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男友考编五年,我白天上班,晚上洗碗,养活两个人。
他刚上岸,就搂着女同事嫌我满身油烟味。
还对我说:“认清现实,我们已经不是一个阶层了。”
我没哭没闹,收拾行李离开。
再见时,他牵着新欢,嘲笑我还是个端盘子的。
我拿起手机拨通电话:“有人生活作风不正,请核查。”
工作证亮出的瞬间,他脸色惨白。
可真正让他绝望的,还在后面……
01
“你该认清现实了。”
周哲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正往嘴里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
我炖的。
下了夜班从饭店回来,满手洗碗洗出的裂口,在厨房又站了一个小时。
他连筷子都没放下。
“我现在是体制内的人,你呢?饭店洗碗的。”
“咱俩已经不是一个阶层了,你懂吗?”
我站在餐桌对面,围裙还没解。
手上有一道新的口子,刚才切姜的时候划的,还渗着血珠。
他没看见。
或者说,他根本没往我手上看过。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伤害你,是为你好。”
他终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我在这张椅子上见过他背书背到凌晨三点。
那时候他说,等他上岸,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领证。
七个月前的话。
“你趁年轻,找个差不多的人嫁了,别耽误自己。”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手指快速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那个笑容我很熟悉。
以前他冲我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行。”我说。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想清楚了?”
“嗯。”
“那行,房子是我租的,你……”
“我搬。”
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厨房灶台上。
转身进卧室收东西。
没什么好收的。
这个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是我买的,但大件我不要了。
衣服,证件,一个旧书包。
拉开床头柜抽屉拿身份证的时候,看到他手机充电线旁边压着一张纸。
饭店的收据。
两个人的。
日期是三个月前——他备考最后冲刺那阵子。
他跟我说那天晚上在图书馆自习到十一点。
我记得。
因为那天我洗碗洗到十二点,回来还给他热了牛奶。
收据上的店名我不认识。
一家西餐厅。
人均两百多。
他备考那五年,我们连路边摊都很少下。
我把收据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不是他的笔迹。
“加油哦,等你上岸请我吃更好的。”
后面画了一个爱心。
我把收据放回去。
站起来,拉上书包拉链。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从餐厅探出头。
“你别跟朋友乱说啊,好聚好散。”
“嗯。”
我拉开门。
鞋柜最底层,有一本书露出半个角。
我蹲下来,抽出来。
《行政职业能力测试》。
三个月前买的。
他备考的时候我翻过他的教材,翻着翻着自己也想试试。
偷偷买的,藏在鞋柜里,怕他看到笑话我。
我把书塞进书包。
关门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
声音很轻,但走廊安静。
“走了走了,终于走了。”
“明天你搬过来吧,对,她东西不多,收拾一下就行。”
“乖,等我。”
我在门外站了三秒。
然后下楼。
外面在下雨。
我没有伞。
02
搬进出租屋那天,房东多收了我一个月押金。
因为我拿不出工资流水。
饭店的活是日结,老板每天收工往我手里塞现金,没有记录。
我把攒的钱数了一遍。
四万二。
五年攒的。
两个人的房租水电我出,他的报班费我出,他的教材我买,他考试那几天的住宿费交通费,全是我掏的。
药费也是。
他备考第三年,焦虑到胃出血,住了一星期院。
我把饭店的白班夜班全包了,连续半个月没睡超过四个小时。
出院那天他抱着我哭,说这辈子只认我一个人。
那时候我信。
四万二。
除掉这个月房租和押金,剩三万八。
够我撑一年……如果省着花的话。
我在出租屋的桌上把那本行测教材翻开。
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一年。”
给自己的期限。
白天的工作不能丢。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稳定,能交社保。
晚上饭店的活我辞了。
那些时间用来刷题。
辞工那天,饭店老板娘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
“你手上的口子还没好利索,别干了,也好。”
她多塞给我三百块钱,我没要。
她硬塞进我兜里。
“拿着,买点药。”
我搬进出租屋的第三天,手机响了。
周哲发的消息。
“你搬到哪了?有些东西还在这边,你来拿一下。”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又发:“别这样,大家都是成年人。”
我没回。
过了二十分钟,又来一条。
“你是不是在跟别人说我坏话?今天有人问我是不是劈腿了。”
我关了手机,打开教材,翻到第一章。
数量关系。
从第一道题开始。
做到第三题卡住了,公式不会。
上网查,查完继续。
做到夜里一点,做了四十道题,错了二十六道。
第二天上班,午休的时候在茶水间刷题。
同事问我看什么呢。
我说备考。
“考什么?”
