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伯府七姑娘沈昭,装傻十载,贪吃迟钝的名声传遍京中。
嫡母苛待,生父漠视,嫡姐百般折辱,她全一一咽下。
人人都当她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直到王氏要将八百六十两亏空的罪名扣在她亡母头上,逼她画押顶罪。
这一日,祠堂之内。
01 祠堂翻账
“砰!”
一本蓝皮厚账册重重砸在祠堂青石板上,扬起一片灰尘。
嫡母王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翡翠佛珠,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沈昭,你生母柳氏掌管内库那三年,公账上整整亏空了八百六十两银子。如今人死债消不得,这罪,你替她认了。”
两侧坐着的四位族老齐刷刷皱起眉头。
三叔公咳了两声,拐杖往地上一顿:“成何体统!永宁伯府百年清誉,竟出了个手脚不干净的姨娘!”
嫡姐沈婉站在王氏身后,拿帕子捂着嘴,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得意:“七妹妹,你就画个押吧。只要你认了这笔亏空,母亲仁慈,许你去城外庄子上清修,总好过送去官府吃板子。”
父亲沈崇坐在下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听你母亲的话,别在族老面前丢人现眼。”
我跪在蒲团上,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褙子,袖口还沾着早上吃桂花糕留下的糖渣。
全府上下都知道,永宁伯府七姑娘是个贪吃迟钝的傻子,连三字经都背不全,更别提识字看账。
我没去接王氏递过来的狼毫笔,也没看那张写满罪名的认罪书。
我伸出两根手指,慢吞吞捡起地上的蓝皮账册,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王氏眉头一皱:“你翻它作甚?你连上头的字都认不全,装什么样子!”
我盯着纸页最底下一行墨迹,开口报数:“嘉靖十二年腊月,内库支出灯油银子三百六十两。府里一共四十盏长明灯,每盏灯每月耗油二两,一年四百八十两油,折银一百二十两。”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三叔公手里的拐杖停在半空,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
我手指往上一滑,继续念:“多出来的二百四十两,走的是灯油项,收银人画的是长房陪房钱嬷嬷的十字押。”
沈婉手里的帕子啪嗒掉在地上,脸色刷地白了。
王氏手里的佛珠猛地一勒,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胡说八道!一个连字都不识的傻丫头,在这儿满嘴喷粪!”
我把账册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迎着满堂震惊的视线抬起头。
“我不识字,我认数。”
“要我从第一笔念,还是从最后一笔?”
02 柴房藏秘
“放肆!简直反了天了!”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扶手,“来人!七姑娘失心疯发作,胡言乱语冲撞先祖,把她关进后院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给饭吃!”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冲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三叔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沈崇却抢先一步站起身,打着哈哈圆场:“三叔公见谅,这丫头打小脑子就不灵光,昨儿又贪嘴吃坏了肚子,胡乱背了几句顺口溜,让族老们笑话了。”
族老们面面相觑,终究顾忌着永宁伯的面子,没再追问,只叮嘱王氏好生管教便起身散了。
我被婆子狠狠推进阴冷潮湿的柴房,木门哐当一声落了外锁。
柴房里黑漆漆的,只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透气窗透进点光。
我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靠着柴火垛坐下来,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没过多久,门缝底下塞进来半个冷硬的窝窝头,外头传来婆子刻薄的嗓音:“夫人说了,七姑娘什么时候想通了肯画押,什么时候才有热饭吃!”
我捡起窝窝头啃了一口,硬得硌牙。
正嚼着,柴房后墙根底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刮擦声。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从狗洞里钻了进来,手里紧紧捂着个油纸包,灰头土脸地跑到我面前。
是洒扫丫鬟阿棠,上个月她娘病重,我偷偷塞了她二两银子抓药。
“七姑娘,奴婢从大厨房偷拿了两块桂花糕,您快趁热吃!”阿棠把油纸包塞进我怀里,急得直掉眼泪,“外头都传遍了,夫人要逼您替柳姨娘顶罪,还说……还说大姑娘下个月就要嫁去靖安侯府,嫁妆还差两千两现银,夫人正打算把您生母留下的两间铺子抵出去呢!”
