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医院来了五个实习生。
实习结束,我本应该亲自给他们转正合同。
但那天,我撕毁了全院第一实习生的转正合同。
碎纸在会议室半空炸开,像下了场小雪。
助理林北站在我身后,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声音:“陆院,为什么?”
“秦朗是他们五个中最优秀的,三个月实习,收治的疑难病例治愈率全院第一,为什么不给他转正合同。”
大家都问我原因。
我只让他们不要急,等着大戏落幕就全知道了。
……
五份转正合同,我撕了秦朗那一份。
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满脸错愕地看着,甚至急着去接那漫飞舞的碎纸屑。
助理林北站在我身后,满脸疑惑与不解,“陆院?”
我没理会他,只是死死钉在秦朗简历的最后一行。
家庭成员:母,容蔓。父,秦百川。
这两个名字,二十年前刻进我骨头里,化成灰我都认得。
会议室里冷得能结冰。
秦朗站在我对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还挂着实习生转正答辩时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那笑,跟他父亲秦百川一模一样。
跟他母亲容蔓,也一模一样。
早上林北把五份转正材料递到我手上时,还特意把秦朗的那份翻到最上面。
“陆院,秦朗这孩子是真不错,三个月实习,收治的疑难病例治愈率全院第一,连呼吸科的陈主任都想留他。”
我没接话,只问了一句:“他父母那栏,没填错吧?“
林北一怔,低头看了看,笑了:“没填错,容蔓,容氏医药集团的董事长。秦百川,容氏集团总经理,陆院您认识?“
认识。
我当然认识。
我看着错愕的秦朗,面无表情地开口。
“秦朗,你不适合安宁医院。“
五名实习生,四个已经签了转正合同,此刻齐刷刷抬头看我。
秦朗的笑意僵在脸上,像是没听清。
“陆院长,您说什么?“
我站起身,淡淡道:“我说,你被辞退了,今天,就现在。“
会议室的空气,凝成一块冰。
林北急得直给我使眼色,脚在桌下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纹丝不动。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我才六岁。
那个叫容蔓的女人,拉着她初恋情人秦百川的手,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我父亲陆崇山躺在病床上,一口一口地喘,怎么都喘不上来。
那晚,我爸没能挺过去。
我襁褓里的妹妹,也跟着他一起,没了。
而我,被秦百川一纸签名,送进了城西的慈幼院。
那地方不叫福利院,叫地狱。
冬天没有棉被,一天只给一顿稀粥,动辄一顿毒打,谁哭得大声,谁就被锁进后院的小黑屋里,饿上一整夜。
我在那里熬了六年,才被陆青山叔接出来。
那些年,我一遍遍在心里默念那两个名字。
容蔓。
秦百川。
今天,他们的儿子,坐在我面前。
而我,是安宁医院的院长。
全市最大的公益医院,全市重症患者最后的指望。
我父亲用命换来的那半张方子,撑起了这家医院。
我用了整整二十年,才从那个被赶出家门被丢进孤儿院的六岁男孩,变成今天坐在这里手里攥着五份合同的人。
秦朗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脸上的笑一寸寸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震惊。
我以为秦朗会摔门走人。
他没有。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材料,摊在会议桌上,一页一页,整整齐齐。
“陆院长。“
他抬起头,眼神已经稳住了,甚至比刚才更亮。
“我实习三个月,收治疑难病例一百二十七例,治愈率百分之九十一。我参与过三期临床试验,独立起草过两份院内感染控制方案。这些,人事那边都有存档。“
他顿了顿,声音不卑不亢。
“所以,我想请陆院长给我一个辞退的理由。“
满室的人,都在看我。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份从容,这份条理,确实是他父亲的种。
“理由?“
我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签字笔。
“我的医院,我说了算。“
“这不叫理由。“秦朗的脸色变了变。
“我给你的,就是理由。“我一字一句,“安宁医院,不需要理由。“
秦朗脸上,终于出现第一道裂痕。
他盯着我,像是不敢相信,一个人能霸道到这种地步。
“陆院长,您这样……我可以去媒体曝光。“
“哦?“
“安宁医院无故辞退优秀实习生,打压新人,这件事说出去,不好听吧?“
我笑了。
“只有心虚的人,才会觉得被针对。“
秦朗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胸膛起伏。
“陆砚,你别太过分!“
林北在桌下第三次踢我,这次是真急了。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陆院,算我求您了。秦朗他妈可是容氏医药的董事长,容蔓。咱们医院下季度跟容氏那批急救药,还指着人家供货呢。您这一下把人给开了,咱们……“