“公务员。”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个笑容我读得懂。
和周哲劝我“认清现实”的时候差不多。
不怪她。
一个小公司的行政文员,专科学历,考公务员,听起来确实像笑话。
我没解释,收起手机,回工位。
晚上继续做题。
第二个星期,数量关系的正确率从百分之三十四爬到百分之五十一。
第一个月结束,整本行测做完第一轮。
正确率百分之四十九。
离上岸差得还远。
我又从第一页翻开,重新来。
第二个月,周哲又找过我一次。
不是发消息。
他直接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我下班出门,他靠在路边的车上。
不是他的车。
“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你把我的充电宝拿走了,还给我。”
我没拿他的充电宝。
“我没拿。”
“那我的东西你翻过吧?别的我不在意,但有些私人的东西……”
他在试探。
他怕我看到了那张收据。
“你的抽屉我没动过。”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松了一口气。
“那行,你……最近还好?”
“挺好。”
“在备考什么呢?听你同事说的。”
消息传得还挺快。
“跟你没关系。”
“别这样,我关心你。”
“不用。”
我转身走了。
身后他喊了一句:“你考不上的。”
我没回头。
晚上到家多做了五十道题。
03
第四个月。
行测做到第三轮,正确率稳到百分之六十七。
申论每天手写一篇大作文,一篇小作文。
手指关节上磨出了茧子,和之前洗碗的位置不一样。
这回是笔磨出来的。
我报了一个网课,最便宜的那种,三百块。
主讲的老师说,申论最怕不动笔,光看不写永远没感觉。
我每天写,写完对着答案一个字一个字改。
公司里开始有人知道我在考公。
茶水间偶尔能听到议论。
“她不是专科吗?”
“专科也能考,有些岗位不限。”
“那竞争多大啊,能考上?”
我不听,也不解释。
午休的时间从三十分钟压缩到十五分钟,省出来的时间做题。
晚上下班回出租屋,六点半到家,吃饭二十分钟,然后坐到书桌前,做到夜里十二点。
周末全天学习。
第五个月,我做了一套真题卷,行测七十一分。
那天晚上我多吃了一个鸡蛋。
第六个月,申论模考五十八分。
不够。
我把最近三年的省考真题全部打印出来,逐题分析出题思路。
打印店的老板看我每次来都打这些,问我:“姑娘,考公啊?”
“嗯。”
“加油。”
第七个月,模考行测七十四,申论六十三。
总分一百三十七。
我查了去年我盯着的那个岗位,进面分数线一百三十九。
差两分。
还有三个月。
够了。
第九个月,省考报名。
我选的岗位竞争比一比八十六。
招一个人,八十六个人抢。
没关系。
洗了五年碗都熬过来了,这点数字吓不住我。
笔试那天下着雨。
和我搬出周哲那个房子那天一样。
考场在市二中,离我住的地方四十分钟公交。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
行测做完还剩六分钟,检查了一遍涂卡。
申论写完正好铃响。
出考场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紧张。
是写了三个小时,手指僵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公司整理文件。
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
“您的笔试成绩:行政职业能力测试78.5分,申论68分,总分146.5分。”
我放下文件,看了三遍。
打开查询网站,找到我报的岗位。
排名第三。
进面。
前三名进面试。
我坐在工位上,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五年。
我伺候了五年的那个人告诉我,“你该认清现实”。
我认清了。
现实就是,我凭自己考了第三。
面试在两周后。
我请了三天假,关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答题。
计时器卡得死死的,每道题不超过三分钟。
面试那天穿的衣服是新买的。
一百二十块的西装外套,淘宝买的。
进考场之前,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周哲发的。
“听说你报了省考?哈哈,别浪费报名费了。”
后面跟了一个偷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关了,走进去。
面试成绩:全场第一。
综合排名:第一。
公示期过后,我接到了录用电话。
“恭喜你,你被录取了,报到单位是市纪委监委派驻第三纪检监察组。”
我挂了电话。
坐在出租屋那把用了九个月的破椅子上。
派驻第三纪检监察组。
对口监督的单位名单里,第七个……
就是周哲所在的那个局。
我没笑。
但手里那本翻烂了的行测教材,终于可以合上了。
04
报到那天是星期一。
市纪委大楼在老城区,八层,灰墙白窗,门口挂着两块牌子。
我穿着那件一百二十块的西装外套,提前到了二十分钟。
组里一共九个人。
组长姓方,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
他翻了翻我的档案,看了我一眼。
“专科学历,笔试第三,面试第一。”
“是。”
“之前做什么的?”