我掰开桂花糕塞进嘴里,甜腻的桂花香瞬间化开。
“差两千两?”我咽下糕点,问她,“大厨房今日采买花了多少银子?”
阿棠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听采买刘管事报账,说是买了五十斤上等鹿肉、三十斤燕窝,花了三百八十两。”
“五十斤鹿肉,咱们府里一共四十二口主子,每人每天吃半斤,得吃两天半。
可今儿中午正院摆席,只上了一盘红烧鹿筋。”
我拍掉手上的糕点渣,在心里把这笔数排进那一列长账里:“刘管事虚报了二百六十两,这笔钱,最后进了长房的私库。”
阿棠听得目瞪口呆:“姑娘,您怎么算得这么快?”
话音刚落,柴房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钱嬷嬷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探进半个身子,三角眼在黑暗里泛着阴冷的光。
“七姑娘,夫人怕您夜里闷得慌,特命老奴来找您借一样东西,您生母柳氏当年留给您的那把紫檀算盘,拿出来吧。”
03 碎银捉赃
我把怀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往衣襟里藏了藏,看着钱嬷嬷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
“我娘的算盘缺了几颗珠子,不值钱,嬷嬷借它作甚?”
钱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走近两步,灯笼晃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张牙舞爪的鬼:“夫人要核对旧年账目,借来用用罢了。七姑娘还是乖乖交出来,省得老奴动手翻找,伤了体面。”
我低头看着自己怀里抱着的旧包袱,没有动。
就在这时,柴房院门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没有偷!求求管事嬷嬷饶命啊,我真的没拿大姑娘的月钱!”
钱嬷嬷脸色一沉,转身拉开门喝道:“大晚上的嚎什么丧!”
门外火把通明,几个管事婆子正死死按着刚溜出去不久的阿棠,地上散落着几块碎银子。
大丫鬟翠缕叉着腰站在台阶上,趾高气扬地指着阿棠:“好啊,刚抓着个偷吃偷拿的贼丫头!大姑娘这个月二十两月例银子刚发下来,转眼就少了五两,全在阿棠这贱婢的裤腰带里搜出来了!来人,给我打断她的腿!”
阿棠被按在青石板上,脸色惨白,拼命朝柴房这边看:“七姑娘救我!这银子不是大姑娘的,是奴婢攒了三年的赏钱!”
我站起身,慢吞吞走出柴房门槛,走到火把底下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几块碎银子放在掌心掂了掂。
翠缕冷笑一声:“七姑娘被关了禁闭还出来凑什么热闹?人赃并获,难道你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五两银子不是大姐姐的。”我举起一块碎银子凑到火把前,指着银块底部的印记。
“大姐姐的月例银子走的是户部拨下来的官银,成色九成八,底部铸着永宁伯府库房的‘宁’字暗戳。”
众人凑近一看,果然,地上这几块碎银子成色发暗,边角粗糙,根本没有“宁”字戳记。
翠缕脸色一变,强词夺理道:“指不定是这贱婢拿去银楼熔了重铸的!”
“一两官银熔一遍重铸,要损耗三分火耗。五两官银熔完只剩四两八钱五分,绝不可能凑出整整五两足秤的碎银。”我抬起眼看向脸色铁青的钱嬷嬷。
“而且这银子底部刻着‘福记’两个小字,是城西福记当铺的私银。上个月初五,钱嬷嬷刚去福记当铺典当了两支赤金步摇,换的就是这种私银。”
全院下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全都钉在了钱嬷嬷身上!
钱嬷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骂不出完整的话:“你……你血口喷人!”
我把银子塞回阿棠手里,拍了拍手:“阿棠的银子是干净的。至于大姐姐少的那五两月例,不如查查翠缕腕子上新打的那对银镯子,成色倒是九成八。”
翠缕吓得猛地把袖子往下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钱嬷嬷眼看栽赃不成反被当众拆穿,眼神瞬间变得怨毒无比,她死死盯着我,压低声音阴恻恻地冷笑。
“七姑娘好厉害的嘴皮子。可你以为凭几句算术就能替你死鬼娘翻案?实话告诉你,你娘那本亏空八百六十两的死人账,当年可是伯爷亲手签字画押认下的!”
