正替赞助商接待来宾,进门便将节目单扔到我脚边。
「你负责的活动,自己上台解释!校领导都坐好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没接他递来的话筒,先摸出了手机。
给隔壁音乐教室的老师打电话,借一套小音响;找摄影组借备用灯;将合唱挪到前面,舞蹈往后排。
电话挂断,我重新排了节目,发进工作群。
沈昭还抱着胶带,站在旁边看我。
我抹了把眼睛,将钥匙放到箱子上。
「沈同学,二楼第三间教室,能帮忙搬一下音响吗?」
「能。」
他将箱子放好,跑得很快。
六分钟后,主持人重新上台,合唱站到了灯下。
我靠在后台门边,拿着对讲机,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沈昭搬完最后一箱设备,又折回来。
「学姐,纸掉了。」
他将被人踢散的清单捡起来,一张张按页码理好。
演出结束,程砚跟着赞助商走了。我蹲在台边收线,手指抖得插不进收纳袋。
沈昭便蹲到我旁边,将线接了过去。
「你还怕啊?」
我点头。
「那刚才怎么还在搬东西?」
我指了指另一头的箱子。
「那个,也麻烦帮我推过来,好不好?」
他低头笑了一下,真的去推了。
那晚他陪我收拾到礼堂关门。回宿舍前,还替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盒牛奶。
「喝点热的,手就不抖了。」
04
回去以后,他加了我的微信,先将设备归还的照片发过来,又问我,能不能帮忙看看社团招新的海报。
我选了一张,把挤在角落的报名时间圈出来。
「这个放大一点,好不好?不然别人看不清。」
他回了个好,很快发来改过的图。
没过几天,他又来问主持比赛的稿子。
我刚洗完头,点开语音,听见他一本正经地念完开头,末了很小声地问:
「学姐,是不是有点像领导讲话?」
我把毛巾搭在肩上,没忍住笑了。
「有一点。第一段先删掉吧,你讲讲自己第一次上台的事。」
那天晚上,他改一句就念一句。我坐在床边,听完第五遍,给他标好了停顿的位置。
比赛结束,他发来一张捧着奖状的照片。
「谢谢学姐,请你吃饭!」
我让他别破费,他便问食堂的糖醋排骨行不行。
再后来,他来图书馆找我,会顺手带一盒牛奶;社团要交一份策划,又抱着电脑坐到旁边,等我看完手里的书,才敲敲桌沿。
「能不能再帮我看一眼?最后一眼。」
我替他改完,他收起电脑,却又拿出手机。
「还有个小事,我妈过生日,您帮我挑条丝巾呗?」
我点开图片,还没来得及选,先被那个「您」字逗笑了。
「你不用这么客气呀。」
他便将椅子挪近了一点。
「那我叫姐姐,行不行?我寝室的人看见消息,都问我是不是又在找姐姐帮忙。」
我选好一条,把链接发给他。
「可以呀。不过你这个月,已经说过好几回最后一眼了。」
他低头笑,接过手机,又将牛奶推到我手边。
从那以后,他发消息的开头便换了。
姐姐,有空吗?
