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在台上学我妈说话,卡在一个「周」字上,把嘴张着,等人笑。
我妈姓周。她在菜场南门修鞋,去年菜场换招牌,挨家拍短视频。拍到她,人家问怎么称呼,她半天只说出一个周字。许成当时帮她把手机拿开,说阿姨,不想拍咱就不拍了。
现在他说:「给大家介绍一下,差一点成我丈母娘的人。」
一盏小灯从过道边转过来,照亮我妈正在剥的橘子。
她今天穿的是新呢子外套。我要给她买大一码,她非说大的坐下会堆一圈,不好看。她还没来得及把橘子收起来,镜头已经对到她跟前了。
许成问:「周阿姨,跟大家打个招呼呗。您全名叫什么来着?」
我站起来,把自己那张椅子往过道外挪了半尺,横在举相机的人和我妈之间。
「别拍她。她是来听的,票上没写要演。」
拍摄的小齐认识我。他原先还笑着,看我没退,让相机垂下去,把自己架在座边的补光灯关了。我们后头的人喊看不见了,我坐回去,正好让出一条能看见台上、看不清我妈脸的缝。
许成握着话筒的手换了一边。他平时遇上忘词就这样。
「没那意思啊,她知道我这个人嘴碎。是不是,阿姨?」
我妈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我,一半还搁在自己掌上。她慢慢吸了口气。
许成已经替她点头,嘴里说着「好嘞」,准备叫大家给她鼓个掌。
我妈说:「不……是。」
没几个人在笑了。靠过道的一个男的把举起来的手机扣回桌面。许成站在那盏照着他的灯底下,端端正正说了声抱歉,接着问大伙有没有加班的。台下没人搭腔。他只好把自己加班的段子从头讲,连中间那个该笑的地方也讲过去了。
演出前他告诉我,特意留了张最好的座。那张座实在好,灯往那儿一拧,后排也看得着。
散场时许成追到楼梯口,问我们怎么突然走了,不去吃宵夜吗。
我说:「她坐到了你讲完。你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没看。」
他往我妈那边望,又收回眼神,改跟我说:「那段我写了好几个月,我自己也在里面挨骂。你平时也听我讲,不是拎不清这个分寸的人。」
「你写了好几个月,哪天问过她?」
他嘴里已经有了答案,却没往我这边说。他掏出手机,把我们三个人的小群打开。买票那天我妈回过一条语音,他点了一下。楼梯上响起两个字:「去呀。」
我妈把他的手机拨下一截。
「去听。没说……让你讲。」
说完她摸了摸衣袋。那张票在里面,刚才进门撕票的时候她还问服务员能不能别撕着字,想留着。她把它抽出来看了眼,重新装好。
许成的手还停在手机上。
我妈问他:「你以后还讲不讲?」
楼下有人在搬空啤酒箱,一箱撞一箱。许成站到墙边给人让路,直到最后一个箱子搬完,他也没答。
回去路上,我跟我妈说下次不来了。
她一路没说话。到家我给门反锁,听见她站在鞋柜旁问:「你连下次的票也给我退了?」
我以为她气糊涂了。我们就那两张票,已经用掉了。
「我自己买的。」她说,「下礼拜三。」
她从衣袋里掏出折起来的一块宣传纸,背后是个报名码。刚才我去找出口,她在桌上连票带宣传纸一块收了。周三是开放麦,一张票二十块,可以来听,也可以报试讲,讲不讲成不退钱。她没留许成的名字,报名人写的是周桂兰。
「妈,你要是去让他给你道歉,我去说。」
「我刚才问他了。他又没说不讲。」
「那你上去干吗?」
她把两只鞋往柜子里摆,右脚那只鞋头朝里,左脚那只放反了。她蹲下去掉了个头。
「我今天要是讲到一半,下面也有人学我,我就叫他上来帮我缝鞋。我想试一回。都没站过,还叫他白讲了。」