林北的话没说完,就被秦朗接了过去。
“陆院长,您也听见了。“秦朗慢慢直起身,语气里重新有了底气,“我母亲是容氏医药的董事长容蔓。只要我一句话,安宁医院下个季度,一粒急救药都别想拿到。“
他直视我,嘴角甚至牵起一丝笑。
“您确定,要为了这点小事,跟容氏过不去?“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北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久到那四个实习生把头埋得几乎贴上桌面。
“秦朗。“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你拿容氏压我?“
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你就回去告诉你母亲。安宁医院,从今天起,跟容氏,一粒药都不会再合作。“
满室死寂。
秦朗愣住了。
“你……“
“请吧。“我抬手,指向门口,“离职手续,人事会在今天下班前给你办完。“
秦朗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材料,胡乱塞回公文包,死死的盯着我。
“陆砚,你会为今天付出代价。“
门“砰“地一声,被摔上。
我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林北才敢出声:
“陆院,这下真把容氏得罪死了。“
我重新坐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把他的东西,都给我拿过来。“
“什么?“
“秦朗实习期间,所有的处方,所有的病例,所有经手过的项目资料。“
我放下水杯,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一敲。
“一份不落,全给我复印出来。“
林北呆住了。
“陆院,您要这个……做什么?“
我没回答。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我知道,辞退,从来只是这局棋的第一步。
下午三点,我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陆砚,你他娘的给我出来!“
一个中年男人闯进来,把车钥匙“啪“地砸在我办公桌上。
秦百川。
二十年没见,他胖了一圈,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样,写满了算计。
“秦总。“我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稀客。“
他愣了一瞬,随即火气更盛:
“少跟我装蒜!我儿子秦朗实习干得好好的,你凭什么开除他?!“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秦总,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少套近乎!“秦百川一拍桌子,“我跟你有过交情?我怎么不记得!我不管你是从哪冒出来的,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
他认不出我。
六岁那年,就是他亲手把我按在慈幼院的登记簿上,一笔一划写下我的名字。
二十年后,他站在我面前,问我是从哪冒出来的。
“交代?“我慢慢直起身,“秦总想要什么交代?“
“把我儿子,安排到你们医院呼吸科,直接给主治医师的位置。“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他不配。“
秦百川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别说是主治医师,连扫地的活,你儿子都不配。“
“陆砚!“秦百川指着我鼻子,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我老婆是谁?容氏医药,全市一半以上的公立医院都靠我们供货!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们安宁医院明天就断药!“
我按下内线电话,语气平淡:
“保安。上来两个人。“
秦百川瞪圆了眼:“你敢!“
我起身,绕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秦百川,你听好。安宁医院,不缺你容氏那一粒药。“
“你——“
保安已经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放开我!陆砚你等着,老子跟你没完!“
秦百川被架着往门外拖,骂骂咧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
二十年了。
当年你把我当蝼蚁一样捏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门刚合上,又砰地被撞开。
一个年轻女孩冲进来,指着我鼻子就骂:
“陆砚!你敢这么对我爸!你算什么东西!“