现在,他又将温水往我手边挪近了些。
程砚终于走过来,压低了声音。
「知意,差不多得了。沈少是客人,别总麻烦人家。」
他说着来拿我的手机。
沈昭将杯子放下,挡住了他的手。
「她让你碰了吗?」
程砚脸上僵了僵。
「我和女朋友说话,您就不用管了吧?」
我拉了拉沈昭的袖子,等他回头,才小声开口。
「能帮我拿一下包吗?」
他马上松开手,接过我的包。
「还有别的吗?」
「有。」
我将录音按了保存,给他看了一眼。
「能陪我去一下控制台吗?」
05
礼堂正在换下一段商务活动的画面,主持人站在旁边核对手卡。
我走过去,先叫住了负责校友会的老师。
「老师,能给我几分钟吗?我想处理一件事。」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仍旧抖,但是有一股气支撑着我。即便想哭想躲避,也要去解决。
他看见我裙上的酒渍,又看见追过来的程砚,皱了皱眉。
程砚抢先开口。
「公司内部一点纠纷,她闹脾气呢。我带她出去说,不影响活动。」
我摇头,打开了工作邮件。有些着急,怕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一样。
「他欠我奖金。金额和发放时间都确认过,今天又当着大家说不给了。我想请您做个见证。」
老师接过手机,往下翻了几页,脸色渐渐严肃。
「先别上签约的画面。」
他转头吩咐工作人员,又将我带到控制台。
「你慢慢说。」
程砚几步追上来。
「许知意,你非得弄成这样?项目是公司的,你拿着一点材料,就想在这里毁我?」
他忽然拔高声音,我往后缩了一下,手碰到桌边的话筒。
沈昭伸手扶稳,却没有替我拿走。
我缓了缓,将U盘插进电脑,找到验收单。
「这个项目,合同里写了奖金。去年十二月你签字的时候,还让我替你留一份。」
屏幕上亮出程砚的签名。
我又打开他回复的邮件。
「这个是你答应今天结清的消息。」
他伸手想拔U盘,被工作人员拦住。
「程先生,先让她讲完。」
我拿起话筒,开口时声音仍有点发颤。
「打扰大家了,我只占用几分钟。刚才他说的话,我也录了。」
录音一开,程砚那句「一分钱都别想拿」,便清清楚楚地响了出来。
前面几桌渐渐安静了。
他爸拨开人群上来,冲我伸手。
「快关掉!谈过恋爱的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这么做,往后谁还敢要你!」
我被他扯得向前晃了一下,连忙抓住桌边。
沈昭走上前,将他的手挡开。
「叔叔,您说话就说话。」
季薇也跟上来,眼睛已经红了。
「许知意,你奖金没拿到,找公司呀。你拿校庆撒什么气?我们今晚还要见投资人,你这样闹,大家的工作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屏幕角落,那是还没播放的签约画面。
资方名字恰好是许氏。
我将手机拿回来,拨通周秘书的电话。
「周叔,程家的投资,先别签。」
那头有些吵,他很快走到了安静处。
「怎么了,知意?」
「我被扣奖金了。他还说,我一走就不给。」
我将刚才的邮件和录音转过去,又补上公司的名字。
周秘书没出声,过了两秒,电话里换了个人。
「许知意。」
我立刻站直。
「爸。」
「你不是说今晚跟男朋友吃饭吗?」
「刚分手。」
「奖金被谁扣了?」
「也是他。」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父亲一字一句地问:
「爸爸今天是来给学校捐款的。他是打算让我先给他发工资?」
我看了看程砚。他的脸已经绷紧了。
「爸,你到了吗?」
「东门。站着别动。」
我应了一声,临挂断,又赶紧补了一句。
「让周叔带律师过来吧,我材料都整理好了。」
父亲在那边吸了口气。
