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朋友是个超级E人,而我是个I人。
毕业旅行,裴颂安说预约了一家很有情调的网红酒吧。
我社恐,拒绝了。
他哄着我一起去:“宝宝,没事的,你就坐在那里玩手机就行。”
我没拗过他,去了。
同行的还有他社团的好友宋卿婳,也是个E人。
酒喝到一半,他们突然尬舞。
裴颂安拉着我一起跳。
我拒绝:
“我不太舒服,你们自己玩。”
他当即垮下脸:“出来玩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
宋卿婳发觉气氛不对,充当和事佬。
语气娇嗔:“颂安哥,不许对女孩子这么凶。阿峥姐就是还不习惯,你带她多玩玩嘛。”
裴颂安不耐烦地看我一眼:“给惯的什么臭毛病?爱玩不玩,别管她。”
说完抛下我和宋卿婳跳起了双人舞。
我当即买了最近一趟回程的车票。
路上给裴颂安发去消息:“分手吧。”
1
打车回酒店收拾好本就不多的行李,我直奔高铁站。
一排排建筑在窗外飞速后退。
分不清是天气太热,还是这座城市太热闹。
总觉得喘不过气。
打开手机,没有消息,没有来电。
裴颂安应该还在沉醉在那“松弛”的氛围里。
出租车内空调冷风裹挟着令人作呕的闷臭气味。
我闭上眼,嘴里不停泛酸水。
毕业前,我已经计划好了独自旅行。
我热爱摄影,尤爱自然风光。
想去看看终年覆雪的绵延山脉、一望无际风吹见牛羊的广袤草原、还有与天相接蔚蓝的无边湖泊。
自己一个人,想走就走,想停就停,随意的旅行。
裴颂安说我像个老年人,一点都不活泼。
他不理解我为什么喜欢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
又是撒娇又是闹,他知道我受不了这招,我会妥协。
他喜欢热闹,喜欢短视频里营造出来的那种松弛的热闹氛围。
他想要在山城河边吹风、在蓉城街尽头的酒馆微醺、在月牙泉的斜坡同万人唱歌。
他央着我同他一起去山城,顺便帮他出片。
“我们阿峥拍照最好看了。”
“宝宝,旅游攻略我都做好了,机票酒店我来定,你享受旅程就好啦。”
于是我退了定好的机酒。
直到出发那天,我才知道,宋卿婳也去。
“阿峥姐,我放假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听颂安哥说你们要出去旅游,不介意多带我一个吧? ”
她是裴颂安社团里的学妹,也是个爱热闹的。
她语调轻松,说完俏皮地吐了个舌头。
裴颂安帮腔:“是,多一个人热闹嘛,阿峥很随和,不会介意的。”
可我不喜欢热闹。
我连个表情都没摆出来,就已经被同意,被“不介意。”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很不擅长拒绝,他知道。
旅程只有7天,但宋卿婳拉了两个28寸大号行李箱。
像是搬家似的。
她把两只行李箱推到裴颂安面前,颐指气使:“出门在外,男生要主动拿行李。”
裴颂安佯装愤怒:“我去,你拿我当牛使啊?”
手却自然地接过把手。
宋卿婳双手得空,亲昵地挽我手臂:“阿峥姐,行李给颂安哥拿啊,男朋友就是用来使唤的。”
我看了看旁边挎个大包,手里推着三个行李箱的人,摇摇头。
“我东西少,不重。”
裴颂安笑着说:“还是阿峥善解人意,哪像有些人?”
“我怎么不善解人意了?我那是在锻炼你。”
两人嘻嘻哈哈闹了一路。
我手中的箱子塞得满满当当,很重,有一半是裴颂安的物品。
等到酒店,我的手臂已经酸软。
2
裴颂安定了两间大床房。
可我们有三个人。
“这怎么睡?”我提出疑惑。
“我肯定不跟卿婳住一起呀,阿峥,你想睡哪边都行。”
宋卿婳一脸坏笑:“颂安哥,你算盘珠子都崩我我脸上了。”
也崩我脸上了 。
我与裴颂安交往不过一年,不想过分亲近。
与宋卿婳,只见过两三面,与陌生人无异。
我没办法接受和他们俩任何人睡一张床。
我看向裴颂安:“你知道,我习惯一个人睡!”