04 官差查田
钱嬷嬷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我耳朵里。
我爹亲手签的?
还没等我开口追问,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大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后院,嗓子都劈了:“夫人!不好了!户部清丈司的崔主事带着官差上门了,说要清查咱们伯府名下的所有田产!”
王氏闻言大惊失色,顾不上再管柴房的事,提着裙摆匆匆赶往前厅。
我趁乱拉着阿棠溜出柴房,跟着众人一路绕到了前厅廊下。
正厅里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主位下首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悬着户部铁牌,一张脸冷峻得没有半分表情,眉眼锐利如刀。
这便是京城里人人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王,户部主事崔玄。
父亲沈崇陪着笑脸,额头直冒冷汗:“崔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咱们永宁伯府世代忠良,名下田产皆在户部黄册登记造册,绝无半点隐匿啊。”
崔玄翻开手里的鱼鳞图册,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户部核查京畿隐田,发现永宁伯府近三年上缴的田赋比往年少了三成。本官今日特来核对庄头账目。”
王氏连忙递上一本崭新的田产总账,笑着打圆场:“大人明鉴,这几年年景不好,京郊的田地收成减半,尤其是西庄那三十亩旱田,去年冬天已经卖给城外的李员外抵债了,故而田赋少了些。”
我站在廊柱后头,听见“西庄三十亩”五个字,眉头猛地一拧。
崔玄接过账本,修长的手指翻过两页,目光停在西庄那一栏,正要提笔核销。
“卖不得。”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从厅外传了进来。
满厅目光瞬间齐刷刷朝我射了过来!
沈崇脸色剧变,怒喝道:“谁让你跑出来的!滚回去!”
我没理会父亲的咆哮,径直跨过门槛走进正厅,目光落在崔玄手里的图册上。
“西庄三十亩不是旱田,是永宁伯府开国太祖御赐的祭田。大齐律例第三十二条,御赐祭田世袭罔替,私自买卖者,革除爵位,杖八十。”
王氏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道:“你这傻丫头胡说什么!谁让你进来的,快把她拖出去!”
崔玄却猛地抬起头,漆黑深邃的眼眸紧紧锁定在我脸上,挥手拦住了冲上来的家丁:“慢着。”
他合上黄册,大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本官查过永宁伯府旧档,西庄三十亩确实是当年先帝御赐的香火祭田,王夫人方才竟敢拿假账糊弄朝廷命官?”
王氏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大人恕罪!是……是下人记错了账目,西庄并未出卖,只是荒废了!”
沈崇更是吓得冷汗浸透了官服。
崔玄冷哼一声,命随行书吏将假账封存带走查办,随后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永宁伯府上下皆说七姑娘不识字。可你不仅背得出大齐律例,连西庄祭田的底细都一清二楚。”
崔玄往前逼近半步,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看穿我的肺腑:“你娘柳氏当年掌管内库时留下的那本手抄私账,在哪?”
05 错字画押
我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面色未变,只垂下眼皮:“民女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我娘死了十年,连棺材板都烂透了,哪来的什么账册。”
崔玄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想再问,门外小厮却急匆匆来报,说是宫里传旨召他即刻回户部议事。
崔玄不再耽搁,临走前丢下一句:“三日后本官再来复核田产,望伯府好自为之。”
户部官差前脚刚踏出伯府大门,沈崇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啪!”
力道大得我整个人直接摔倒在青石板上,嘴角瞬间渗出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半边脸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沈崇气得双目赤红,一脚踹在我心口上,“你存心想害死整个永宁伯府是不是?!户部要是查出隐田,老子的爵位就全完了!”