秦芮。
十九岁,穿得花枝招展,一张脸盛气凌人。
她跟我妹妹同龄。
我看着她,喉头忽然哽了一下。
如果妹妹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陆砚,你聋了?!“秦芮见我出神,更火了,“信不信我让我妈整死你!让你这破医院明天就倒闭!“
我收回目光,声音微微发颤,又迅速冷硬下来:
“回去,把话带给你母亲。“
“什么话?“
“就说,安宁医院,从今往后,与容氏,势不两立。“
秦芮怔住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一字一句:
“滚。“
身后传来她跺脚和尖叫的声音,最后是一句“你给我等着“,接着是摔门而去的巨响。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一口饮尽。
水是凉的,胃也是凉的。
我望着窗外渐暗的天,忽然轻轻笑了。
“这,只是个开始。“
我不喜欢姓秦的人
傍晚,我叫林北去查一件事。
“秦芮,容蔓的小女儿,把她的底细给我摸清楚。“
林北办事利索,半小时后回来,把一沓资料放在我桌上。
“陆院,秦芮,十九岁,在容氏砸钱塞进了市电视台,现在新闻部当实习记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这丫头仗着家里有钱,在台里横行霸道,跟谁都敢叫板。上个月因为迟到旷工,被新闻部主任点名批评,人家转头就搬出容蔓的名字,逼得主任登门道歉。“
市电视台。
我捏着资料,忽然想到一个人。
顾念。
我女朋友,市电视台新闻部的制片人。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念儿,帮我个忙。“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软软的:“你说。“
“你们台里,有个实习记者叫秦芮。想办法,把她开了。“
她沉默了一秒。
“为什么?“
“我不喜欢姓秦的人。“我说。
电话里又是一阵安静。
我以为她会追问,会怀疑,会跟我闹。
可她没有。
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从来不多问。
也正因如此,我更不敢,把自己那不堪的过去,摊开给她看。
有些伤,埋得越深,越怕见光。
下班后,我去电视台接她。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喧闹。
一个女孩尖利的声音,穿透整条走廊:
“你们凭什么辞退我?!你知道我爸是谁吗?!知道我妈是谁吗?!“
是秦芮。
她被两个保安架着,头发散乱,妆都哭花了,却还在拼命挣扎,破口大骂。
“一群看门狗!等我告诉我妈,你们一个个都得滚蛋!“
围观的同事议论纷纷。
“听说是打了采访对象,把人家老太太推倒了。“
“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仗着家里有钱,整天作威作福。“
“这回总算是遭报应了,我看她怎么收场。“
“这下踢到铁板了吧,活该。“
秦芮骂得正凶,一抬头,正好看见我。
也看见我身边,挽着我胳膊的顾念。
她的眼睛“唰“地一下红了。
“是你!“
她猛地挣脱保安,朝我冲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陆砚!是你让这个贱人开除我的对不对!“
巴掌没落下来。
顾念一步跨到我身前,伸手攥住了秦芮的手腕。
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墙,把所有尖刺都替我挡在了外面。
“保安。“顾念声音不大,却冷得吓人,“把她拖出去。“
秦芮被两个保安重新架住,一路拖向门外,还在拼命挣扎叫嚣:
“陆砚!顾念!你们这对狗男女!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容氏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念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袖子,像在拍掉什么脏东西。
“别理她。“她看着我,“我们回家。“
我点点头,牵住她的手。
就在这时,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鬼使神差地,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二十年没有变过的那种居高临下的调子:
“陆砚。“
她没绕弯子,语气是那种与生俱来的俯瞰众生的傲慢。
“你动了我儿子,又动了我女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容董。“我笑了,“您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容氏医药靠着十几年前那点老底子,吃垄断饭吃到今天,早就被市场淘汰了。您还不明白?“
电话那头,呼吸骤然加重。
“陆砚,你会后悔的。“
“我等着。“
“好。“她忽然也笑了,笑得阴冷,“你这家破医院,撑不过三天。“
电话挂断。
我望着窗外,把手机轻轻放在窗台上。
三天?