她说得平常,跟要试一把新锉刀似的。我第二天照样跑去剧场找老板,想问能不能别让她上。
老板叫蒋虹,常年穿带大口袋的工装裤。她在门口刷黑板,板上还留着我给她画的一个酒杯。以前我在那儿帮许成录过几次,蒋虹有事就叫我,一般是搬东西,这回她听我说完,倒没叫我搭手。
「昨天那场,我没让小齐往外发。」她说,「以后他在我这儿不能照着观众找包袱。你妈报名那张我也看见了。我得问她,不问你。」
「她一着急就说不出话。你没看见昨天吗?」
蒋虹低头用布抹掉一小块粉笔灰。
「看见了。你刚才想模仿给我听,你也没出声。」
我咬了一下自己舌头。本来只是想解释我妈怎么卡,确实已经快把嘴张成许成昨天那个样子了。
蒋虹问:「电话我有。等会儿没客,我打可以吧?让她慢慢回我。」
周三我妈真去了。她不带那个新衣服,穿平时蹬缝纫机的围裙,说布上有针孔,坐着不热。她准备了两分钟,精心数过,每句都短,念到底刚好一百三十八个字。台上有个面包店伙计先讲,说凌晨刚出炉的面包最容易卖给昨天晚上还没睡的人。大家很捧场,我妈也拍手。
轮到她,主持人问要不要用支架。她说要,把两页稿平贴在木凳上,站得很直。
「我们……南门。」
后头接的是「菜场有三个门,别的门卖吃的,我们门专收吃过饭就翻脸的客人」。她早上练到这儿,我问为什么翻脸。她说来修鞋的人大多数是走着来的,一屁股坐下就不肯承认鞋是自己走坏的。
台上第二句开头是个「菜」字。她咽了一次,没咽下去,只好重新从南门来。凳子搁在台沿,我就坐底下。听见边上有人咳嗽,我欠身把稿拿起来念了一句。念完才想起来我根本没话筒,第一排听见了,后头的人在问是不是两个人演的。
我妈来拿稿。我以为她要回去,把第二张也递过去。
「这页没讲完。」她说。
她没看观众,把我手里两页纸都抽走,夹在自己胳膊下。主持人看了眼计时器,还能有半分钟,问她要不要重新来。
她摇头,下台穿过观众,把围裙从身后往前一拽,在最后一排坐了。她坐到那晚所有人讲完,中间去厕所一次,回来还记得那个卖面包的小伙子讲的是几点上班。
我给她的橙汁,她一口没喝。楼下站牌换过了,原来贴着活动海报的箱子里亮着一张牙膏广告,她就在那儿问我:「我叫你替了吗?」
「我怕他们等。」
「你替我说,他们还不是等下一个?」
我这才懂她下台为什么不走。她已经花钱买了两个小时,自己站的那两分钟没了,后面也不想再赔进去。
那天回家她没让我送进去。我站在门口等着听她插门闩,她隔门跟我说:「你也回你那儿睡。被子不用帮我换。」
我搬出去两年了。分手再搬回来那几个月,她从来不问我几点睡,只问我早上要不要带一饭盒东西走。我回去从来不用敲门。周三那晚我真等到她把门闩插了才走。
隔天许成给我发了一张旧照片,是他蹲在我妈的缝纫机前,手里那根绷到发白的线拉了好长一截。那阵他一周吃我家四顿饭,没钱买好鞋,在合伙人跟前不肯承认鞋帮透。我妈把线从他手里夺过来,问他穿几码,他说四十二。她拿给他四十三,说冬天套棉袜吧。他真穿了一冬。
他问:「阿姨这周还去吗?」
我打了个「不知道」,删了。不是不肯告诉他,我是真没再收到消息。头一天我妈把修鞋摊关到九点,从门口拖进一箱插头,让隔壁车行小杜帮她找个音箱。摊子里说话,一挨到车子从市场送货的窄门开过,就算大喊也听不见。她想练用话筒。
我趁白天客少拎了两杯豆浆过去。她把摆在我那边的凳子看了一眼,不赶我,只说:「坐那儿。别往前。」
我坐下,先听她问小杜今天修了几条胎。等小杜回去干活,我提起那两张纸。她说只讲剩下的一半,让我听。
她拿起话筒,出声。我觉得前一句到后一句中间空了好久,嘴比脑袋快,刚吸进一口气,她就把话筒背过去,朝我一指。
我忍住了。