“行政文员。”
他点点头,没多问。
带我认了办公室,发了工牌,交代了规矩。
“我们组对口监督六个单位,你先跟老赵熟悉情况,多看少说。”
老赵就是坐我对面的同事,三十多岁,戴眼镜,桌上摞着半米高的档案盒。
他递了一摞资料给我。
“这是今年的监督台账,你先过一遍。”
我从第一页开始翻。
翻到第三个单位的时候,停住了。
对口名单上写着: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
周哲的单位。
我继续往下翻。
该局近一年的人事调整记录里,有一条。
“周哲,科员,经考核转正后调任综合科副科长。”
副科长。
上岸一年就提了副科。
我继续看。
后面附了一份群众来信摘要。
没有涉及周哲的。
干净。
至少纸面上干净。
老赵从对面探过头。
“看到住建局了?那个单位今年没什么大事,日常监督就行。”
“好。”
“不过——”
他压低声音。
“那个局的党组书记跟咱方组长关系不太好,你做监督的时候注意分寸,别太软也别太硬。”
我记下了。
中午食堂吃饭,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隔壁桌几个人在聊天。
聊的是住建局最近搞的一个什么评优。
“住建局那个新提的副科长,叫什么来着,挺能折腾的。”
“周哲吧?听说跟局里综合科的一个女的谈上了。”
“就那个姓陶的?长得是挺好看。”
“人家现在可是副科长的女朋友了,上个月还一起去度假了,朋友圈发了好几条。”
我低头吃饭。
筷子夹着一块冬瓜,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下午回办公室,继续整理台账。
翻到住建局的干部廉政档案。
周哲那一栏,配偶或恋爱关系报备:无。
他没有报备。
和那个姓陶的,没有报备。
这在体制内不算大事。
但如果他是副科长,按规定,恋爱关系变动是要向组织报告的。
尤其是和同单位的同事。
我合上档案。
没声张。
方组长下班前叫我去他办公室。
“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
“你的情况我看过了,能从你那个起点考到这里,不容易。”
我没接话。
“我跟你说一句实话。”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这个岗位得罪人的时候多,你要是想干,就得扛得住。”
“扛得住。”
他看了我一眼,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行,回去吧。”
我走出他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窗外能看到老城区的街道。
一年前我在那条街上的饭店后厨洗碗。
油腻的水顺着胳膊往下流,冬天太冷,手上的裂口被碱水泡到发白。
现在我站在八楼。
手上的疤还在。
但拿的不再是刷碗布。
是监督权。
05
第一次和住建局打交道,是报到后的第三周。
日常监督走访,方组长带我和老赵去的。
车在住建局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大门。
上次经过这里,还是分手后第二个月。
那时候我从公交车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这栋楼,想的是周哲在里面吹着空调,而我手上的裂口还在渗血。
现在我从公务车上下来,胸口别着工作证。
市纪委监委派驻第三纪检监察组。
住建局的党组书记亲自在门口迎的。
姓钱,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方组长,来了来了,快请上楼。”
“例行走访,老钱不用紧张。”
“不紧张不紧张,应该的。”
我跟在后面,没说话。
进了会议室,住建局的中层干部来了七八个。
我扫了一眼。
没有周哲。
综合科副科长,按级别应该在。
老赵翻了翻名单,皱了下眉。
“综合科的人呢?”