出行前,我特地和他说过。
对方啧了一声:“赶半天路累死了,你能不能别找事儿了?”
“再说出来旅游的人很多的,酒店房间不好定,将就一下不行吗?”
我转身下楼,在前台单独开了间房。
分明还有空房。
提着行李箱进了房间,收拾洗漱一番,困意来袭。
我给裴颂安发去消息:
“今天赶路有点累,我先睡会儿。”
等了几分钟,没回信。
我知道他生气了。
但我实在太累,没力气多想,开了静音,睡下。
醒来天已经黑了,房间在夜色中空荡荡的。
走廊传来听不真切的说话声,窗外霓虹闪烁。
我打开手机,只有宋卿婳下午给我发了条消息:
“阿峥姐,你别生他的气,男生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没有恶意。”
联系方式是今天在路上加的。
她从我手中抢过手机,擅自加的好友。
我点开她的动态。
一小时前发布了一条,与裴颂安的合照九宫格。
两人头靠得很近,笑容灿烂,青春洋溢,很有那股所谓自由松弛的气氛。
配文:“和同频的人一起看世界。”
我和他们不同频,我是I人。
返回聊天页,置顶裴颂安的消息仍停留在下午我发的那条。
再往上,是早上他提醒我:“记得吃早饭。”
我点开聊天框,手指在键盘游走,输入又删除,输入又删除。
“分手吧……”
“算了吧……”
“我觉得我们………”
主动结束一段关系对我来说还是太难。
最后什么都没发。
饥饿感传来,我出门随意找了家顺眼的火锅店,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自己一个人吃,很幸福,不用将就。
裴颂安很挑食。
不吃内脏、不吃羊肉、不吃土豆、不吃菇类……
和他一起吃火锅,他不吃的我连点都不能点。
我说用鸳鸯锅,他也不同意。
“不行,我看到会恶心。”
和裴颂安交往后,我已经快忘了这种自在的感觉了。
3
裴颂安和宋卿婳回来已是深夜。
他俩一起敲我的门。
我开门,裴颂安提了一袋烤串。
宋卿婳冲进来抱我,带着浓重的酒气。
“阿峥姐,我帮你教训过颂安哥了,你别生气了嗷,嗝——”
我被熏了满脸,忍不住推开她。
她转身用手肘推了门外的人两下,醉眼朦胧的:“啧,怎么说的,快去。”
门外的人不情不愿走进来,满脸堆笑,递给我手中的袋子:
“宝宝,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我给你带了夜宵。”
我没接:“没生气,我给你发消息说了,我困了。”
迷茫了一瞬,他像是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条消息:“我看到了,所以我没吵你。”
蹩脚的谎话。
裴颂安问:“宝宝,你吃过晚饭了没呀。”
“吃过了,吃的火锅。”
宋卿婳酒醒了一般窜到我跟前,睁大了眼睛:“什么?你一个人去吃了火锅?”
我点头:“怎么了?”
她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劲爆消息一样:“我去!还真有人能一个人吃火锅啊?”
“我的天,你也太有勇气了吧?”
“我一辈子都做不到。”
“我要发个朋友圈。”
她在我身边上蹿下跳,手舞足蹈。
我突然觉得她很像一只原始森林里荡来荡去嗷呜嗷呜叫的猴子。
而我是某一棵树,她的爪在我身上挠来挠去。
太烦了。
裴颂安讨好似的和我叽叽喳喳他们下午做了什么吃了什么。
宋卿婳就在一旁声情并茂地补充。
两人一唱一和。
我听得心不在焉。
裴颂安看出来我不耐烦,垮了脸。
招呼着宋卿婳回房间休息。
他俩一走,我才感觉自己又变成人,能动的人。
4
看了会儿综艺,准备睡觉。
才想起裴颂安的衣服都在我行李箱里。
他洗漱完没得穿,一会儿又来找我。
说不定又装模作样地说一堆甜言蜜语哄我。
想到这,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我把他的东西都收拾出来,给他送去。
开门的是宋卿婳,她手机横拿着,看起来是在打游戏。
我后退一步,看了看门牌:“嗯?我走错了吗?”