你等了二十年,才等来今天。
我又何尝不是。
当天上午,热搜炸了。
一篇长文,标题触目惊心:安宁医院院长陆砚,深夜密会多名女下属。
配图,全是捕风捉影的偷拍,一张比一张模糊,一张比一张暧昧。
评论区瞬间沦陷。
“什么白衣天使,就这?“
“枉我信了安宁医院这么多年!“
“这院长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这么脏!“
合作方也坐不住了,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语气一个比一个动摇。
林北和公关部急得团团转。
“陆院,赶紧发个澄清声明吧!再这样下去,医院的声誉就完了!“
“是啊院长,先发声明,把法律手段也备上。“
我没说话。
因为紧接着,秦朗的视频来了。
视频里,他站在镜头前,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我是秦朗,一名刚毕业的医学生。我在安宁医院实习三个月,各项考核都是优秀。可就在转正前一天,院长陆砚,没有任何理由地辞退了我。“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哽咽声更重: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看上了另一个女实习生……我们这些踏踏实实做事的,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视频播完,舆论彻底一边倒。
“心疼!这么好的医生被逼走了!“
“陆砚,出来给个说法!“
“安宁医院滚出医药界!“
林北气得浑身发抖:“这……这孙子也太能演了!“
我看着屏幕上,秦朗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就在昨天,他还坐在我面前,拿容氏压我,一副志在必得的嘴脸。
今天,就换了一张受尽委屈的脸。
演得真好。
“陆院,我们发声明吧!“公关部主管几乎是在求我。
我摇了摇头。
“不发。“
满屋的人都愣住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们以为,他只是想让我道歉?“
“不。他是想逼我退,想看我慌。“
我转过身,一字一句:
“我陆砚,从六岁那年被丢进慈幼院那天起,就没再怕过任何人。“
“他秦家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律师呢?“我问。
林北愣了愣:“在,在等您吩咐。“
“以造谣中伤损害医院名誉的名义,起诉秦朗。“
我顿了顿,补上一句:
“我要的,不是他道歉。是他进去。“
话音未落,林北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陆院,容蔓那边放话了。“
“说什么?“
“她说……要跟您,全城直播,当面对峙。就定在三天后,晚八点,市电视台。“
我慢慢勾起嘴角。
直播。
三天后。
正合我意。
三天后,我们直播间见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三天里,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夜里,我都会从同一个梦里惊醒——梦见那个雨夜,梦见病房里仪器的长鸣,梦见我父亲最后看向我的眼神。
然后我就睁着眼,一直等到天亮。
直播前三天,顾念来了我办公室。
她很少这么郑重。
门一关,她就把一沓资料拍在我面前。
“陆砚,你不能去。“
我抬头看她:“为什么?“
“我查过了。“顾念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那天直播的主持人,还有台里请的两位嘉宾,全被容蔓买通了。“
她手指点在资料上,一张张翻给我看:
“主持人收了容氏三百万,嘉宾一个是容氏多年的合作律师,一个是收了钱的所谓医疗专家。就连台下安排提问的观众,都有容氏安插进去的人,专门负责带节奏。“
“这场直播,从头到尾就是给你设的局。你只要一进去,他们就会轮番把脏水往你身上泼,让你在全城人面前,翻不了身。“
我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念儿,你能不能拿到那天的导播权?“
顾念愣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头:
“能。“
我笑了。
“那就好。我,非去不可。“
“陆砚!“她急了,“你明知道是圈套,还往里跳?“
我站起身,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念儿,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我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为了这一天。
从慈幼院被接出来的那天起,我就发誓,总有一天,要让害死我爸害死我妹妹的人,血债血偿。“
顾念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看着我,像是终于看懂了什么,用力回握住我的手。
“好。“她说,“我陪你。“
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我。
那一刻,我心里积了二十年的冰,仿佛裂开了一道缝。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当晚,我给容蔓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我,准时到。“
发完消息,我独自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久久没有动。