我捂着剧痛的胸口,蜷缩在地上剧烈咳嗽,还没喘过气,王氏已经带着十几个粗使婆子冲进了我的破院子。
“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柳氏留下的东西全找出来!”王氏尖声嘶吼,脸色狰狞得像要吃人。
箱笼被砸烂,被褥被撕开,我娘生前留下的几件旧衣裳全被扔在泥水里踩踏。
很快,钱嬷嬷从床底暗格里翻出了一个紫檀木匣子,一把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手抄账册,还有那把缺了几颗珠子的紫檀算盘!
“夫人!找到了!”钱嬷嬷得意洋洋地捧着匣子递到王氏面前。
我瞳孔骤然一缩,挣扎着爬起来扑过去抢:“还给我!那是我娘的遗物!”
两个婆子死死把我的胳膊反剪在背后,将我死死按跪在泥地里,膝盖磕在碎石子上,鲜血瞬间浸透了裤腿。
王氏一把夺过账册,看也不看便甩进旁边的火盆里,幸好火盆里只有冷灰,没点着火。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一脚踩在我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好个装傻充愣的贱胚子!连我都敢瞒!”
王氏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认罪书和印泥,猛地按在我面前:“今天你要是不把这张认罪书签了,承认柳氏贪墨公款八百六十两,我立刻让人打死那个叫阿棠的小贱婢,再把你发卖去城南最下等的窑子里!”
阿棠被两个婆子捂着嘴拖在院角,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的手背被王氏绣鞋碾得骨头生疼,脑子里嗡嗡作响。
真账册被抢走了,算盘被踩碎了,阿棠的命攥在她们手里。
退无可退。
我盯着那张白纸黑字的认罪书,咬紧牙关,终于松了口:“我签。”
王氏得意地大笑一声,松开脚,把毛笔塞进我颤抖的手里:“早这么识相不就完了?”
我握着毛笔,蘸了墨,在认罪书末尾一笔一划地写下“沈昭”两个字,但在写那个“昭”字右边的“刀”字旁时,我的手故意往下一歪,少写了一撇,把“昭”写成了一个四不像的错字,随后按下手印。
沈婉凑过来拿起认罪书吹干墨迹,看清那个歪歪扭扭的错字,顿时嗤笑出声,满脸鄙夷地扬了扬纸张。
“母亲您看,果然是个草包废物,逼急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06 影壁晒账
拿到了按了手印的认罪书,王氏和沈婉终于放了心,把我扔回破院子后便不再理会,全心全意筹备起下个月沈婉嫁入靖安侯府的嫁妆。
我趴在木板床上养了两天伤,手背肿得像馒头,膝盖结了厚厚的血痂。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整个永宁伯府突然炸开了锅!
“快来看啊!影壁上贴了什么东西!”
前院影壁墙前围得水泄不通,府里所有的妾室、管事、丫鬟小厮全挤在那里,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
雪白的影壁墙上,整整齐齐贴着六张写满墨字的大白纸,墨迹未干,字字扎眼!
上头清清楚楚列着永宁伯府近三年各房月例银子的拨付明细:
【二房赵姨娘,公账支取月例二十两,实发八两,克扣十二两;】
【三房周姨娘,公账支取月例二十两,实发六两,克扣十四两;】
【大厨房二等丫鬟,公账支取月钱二两,实发八百文,克扣一两二钱;】
【三年累计克扣各房及下人月钱共计一千四百八十两,全数转入长房大姑娘沈婉添妆账下!】
人群瞬间炸了!
平日里被王氏拿捏得死死的赵姨娘和周姨娘气得当场哭天抢地:“难怪这几年府里年年说公账吃紧,削减我们的份例!感情全被长房吞了去给大姑娘置办嫁妆了!”
底下的丫鬟婆子们更是群情激奋,个个交头接耳,怨声载道。
王氏闻讯赶来,看到影壁上的大字,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谁干的?!是谁贴上去的,快给我撕下来!”
“撕下来也没用,账本上的数都在这儿摆着呢。”
我啃着半块桂花糕,慢悠悠从月亮门后头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
王氏双目喷火,扑上来就要撕我的嘴:“沈昭!你个小畜生,认罪书都签了还敢出来作妖!”