她盯着手机,抽空抬头看我一眼:“阿峥姐?没走错没走错,我和颂安哥打游戏呢。进来吧。”
进去,裴颂安果然趴在床上打游戏。
见我抱着他的东西来,笑着说:“谢谢宝宝,我们还得玩一会儿呢,困了你先睡嗷,明天带你出去玩。”
他在和我说话,眼睛却没离开手机。
“卧槽,上啊,干嘛呢?”
“就这么卖我是吧。”
他突然很抓狂。
另一边宋卿婳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床头,脸色也不好:“真服了,遇上这辅助。”
刚才还暴躁的裴颂安反倒突然冷静下来,柔声说:“没事,一会儿我带飞。资源让给我。”
他们两个确实很同频,我插不进嘴。
没有共同话题能聊。
我放下东西,压下心头强烈的不适感,轻轻关上门。
他曾经在篮球队里也与某个女生关系很好。
好到我不舒服。
他跟我说,他们E人就是这样的,没其他想法,就是玩得来。
“你太敏感了,宝宝。我们就是朋友,你别多想。”
他与宋卿婳也是“玩得来”。
我依然不舒服。
但他只会给我冠上“敏感多疑”的帽子。
宋卿婳发的那个文案很有道理。
“和同频的人看世界。”
我和裴颂安不同频,没办法一起看世界,没办法同行。
我们注定不合适。
我就不该心软和他交往。
5
我是个不丑的I人。
从高中到大学,收到的告白和情书数不胜数。
我只会用“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来回复他们。
这句话很好用,他们听了,就放弃了。
裴颂安是例外。
他整日缠着我,送花送甜点。
我不收,他就硬塞给我室友,再转交给我。
听我说有喜欢的人了。
他不退反进,带着好奇。
“你喜欢的人?有我这么帅吗?”
“你喜欢的人,不是对象?那就是没在一起嘛。”
“你别喜欢他了,喜欢我呗。”
“……”
整日尽说些没脸没皮的话。
他太热情了,热情到我每日走在路上都怕碰见他。
晚自习下课,他守在我回宿舍的路上,当众求爱。
鲜花铺了满地,烛火绕成一个爱心。
路上的学生都被吸引过来,黑压压的一片。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手捧花束:“陆峥,做我女朋友吧。”
大家都看着我,拍手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我顿感心脏骤停。
像被绑起来即将处以极刑。
我逃也似地快步走开,心中默念:“不是我,不是我……”
裴颂安被拂了面子,追问:“答不答应至少说个话吧?把我丢在那里是什么意思。”
我苦笑,跟他解释我不是没礼貌的人,我只是个I人。
I人,懂吗?
这件事后,他仍每日献殷勤,没再做过离谱的事情。
如他所说,他是个很帅气的人。
学校里追他的姑娘有很多,我撞见过有人给他送情书。
他不收,余光瞟见我,笑着对那女同学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时间一久,我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心软答应了他。
那天,他高兴得抱起我原地转圈。
我也开心,他看起来真的很爱我。
在一起后,他总是央求着让我做一些事。
他打篮球,要我在众人面前给他送水。
我没课的时候,要在他教室外等他下课。
他参加聚会,一定要我陪他一起去。
为这些事我们闹了许多不愉快。
每到这时,他下巴抵住我头顶轻蹭。
“宝宝,你这么漂亮,我想让大家都知道我有这么好的女朋友。
“而且,我就是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嘛。”
我又心软了。
6
第二日,我起得不算早。
裴颂安和宋卿婳没动静。
信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
我走到裴颂安房间外敲门。
好一会儿,咔哒——门开了。
开门的还是宋卿婳。
屋子里涌出一股新陈代谢的臭味。
她拍拍自己的脸,抱歉地笑着:“阿峥姐,你别误会,昨晚打游戏熬夜熬穿了,就在这里睡了。”
我点头,走进去。
裴颂安一米八三的大个儿,蜷在沙发上,没有要醒的迹象。
床上被子掀开,是宋卿婳刚起来。
“还睡吗?”我问。
她半睁着眼,一脸菜色:“还得睡一会儿,天亮才睡,熬不住。”
“行。”
得到答复,我离开了那个房间。
没去纠结他俩是否还要睡在一个空间里。
我已经能想象到去质问裴颂安,他会是什么反应。
皱着眉不耐烦:“我们E人就是这样的,不拘小节,而且我们又没发生什么!”