她把手指收回来,又过了一会儿才讲出「别翻脸」。
风从菜场的门灌进来。我低头喝豆浆。吸管扎歪了一点,杯盖一按就翘边。她把拧好的鞋掌放到一个小铁架上,问我刚才等到哪儿了。
我说:「我以为你还没说完。」
「我就是没说完。」
她把话筒往回一放,皮鞋提上来。新来的顾客坐下,问能不能别换掌,只拿胶给前头粘一下。我妈用凿子挑起鞋底,往里翻给他看。里面有粒瓜子壳。
「一块钱我给你粘。可你鞋里住的人怎么办?」
那人两只眼睛往前一凑,乐得扶住墙,说他孩子真会给人塞东西。小杜也凑上来问要不要收房租。顾客自己把那粒瓜子壳倒给我妈,她没再看他笑没笑,把鞋擦净了开始修。
我想起她在台上那张有来有回、写得像宣传栏的稿,招手让她把刚才那两句说给我记。她先看我正往纸上写谁的名字。
「没你的名字。也没他的名字。就鞋和瓜子壳。」
她说:「名字可以有我的。」
又过一周,剧场换了新黑板。蒋虹要从开放麦挑一个没签演出的人,给下月四场正式拼盘做开场。不是主咖,每次六分钟,有固定演出费。事先安排一个六人试演的晚上,观众可以填票,店里负责审核时长和内容。许成以前给别家签过短约,早到期了,也能报名。他原本要腾出那个周末去外地录节目,节目没叫到他。
他在新黑板底下遇见我,手揣在衣袋里问:「你妈是真准备做这个啊?」
我说她准备再试两场,还没决定参不参加选拔。
「她在家能跟你讲。进了灯,人坐一圈看她,不一样。」
我把将要抬起来的手放回身侧。他讲的确实没错。单是我不插话,也不能保证她上去讲两分钟没人催。
「你都知道,」我问,「那天为什么非照她?」
他站的位置正是那天我们出去的楼梯口。他后背顶着扶手,下面一阵阵灌风。等外卖员把两杯咖啡从我们中间挤过去,他才说:「那段在外地讲过,没真人,底下问我编的吧。我想着她来,大家就知道是真的。」
「是真的,他们才该笑?」
「我能改。」他说。「不讲那段。你可不可以带她来看看我改的?」
这次我叫他自己问。以前他和我妈说话不必夹着我,走到菜场就能拉把凳子坐。分手不到半年,他人还没忘了菜场怎么走。
星期五我回去,发现他真在摊上。那双旧棉鞋夹在膝中间,后跟一圈裂了。他蹲着跟我妈说鞋拿来修,不急着取,还带了一盒她爱吃的蜜枣。摊上刚好没客,我妈把放鞋的筐子往他脚前一指。
「十五。明天取。」
他问:「以前不是十块吗?」
「去年就涨了。」
他掏手机付钱。扫完还没起身,先问我妈有没有空,下午借剧场半个钟,对他新段子想听就去听,不想去也行。说完这一长串,他怕我妈接不上又加了个「我也可以先念给你听」。我把开口的劲忍了回去,我妈自己拿起他那双鞋,敲了敲鞋底。
「你念。」她说。
他从外套里掏出两张新的纸。主角是个鞋匠,为了显得稳重,每个月都拿同一个话题跟朋友说,结果连邻居都背下来了。他不学口吃了,连人家名字都没说。他讲邻居在背后学鞋匠,被鞋匠逮个正着,情急之下说他那段话比整个铺子的鞋还经穿。两个人你来我往,最后谁也没吃亏,跟他平时改稿一样妥妥当当。
我妈最先问:「鞋匠几岁?」
他说三十多,马上反问有关系吗。
「鞋匠有缝鞋的手艺。你说这人做过什么鞋?」
许成往下看了一眼,准备临时编一个。「马丁靴,那种高帮……」
我妈笑了。「做靴子的人,不在南门给人粘三块钱的鞋底。我有活的时候,连跟你说三遍一样的话的空都没有。」
许成撩了一下眼皮。他没觉出她在逗他,还当她挑错,说不在南门也行,地点可以换。我妈把最底下那页纸往他胸前一推,叫他自己琢磨。他拿着稿子走,蜜枣没拿。我妈把一盒都放进我车篓,说明天早饭记得喝口水再吃,别齁着。