「行。你连律师的活都安排好了,爸爸也听你指挥。」
06
父亲进门时,程砚正低声打电话。
「周秘书,是有点小纠纷,您听我解释。这事跟公司经营没关系,她就是吃醋了。」
电话另一端,周秘书抬着手机,跟在父亲身后。
两个人隔着几步路,对上了视线。
程砚的声音停住了。
他爸反应更快,笑着挤过去。
「许董,可算见着您了!今天大喜,我们程砚还想敬您一杯酒。」
程砚的父母都先伸来手,父亲却先看向我。我也没想到,一直不愿意见我父母的程砚的父母和我爸相见是这样的场景。
「知意,过来。」
我刚往前走了一步,膝盖碰到椅子,轻轻抽了口气。
沈昭扶住我,父亲也看见了。
「哪儿撞了?」
我将裙子提起一点,小腿侧面已经青了。
他盯着那片青,脸色慢慢沉下来。
「怎么回事?」
「刚才没站稳,撞到桌子了。酒是季薇推我洒的,脚倒没受伤。」
程砚看看我,又看看父亲,嘴唇动了几下。
「知意,你爸……」
我点头。
他忽然上前,将撕坏的结算单拼在一起。
「奖金我马上给。刚才就是气话,咱们别在外面闹,回去说,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
父亲接过那两片纸,翻到了程砚签字的一面。
「有签字,有验收,为什么不给?」
程砚额头出了汗。
「财务流程有点慢。我不知道知意最近急用钱,她要是早点跟我说——」
「我说过。」不知为什么,我敢抢话了。
我打开聊天记录,将三次催问的日期递过去。
「你每次都说快了。最后一次,你让我别总提钱,说谈恋爱算这么清楚,很难看,搞得我自己像要不到钱的穷鬼。」
父亲看完,将手机交还给我。
「周秘书,投资材料收回去,今晚不签了。」
程砚的脸一下白了。
他妈也不笑了,想要攥住我的手,却被我迅速避开,声音突然软下来。
「知意啊,怎么不早说呢?阿姨都不知道,你是许董的女儿。你看,闹了这么大的误会。」
「我说过,我妈妈在城南开茶室。」
她连连点头。
「对对,阿姨记着呢。」
「你说开小店的人太杂,不肯去。」
她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接过律师递来的资料,又拿出自己的手机。
「奖金要转给我,推人的事,也要道歉。」
季薇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勉强挤出一点笑。
「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跟你开玩笑,你知道,我说话比较直。」
沈昭将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他进门时在拍礼堂,镜头恰好对着我们。视频里,季薇伸手推我,杯子里的酒顺着裙摆洒了一地。
我将视频看了一遍,转给律师。
「谢谢,拍得很清楚。你的衣服要赔吗?」
沈昭站回我旁边。
季薇的笑挂不住了。
「许知意,大家同校一场,你真要这么做?」
我抿了抿唇,捏紧手机。
「要赔,还有刚才你说我靠脸进公司,大家也都听到了。这个也要说清楚。」
她看着四周,眼圈渐渐红了。
程砚催财务打款的电话还没挂。季薇拉了他一下,他却将手甩开,继续盯着手机。
07
几分钟后,十八万到账。
季薇终于低下头,向在场的人解释,刚才是她推了我,那些关于我的话,她也没有任何证据。
我请她把道歉发进校友群,等她发完,又将截图保存了。
程砚这才挤过来。
「钱到了,你也别生气了。订婚的事我可以解释,知意,我们谈了这么久——」
「嗯,所以我刚才也说清楚了。」
我把工牌放到他手里。
「辞职的邮件已经发了。分手的事,反正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谈过,就不用你审批了。」
父亲一把揽过我的肩,又看看沈昭。