钱书记赔笑。
“周副科长今天带人去工地检查了,临时走不开。”
方组长没说什么,开始正常谈话。
我坐在旁边做记录。
会开了四十分钟。
结束后,钱书记陪着方组长往外走。
我落在最后面,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听到楼梯间有人说话。
“纪委的人来了?谁啊?”
“方组长带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那个女的没见过,新来的吧。”
“长什么样?”
“没看清,挺年轻的。”
声音停了。
我没有停步,跟着走出了大楼。
回到纪委办公室,我整理走访记录。
老赵凑过来。
“今天那个周副科长没到场,你觉得正常吗?”
“不好说。”
“走访通知三天前就发了,他临时说去工地,这借口有点糙。”
我没接话。
老赵推了推眼镜。
“算了,可能真有事。”
第二天。
住建局报了一份补充材料过来,是综合科的。
签字人:周哲。
我看着那个名字,把材料归档。
第四天,方组长安排我单独去住建局取一份资料。
我去了。
在一楼大厅等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周哲走出来。
西装衬衫,头发打了发蜡,皮鞋擦得亮。
旁边跟着一个女人。
短裙,长发,妆很精致。
应该就是那个姓陶的。
他们并肩走着,离得很近。
周哲在看手机,笑着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推了他胳膊一下,两个人都在笑。
然后他抬头,看到我了。
笑容还挂在脸上。
他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移开了。
没认出来。
或者说,认出来了,但觉得不可能。
他又看了一眼。
这次目光停在我胸口的工作证上。
笑容没了。
“你……”
我没说话。
他盯着工作证上的字,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旁边那个姓陶的拉了拉他袖子。
“怎么了?认识啊?”
周哲没理她。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取资料。”
“不是,我是说……你怎么会……”
他指了指我的工作证,手指有点发抖。
“你什么时候……”
“去年考的。”
他愣在那里。
那个姓陶的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工作证,脸色也变了。
“纪、纪检组的?”
我没理她。
转头问前台:“综合科报过来的那份资料,在哪儿签收?”
前台递过来一个本子。
我签了字,拿了资料。
转身走的时候,周哲追上来两步。
“等一下。”
我停下。
“我们……能聊聊吗?”
“聊什么?”
“就是……叙叙旧。”
“没有旧可以叙。”
“你别这样,我……”
“周副科长。”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的恋爱关系报备了吗?”
他脸一白。
旁边姓陶的愣住了。
“跟同单位的同事谈恋爱不是不可以,但副科级干部的个人事项报告里,这一栏不能空着。”
我拿着资料出了大门。
身后安静了很长时间。
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大厅里。
那个姓陶的正在跟他说什么。
他没有听。
他在看我的方向。
06
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方组长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的表情不太好。
“坐。”
我坐下。
“住建局的钱书记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没说话。
“他说你上次去取资料的时候,跟他们综合科的周副科长起了冲突。”
“没有冲突。”
“他不是这么说的。”
方组长把一张纸推过来。
住建局发来的一份函。
内容是“关于贵组工作人员在我局走访期间言行不当的情况反映”。
我看完了。
写的是:我在住建局大厅对周哲进行了“言语威胁”,利用工作身份“恐吓”对方,存在“公权私用”嫌疑。
落款是住建局办公室。
但我知道这不是钱书记的意思。
钱书记没那么大的胆子跟纪委叫板。
是周哲。
他在局里待了一年多,人脉铺出去了。
他让人写了这份函。
方组长看着我。
“你跟那个周哲,什么关系?”
我沉默了两秒。
“前男友。”
方组长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分手多久了?”
“一年多。”
“他知道你在纪检组?”
“上周才知道。”
方组长把那份函收回去,看了一会儿。
“他说你威胁他了?”
“我问了他一句话。”
“什么话?”