第二天十五块的活干完,许成拿走鞋,没问试讲的事。店里新一轮报名,周桂兰写了自己的名字。我看着她写,没问手还抖不抖。她给了我一张废客户单,叫我在背后给她记住三件鞋的来历:有一只是冬天漏水的童鞋;一只被人倒着穿过的拖鞋;还有她那天看演出穿的鞋,鞋尖内侧的皮被踩皱了。
她得从里头挑两只讲,练足六分钟。我问她那天我该坐哪儿。
「台下。不许你去后头跟人打灯。」她想了想,「我还没想好讲不讲你。」
「讲我?」
「鞋尖谁踩的。」
是我。许成照她那一下,我挪椅子挪急了,一脚跨到她脚面。后来我们在楼梯上吵,她自己把翘起来的皮压回去了。
「能讲。」我说,「要不我把那天怎么挪椅子的给你说一遍?」
她没接我的话,抓过一只平时装找零的布袋,叫我去里屋找那双鞋,先让她把皮粘好。
第二回开放麦,她带了那只漏水的童鞋。
鞋是我小学一年级的,直筒黄胶鞋,侧面削下一块肉似的缺口。那时候门口有修自行车的,地上有剪坏的车辐条,她领我绕,我偏走直的,一脚蹬了上去。补过之后那块地方厚一层,弯脚硌脚背。我每到学校先换鞋,鞋塞到讲台下头烤,回家再换回来。我妈那天在台上讲自己补了两遍,底下有人问:「漏水的话再买一双不行吗?」
我坐到第二排,知道那人不是针对她,可还是想转头去看是谁。头转到一半我想起她说坐着,就把后背贴回了椅子。
我妈把胶鞋举起来。她忘了原先排的下一句,在那儿垫了一下脚,说:「再买……她还走直的。」
那人先笑,后排另一个穿白靴子的人接话,说我们小时候看见水坑都要进去量量。台下七嘴八舌讲起水坑,我妈站在上头,手里还提着那双鞋,等他们说够了,问刚才那个人:「你今天怎么绕着进来的?」
门口消防栓前面刚漏了一摊水。刚才进门那人怕湿球鞋,一个大步跨到旁边的脚凳上,所有靠门坐的人都看见了。
这下前排后排都笑了。那男的手一摊,举起鞋让大伙看,还干净。我妈说了自己的最后一句:「长大能绕就绕。鞋太贵了。」
她下台在我旁边坐了。主持人让大家喝两口再走,她就真把座上的水喝了半杯,小声问我后来那个穿白靴子的说的是什么。她站在音箱旁边,听不见别人的声音,只看见一片人在笑。
我告诉她是水坑,说那男的跨脚凳也是大家刚看见的。她拿小本记了一笔。
「你还记他说什么?」
「记他坐哪儿。」她说,「我下次别一直盯他那边。右边的人看不见鞋。」
第三回她丢了一个包袱。讲的是自己出摊前给我买雨鞋,编排了个来买假皮鞋的人,台下有人真的问这是在哪儿买的,她接了一句「那不是你脚上穿的」,出口就后悔了。人家的鞋子是生日礼物,不是什么假鞋。她红着脸道歉,那人说没事没事,后面听的时候却把两脚收进了椅子下面。
回去她把这个段子划了。我说可以把那个买鞋的变成虚构人物。
她拿着铅笔想了半天。
「虚构的也得有只鞋吧。那只鞋我没见过,往下我就讲不明白。」
留在小本上的是我踩她那一脚。她问了我好几遍当时为什么挪椅子。我说不是想上台闹,站着挡住也能解决,可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得把你遮住。
她问:「怕人看见我的脸?」
「怕人知道你是谁。」
我们都停了一会儿。摊子外头有个卖鸡蛋的在问谁拿走他的小秤。那秤让一位买菜的婆婆搁到了饼摊上,她听见有人问,又给送回去。我妈摸着鞋尖上的皱皮,用指甲把一小块没粘牢的地方压紧。
「他们知道我姓周,也知道我住南门。没什么不好知道。」她说,「别拿我照片卖票。」
「行。那你上台怎么讲我?」
「你叫我讲事实,还是叫我讲你听了舒服的?」
她说话一长,中间就有几个字挤不出来。后半句她在「你」字上停了停,左手朝我一摆。那只手是在说别替我。
我说:「事实。」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个「踩」。她字不多,写得大,这一个字占了半行。