「阿昭,陪她去换件衣服,别感冒。」
沈昭应得很快,拎着我的包,跟我走出了礼堂。
走到门外,我听见父亲在后面喊周秘书。
「给她妈打电话,说钱拿回来了,人也没事。」
「订婚的事呢?」
「告诉她,差点嫁错人的是我们家那个。对,已经分了。」
校友会的老师借了休息室,我去换下沾酒的衣服。
沈昭在外面等,等我出来,已经连回家的车都叫好了。
我将纸袋递给他。
「外套先借我一下,洗好还你。」我抬眼看他,事情了结,多亏有他护着,不然总归是要磕磕绊绊更多。
「不用急。」他接过纸袋,又把车钥匙拿了出来。然后看向我。
「想直接回家,还是先吃饭?你刚才什么都没吃。」
我看了眼手机,六点多了。
「能先走一会儿吗?」
「能。」
我们沿着礼堂后的小路往外走,经过篮球场,正有人抱着球往里跑。
一个男生远远看见沈昭,冲他招手。
「昭哥,来一场?」
沈昭摇头,将我往里侧带了带。
「今天有事。」
那男生又看了我一眼,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被沈昭瞥了眼,立刻抱球走了。
我将外套拉链往上提了点。
「你大学打球还挺好的。」
沈昭转过头。
「你看过?」
「嗯。有次路过,你们学院正比赛。」
「哪次?」
「你戴蓝色护腕,中途还摔了一跤那次。」
他走慢了些。
「那次你送的冰袋?」
我点头。
「去校医室借的。怕你们找不到人,我就托旁边的同学带进去了。」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声。
「那天给你发消息,你说在忙,我还以为你没来。」
我翻了翻记忆,摇头。
「忙完就过去了。到的时候,你们已经开打了。」
他将手里的纸袋换到另一边,嘴角慢慢抬起来。
再往前,是我从前常去的图书馆。
大四写论文时,我在这里熬了一个多月。沈昭要备考,抱着书来过几回,起初坐在斜对面,后来便坐到了我旁边。
他坐下前,总会先敲一下桌沿。
「姐姐,这里有人吗?」
我摇头,他才将书放下。
有一次下雨,他没带伞,我又急着去交一份盖章的材料,站在门口翻了半天包。
他伸手接过那叠纸。
「交到哪儿?」
「九号楼,快下班了。」
他用外套将材料裹好,跑出去时,我连伞都没撑开。
十分钟后,他湿着头发回来,将回执交给我。
我拿着纸巾替他擦袖口,他却看着我的包。
「你又在找什么?」
「吹风机。宿管阿姨那里能借。」
他坐在门边,等我借回来,头发都不滴水了。
后来我去交材料,只要在图书馆碰到他,他便会问,要不要一起。
08
毕业以后,他的消息也没断。
大二做社团汇报,他将做好的幻灯片发给我,问能不能占用十分钟。我下班回家,饭还没吃完,手机便响了。
他抱着电脑坐在宿舍走廊,耳机戴得端端正正。
「姐姐,我开始了?」
我让他等一下,将碗挪远,拿了纸笔过来。
他说到超时,我敲敲桌子,他立刻停下来,先问是不是讲得太绕了。
二十分钟后,稿子改完,他反倒盯住了我的碗。
「你先吃饭,下次我晚点找你。」
「没事,明天汇报完,记得跟我说一声。」
第二天中午,他发来一张通过的截图,后面跟着一只捧花的小狗。
还有一次,他给家里小朋友挑生日礼物,拿着两盒积木,问我哪盒好。
我问了年龄,替他选好,他却又拍来贺卡。
「那上面写什么呀?」
我正挤在下班的地铁里,腾不出手,便给他发了条语音。
「生日快乐,好好吃饭,长高一点。你自己再添两句呀。」
他照着写完,还拍照给我检查。
等到他找实习,又发来一排衬衫和领带的照片。我替他挑了搭配,问要不要把简历也看看。
他回得很快。
「要,姐姐真好。」
我点开文件,看到一半,程砚打电话来催方案,只好先退了出去。
等忙完,已经过了十二点。我将修改意见发过去,叮嘱他明早再看,结果语音电话立刻拨过来了。
「怎么还没睡?」
「等你看完。姐姐,你先去睡,剩下的我自己改。」