二十年前,六岁的我,就是被人从一扇门里,像丢垃圾一样丢出去的。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要堂堂正正,走回属于我的地方。
我慢慢抬起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沉静,冷硬,没有一丝波澜。
这些年,我戴着这副眼镜,藏着半边脸,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没人知道,安宁医院那个不苟言笑的院长,就是二十年前,被全城人当作笑柄的那个孤儿。
更没人知道,这副眼镜这副斯文的皮囊,是我等了二十年才换来的壳。
“爸。“
我对着镜子,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句叹息。
“这一天,我总算是等来了。“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可我知道,他听得到。
三天后,晚八点,市电视台。
全城直播。
我手里,握着导播权这张还没亮出来的底牌。
容蔓,秦百川。
你们不是想让我在全城人面前,身败名裂吗。
那就来吧。
我会亲手,把你们送进地狱。
就像二十年前,你们对我父亲,对我,做的那样。
这一次,轮到你们了。
直播现场,大屏亮了
晚八点,市电视台演播厅。
二十多家媒体,长枪短炮,全部对准台上。
顾念在门口拦住我,压低声音:
“容蔓把半个台里的关系都动用了。主持人,嘉宾,全是他们的人。“
我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然后,推门入场。
聚光灯“唰“地打过来。
主持人是台里一哥,一开口就把矛头对准了我:
“陆院长,请问您辞退优秀实习生秦朗,又纵容女友开除实习记者秦芮,是出于什么考虑?“
台下观众席,议论声四起。
秦朗坐在对面,红着眼眶,适时地抽了抽鼻子,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他一个孤儿院长,凭什么欺负人家一家子!“
“就是,容家那么大的医药集团,用得着跟他计较?“
“心疼秦朗,大好前程就这么被毁了。“
满场的人,都在替他们说话。
我没有急着开口。
我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一排座位上。
容蔓,秦百川,秦朗,一家三口紧紧挨在一起。
秦百川护着秦朗的肩,容蔓侧过头,正低声安慰着儿子。
多好的一家三口。
我眼前忽然一晃,像是看见了二十年前。
那个雨夜,也是三个人。
只不过,护着的是别人家的孩子。
而被丢出去的,是我。
孤身一人,站在雨里,没人回头看我一眼。
可现在,我不再无助了。
我收回目光,朝导播间,无声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演播厅正中的大屏,骤然亮起。
画面里,是医院药库的监控。
时间,深夜两点十七分。
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潜入药库,掏出手机,对着墙边那排密封的药柜,一张一张,翻拍。
那身影拍完,还朝镜头方向,无意间露出半张脸。
正是秦朗。
全场哗然。
秦朗的脸,“唰“地白了。
“这……这不可能!“
我缓缓站起身,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演播厅:
“大家看清楚。这个人,深更半夜,潜入医院药库,翻拍的,是我陆家祖传的续命方。“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我辞退他,理由很简单——“
“他,是商业间谍。“
容蔓猛地站起来:“你血口喷人!这视频分明是伪造的!“
我不慌不忙,抬手示意导播。
大屏上,紧接着跳出秦朗手机的云盘上传记录翻拍照片的时间戳以及一份笔迹鉴定报告。
时间地点指纹,全部对得上。
“伪造?“我笑了,“那容董说说,这份云盘记录,还有秦朗手机里的翻拍照片,也是我伪造的?“
容蔓的脸,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直视着她,声音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秦少。“
“要不是他,我还拿不到,更有趣的东西。“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容蔓粗重的呼吸声,和秦朗牙齿打颤的声响。
我摘下了那副眼镜
容蔓还没从上一轮里缓过神来,大屏已经接着亮了。
行贿记录。
挪用公款的转账流水。
暴力打压竞争对手的视频录音。
有容氏给卫生局某处长转账的记录,有容蔓在董事会上亲口说“把安宁医院挤垮“的录音,还有他们雇人砸了竞争对手药房仓库的视频。
一条一条,连珠炮一样,砸在所有人眼前。
演播厅里,记者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观众席炸了锅。
“容家……原来这么脏?!“
“天啊,这女人还装得跟个慈母似的!“
容蔓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哆嗦着嘴唇,指着我:“你……你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
我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你以为,那张续命方,是真的?“
她瞳孔骤缩。
“方子里,我藏了一段反向程序。你儿子翻拍上传到容氏系统的那一刻,这段程序,就顺着网线,把你电脑里的每一份罪证,反向拷了回来。“