试演前五天,剧场把六个人的名字挂出来,许成排四,我妈排六。那个面包店的伙计排三。我替我妈把那张图放大给她看,她说看见了,没问能不能换个地方。但她晚上给我打电话,要我帮忙打听一件事:做开场的时候,谁负责告诉观众哪边是厕所。
我以为她还没想好怎么接第一句,笑说不用拿厕所编开头。
「我是要知道。」她说,「人家进来找,我别先把人指丢了。」
我给她问了。开场演员不是主持,不用管厕所。不过右边过道拐进去就是,不能从后门进。她把这当正事记到一张纸上,跟候场几点集合写在一块儿。
那天下午我去剧场取正式票,碰见许成在台上调试。一盏原来挂在后头的灯坏了,他站在最外面找光。我等他试完,他下来拉了把凳子,伸手示意我坐。他鞋底新换过,落在剧场木地板上咯吱一声。
他先问我妈有没有讲那天的事。我说可能讲,她没把完整的稿拿给我。
「讲的话,你能不能跟她说别报我全名?」
他说这个的时候,手还扶着椅子背,像是在请我坐下,也像怕我一扭头走了。
「你去问她。」我说。
「你就帮我带句话。这回跟我抢一个位置,搞到大家以为我专欺负她,也没必要。」
「位置又不是她设的。她上次来买票,也没说要跟你抢。」
许成用手指敲了几下椅子背。「你也知道我练了多少年。我能讲几十分钟,不只是一个周字。她坐那儿,一句话都用不着讲完,底下就有人给她鼓掌。」
我看见他落在椅子上的一截袖子被划了道线,露出衬里。那件外套许成找我妈截过袖口,手短,她帮他把里布一道折了进去,做过两遍。我记得她拿针量的时候许成站不住,一个劲儿想拿手机。我那时笑他,说给人量尺寸有什么难的。他说他是着急,不想让我妈等。
我没有提那件衣服。说什么他也会往赢不赢那六分钟上想。
「她会讲完。」我说,「你也是。」
我拿票走了,到摊边把许成的原话说给我妈。她那天去市场管理处交下个月的摊位费,刚走回来,正从围裙里掏零钱。她停下问:「他是怕我讲他坏,还是怕说了名字?」
「他说别用全名。别的我不知道。」
她用手机长按,给许成留了条语音。
「不说名字。你别替我猜了。」
我想知道她打算说他什么。她说她在那天台下没看见他的脸,只看见一束灯过来,前头两台手机跟着转。鞋尖倒是当时就痛了,这一脚,她记得一清二楚。
试演前一天,小齐背着设备来南门。他要给六个人各拍一条十五秒的介绍,剧场自己买广告,不能净叫大家转海报。前面他已经拍了五条。面包伙计用一面烤炉墙当背景,衣服袖子都是面粉。许成就拍了一张凳子,坐下招个手,熟客也能认出来。
我妈摊上堆着四双没装袋的鞋。小齐问她能不能坐到灯前,做一遍当时在台下剥橘子的动作。他自个儿刚领到广告经费,还不会挑词,解释说有些观众知道她,但不知道她后来真报名了。一看见橘子,大家就能接上。
我在门外插话说别提那个。小齐转头来问我那提哪一个合适,我又想替我妈选童鞋。她正在换线,手没抬,只拿脚把灯架底下滑过来的一根电线往边上拨开了。
「别拍我坐着等人问。」她说,「拍我看鞋。」
她问小齐从街口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左脚响。小齐自己没听出来,一屁股坐下说我这双新买的。她不看标签,叫他两只脚都踩在一块整砖上。前脚掌往上翘,左脚后跟果然咔一声。她拿过来摸了摸,松动的是脚后跟嵌的一块装饰,不碍走路。小齐颠了好几下,原先以为是裤带上挂的扳手。
「你镜头要我问什么?」
小齐试探着说:「就问我花多少钱买的吧?」
她扶了一下机器边上的棉布,把鞋摆到面前。小齐开了机,她说了第一句:「你鞋花多少钱改的铃铛?」