周末他来还借走的书,进门时我妈正端着水果,看见他,便笑着问这回又要改什么。
他将书放好,先叫了声阿姨,才把手里拎的点心递过去。
「这回没作业了。我妈让我带来的,说谢谢姐姐替她挑的丝巾。」
我妈招手让他坐,我拿着书过去,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小纸条。
实习面试过了,想请姐姐吃饭。
我抬头,他坐在沙发上,正等着我看。
09
现在,他停在那几级台阶旁,低头看我。
「这回要借吹风机吗?」
我摇头,把外套袖口往上挽了一点。
「今天没淋着呀。」
他笑了也觉得自己的话莫名其妙的,上前将我卷得不齐的袖口重新理好。指腹温温的擦过我的手腕。
走到旧图书馆前的香樟树下,他忽然叫住我。
「姐姐,等我一下。」
他跑去停车场,我站在树下,翻到了毕业时拍的照片。
那天程砚嫌热,没来。我抱着花站在人群边,沈昭刚结束志愿活动,红马甲都没来得及脱。
摄影师以为他是我弟弟,让他替我拿花,又让他站近一点。
「看姐姐,别看镜头。对,就这么笑!」
拍完,我把多订的向日葵塞给他。
「辛苦你啦,期末加油。」
他耳朵红了,低头看了半天花。
现在,我将照片放大,沈昭已经抱着一个纸袋跑了回来。
「毕业礼物。」
我看着有些发旧的袋口。
「我的?」
「嗯,那年没送出去。」
袋里是一支钢笔,外盒还在,底下压着几个信封。
最下面那封,写着许知意,毕业快乐。
我拆开,第一行只有一句。
姐姐,我想做你男朋友。
沈昭伸手来挡,已经晚了。
他攥着空纸袋,半晌才开口。
「这个,你回去再看吧。」
我捏住信,抬头问他。
「为什么那年没送?」
他看向树旁的长椅。
「你接了个电话,说喜欢的人晚上要陪你吃饭。我就放回去了。」
我低头,又数了数袋里的信。
「为什么还有三封呢?」
他站直了些。
「后来每次,都想再问一次。可是--」
我坐到长椅上,将第二封也拆了。
沈昭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我的包,手机响了一次,他看都没看。
信里写,他去听我的校友讲座那天,本来想请我吃饭。问我几点结束的消息打好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姐姐加油」。
我抬起头。
「你那天就在最后一排,怎么还在微信上问我投影修好了没?」
「你在台上忙,怕过去添乱。」
「那天中途停下来修投影,等了好久。」
「四十多分钟。」
他答完,才停了一下。
我将信放在膝上。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摸出手机,找到一张照片。
空空的讲台上,摆着我的笔记本。投影坏了,我在白板上重新画了一张表,写完又回头,问大家能不能看清。
沈昭把照片放大,角落里还有他自己的半杯水。
「因为本来想等结束再找你。你画那张表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下一分钟就要画完,一直在准备要说的话。」
「那为什么没来找我?」
「程砚来接你了。」
我捏着信封的手停住了。
那天程砚的确去了,却连礼堂都没进,只在电话里催我,说停车不好停。
我把第三封抽出来。
这封写得长一些,他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说毕业那束花,养的花瓣都掉光了,只留了包装纸。
纸袋最底下,果然还有一张叠好的花纸,边角压得很平。
「你怎么什么都收着呀?」
他蹲到我面前,将掉到地上的信封捡起来。
「也没多少。」
他将信封放回我手边,抬眼时,眼睛亮亮的。
「这个是你毕业那天送的。」
我低下头,继续拆最后一封。
姐姐,二十二岁了,能排到我了吗?