“他的恋爱关系报备了没有。”
方组长没说话。
“他是副科级干部,同单位恋爱没有报备个人事项,我提醒他,程序上没有问题。”
方组长又敲了两下桌子。
“程序上没问题,但你跟他有过关系,你应该回避。”
“我知道。下次涉及住建局综合科的事,我申请回避。”
“不是下次的问题。”
方组长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这份函的目的你看出来了吧?”
“看出来了。”
“他要把你架到公权私用的位置上去,然后你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都会被当成打击报复。”
我没说话。
“他在局里经营了一年多,人缘不差,钱书记虽然不一定站他,但也不会站你。”
“我明白。”
方组长转过身。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回避的我回避。但他的个人事项报备问题客观存在,跟我是谁没关系。”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他如果继续闹,你会很被动。”
“我知道。”
方组长看了我一会儿。
“行。这份函我压着,不往上报。但你自己注意分寸。”
“谢谢方组。”
我出了他的办公室。
回到工位坐下,老赵正在翻一份文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事。”
“住建局那边来函了是吧?”
消息传得真快。
“你别管那个。”
老赵压低声音,“那个周哲不简单,他岳父——哦不是,他那个女朋友的爸好像在系统里有点关系。”
姓陶的女同事,她爸在系统里有关系。
怪不得周哲上岸一年就能提副科。
也怪不得他敢发这份函。
他不光是有人脉。
他背后有人。
我打开电脑,调出住建局的干部档案。
一个一个翻。
翻到陶某的个人信息。
陶雨彤,综合科科员。
父亲一栏:陶建平,市城市管理局副局长。
我关掉页面。
坐了一会儿。
周哲选那个姓陶的,不是因为喜欢。
和他当初选我一样。
他选我,是因为我老实能干,养得起他。
他选陶雨彤,是因为她爸能提拔他。
每一步都是算计。
从来都是。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翻到空白页。
写下三行字:
一,个人事项报备问题。
二,提拔程序是否合规。
三,陶建平是否存在利益关联。
写完合上。
这三条,任何一条查实了,都不是小事。
但我不能查。
因为我要回避。
我不查,不代表没人查。
我能做的是,把该归档的材料整理清楚,把日常监督的台账做到滴水不漏。
剩下的,交给程序。
下班前,我给方组长发了一条消息。
“方组,住建局综合科的个人事项报备,今年有三个人没有更新。我已经在台账里标注了,您看一下。”
三个人。
不只是周哲。
我把他放在三个人中间,不多不少。
不是针对,是流程。
方组长回了一个字:“好。”
我关了电脑。
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纪委大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
“喂,是苏婉吗?”
女人的声音,不认识。
“我是陶雨彤。”
我没说话。
“咱们见一面吧。”
她的语气不像是商量。
更像是警告。
“明天中午,老城区那个咖啡馆,你知道的。”
她挂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手机屏幕。
她说“你知道的”。
那个咖啡馆,我确实知道。
以前周哲备考的时候,我给他送过饭,就在那家咖啡馆门口等的。
他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身上有香水味。
我当时以为是店里的味道。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认识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向公交站。
去。
当然去。
07
咖啡馆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
我到的时候陶雨彤已经坐着了。
妆很精致,指甲做了新的款式,面前一杯手冲。
她看到我,上下扫了一遍。
“坐吧。”
我坐下,没点东西。
“我直说了。”她搅了一下咖啡,“你跟周哲以前什么情况我都知道,他跟我说过。”
“嗯。”
“你现在到了纪检组,对口我们单位,我能理解你心里不舒服。”
“你理解错了。”
“是吗?”她笑了一下,“那你在大厅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他报备的事,算什么?”
“算日常提醒。”
她的笑收了。
“苏婉,我爸是谁你应该查过了。”
“没查。台账里有。”
“那你更应该清楚,有些事情你碰不动。”
我看着她。
“你约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约你来是想告诉你,别把私人恩怨带到工作里。
周哲现在是我男朋友,过去的事翻篇了,你要是揪着不放,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没揪着什么。”
“那你最好保持这样。”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站起来。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也说一句。”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他备考那几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在跟你吃西餐了吗?”