小齐笑得没捧住相机。这遍拍了重来。后头只用上她捏住鞋跟,让他自己在地上试响的那半截,再接一张写她名字和演出时间的纸。声音没剪快,后头两秒还听得见路上有人按车铃。
那晚剧场的广告里没有橘子。小齐走前问名字那行要不要留个南门修鞋,我妈说写得下就写,写不下先把周桂兰三个字写齐。第二天有个司机找上摊子,指着脚边地板说老板帮我听听,这响的是鞋还是车钥匙。
选拔那天,我妈揣了两双鞋里各挑的一只。一只是修过的旧皮鞋,她准备讲;还有那只童鞋,用来给看过上场的人认。她不换新呢子外套,把鞋刷了一遍就上了公交。她到得太早,坐在台边背开头,工作人员还在拼桌。蒋虹过来说今晚统一录全景,发片段之前也会给她先看。她答应录,另外说了一句:「发要等我看过。」
我原来答应坐后排。等开场了才知道后排是和吧台挨在一起的一张长凳,坐下满眼是别人的头。我想离近一些,又怕她一抬眼看见我,找我替她接。后来还是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把台上让给她自己。
最前头两个人讲得都好。卖面包的伙计临时加了个新包袱,一句「问所有顾客要不要切片,老板就没问过我想不想切夜班」,底下正上夜班的人喊得比别人响。到许成,他一上去就摸了摸椅子底,说昨天来得早,提前蹲在这儿请了位隐身观众,发誓把所有笑不出来的表情都交给他。
大家往椅子底下看,知道什么也没有,反而已经笑开了。
许成今天不学别人说话。他说自己小时候很会撒谎,不算聪明,主要家里人在同一张桌上都不互相对账。他迟到跟他妈说车坏了,跟老师说妈病了,两个人到了家长会碰见,他扶着门想跑,又撞上在修车摊坐了一下午的爸。说到这里他转身,一边开门一边问空气谁打算先告状,满台都是人,只他一张嘴,照样能让人分出那三个人。
我很久没听他这么好好讲过了。景象还有一点像他第一次让我去听他的时候,演完揣着花生米回家,走到巷子口说早知道这么多人都笑,应该多练一场。他有好活。不是非得得着我妈才能有人笑。
他往底下看了一眼。有人趁他喝水,问上次的阿姨来没来。
许成说:「来了。不过那段我以后不讲了。以前我觉得自己挺会等人说话,后来发现我等的都是下一个包袱。」
底下有掌声,是实实在在给他的。他谢了一声,下一句本来应该回到撒谎那年,可能是掌声一响,他没忍住,接了一句:「不过她能逮我错的时候,可从不耽搁。」
有人笑,有人回头。这次没有灯扫过来,刚才发问的人还在往后看。许成马上把话转回自己,说等一会儿他妈也许会从吧台底下钻出来,逮他算父亲的账。
我妈在帘子后头,看不见。她上台前问过主持人帘子里能不能听清,主持人说前半场在吧台听,快到你再去帘子后面。她五号刚上就走进去了,不知道听没听见。等主持人叫到周桂兰,她拿着那只童鞋出来,放在大家看得见的凳子上。
前排有人鼓掌,还有人喊「阿姨慢慢来」。我妈手刚碰到话筒,手指停了一下。等那阵掌声过去,她才说:「不用先鼓。我有六分钟,先用了……再说。」
她在「用」字上耽误了一会儿。有两桌人给她留了口气。
「我是修鞋的。上回来有个先生想再买一双,我想过,他花钱买我不拦。就是新鞋也得送到我那儿来。新鞋最爱夹脚,他不好意思说,就把脚趾蜷起来,回家跟媳妇说今天买了两顶帽子。」
她说着从布袋里拎另一只鞋。那只皮鞋不是那天上台要穿的,她自己打扫鞋柜时换下来的,和我踩的是同一双。她把鞋口朝外弯了一点给别人看,说不信你看,这里头前面指头得蹲着,后面跟得站着。一句接一句,中间有些地方说出来比别处慢,还需要将话筒放远了重新吸气。但她有事做。她让前排那个穿厚底旅游鞋的姑娘,把脚往旁边伸伸,也不评判贵不贵,只问她你要下楼买牙膏,会穿这双去吗。