我追问,倒显得我咄咄逼人。
没有必要了。
临近中午,两人才起床洗漱。
按计划,下午要去博物馆。
我已经准备好要出门了,裴颂安兴奋地告诉我下午计划有变。
他把手机凑到我跟前,是一页聊天记录。
“昨晚喝酒认识了个朋友,是超级火的那家酒吧的老板!”
“我本来都没预约上,没想到有人预约了不来,我们捡漏啦!”
他很兴奋。
我冷着脸:“我不喜欢去这种地方。”
他又撒娇卖萌,抱着我,下巴蹭我头顶。
“宝宝,宝宝,一起去嘛,你不去我都玩不高兴,你坐在一旁玩手机就行。”
一旁宋卿婳穿了身亮丽的黄裙,拉过我的手:“是啊,阿峥姐,去嘛。一起玩才好玩啊。”
他惯用此招,他知道,我不会拒绝。
我还是去了。
最开始大家都在安静听歌,喝酒,聊天。
裴颂安和宋卿婳和隔壁桌的一对情侣谈天说地。
我一个人在角落打开手机翻看本该去的博物馆的推文。
没一会儿外面突然喧闹起来,酒吧里的人吵嚷着往外走。
裴颂安拉着我也往外走。
一群人堵在门口和马路对面的人跳起尬舞。
莫名其妙。
我的手被裴颂安抓着举起来。
他带笑,让我一起跳。
我浑身像被蚕丝包裹,喘不上气。
我挣脱他的手:“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回酒店”。
刚转身要走,被使劲儿一把拉回。
他皱着眉,压低声音:“出来玩能不能不要扫兴?”
宋卿婳从人群中扭着腰走过来:“颂安哥,不许对女孩子这么凶。阿峥姐就是还不习惯,你带她多玩玩就好了。”
听了宋卿婳的话,他更恼火。
甩开我的手:“爱玩不玩。”
转头对宋卿婳抱怨说:“别管她,给她惯的什么臭毛病?扫兴。”
说完双手与宋卿婳十指相扣,跳起了双人舞。
惯的?臭毛病?
当初追我的时候万事顺应,说话也轻声细语。
现在眼里的嫌恶遮也遮不住,还当着许多人骂我“臭毛病。”
我强压下喉咙的哽咽。
安慰自己:别替他圆了,他一直都是这样。
一切温柔都是装出来的,一旦没顺他的意,他就暴露本性。
我冷笑一声,嘲讽自己不知道还在期盼什么。
结束吧。
7
我独自返回酒店,退了房。
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
车厢内冷气开得足,我的手却沁出了汗
“一鼓作气,一鼓作气。”我心中默念。
紧盯着手机屏幕上“分手”两字,重重按下发送键。
一口气微信电话删除拉黑,连带着宋卿婳也删除。
我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暑假期间,学校没什么人。
宿舍其他人已经搬走了,只有我的行李还放在床板上,孤零零的。
裴颂安是江城本地人,他一直一厢情愿地认为,我毕业后会留在这里。
尽管每次提到这个问题,我都会纠正他:“我要回云城。”
云城是我的家乡,我喜欢那里。
可裴颂安只会拉着我的手晃:“哎呀,我知道你舍不得丢下我的。”
然后迅速岔开话题。
我本想在毕业旅行后同他好好沟通这件事。
为此,我苦恼了许久。
所幸,现在不用了。
不用考虑他的感受,不用委屈我自己。
8
裴颂安再联系我,是在我回了云城五天后。
我算着时间,刚好是他们旅行结束。
一通陌生号码,换作平时,我不会接。
但最近我在投简历,不好错过任何一通电话。
“宝宝,你怎么把我拉黑了?”
裴颂安那一如往常黏腻的嗓音。
以前我竟然觉得心动。
“我拉黑你五六天了。”
“我知道,宝宝,我在等你气消嘛。你生气,我不敢联系你。”
是不敢联系我?还是不想被我破坏他的旅行?