她的杯子停在嘴边。
“那时候他管我要生活费,转头请你吃人均两百的饭。你们认识的时间,比他告诉你的早得多。”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跟你说我们分手以后才在一起的吧?”
她没说话。
“收据我见过,日期对得上。信不信你自己查。”
我转身走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余光看到她放下了杯子。
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
周哲连她也骗。
08
接下来一周,单位里的气氛变了。
走廊上碰到别的组的同事,有人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老赵给我递了杯水,压低声音。
“外面在传你跟住建局那个周哲是前男友,说你借工作打击报复。”
“谁传的?”
“不知道,但住建局那边传过来的。”
周哲动手了。
他没有正面来找我,而是把“前女友在纪检组”这件事当成武器,在系统里扩散。
午饭的时候,食堂里有人看我。
我端着餐盘坐下,对面两个人小声聊天,看到我来了就不说了。
下午,方组长又叫我去。
“外面那些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这就是我说的被动。”
“嗯。”
“我问你,你有没有利用工作身份做过任何针对他个人的事?”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上次的报备提醒,对象是三个人,不是他一个。台账里有记录。”
方组长翻了翻台账,看了一会儿。
“记录没问题。”
他合上本子。
“但舆论这个东西不看记录,看印象。你现在的印象已经被他搅浑了。”
我没说话。
“你得做一件事。”
“什么?”
“主动申请住建局相关业务全部回避。书面的,交给我。”
“今天就交。”
“回避之后,你就干净了。他再传什么,都是他自己心虚。”
我回到工位,写了回避申请。
三百字,事实清楚,理由充分。
打印出来签了字,交到方组长办公桌上。
做完这些我坐回工位,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之前写的三条。
个人事项,提拔程序,利益关联。
我回避了。
但台账在,档案在,数据在。
该查的时候,谁来查都一样。
09
回避申请交上去第五天,组里接了一个新任务。
上级要求对六个对口单位进行年度经费使用专项核查。
常规工作,每年都做。
住建局是其中之一。
方组长分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住建局的部分,老赵负责。苏婉协助其他五个单位的材料汇总。”
“好。”
我没碰住建局的材料。
但老赵坐我对面。
他翻材料的时候,我能听到。
第三天晚上,老赵加班到九点。
我在旁边整理另一个单位的报表。
他突然抬头。
“苏婉,你帮我看个数。”
“我回避了。”
“不是住建局的,是另一个口径的汇总表,我需要核对一下交叉数据。”
他把两张表推过来。
一张是住建局综合科报上来的办公经费明细。
一张是市财政拨付的专项资金台账。
我看了一眼。
综合科报的一笔会议经费,三万七。
但财政那边的拨付记录里,同一笔编号的金额是五万二。
差了一万五。
我指了一下。
“这两个数对不上。”
老赵凑过来看。
沉默了十几秒。
“报上去?”方组长不在,他问我。
“你负责住建局,你定。”
老赵推了推眼镜,把两张表收起来,锁进了抽屉。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了方组长。
门关着,谈了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老赵脸色很凝重。
方组长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办公室。
中午老赵跟我说了一句。
“方组长批了,住建局综合科的经费问题要正式核查。”
综合科。
周哲的科室。
不是我查的。
不是我举报的。
是数字自己对不上。
我回避得干干净净。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10
核查组进驻住建局那天,我在办公室整理别的单位的材料。
跟我没关系。
但消息还是传过来了。
老赵中午回来说,综合科的账目问题比想的大。
那笔一万五的差额只是开头。
往下翻,还有三笔类似的。
金额不大,但笔笔都有问题。
都是综合科经手的。
签字人,全是周哲。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
周哲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苏婉。”
他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劲儿。
“你帮帮我。”
“我已经回避了。”
“我知道,但你能不能跟你们组长说一声,那些账是我接手之前就乱的,不是我弄的。”
“你跟核查组说。”
“他们不听我的,你……”
“我说了,我回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婉,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在发颤。
“当初咱们在一起那么久,你就当看在以前的份上。”
以前的份上。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以前的份上,是我洗了五年碗。
以前的份上,是我手上的裂口到现在还有疤。
以前的份上,是他说“我们不是一个阶层”。
“没有以前。”
我挂了。
手机又响了,连续三次。
我关了机。
晚上回到出租屋,打开手机,二十几条消息。
前面几条还在求情。
后面变了。
“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早就计划好了。”
“你处心积虑考到纪检组就是为了报复我。”
“你这个人真恶毒。”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没点开。
删了。
全部删了。
第二天上班,老赵跟我说了一句。
“周哲昨晚去找陶雨彤了,在她家楼下吵了一架,挺大声的,邻居报了警。”
“为什么吵?”