姑娘说当然穿拖鞋。
「好,今天坐这里就是另外一个活。」我妈说,「我们打扮好了,坐着受罪。边上还有个人怕你走,先踩住你。」
有人朝她手里看,已经笑了。我也笑了,嗓子里先挤出一点声音,接着才一下认出来说的是我。
我妈把那块皱皮捏成三道印,比划我那天从椅子边上拦出来的时候鞋怎么踩下去、椅子怎么倒回来的。
「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我挡住了。」我妈说。她看了一眼鞋,「脚没挡住。后半场都是我一只脚在听。」
我听见身后有人说「哪天」,又有人嘀咕「就是那天」。我原先怕它一晚上没人提,又怕有人提了顺手笑我妈。到这儿没我什么事了。她把鞋放下来自己讲:
「上一次我坐这儿。台上问我全名,我还在想怎么说,他替我答应了。我闺女也一样。她给她爸打电话,比方讲晚饭吃什么,她倒肯等对面打个喷嚏再回。到我这儿,喷嚏还没打出来呢,菜已经下锅了。」
有人越过前面一排朝我看。我妈只看自己的鞋。
「前两年她搬家。我送去一把修好的伞,想提醒有个地方还漏,她以为我舍不得她,抱着我叫我别说。我就没说。」
这一段不是编的。下那阵大雨的时候我还专门给她打电话,说你怎么不叫我换把伞。她问我伞在哪,我说小区垃圾桶里。她说你回去捡,那把伞别处都好,就一个眼拿指头捏住能顶到地铁。我不想让她再找过去,撒谎说已经让收垃圾的拖走了。
台下笑声低下去。我妈用脚碰了碰地板,找那阵自己说话的节奏。台边计时的小灯亮了一格,还有半分钟。她把手里的鞋套进自己脚上,站一站,另一只脚穿着原来的布鞋。
「我第一次来,这儿的人问我叫……什么。」她手指了指后排,视线还停在墙那边,「我是周桂兰。」
她没把周念快。周字后头是桂,再到兰,中间的停顿和别人念这三个字不一样。这次没人替她说下一个字。
说完,她把那只脚从鞋里退出来。
「这回是我自己脱的。有人要学,先把鞋跟擦干净。」
底下笑声起来,她伸手把椅子上的童鞋拎走,支架后头还剩四秒。她没补,谢谢之后拿着两只不同的鞋下台。
投票的时候,我没有替她去求一个熟人。我跟在其他人后头,把自己那一张投进桶里。剧场的人搬了两把高凳到台前,把试演过了时长线、符合节目约定的名字都念出来。票数数到最后,小齐报面包伙计十九。我妈十七。许成十五。
我想把剩下三个人的票也拨开再数一遍,手都搭上了桌边。小齐推过来给我看:每一摞扎十张,零头摊开。十七就是十七。
蒋虹拿麦说这四场开头,头一个请面包伙计。他站起来嘴都合不拢,先问第一场是不是周五,他得找人换夜班。我妈鼓掌比他那桌朋友还大声。我替她提布袋,她不肯交过来,问:「他现在去换班,还是等会儿去?」
「等会儿吧。他得先签演出单。」
我跟她走到出口,她没下楼,靠在门边把两只鞋各自塞回布袋的夹层。我问她不难受吗。
「我准备了两只鞋。」她说,「他没拿面包,空着手讲完了。我差他一点。」
她知道我在想四场正式演出。她把小本合起来,让我不要现在指望蒋虹把人换下来。「数票的时候我就站那儿,听见人叫我了。你多站一会儿,别忙着走。」
出口那里积了一小群人。一位穿白靴子的观众等了半天,见我妈出来问脚上的跟钉走路老响,能不能带去她那儿看。我妈捏了一下靴跟,说你这双没坏,店里有种垫片,等用旧了过来,我重新钉。两个人说完鞋,白靴子的人临走又回头说:「周桂兰,你下回讲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她真说了全名,没有叫阿姨。
同一批的人下来找各自的朋友,许成走到出门前,问我妈能不能借两分钟。