“母亲急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指着影壁上的字迹,一脸无辜地看着围观的众人。
“前天大姐姐还当众笑话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呢。影壁上这些工整的小楷,我一个不识字的傻子哪写得出来?分明是老天爷长眼,替全府上下把这笔账算清楚了!”
沈婉站在人群里,想起前日自己亲口说过“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顿时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二房赵姨娘立刻抓住把柄,扯着嗓子哭喊:“伯爷!您快出来做主啊!长房这么吸我们的血,这日子没法过了!”
沈崇铁青着脸从前厅走出来,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落在我身上。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没有带着厌恶或敷衍,而是用一种惊疑不定、带着审视与忌惮的眼神,正眼看我。
07 假契露馅
影壁风波闹得全府人心浮动,沈崇为了平息众怒,不得不勒令王氏把克扣的月钱补发一半,王氏因此恨得我牙痒痒,却又投鼠忌器不敢再轻易动私刑。
我以为王氏会消停几日,没想到不过三天,阿棠便神色慌张地跑进我的院子。
“七姑娘,大事不好了!夫人刚刚把钱嬷嬷叫进正院,说要把柳姨娘当年留下的那间‘济世堂’生药铺子,直接过户到大姑娘名下做陪嫁!”
我手里剥桂花糕的动作猛地停住。
“济世堂”是我外祖家留给我娘的唯一产业,也是我娘临终前托付给老账房周伯打理、留给我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王氏这是要彻底断我的生路!
“走,去前厅。”我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灰尘。
等我赶到前厅时,王氏已经请来了三位族老和京兆府的房牙子,正准备当场用印过户。
“伯爷和各位族老都在,正好做个见证。”王氏脸上挂着端庄慈爱的笑,手里捧着一张盖了红印的房契,转头看向我,语气温柔得令人发指。
“七姑娘,你大姐姐下个月就要嫁入靖安侯府,嫁妆单子实在单薄。济世堂这间铺子放在你手里也是荒废,不如先过户给你大姐姐撑场面,等日后侯府发了达,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婉立刻走上前,假惺惺地拉住我的手:“七妹妹,咱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抽回手,冷冷看着王氏:“济世堂是我外祖家陪嫁,大齐律例,生母陪嫁归嫡出或所出子女继承,长房无权处置。”
王氏早有准备,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契书拍在桌上:“谁说这是你的陪嫁?十年前你娘重病缺银子抓药,早就把这间铺子作价五百两卖给了长房!白纸黑字,还有当时街坊保人赵老三的画押在此,岂容你抵赖!”
三位族老凑上前仔细查验那张契书。
三叔公摸着胡须点点头:“确实是柳氏的私印,保人画押也齐全,看来这铺子确实早归长房所有了。”
钱嬷嬷站在一旁,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王氏拿起朱砂笔,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沈昭,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没说话,走上前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卖契。
目光扫过契书右下角的落款日期,又落在保人赵老三画押下方的年月印戳上。
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这张假契书上,保人赵老三画押的日期,竟然比立契成交的日子早了整整三天。
08 账房对峙
“这契书是假的。”我直起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厅。
王氏脸色一沉,拍案怒喝:“放肆!当着三位族老和京兆府房牙子的面,你还敢胡搅蛮缠!”
房牙子也皱起眉头,仔细看了看纸张和印泥:“七姑娘,这契书上的官印和私印都是真的,做不得假。”
“印是真的,因为是母亲偷拿我娘死后的遗物补盖上去的。”
我伸出手指,直接点在契书右下角:“各位族老请看,立契日期写的是嘉靖十年九月初八。可保人赵老三画押旁边记的日期,却写着九月初五。”
三叔公一愣,连忙凑近眯着眼看:“九月初五?!”
“铺子九月初八才立契买卖,保人九月初五就提前三天画押作保?”我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脸色骤变的王氏和钱嬷嬷,“莫非赵老三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提前三天就知道我娘要病重卖铺子?”
全场瞬间死寂!
钱嬷嬷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前几日她急着伪造假契,随手抓了张旧年作废的保人画押纸套用,根本没注意上面原有的日期!
房牙子脸色大变,连忙拱手道:“伯爷,这契书日期前后矛盾,按律属于无效废契,京兆府绝不敢办理过户!”