我不想同他拉扯,冷冷道:“分手已经发给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声音陡然增大:“我不同意!陆峥,我不同意!”
耳朵被震得疼,我拉开手机:“我们只是谈恋爱,没有结婚,分手不需要你同意。”
电话那头传来摔砸东西的声音:“陆峥,你再闹脾气说分手,我永远不会再理你。”
“求之不得。”
我说完挂断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分手后,我一直在想他什么时候会联系我。
可能当晚,可能第二日。
但他直到旅行结束后才打给我。
这足够证明我在他心里也没多大分量。
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我心头一松。
9
没多久,我凭借常年摄影剪辑经验,被当地一家传媒公司录取。
公司福利很好,虽然偶尔加班,但不用与太多人打交道,我很喜欢。
户外拍摄的机会很少,更多时候是在世间烟火气中寻找镜头。
空闲时,我会坐上路线最长的一趟公交车。
晃晃悠悠穿过大街小巷。
我在这趟车上认识了季屿川。
他总是坐在最后排靠窗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支笔和本子。
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低头写什么。
另一个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是我,背着相机,盯着窗外。
偶尔,余光瞟向另一头的季屿川。
心里控制不住地猜想,他的本子上记录的是什么。
这趟公交乘客很少,后排基本空着。
我上车地点不定,有时也会想看一看另一侧的景色。
我和季屿川,谁后上车,就坐那空着的一边。
他对坐哪一边没有固定需求,和我一样,喜欢坐人少的地方。
我们默契地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有一天,我忙完手头的事,照常去坐公交。
车上破天荒坐满了人。
只有季屿川旁边有个空位。
车上人盯着这站唯一上车的我。
没法接受这么多注视,我硬着头皮走到季屿川身旁,坐下。
他仍看着窗外,我也看窗外。
看着看着,眼神不知怎的移到他侧脸上。
他似乎若有所感,转过头,四目相对。
他靠得很近,我放慢了呼吸,假装平静地移开视线。
可发烫的脸告诉我,我现在一定红得像一只螃蟹。
耳边传来轻轻一声笑。
“今天人很多啊。”清冽的嗓音。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他把手肘撑在窗台,重复一遍:“我说,今天人很多。”
我木愣愣地开口:“是,是啊。”
“终点站附近有个网红来搞宣传,大家去看她。”
“哦哦,原来是这样。”
两人无话。
气氛一时凝结,我脑子里线团乱转,想打破这个僵局。
“你的手……”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嗯?怎么了?”
“手不能放到窗外。”
他笑着“哦”了一声,把手收回来。
“下次不会了。”
糟糕。
他笑得好可爱。
脸更烫了。
我将头缓缓转向另一侧,另一边的大姐侧过头看我。
我干脆低下头,闭上眼睛。
好尴尬,为什么。
10
果然,那天过后。
这路公交又恢复了往日的空旷。
我和季屿川依然有默契地各坐一边。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外面突然下了大雨。
车子停靠站时,窗外景象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一对年迈的夫妻。
老爷爷卖力骑着破旧的三轮车。
老奶奶坐在后面装纸板的地方,一只手紧紧揽住老爷爷的腰。
另一只手撑着一把旧雨伞,尽力挡住两人头上斜斜密雨。
让人想到“风雨同舟”。
咔擦。
快门按下。
公交车起步,很快就把这对老夫妻甩在后面。
我翻看相片。
才发现。
刚刚下雨,我关了窗。
照片隔着窗拍摄,有好大一部分反光。
反光里,季屿川正看着我。
我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他却像耳朵长眼睛似的,转头问我:“怎么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相机:“拍到你的影子了。”
“我看看呢。”
他起身走过来,坐在我身旁。
相机递到他跟前,他侧身朝我靠近。
鼻尖忽然萦绕着一种清新气味。
季屿川低头看得认真。
他耳廓渐红,轻声说了句:“很好看。”
“什么?”
“我说这张照片里,我很好看。”
“谢谢你。”
他眉眼弯弯,笑得真诚。
我懊恼忘开窗不小心拍到了他,他却轻声细语地说我把他拍得很好看。
可是,是因为他本来就好看。
心中莫名萦绕起异样感觉,如藤蔓的嫩芽细细生长。
11
“我加你微信,你能把照片发给我吗?”