我妈说可以。她没把布袋递给我,我也就没替她留下。走到楼下,把手放在栏杆上,能听见吧台那台机器压咖啡的声音,听不见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妈下来,拿着两张演出票。我以为他又请她去听,她把票翻过来,是别的观众进门时退下来的纸。许成找来写东西,写的是「我撤了原来的两条片,以后不拿那段演,也不让别人剪。周桂兰,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是我问都没问就讲了你。」
落款在最底下,他签了一笔,又添了全名。
我问:「拍给他认识的那些人了吗?」
「我叫他自己发。」她说,「我来讲这件事够久了。」
那晚许成回楼上找蒋虹。他手机里两条在外地拍的旧片已经撤了,还剩人家演出方挂的宣传片。他当着蒋虹的面发消息请人换掉。吧台有几个人还站着,其中一个我见过,第一回坐在我妈后面,举着手机学了三声周。
那人说:「这也值得道歉?我笑你讲得好,又没笑她。」
许成盯着对方塞在兜里的手机。他讲段子的时候,最喜欢听这样的人头一个笑。那个位置没人带,后面三桌未必热得起来。
「我讲得不好。」他说,「你存我那个视频了吗?删了吧。她叫周桂兰,你下次别学了。」
那人本来还想跟他碰杯,等他又问一遍要不要帮忙找,把杯口往桌上一磕,自己从相册里翻了出来。我妈没过去验人家的手机,她坐回她原先那张椅子,把演出前没喝完的那半杯水喝了。
我妈有一阵子照旧软着脚进剧场。演出卸完台她就去吧台问下一次开放麦什么时候,她来试试另外一只拖鞋。面包伙计四场开场签了单,没有让给她。蒋虹履约让他场场上,他第一场讲完才敢告诉老板自己换班是干什么去的。
第四场之后,蒋虹另找我妈谈了场新的。还是付费售票的正式拼盘,我妈讲八分钟,演出费跟其他讲八分钟的人一样。那天观众有两桌是来听其他人的,也有人买票时在备注里问周桂兰讲不讲鞋。我妈把要钉的鞋跟提前钉完,把晾干还没拿走的鞋逐双装起来,给顾客发了条明天来取的语音。最后一条有几个字她念了两遍,一条都没删。
我提前去买票。她来时提的还是那个布袋,叫我帮她装一下薄外套。袋底有张我一眼认出的黄纸,是许成第一次请她来时撕坏了一点的票。我抽出一半,给她看。
「扔不扔?」
她把外套叠好压在里面,手伸下来摸到纸。「不扔。第一回看,也是我自己坐车来的。」
我想问她怎么还会留那个人送的票,想一想没必要。那天我在门口卖饮料的桌子等她,和小齐买了两瓶水。轮到她开始,灯从台边扫到凳子,照出一只底上沾粉笔灰的拖鞋。
有人刚推门,问是不是还没讲。我顺着声音望过去,看他手上拿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不知道往哪坐。前排正好有位,我抬手打算指,又慢了一些,怕动作大了把灯里那句话带过去。
我妈自己看见了。
「进来啊。」她朝那人招了招手,「你有吃的,可以坐近点儿。」
那人提着栗子蹲到前面,递给她一颗。她没接,说等我说完。之后真讲足了八分钟,快下去的时候反问他怎么把袋子掐上了。他赶紧扒开袋口,她这回伸了手,捏了两颗,并着塞进围裙兜。
出去搭公交的时候,我问她:「给我留了没?」
她把围裙兜倒过来给我看,有两颗,一颗上有个大口子,一颗没开口。她把好剥的那颗递给我,另一个收回去。折腾半天,指甲没掐进去,摆到手心里问:「会剥不?」
我拿过来剥了壳,又搁回她手里。车到了,我妈没急着往门跟前挤。她把栗子嚼了,等人下完,提着那个出了名的布袋先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