容蔓浑身一僵,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我直起身,不慌不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泛黄,折了二十年,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把它举到镜头前,一字一句:
“这张出生证明,我带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来,它没离过我的身。冬天,它贴着我心口;夏天,它塞在我枕下。
台下,秦百川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手指着我,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抖。
“是你?!是你——陆崇山那个儿子!“
我慢慢地,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后,是一双和他记忆里某个孩子,一模一样的眼睛。
“秦百川。“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二十年前,你把我按在慈幼院的登记簿上签字的时候,可没这么失态。“
满场死寂。
我转过身,面向镜头,也面向所有人:
“我叫陆砚。我是容蔓,和她原配丈夫陆崇山的,亲生儿子。“
“二十年前,就是这个女人,为了跟她的初恋情人私奔,亲手签字,把我父亲的主治医生调走。我父亲,死在病床上。我襁褓里的妹妹,也没能活下来。“
“而这个男人。“我指向秦百川,“把我,一个六岁的孩子,丢进了慈幼院。“
大屏上,缓缓浮现出几封发黄的信件。
那是秦百川的亲笔信,字字句句,写着如何虐待慈幼院里的孩子,如何克扣他们的口粮,如何把一个叫陆砚的男孩,关进小黑屋。
“你胡说!“容蔓尖声叫着,猛地扑向秦百川,“都是你!当年是你逼我的!是你害死了他们!“
秦百川反手把她推开:“你放屁!那方子是你想要的!杀人的也是你!“
两人当着全城直播的面,扭打成一团。
秦朗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嘴里喃喃:“完了……全完了……“
就在这时,演播厅的大门被推开。
一队巡捕,大步走了进来。
“容蔓,秦百川。“
领头的警官亮出证件。
“你们涉嫌经济犯罪非法拘禁遗弃未成年人,跟我们走一趟。“
手铐,“咔嗒“一声,扣上了两人的手腕。
容蔓被拖着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猛地回头,眼泪糊了一脸,嘶声喊道:
“砚砚!你毕竟是我儿子啊!“
我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没有回头。
也,没有说一个字。
只有我知道,这一转身,二十年的恨,就都该放下了。
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和那些还爱着我的人,活着。
报完仇,我只剩空
容家,一夜之间,轰然崩塌。
容氏医药被查封,容蔓秦百川锒铛入狱,秦朗身败名裂,秦芮不知所踪。
全城的新闻,都在讲这个“安宁医院院长复仇记“。
报纸头条短视频朋友圈,铺天盖地。
可我一个字都不想看。
可我却像被人抽空了一样。
复仇之后,我没有感到一丝痛快。
只有无边无际的累,和铺天盖地的想念。
原来,恨一个人恨了二十年,恨就成了活下去的理由。
等恨的对象没了,人反而空了。
那天夜里,我回到自己的家。
那套两百平的大房子,空荡荡的,冷冰冰的。
我关掉所有的灯,把自己蜷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二十年前蜷在慈幼院那间小黑屋里一样。
客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
我咬着手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爸爸。
妹妹。
我好累。
我真的,好想你们。
想到哪怕能再见一面,我都愿意用余生去换。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顾念用备用钥匙,走了进来。
她没开灯,摸黑走到我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我。
“陆砚,我在。“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了她。
“你走。“
我背对着她,声音嘶哑:
“顾念,我是个恶人。我处心积虑二十年,就为了复仇。我满身都是算计,满心都是恨。“
“这样的我,配不上你。“
“我们……分手吧。“
身后,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哭,会走。
可下一秒,她重新扑过来,把我整个人,用力拥进怀里。
“陆砚,你听好。“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字字清楚:
“我只恨,没有早点找到你。“
“二十年前,六岁的你一个人站在雨里,没有人回头。“
“可你,还是长成了现在这样——没有沉下去,没有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
她捧起我的脸,一字一句:
“在我眼里,你不是恶人。你是我一直追着的那束光。“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像在哄一个孩子。
“陆砚,我们结婚吧。“
“让我,成为你的家。“
那一瞬间,我积攒了二十年的所有坚硬,轰然瓦解。