“行。”
我们加上了联系方式。
他的头像是他小时候的照片,看起来是在什么自然景区拍的。
我说:“头像这张照片也很好看。”
季屿川看向我的手机:“我也觉得。我应该长变了许多吧?”
我看看照片,又仔细看看他:“没有呀,长得一样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是吗。”
加了微信后,我们的关系熟络起来。
公交车上,他会主动坐在我旁边。
他总给我分享一些景物照片。
“刚看到的,很美,你可能会喜欢。”
我回他“抱拳”表情包。
分享美食照。
“这家酸汤抄手很好吃。”
我回:“看起来不错,我也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酸汤抄手。”
季屿川:“那下次我们一起去吧。”
一起……
我琢磨着这两个字,忍不住扬起嘴角。
同事张姐瞧见,椅子漂移过来,洞察一切似的说:“小陆,谈恋爱了啊?”
我忙关上手机:“没有。”
张姐咧着嘴笑:“小年轻,脸皮薄。”
谈恋爱吗?
我脑中浮现季屿川温和的笑。
他应该也是有点喜欢我的吧。
可万一会错了意,岂不是很丢脸。
这个问题没有让我烦恼太久。
又一次同行时。
季屿川坐在我身旁,身子蹦得很直,望向另一侧。
片刻,他转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陆峥。”
“嗯?”
“我,我喜欢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喜欢我。
像裴颂安那样的喜欢吗?
我与他是同频的人吗?
我不得不承认和他待在一起,很舒服,很自在。
可是关系变化了,人也会变吧。
像裴颂安那样。
我不敢想象我和季屿川剑拔弩张的样子。
与现在的平静画面割裂。
我退缩了。
一路沉默。
我不再去坐那路公交。
人和人的关系,远远的就很好,不会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12
我感觉自己生病了。
我心里整日惦记季屿川的消息。
不想与他进一步,又期待他的靠近。
他仍每天给我发照片,但我一律回的表情包。
“你很久没来坐公交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个没办法用表情包回复。
“最近生病了,不怎么出门。”
对面“正在输入中……”跳了十几次,没有回复。
我心乱如麻。
麻木地做完工作,麻木地下班。
出乎意料在公司楼下遇见了季屿川。
立冬很久了,公司门前是个风口,他不知在这站了多久。
见我出来,他小跑过来,语气焦急:“你没事吧?”
我愣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想起刚刚我的借口。
“没事,已经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在这里?”
他指着我胸前:“你有时候带着工牌。”
我哑然失笑。
“你不冷吗?”
季屿川哈气搓了搓手:“很冷,所以我们去吃那家酸汤抄手吧。”
“好啊。”
嘴先脑子一步回答。
“我开车了,在地下停车场。”
季屿川的车里很整洁,也没有难闻的皮革味。
副驾前抽屉敞着,放了许多杂志。
“我能看看吗?”
“随意看。”
是一些很畅销的文学杂志。
“我写一些文章投稿给这些杂志,反响不错。偶尔还接一些插画,收入可观。”
我以为他在炫耀,点点头:“那真好。”
他没回答,却莫名感觉他很愉悦。
到了目的地,我看着熟悉的街道,没想到他说的那家店,和我知道的是同一家。
13
进了店。
店中装潢翻新过,香味却没变。
老板还是那个大娘,七八年过去,一点也没老。
整顿饭吃得很安静,我们谁也没说话。
一碗抄手下肚,浑身暖洋洋。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微信消息。
季屿川的。
?
他坐在我对面,给我发消息做什么?