后面没了。
我将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就这些?」
「写长了,你看着累。」
他起身想收,又被我按住了。
我把四封信整整齐齐叠好,装进包里,钢笔也一起收下。
沈昭看着我的动作,喉结动了一下。
「你不用今天给我答复。刚出了这些事,先回去休息,等以后——」
10
我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指。
他没往下说。
「沈昭,我问你件事。」
「你问。」
「这几年,你真有那么多事要问我呀?」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主持比赛那个稿子,是真的不会。后来,想跟你说话我就想多点事情。」
他看着我,小声补了一句。
「又不能天天都问姐姐吃饭了吗。你问我今天怎么了,我总得有件事吧。」
我将袋里的钢笔握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那你以后,直接找我就好呀。」
他望着我,没立刻出声。我又捏了捏他的手指。
「不过我说话小声,有时候还会结巴。」
「那我就靠近一点听。我真的很怕吵。」
我看向他,其实我也怕吵,我也知道程砚对我有时凶巴巴的,可是一靠近他我就觉得紧张,害怕。我知道程砚很会说话,他总是打断我,总是让我听他说,后来他说喜欢我,我不想拒绝,我以为自己对他的感觉是喜欢。喜欢他会说话,喜欢他霸道,喜欢他凶巴巴,现在想来,还是因为自己胆子小,怕拒绝被骂,被大声凶呢。
沈昭不一样,在他身边我可以安静,心里也有光的温暖,就好像在程砚身边,我一直是紧绷的窒息的。我误以为那是喜欢。
沈昭朝礼堂那边看了一眼,将自己坐的位置换到我旁边,替我挡住经过的小推车。
「今天录到程砚那句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你放得挺响。」
我忍不住笑了,笑完,意识到我在攥着他的手,于是慢慢松开。
他眼神暗了一下,手还停在原处。
我摸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今晚不回家吃饭了,我要约会。
父亲几乎立刻回了电话。
「跟谁?」
我看着沈昭。
「沈昭。」
电话那头停了停,父亲的声音降下来一些。
「你让他接电话。」
沈昭接得很端正,背都挺直了。
「许叔叔。」
「陪她吃点热的,别吃辣。刚才撞青的地方记得处理,十点前送回来。」
「好。」
「还有,不许带她去太吵的地方。」
「知道了。」
他将手机还给我,父亲还没挂。
「许知意,听见了吗?」
我乖乖应好,挂断后便订了餐厅,又选了一场时间合适的电影。
沈昭看着我按下确认,半晌没动。
「姐姐。」
「嗯?」
「这是,答应了吗?」
我将订位信息转给他,又重新牵住他的手。
「六点吃饭,八点看电影,九点半回家。明天陪我把程砚的东西寄回去,你有时间吗?」
「有。」
他几乎立刻答了,答完又低头看我们的手。
我踮起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甜蜜的,似乎晕乎乎的又十分清楚的悸动。
我看他忽然站住,连手指都绷紧了。
「那,先当男朋友试试,好不好?」
他低下头,离我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
「好。」
11
我正要走,他却拉住我,抿着唇问:
「我能再亲一下吗?」
我没说话,眼里是默许。
他便慢慢低下头。
那天晚饭,沈昭的手机接连响了几次。他把我的口味告诉服务员,才低头回消息。
我看见屏幕上不断冒出来的问号,碰了碰他的手腕。
「有急事?」
他将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一个叫「什么时候追到学姐」的群,消息刷得很快。
我刚认出其中一张头像,他已经退出去,开始改群名。
手速太快,删得只剩一个字,又重新输入。
学姐答应了。
我低下头喝水,杯口还没碰到嘴,先笑了出来。
沈昭看着我,耳朵又红了。
辞职手续办完后,我把程砚留在家里的东西装了两箱。
沈昭来帮忙,拆胶带时格外认真,最后还将快递单贴得端端正正。
我看他对着地址拍照,问是不是有问题。
他摇头,将手机收好。
「留个凭证。以后就不用找你了。」
我点点头,把程砚最后一个工作账号也移出了联系人。
那笔奖金,我拿来付了工作室的房租。
第一单是学校老师介绍来的活动策划。签合同时,我把每个时间、每项费用都问清楚了,回头又给带来的新人倒了杯热水。
小姑娘盯着我,没接。
「怎么了?」
她连忙摇头。