三叔公气得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怒视王氏:“好啊!堂堂永宁伯府当家主母,竟然伪造假契侵吞庶女的生母嫁妆,传出去我们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王氏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是下人办事糊涂抄错了日子……”
我一把拿回桌上属于我娘的济世堂原契,紧紧攥在手里,随后转过身,面向三位族老和父亲沈崇,朗声开口:
“既然今日族老都在,不如把永宁伯府近三年的总账一起算算。公账每年进项四千二百两,长房支出却高达五千八百两,三年下来,府里公账一共亏空了四千八百两银子!这笔账,母亲打算拿什么填?”
一句话炸得满堂皆惊!
沈崇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正当我抬起头准备继续往下报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户部主事崔玄一身官袍,正站在正厅门外,手里捏着折扇,把刚才那番话一字不漏全听了进去。
09 旧档揭底
“四千八百两亏空,好大的手笔。”
崔玄迈步走进正厅,冷峻的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王氏和沈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难怪永宁伯府连区区三十亩祭田的田赋都要隐匿,原来府里的窟窿已经大到补不上了。”
沈崇吓得双腿发软,连忙解释:“崔大人明鉴!这都是内宅妇人糊涂,下官立刻变卖家产补齐亏空,绝不敢拖欠朝廷一分赋税!”
崔玄没理会沈崇的哀求,径直走到我面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页递给我:“这是本官在户部旧档里调出来的永宁伯府历年嫁妆备案单,七姑娘不妨瞧瞧。”
我接过单子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单子上清清楚楚写着:十年前我娘柳氏入府时带来的三千两陪嫁现银,根本不是王氏口中所说的“被柳氏自己贪墨亏空”,而是写着一个大大的“借”字,由永宁伯沈崇亲自立据,借去填补当年长房打点官场的亏空!
我捏着那张备案单,指尖微微发凉,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父亲沈崇。
“爹,十年前我娘重病没钱抓药活活熬死的时候,这三千两银子,一直躺在长房的账上。”
沈崇浑身一颤,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嘴里喃喃道:“当时伯府正值危难之际,你娘既进了沈家的门,替夫家分忧也是应该的……”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什么装糊涂,什么偏心,全都是算计好的吃绝户!
就在这时,一旁的王氏眼看大势已去,所有秘密全被掀了个底朝天,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都别想好过!烧了它!全烧了!”
王氏疯了一样扑向旁边桌案上摆着的那本蓝皮真账册,一把死死抱在怀里,转身就往正厅角落里烧得正旺的炭火盆边冲过去!
10 抢账反杀
“拦住她!”崔玄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可王氏距离炭火盆只有三步之遥,她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扬起手就要把怀里的蓝皮账册狠狠砸进通红的炭火里!
一旦这本记录着十年真实收支的账册烧成灰烬,我娘贪墨八百六十两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清,我将永远背着贼女的骂名!
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抓起旁边桌上的紫檀木匣子,飞身扑过去,赶在王氏松手的前一息,一把将她怀里的蓝皮账册死死抱进了自己怀里,同时反手将木匣子里另一本账册甩进了火盆!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舔舐上来,将火盆里的纸张吞没!
王氏先是一愣,随即发出癫狂的大笑:“烧了!烧干净了!沈昭,没了账本,我看你拿什么替你那个贱人娘翻案!”
我死死护着怀里完好无损的蓝皮真账册,任凭火星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个水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冷冷看着笑得发狂的王氏,一字一顿:“你烧的是我这几天连夜照着记忆抄出来的假账。”
王氏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看着我怀里那本完好无损的蓝皮账册,眼神彻底崩溃。
突然,王氏像是想到了什么恶毒的事情,狰狞地笑了起来,压低声音冲着我嘶吼。
“好!好一个孝顺女儿!你以为保住这本破账就能让你娘瞑目?沈昭,你知不知道十年前你娘是怎么死的?!”
王氏往前逼近一步,眼里闪烁着疯狂的恶意,凑近我耳边一字一顿地吐出毒蛇般的字眼。
“她根本不是病死的!她临死前喝的那碗安神药,是我让人往里头加了三钱断肠草,亲手端到她床前的!”