点开:“陆峥,我想跟你说一些话。”
我抬眼看他,他头埋得死死的。
我像有什么预感,有些紧张。
回复:“嗯。”
“陆峥,我有很多话。”
“但是我怕说出来结巴,所以这样和你说。”
“今年夏天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是你好像不记得我了。”
“就在这条街上,高一那年暑期训练营,我和你同班。”
“那时午休,我们就总来这家店吃抄手。”
“你每次都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总是坐在你邻桌。”
“班里其他女同学成群结队,只有你每次都孤身一人。”
“你成绩很好,说话温温柔柔的。班上同学有不会的题会去找你,我也想找你,可一想到要跟你说话,我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得发抖。最后还是没能请教你。”
“教室里没有空调,蝉鸣叫得人烦躁。可每次看到你的侧脸,我就觉得心里平静。”
“训练营快结束的时候,老师组织我们进山露营。”
“你带了相机,好像本来是打算拍风景的。”
“可同学们见你有相机,纷纷让你给他们拍照。”
“我站在一旁看你认真地给他们拍摄,幻想着如果我也能被你拍一张多好。”
“没想到你真的注意到了我,你走过来,小声问我:同学,我帮你也拍一张吧。”
“我的心从来没有跳得那样快,我僵硬得连笑都做不到。你挪开遮在眼前的相机,笑着对我说:同学,没关系,放松一点。”
“后来你把照片洗出来分给大家,我拿到那张照片,想着应该怎样要你的联系方式。”
“可是我太没胆量了,暑期训练营结束,我也没开得了口。”
“我跟其他人打听过你,可是什么也没找到。”
“直到今年,我在公交车上遇见你,我多么想和你打招呼啊,可是,你能理解吗,我不敢上前。”
“这些年,我总能想起你。真的遇见你,我又变成胆小鬼。”
“我频繁地去坐那趟公交,想与你偶遇,只敢在你望向窗外的时候看你。”
“陆峥。”
“我说这些并不是要道德绑架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是我太胆小了,嘴太笨了。怕说出什么不礼貌的话冒犯你。”
“我太喜欢你了,我想要一个可以追求你的机会,如果我让你感到厌烦,我一定停下。不要躲着我,好吗?”
手机不停震动。
季屿川最后一条消息发过来,还是低着头,像在等待一个终极裁决。
我模模糊糊想起当时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
大家都拍了照,只有他站在一旁。
我觉得,他可能也想拍,于是鼓起勇气问了。
没想到那时还有一个人承受着比我内心更波涛汹涌的巨浪。
我厌烦他吗?我问自己。
不讨厌的,甚至想亲近。
我不得不承认,他深深吸引着我。
“试试吧。”
季屿川抬起头,眼眶发红:“什么?”
我肯定道:“试试吧。我也很喜欢你。”
他咧嘴笑了,眉头却又皱着,滚下两行热泪。
老板见状端了两碗甜汤来:“啊哟,小情侣吵架很正常,这么大个男人哭什么啦。诺,送你们两碗甜汤,往后日子都甜蜜蜜。”
季屿川抹了泪:“没吵架,谢谢老板的汤。”
14
和季屿川在一起半年。
他喜欢给我准备一些小惊喜。
比如下班时,车里的花。
送玩偶时,里面藏着的金手镯。
还有饥肠辘辘时,合胃口的饭菜。
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从没让我难堪。
他工作自由,每日都来接我下班。
我们还会一起坐那趟最长路线的公交。
看见可爱的猫猫狗狗小鸟,会互相发照片。
新奇的事有了能及时分享的对象。
假期我们就自驾去山野田间。
我的风景照有了唯一的男主角。
我偶尔会问季屿川和我一起会不会太无聊。
“我最大的开心就是陆峥开心。”
他挠挠头:“而且,我是个I人。”
胡说。
我曾经多次看见他在公司楼下和保安大叔聊得眉飞色舞。
出门旅游时,找陌生人问路热情亲切。
算了,才不拆穿他。
15
又到了夏天。
云城闷热得紧。
和季屿川约好了晚上去吃冰粉。
结果到点临时通知要加班。
主管给一个小时让大家去解决晚饭,然后回来开会。
季屿川耷拉个脸:“不能和陆峥吃晚饭,伤心心。”
我抱住他拍了拍背:“川川乖,主管坏。”
“陆峥!”
有人从旁边窜出来,扯开我和季屿川。
我穿着高跟鞋,一时没站住,摔倒在地。
“裴颂安?你怎么在这儿?”
季屿川推开裴颂安,面露急色,把我扶起来。
“没摔到哪儿吧?”