我把脸埋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迷路了二十年终于找到回家的路的孩子。
第二天,她带我回了家。
顾念的父母,早就在门口等着。
顾母拉着我的手,一路把我拽进屋里,又是倒热水,又是夹菜。
饭桌上,她不停往我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瘦成这样。“
“傻孩子。“她拍着我的手背,眼圈红红的,“什么配不配的。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顾父没说话,只是把一碗热腾腾的汤,推到我面前。那汤,是我爸生前最爱做的山药排骨汤,香气飘起来,我眼眶一热。
我低下头,喉头滚烫。
几天后,我带着顾念,去见了陆青山。
陆青山叔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和顾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上前拍拍我的肩,老泪纵横。
最后,他红着眼,只说了六个字:
“你爸,该放心了。“
我握住顾念的手,对着他,也对着天上的父亲,笑了。
那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进来,暖融融的。
我,终于有家了。
爸爸,妹妹,你们在天上,也该安心了吧。
我在这世上,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我把脸贴在爸爸的墓碑上
容蔓入狱后,托人找了我很多次。
每一次,带来的话都一样:她病了,她想见我,她求我原谅她。
我一次都没去。
直到那天,有人给我捎来她的一句话。
“她说,她想当面向你父亲,磕个头,认个错。“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去了。
探视室里,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她。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女人,此刻头发花白,面容枯槁,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她一见我,眼泪就下来了,双手贴在玻璃上,嘴唇不停地动。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这些年在狱里,她天天梦见我小时候,梦见我喊她妈妈。
“砚砚……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当年是妈糊涂,是妈被秦百川骗了……“
“你原谅妈好不好?你小时候,妈也是抱过你的啊……“
我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哭累了,忽然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我,像在等一个回应。
我慢慢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贴着玻璃,立起来给她看。
那是一份DNA亲子鉴定结论。
“秦芮。“我开口,语气平静,“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二十年前的事,我要原原本本,讲给她听。
容蔓愣住了。
“二十年前,秦百川怕你生了儿子就变了心,把你刚生下的女儿,跟别人家换成了男孩。“
我顿了顿。
“你当成宝养了十九年的女儿,是别人家的孩子。而秦朗,那个你处处维护的儿子,才是害死我爸的凶手留下的种。“
玻璃那头,容蔓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
然后,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整个人扑在玻璃上,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
“不!你骗我!你骗我!!“
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意。
只有一片释然。
我起身,转身离开。
身后,她的哭喊声,隔着玻璃,渐渐远去。
周末,是个晴天。
我带着顾念,还有陆青山叔,一起去了父亲的墓前。
墓碑被阳光照着,上面的字,清晰,安静。
我摆上一束白菊,蹲下身,把碑上的灰尘,一点一点擦干净。
我跪下去,把脸,轻轻贴在那块冰凉的墓碑上。
“爸。“
我轻声说。
“仇,我报了。“
“害你和我妹妹的人,都进去了。“
“我也找到爱人了,顾念,她很好。“
“大家,都很好。“
“你和我妹妹,在天上,也要好好的。“
我缓缓直起身,看着碑上父亲的名字。
顾念在我身旁,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陆青山叔站在我们身后,微笑着,看着墓碑,眼里有光。
阳光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觉得,二十年来,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仇恨的火,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我抬头看向顾念,她正冲我笑。
未来的日子,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会和顾念,好好把这一生,过完。
不再有恨,不再有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