11 毒妇认罪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王氏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我的心脏。
我死死盯着王氏那张扭曲得意的脸,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抠进蓝皮账册的封皮里。
难怪我娘当年身体一向康健,却在交出内库钥匙后短短三天便呕血而亡!
难怪王氏这么急着销毁账册,因为账册最后一页记着当年采买断肠草的经手人,正是王氏的心腹钱嬷嬷!
“你……你再说一遍!”沈崇听清了王氏的话,震惊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氏怒吼,“毒妇!你竟然敢在府里谋杀妾室!”
“谋杀又怎样?一个低贱的账房之女,占着伯爷的心思,还敢留着账本威胁我,她不死谁死!”王氏彻底破罐子破摔,疯狂大笑,“如今十年过去,死无对证,你们能奈我何!”
“谁说死无对证?”
崔玄冷冷开口,拍了拍手。
两名户部差役立刻押着五花大绑、早已吓破胆的钱嬷嬷走了进来。
钱嬷嬷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伯爷饶命!都是夫人逼老奴干的!十年前那包药是老奴去黑市买的,药方和余下的药粉老奴怕夫人灭口,一直藏在床底下,全都交给崔大人了!”
铁证如山!
三叔公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杖狠狠抽在王氏背上:“毒妇!谋害人命、伪造假契、贪墨公款,桩桩件件皆是大罪!来人,剥去王氏掌家大权,押入祠堂看管,明日一早送交京兆府大牢按律处置!”
沈婉吓得瘫软在地,哭喊着去抱沈崇的大腿:“爹!救救女儿,女儿下个月还要嫁去靖安侯府啊!”
沈崇一把甩开她,满脸绝望地闭上眼睛,对着三位族老重重磕了一个头:“我教妻无方、治家不严,愧对列祖列宗!我自请分家,卸去伯府掌家之责,闭门思过!”
三叔公长叹一声,转头看向一直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的我,语气复杂而敬重。
“七丫头,这府里的账,全靠你算清了。如今长房已倒,你要什么?”
12 自立门户
满堂族老和下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所有人都以为我会顺理成章接过永宁伯府的掌家大权。
我低头摸了摸怀里那本泛黄的蓝皮账册,又看了看站在门外、正静静注视着我的崔玄。
“我不要永宁伯府的掌家权。”
我抬起头,声音清亮而坚定:“第一,我要我娘柳氏的灵位,风风光光请进沈家祠堂正殿供奉,洗清她十年的贼名。”
“第二,长房侵吞我娘的三千两陪嫁银子和所有铺子田产,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全部归还。”
“第三,立女户,我带着阿棠搬出伯府,从此两不相欠。”
三叔公怔了怔,随即重重一点头:“准!全依七丫头所言!”
三日后,永宁伯府正式分家。
王氏被押入京兆府大牢判了秋后问斩,沈婉的婚事被靖安侯府当场退亲,整日躲在破院子里以泪洗面。
我拿着归还的全部家产,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盘下了一间两层临街铺面,挂起了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招牌“沈氏女账房”。
开业第一天,鞭炮齐鸣。
崔玄穿着一身常服,站在铺子门口,手里递过来一张盖着户部印鉴的帖子。
“户部清丈司缺一个精通算学、过目不忘的书办,工钱每月三两官银,不知沈掌柜可愿赏脸?”
我接过名帖,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三两官银,比在伯府吃桂花糕划算多了,我接。”
话音刚落,铺子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昔日高高在上的嫡姐沈婉穿着一身素净布衣,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怯生生地开口:“七妹妹……姐姐想请你帮忙算一算手头仅剩的几亩薄田账目,算账的工钱,姐姐按市价双倍付……”
我把名帖收进袖袋,拿起柜台上的紫檀算盘,轻轻拨响了一颗算珠。
“进来吧,先交定金。”
我看向街头尽头那辆缓缓驶来的永宁伯府旧马车,嘴角微微扬起。
“下一个来算账的,是我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