“听说他让陶雨彤去找她爸帮忙压这件事,陶雨彤不肯。”
不肯。
咖啡馆那天我跟她说的话起作用了。
她开始不信周哲了。
一个连她都骗的人,她凭什么替他冒险。
11
核查进行到第八天。
老赵带回来一份新材料。
陶雨彤主动交的。
三张票据,都是周哲让她以个人名义代开的。
金额加起来两万一。
用途写的是“接待费用”,但实际没有任何接待记录。
老赵说,陶雨彤交材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让我开的,我当时不知道有问题。”
她把自己摘干净了。
顺便把周哲钉死了。
方组长拿到材料当天,启动了正式调查程序。
不再是核查,是调查。
性质变了。
同一天,组里收到了一份来自市城市管理局的内部通报。
副局长陶建平因“在干部选拔中违规打招呼”被谈话提醒。
起因是住建局核查中牵出的线索,周哲的提拔过程中有人向住建局党组打过电话。
那个电话是陶建平打的。
他给女儿的男朋友铺路。
现在路塌了。
调查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办公室加班。
方组长把通报放在桌上。
周哲:违反廉洁纪律,虚开票据套取公款,金额累计三万六千元。
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免去综合科副科长职务,调离原岗位。
同时,个人事项未如实报告,给予通报批评。
提拔程序存在违规,副科长任命撤销。
从副科长变成了普通科员。
还不如刚上岸的时候。
方组长看着通报,说了一句。
“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回避得很干净。”
“嗯。”
“但我知道你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
他又说了一句。
“别高兴太早,也别高兴太晚。做人做事,走正就行。”
“我知道。”
我回到工位。
桌上那个笔记本还在。
翻开,那三行字还在。
个人事项,提拔程序,利益关联。
三条全部查实。
不是我查的。
是他自己埋的雷,自己踩的。
我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需要了。
12
处分公示的第二天,陶雨彤跟周哲分了手。
这个消息是老赵告诉我的。
我没有任何反应。
公示后第三天,下班的时候,我在纪委大楼门口看到了周哲。
他站在路对面。
没有了西装,没有了发蜡。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脸上冒了胡茬,眼睛下面是青的。
看到我出来,他走过来。
“苏婉。”
我站住了。
“我想跟你道个歉。”
我没说话。
“当初是我混蛋,我不该那么对你。”
他的声音很低。
“你陪了我五年,我不应该说那种话。”
路灯亮了。
他站在灯下面,影子拖得很长。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五年。
备考到深夜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我看着这张脸给他披过外套。
胃出血住院的时候,我看着这张脸守了七天。
他说“等我上岸就领证”的时候,我看着这张脸信了。
他说“我们不是一个阶层”的时候,也是这张脸。
“周哲。”
“嗯。”
“你找我,不是因为想道歉。”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是觉得我现在在纪检组,对你还有用。”
他张了张嘴。
“就像当初你找我,是因为我能养你。找陶雨彤,是因为她爸能提拔你。”
“我不是……”
“你每一次找人,都是因为那个人对你有用。”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对你没用了。”
“从今以后都不会有用。”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站在后面没动。
“苏婉。”
我没回头。
“你会后悔的。”
我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不会的。
后悔的人从来不是我。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上的疤还在。
洗碗留下的在左手,刷题磨出的在右手。
都是我自己挣出来的。
窗外的城市在亮。
我的路也在亮。
车子转过一个弯,住建局的楼从窗户里滑过去。
我没有多看一眼。