「刚才对方一直催,我都不敢插嘴。您声音比我想的温柔多了,我还以为今天又要改合同。」
我将杯子放到她手边,把已经签好的那份收进文件袋。
「该问的还是要问呀。先喝水吧,你嘴唇都干了。」
沈昭晚上来接我,顺便带了两份饭。他刚进公司,白天也忙,我便把见面的时间存进共享日历。
他有一次开会耽误了,跑进门时还在喘。
「迟到了二十分钟,扣分吗?」
我把他的饭放进微波炉,指了指门边的伞。
「没扣分。帮我把那个晾开,地上湿,别滑倒。」
他应了一声,提着伞出去。回来时从身后搂住我,将下巴搭在我肩上。
「姐姐,明天我能早点来。」
「那就六点。客户说带小朋友来看场地,可能会有点吵。」
「我陪着你。」
他真的六点就到了,进门先替我接住了小朋友扔过来的气球。
我被气球炸裂声吓了一跳,他一边哄孩子,一边冲我伸手,让我过去。
那天的合同签得很顺利,小朋友走之前,还送了我一张画。
画上有我,也有站在旁边的沈昭。
我把画贴到桌边,他站着看了许久,回家路上,忽然握紧了我的手。
「以后家里,也放一张好不好?」
我侧头看他。
他从口袋里拿出戒指盒,打开时,手指将盒盖顶歪了。
「就是,我想每天都跟你回家。」
我站在他面前,等他说完,将手伸了过去。
戒指戴好,我摸出手机。
「下周五上午,你有时间吗?」
「有。」
「那我们回去看看预约,资料也得备好。领完证,再一起请爸妈吃饭,好不好?」
他看着我,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好。」
12
半年后,我们回学校拍结婚照。
沈昭替我抱着花,仍旧站在那棵香樟树下,领口别着一枚向日葵胸针。
摄影师举起相机,看了看我,又看看他,笑道:
「新娘眼睛真漂亮,笑一下。新郎别一直盯着,先让我拍张单人的。」
沈昭抱着花,慢慢往旁边退。
才退开两步,程砚便从校友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退回的合作申请,看见我,先愣了一下,随后快步走近。
「知意,能不能谈谈?」
我将头纱递给沈昭,摇了摇头。
程砚却挡在前面,声音发哑。
「季家退婚了,公司也卖了。她当时就看着许家的投资,后来出了事,比谁都走得快。」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材料,又看向我。
「以前你陪着我的时候,我一心都想着把公司做大。你又从来不跟我发脾气,我就以为,怎么都来得及。」
我捏住裙摆,往沈昭那边走。
程砚忽然弯下腰,伸手来拉我,声音越来越低。
「我妈也后悔了,她说以前不该那么对你。知意,我什么都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停下,拿出手机,将他刚发来的那条长消息点开。
他立刻向前凑了些。
我将这个新号码也拉黑,收回手机。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那点笑一点点没了。
又来,他每次这副表情,我都很害怕。
沈昭走过来,替我理好头纱,又牵住我的手。
程砚看见了我们戴着的戒指,喉咙动了动。
「真结婚了?」
我点头。牵紧了沈昭的手。
他看着沈昭,嘴唇发白。
「你才多大,就敢保证能跟她过一辈子?」
沈昭没跟他争,低头问我裙摆是不是有些松。
我拽了拽,果然踩到了一点。
他蹲下替我理好,起身时,掌心摊到我面前。
我牵住他,越过程砚,走回摄影师面前。
拍完最后一张,路过的同学替我们鼓掌。沈昭将毕业那年的合照调出来,请摄影师照着原来的位置,又拍了一遍。
这回花在我手里,他站在我身边,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晚上回家,沈昭拎着两袋菜,我抱着洗出来的照片,走到楼下时,旁边忽然响起一串鞭炮。
我吓得往后一缩,照片险些滑出去。
他赶紧放下菜,替我接住,又抬手捂住我的耳朵。
声音停了,我还抓着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我,没忍住笑。
「这么胆小,那天怎么敢先亲我?」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伸手拉住领口,将人往下拽了一点。
「我不怕你呀,还有我都牵你那么久了,你还不动。」
他抱住我,笑得肩膀直颤。
「好,是我太慢了。」
电梯里没别人,我将照片袋塞进他手里,重新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便低下头,将欠着的那一下,亲了回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