见我摇头,他才放下心。
把我护在身后,直视裴颂安:“你谁啊,发什么神经。”
裴颂安喘着粗气,指着季屿川,眼睛却盯着我:“我是谁?陆峥,来,你告诉他我是谁?”
我怒火中烧,站到季屿川前面:“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觉得你是谁?”
“分手?我同意了吗?”
“不需要你同意。我是通知你。”
裴颂安冷笑两声:“为什么?就因为我们跳舞不带你玩?是你自己不跟我们玩的,而且我和宋卿婳就是朋友,你闹什么脾气?”
我被他的逻辑气得发笑。
“难道是因为这个男人?你移情别恋?”
他指着季屿川,胡乱说话。
正是下班点,周围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我头皮发麻。
季屿川要上前同他理论,我拦住他。
“没事,我自己解决。”
迟早要解决,一鼓作气。
“我和你分手,和别人没有关系。”
“是你,不顾我的感受,只顾自己消遣。”
裴颂安抹了一把脸,深吸口气,想揽我肩膀,被季屿川拍开。
他恨恨瞪了季屿川一眼,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盒子。
“阿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只是想听你说些软话,对我撒撒娇。我刚才看见你哄这个小白脸,一时气急了,你从没这样哄过我。”
他打开盒子,是一枚钻戒。
他单膝跪下。
“我打算毕业旅行向你求婚的,你看,戒指我都准备好了。我要给你隆重的求婚和盛大的婚礼。”
我看着那枚钻戒,无比庆幸当初走得果断。
“裴颂安。”
他笑着回应:“阿峥。”
“我和你说过,我毕业要回云城,可你每次都岔开话题,固执地说我会为你留在江城。”
“我说过我社恐,你却总要像告白那样把我置于众目睽睽之下。”
“我有没有说过我不办婚礼?你还想给我一个隆重的求婚和婚礼?”
“你太可笑了。你爱我吗?你爱你自己!”
“你把我当做你作秀的工具,让大家看见你热情洋溢,光芒四射的青春。”
“你不爱我,你只是爱那种所谓的轰轰烈烈的感觉。”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憋得掉眼泪。
季屿川握住我的手轻轻摩挲。
裴颂安使劲摇头:“不是的阿峥。我真的爱你。”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加好友不通过。”
“我知道你一定回了云城,我就来了。”
“我每日到处找,刮风下雨也找你。”
“我……”
“所以呢?”
我打断他。
“我要为你的这些行为负责吗?”
“裴颂安,你太自以为是了。”
“你走吧,再闹我让保安赶你了。”
我拉上季屿川往公司楼里走。
身后裴颂安还在喊:
“不是的,不是的,我们只是闹了个别扭,不会分手的。”
我没理他。
路过安保亭,季屿川熟练地与保安打招呼。
“大哥,那个人千万别让他进去。骚扰女同志,吓人得很。”
保安大哥看了全程,手捏成拳捶了捶自己胸口。
“放心,他一根毛都进不去。”
我让季屿川从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在车里等我。
我抱住他。
“对不起,还牵连到你被骂。”
季屿川挑眉,神气道:“他哪里骂我了,他夸我好看呢。你别说,他那人一无是处,就是眼光还行。”
我被他逗笑,心头阴郁一扫而空。
16
裴颂安后来还在公司楼下出没过几次。
眼神阴鸷。
吓得季屿川三番四次叮嘱保安大哥常备电棍。
还网购了三把小巧电棍。
一把放车上,另外两把我们各自随身携带。
好在一段时间过后,再也没见过裴颂安。
从班级群里看到他的消息。
他回了江城,进了自家公司。
有同学在他家公司上班,专门在群里@他求关照。
他直接退了群。
怪不得能在云城闲逛那么久,原来家里有产业继承。
我只知他家境好,不知道是在江城数一数二地好。
不过那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我和季屿川见了父母。
双方家长都非常满意,且尊重我们的想法。
在父母的见证下,我们订了婚。
婚宴我们并不打算出席。
父母操办得很好。
后来我们在雪山下的草原拍了婚纱照。
我自己拍的,很好看。
就是季屿川久违地有些紧张僵硬。
我亲了亲他的唇角,热泪盈眶。
庆幸没有错过他。
“奖励你,有勇气主动来和我说话。”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